注: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文学创作,不涉及任何真实历史事件或人物。

印度女人想怀孕,一字排开躺在大街上,她们到底要干什么?

老吴在德里住了快七年了。他在老城区的月光市场开了一间小小的电器修理铺,租的店面夹在一家香料店和一家纱丽铺子中间,门口挂着几根旧电线当招牌。他平时不怎么出门,除了去批发市场进货或者去菜市场买菜,大部分时间都缩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铺子里焊电路板换电容。

那天下午他收了一台旧收音机,客人说“有声音没台”,他拆开后盖打算检查线圈。拧螺丝的时候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先是鼓声,一下一下地闷响着,紧接着是一群女人在唱着什么歌,调子不像印度教庙会里的那种热闹,更低沉,更慢,一句拖得很长,像一根线从高处慢慢放下来。

他放下螺丝刀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口那片空地上,前后躺了十几个女人。她们头朝东脚朝西,排得整整齐齐的,每个人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素服,没有任何装饰,头发散开铺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眼睛闭着。旁边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蹲在队列两侧,手里拿着铜铃,不时摇一下,铃铛的声音在午后干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队列最前面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日头底下几乎看不见,但灯芯燃烧后升起的那一缕细烟能从地面一直升到午后的半空,在半空中被风斜斜地吹散了。

老吴站在铺子门口端着那杯凉茶看了一会儿。他认得其中一个躺着的女人——是巷子尾那家裁缝铺老板娘的大女儿,叫苏米特拉,去年结的婚,嫁过去之后一直没有孩子。她平时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声音脆快,现在她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词。

旁边卖香料的拉吉普特老头看见老吴在门口张望,走过来递了根烟:“中国人的,没见过吧?这叫‘地母求子’,每年旱季末尾都会有人做。躺在地上,意思是把自己还给土地,让土地把生命的力气重新灌进身体里。那些不能生孩子的女人来躺,家里长辈在旁边摇铃念咒,躺够一个时辰就能起来。”

老吴接过烟但没有点,夹在耳朵后面:“管用吗?”

拉吉普特耸了耸肩:“管不管用的,她们每年都来。有人躺了几年之后怀上了,就说灵验。有人一直没怀上,第二年还来。你也说不清是仪式管用还是时间刚好到了。”他指了指队列中间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那妇人跪在油灯旁边,右手握着一把细碎的黄米,一把一把地撒在躺着的女人身上,米粒落在白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那是领祭的婆婆,她一辈子做这个,谁家闺女嫁了人没动静就来求她主持。”

老吴站在太阳底下把那根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看了看又别回去了。他没有回到铺子里,继续靠着门框看。队列里的女人们躺得笔直,偶尔有人动一下脚踝,旁边的长辈就会摇一下铃,铃声清脆短促,像一声提醒。躺着的女人就重新把脚踝放平了,双手重新搭回腹部,眼睛重新闭上。

苏米特拉躺在第三个位置。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的嘴一直在动,细细碎碎地念着什么,老吴离得远听不清楚,但他看她嘴唇的起伏节奏大概知道那是在重复一段固定的经文。她躺在那里不动的姿态跟老吴平时在铺子门口看到她走过时的样子完全不重合,那个走路带风的姑娘现在像一棵被放平了插进土里的秧苗,安安静静地等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的雨。

鼓声停下来的时候,所有躺着的女人同时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长长地、浅浅地从十几个人的胸腔里同时涌出来,在安静的午后听起来像一阵极轻的风穿过走廊。领祭的婆婆站起来,把手里的黄米收进一只陶罐里,然后绕着队列走了一圈,走到每个人身边的时候弯腰在她们额头上点了一点朱砂。苏米特拉被点完之后睁开了眼,她慢慢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拍了拍白色素服上沾的土,站起来退到了一旁。

队列里的其他人也陆续坐起来站到了一侧。空地上只剩下那盏油灯还在烧着,火苗比刚才小了一些,在微风中颤颤的。领祭的婆婆把油灯端起来吹灭了,用一块布包好放进篮子,然后朝那些女人们说了一句话,语调平缓,像是交代一件普通家务。女人们陆续散开了,有的往巷子里走,有的被人搀着往街口走去,步子比躺下去之前慢了许多。

苏米特拉走回巷子尾的裁缝铺门口,她婆婆端着一杯水在门口等着。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低头捏着杯沿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递回去推门进了屋。门合上之后巷子里恢复了日常的样子。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丁零零响了几声。香料店里飘出来孜然和姜黄的混合气味,纱丽铺子门口的老太太把下午晒在外面的布料收进去,一卷一卷地叠好摞在柜台上。

老吴回到铺子里把那台收音机修好了,拧上螺丝插电试了一下,声音清楚了,播音员在讲明天天气。他把收音机搁在柜台上等着客人来取,然后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点了那根烟。烟雾从指间升起来,穿过铺子门口透进来的光柱,变成一束灰色细丝在半空中绕着圈散开了。

巷口的空地上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地面上只剩下几粒没被收走的黄米,在午后斜射的阳光下被麻雀啄食着,一颗一颗地消失进鸟喙里,像一个个轻巧的句点落在干热的地面上,被吃完之后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傍晚的时候老吴在香料店门口又碰见了拉吉普特。老头正在收摊,把一袋袋香料从门口搬进店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老吴走过去帮他抬了一袋孜然,两个人合力把袋子搁在货架底层。拉吉普特拍着手上的灰说:“苏米特拉那个闺女,躺了三回了。今年是第三年。”他顿了一下,“她婆婆说,明年再不怀上,就让她回娘家去住一段。”

老吴把手上的孜然粉在裤子上擦了擦:“她自己在外面干活的吧?我见过她骑电动车送布料,挺能干的。”

“能干归能干。”拉吉普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进口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在婆家待不住的。她们每年躺那一回,就是给自己续一年留在婆家的日子。躺完了,这一年就还能接着过。”

他拉下卷帘门,铁皮哗啦一声落到底,扣上锁,转头朝老吴点了下头走了。老头走路的背影在暮色里缩成一小团,进了巷子深处的那扇小门,门合上了。

老吴站在巷子里看着空地上那些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颜色变浅的地砖,和傍晚的光线一起慢慢暗下去。远处有人点了一盏灯挂在晾衣绳上,昏黄的亮光在风里微微地晃着,把晾晒的白色床单照得发亮,像一面半透明的帆竖在暮色里。他看了几眼那盏灯,转身回了自己的铺子,把拉了一半的卷帘门拉到底,铁片跟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天彻底黑了。巷子里的灯火从各家各户的门缝和窗帘后面渗出来,碎片一样地散落在青砖地面上,被夜风扫过来扫过去,像一地碎金子一样闪着细碎而短暂的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