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全是局长厅长,我没敢吭声,结账时老板指着我喊了个称呼
包厢门推开那一瞬间,我就想走了。
真丝的桌布,水晶的吊灯,转盘上摆着两瓶没拆封的茅台。王浩坐在主位上冲我招手:“晓哥,这儿!”他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亮晃晃的,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没坐过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挨着空调出风口。十二月的天,包厢里热得发闷,我就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隔壁坐的是陈明,当年睡我上铺的兄弟,现在衬衫袖口别着对翡翠袖扣。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点了下头,又低下头去看手机。
其实来之前我就知道会这样。班长在群里发通知的时候,特意圈了所有人:王浩现在是市局最年轻的副局长,陈明刚提了处长,张婷婷在教育厅做副厅长。还有李教授,刘行长……每个人名字后面都缀着长长的头衔,像一串串冰糖葫芦,看着甜,咬下去才知道有多扎嗓子。
“林晓,”张婷婷端着茶杯走过来,“你在哪儿高就呢?这些年也没你消息。”
我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就那样,做点小生意。”
“具体做什么的?”她还不走,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一开一合,让我想起大学时她追着我问高数题的样子。
“建材。”我含混地说,“跑跑腿,赚个辛苦钱。”
“哦。”她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收了回去,转身去找王浩了。我看见她附在王浩耳边说了句什么,王浩朝我这个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轻飘飘的,比这包厢里的暖气还淡。
人差不多到齐了,二十三个。当初一个班三十七个人,没来的要么是实在来不了,要么是像我这样,来了也是凑数。王浩站起来举杯:“老同学们,咱们十年没聚了,今天能来的都是好样的!先走一个!”
满桌子人站起来,叮叮当当碰杯。我也站了起来,杯子里还是白水。陈明端着酒杯从我身边过,袖子上的翡翠扣子碰了碰我的胳膊肘:“晓哥,不喝点?”
“开车来的。”
他笑了一下:“打车也行啊,今天难得。”那笑容跟他大学时候一模一样,可眼神不一样了。大学时候他眼神里是热的,现在那热乎劲儿底下,隔着层看不见的玻璃。
酒过三巡,包厢里热闹起来。王浩在讲他们系统里的案子,张婷婷在说教育改革,陈明插嘴讲了个省里领导的趣事,逗得一圈人哈哈大笑。我坐在角落里剥花生,一颗一颗,花生衣碎了一桌子。
“你还记得吗,”坐我旁边的老赵忽然凑过来,他是唯一一个跟我一样没什么成就的,在县里当中学老师,“大二那年咱们宿舍半夜翻墙出去吃烧烤,你爬到墙头上下不来,是王浩在底下接着你的。”
我记得。那天晚上王浩的胳膊被我砸得青了好大一块,第二天体育课他投不进三分球,被我笑话了好久。可现在的王浩坐在主位上,左手边的张婷婷给他添茶,右手边的陈明给他递烟,他整个人被这些殷勤围着,密不透风。
“王局,”有人起哄,“当年你在宿舍里说,以后要当大官,现在可真让你说中了!”
王浩摆摆手:“运气,都是运气。”他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一直没落下去,“还是陈明厉害,省厅的处长,我以后还得靠他关照呢。”
陈明笑着回敬:“王局说笑了,你一句话,我们底下跑断腿。”
他们互相恭维着,酒杯碰了一杯又一杯。我忽然想起大四那年,王浩考研失败,坐在操场上哭,我跟陈明一人买了两瓶啤酒陪他喝到天亮。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现在他们什么都有了,却好像把彼此弄丢了。
酒过五巡,人都有些醉了。王浩扯着领带喊服务员结账,张婷婷说“我来我来”,陈明说“哪能让你掏钱”,三个人在桌边推来推去。服务员拿着账单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这顿饭吃得真长。
“先生,”服务员忽然走到我身边,“我们老板问,今天的菜还合口味吗?”
我愣了:“挺好的。”
“那就好,”服务员笑得挺真诚,“老板说给您这一桌免单,他一会儿亲自过来。”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王浩的手僵在半空中,张婷婷的“我来我来”也卡在了嗓子眼。所有人都看着我,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重新打量的审视。
包厢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厨师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林总!真是您!我刚才在后厨看监控,越看越像,没想到真是您!”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从那张胖了一圈的脸上认出他来:“老……老周?”
“是我啊!”他使劲晃着我的手,“林总,您还记得我!十年前要不是您借我那两万块钱,我这店早就开不起来了!现在我都开了三家分店了,您今天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脑子里却嗡嗡的。两万块钱,那是我当时半年的工资。老周是我大学时勤工俭学认识的一个厨师,手艺好但没钱开店,我那时候刚工作,攒了点钱,也没多想就借给他了。后来换了手机号,慢慢就断了联系。
“林总,”老周转头对服务员说,“去把我那瓶存了五年的茅台拿来!还有,今天这一桌,记我账上!”
“不用不用,”我站起来,“老周,真不用,今天同学聚会……”
“什么同学聚会!”老周嗓门大得整个包厢都在震,“没有您林总,就没有我老周的今天!您就是我亲哥!”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的声音。王浩的领带还歪在一边,张婷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陈明那对翡翠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原来晓哥是大老板啊,”不知道谁在人群里说了一声,干巴巴的,像喉咙里卡了颗花生米,“深藏不露。”
我没说话。我不是什么大老板,那两万块钱是我当时全部的积蓄,借出去之后吃了三个月的泡面。后来老周还钱的时候多还了两千,我没要,他又请我吃了顿饭,那顿饭是我那半年吃得最饱的一顿。
老周非要留我喝茶,同学们陆陆续续散了。王浩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晓哥,改天单独聚。”他拍得很轻,像拍一个易碎的瓷器。我笑了笑,没接话。
等人都走光了,老周给我倒了杯茶:“林总,那些都是您同学?”
“嗯。”
“我看他们那架势,”老周嘬了口茶,“都不太像能跟您交心的。”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把茶水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周,”我站起来,“那瓶茅台别开了,存着吧。”
“留着干嘛?”
“等我真正混出个人样了,再来喝。”
老周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林总,您这话说得不对。当年您借我钱的时候,您也不是什么大老板,可在我心里,您早就是个人物了。”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热。站在饭店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夜风吹过来,比包厢里的暖气清醒多了。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消息:“聚会怎么样?没喝多吧?”
我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我没当上局长,也没做成厅长,可我认得十年前那个借出去两万块钱的自己。那个自己穷得叮当响,却觉得拉别人一把是应该的。那个自己没什么出息,可至少没在这十年里,把什么人给弄丢了。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老周还站在饭店门口冲我挥手。我摇下车窗冲他也挥了挥手,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这座城市半夜里特有的味道。这味道很普通,可我觉得,比茅台香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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