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4日,安徽省芜湖市南陵县弋江镇奚滩铁拐村,一台挖掘机的铲斗磕在了一堵白色的墙上。
铁拐村是青弋江畔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
村支书张拥民那天正在现场,他看着村民把表面的浮土推开后,地底下露出来的全是石灰一样的白色混凝物。
挖掘机往下挖了约六十厘米厚,越挖越不对劲。
张拥民让工人停下,给县文物管理部门打了电话。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电话接通了一座沉睡近千年的北宋贵妇人的墓室。
铁拐村这个地方,百度地图上都很难找到。
但在北宋年间,这里是宣州南陵县的地界,出过一个叫徐勣的人物。
《宋史》里专门给他立了传。
徐勣字元功,庆历六年(1046年)生人,熙宁六年(1073年)考中进士,还是一甲榜眼及第——全国第二名。
这个成绩放在整个南陵县的科举史上,都是熠熠生辉的。
徐勣后来官至中书舍人、龙图阁直学士、显谟阁大学士。
他的母亲管氏,一辈子就是个普通的南陵妇人,但因为儿子做官做到了这个份上,被朝廷封为“安康郡太君”。
郡太君是宋代的命妇封号,正四品。
一个乡下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时候成了朝廷认证的诰命夫人。
2014年6月的那天,张拥民看着挖掘机挖出来的白色混凝物,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场的文物管理所工作人员告诉他,这叫“三合土”。
用石灰、黏土,再掺上糯米浆,一层一层夯筑起来的。
这种灌浆三合土墓在宋代造价很高,普通人根本用不起。
它有防腐、防水、防盗的功能。
三天后的6月18日清晨,南陵县文物管理部门组织了对这座保存完整的独立墓的发掘。
考古队赶到现场时发现,这不只一座墓,是两座。
两座墓都是竖穴土坑灌浆木椁墓,东西走向,相距约一米,并排建在一起。
西边那座是1号墓,棺椁保存完好。
东边那座是2号墓,已经被人盗过,毁得厉害。
考古队先清理2号墓。
墓里只出土了少量陶瓷器。
但在墓穴附近,他们找到了两合墓志。
墓志上写得很清楚:2号墓是两个人的合葬墓——一个叫徐用之的男人,和他的母亲程氏。
徐用之是谁?
《宋会要辑稿》里有记载,他是徐勣的父亲。
程氏是徐勣的祖母。
徐用之娶了管氏,生了三个儿子,老大叫徐起,老二就是徐勣,老三叫徐勉。
三个儿子里,只有徐勣做了官。
2号墓被盗了,但1号墓完好无损。
考古队把注意力转向了西边那座保存完整的墓穴。
1号墓的棺椁长约3.7米,一米多宽,高度也有一米左右。
棺盖是土黄色的,四侧还有金属制的圆环。
从外观上看,没有任何被盗的痕迹。
打开外棺,里面的东西让考古队员吃了一惊。
外棺南首横置着一个木架格,分上中下三层,摆满了随葬品。
有锡明器、木俑、木建筑。
木架格和内棺之间,靠西边还放着一整套木家具。
考古队后来清点出来的数字是:1号墓出土各类文物共计249件(套)。
金属类的有金银器、锡器、铜器、铁器——金簪、锡匙、锡箸、锡钵、锡盏、铜镜、铜钱、铁剪刀。
陶瓷类的有酱釉梅瓶、银扣敛口钵、青白釉执壶。
竹木类的有一套完整的微缩木宅院和家具组合。
还有40件木俑和50件锡明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组木女伎乐俑,一共10件。
旁边还有6件奉食俑。
这些木俑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一个北宋的女子乐队正在为墓主人轻歌曼舞。
这么多东西,全部塞进一个三米多长的棺材里。
管氏死后的排场,比她活着的时候大多了。
最让考古队意外的是,他们在棺内找到了一件丝质铭旌,上面用墨笔写着五个字——“安康郡太君管氏之柩”。
这下全对上了。
1号墓的墓主人,就是徐勣的母亲,那位被朝廷封为安康郡太君的管氏。
管氏死的时候,徐勣不在南陵。
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徐勣正在京城做翰林学士。
那年五月,他刚被宋徽宗提拔上来。
但紧接着,家里传来消息:母亲病了。
徐勣请假回了南陵老家探视母病。
回去之后,母亲还是走了。
按照宋代的礼制,父母去世,儿子要丁忧守孝三年。
徐勣留在南陵,亲自安排母亲的葬事。
管氏的墓葬时间,考古专家根据出土的铜钱和旌铭文字推断,不晚于政和三年,也就是公元1113年。
距今至少900多年。
也有学者认为墓葬大约建于建中靖国至崇宁年间,也就是1101年到1106年之间。
不管是哪个时间,都已经是将近一千年前的事了。
徐勣给母亲修的这座墓,规格不低。
它完全按照宋代士大夫的葬仪规矩来安排,既借鉴了唐代的旧制,也符合司马光《书仪》里记载的丧葬要求。
墓葬中随葬的木俑、锡器、木建筑,反映了徐勣在丧葬实践中结合了官方葬制与私家葬仪文本的做法。
但有一个细节很奇怪。
宋代流行夫妻合葬。
管氏的丈夫徐用之早在元祐元年(1086年)就去世了。
按说管氏应该和丈夫合葬在一起。
可1号墓里只有管氏一个人。
她的丈夫徐用之,和她的婆婆程氏,母子两人合葬在旁边的2号墓里。
丈夫跟婆婆埋在一起,妻子单独埋在旁边。
这在宋代非常罕见。
徐勣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史料上没有解释。
也许是因为管氏生前和婆婆关系不好?
也许是因为徐勣觉得母亲值得一座单独的墓?
又或者,这只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家族传统?
2号墓被盗了,管氏的墓却完好无损。
冥冥之中,她躲过了一劫。
管氏的棺材被打开的时候,考古队闻到一股香味。
村支书张拥民记得很清楚,当时墓棺露出土面时,传来一阵香味,很像名贵木材的清香味。
棺材里泡满了水。
考古界有句话叫“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
要么像新疆那样完全干燥,东西能保存千年;要么就全部泡在水里,也能保存很久。
就怕半干半湿的状态,腐烂得特别快。
管氏的墓虽然用了三合土灌浆,但墓底没有浇浆,地下水上升之后,整个棺材都泡进了水里。
正是这个“湿万年”的条件,让管氏墓里的大部分文物保存得相当完好。
水面上飘着厚厚一层植物。
等考古队员把水抽干,底下的东西慢慢露了出来。
管氏的遗骸整个人裹在锦被里。
她身上戴满了金银首饰——银步摇、金耳坠、水晶珠。
铜洗盆里装着丝线团、尺子、剪刀、绣花针。
旁边还有个木首饰盒,里面躺着一对花瓣顶带S钩的金耳坠,还有一个半月形的精美木梳。
更让人惊讶的是她的头发。
考古人员发现,管氏的头发乌黑发亮。
后来鉴定才知道,那不是她自己的头发,是宋代流行的一种假发,叫“云髻”。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假发下葬。
一个细节,就把一个爱美的贵妇人形象勾勒出来了。
然后,考古队员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管氏的右手攥得紧紧的。
手指骨架上握着什么东西。
考古队员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清理开,露出来的是两个用箬竹叶包着的东西。
是粽子。
两个粽子,一个粽叶还完整,另一个外皮已经脱落了大半。
两个粽子都出现了明显的碳化现象。
但那个保存完好的粽子,外形跟今天超市里卖的四角粽几乎一模一样。
四角三棱锥的造型,箬竹叶包裹,麻线捆扎。
考古队把这两个粽子送到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生物考古实验室做检测。
检测的结果一个一个出来了。
首先,粽叶是箬竹叶。
捆扎的绳子,是用箬竹叶撕成条做的。
显微镜下,900年前的箬竹叶纤维和纹理,跟现在的几乎没有差别。
其次,粽子里面的米经过了高温加工,是煮熟之后才被放进墓里的。
淀粉糊化现象很明显。
最让人意外的是馅料。
考古团队本来猜测,古代的粽子应该是甜粽,里面包的是枣。
但CT扫描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半颗枣核都没找到。
相反,他们在粽子里检测出了特殊的块状结构,微观观测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有序的肌肉纤维。
还有大量的动物油脂残留。
这是肉粽。
用糯米为主料,箬竹叶包裹,里面包的是肉——专家推测十有八九是猪肉。
这是目前科学考古发现的中国最早的三棱锥状四角粽子。
也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实物粽子。
以前好多人争论,说粽子最早是甜的,咸粽是后来南方人瞎改的新花样。
900年前的北宋老太太,手里攥着两个肉粽下的葬。
这个发现直接把咸粽的历史往前推了好几百年。
北宋时期,粽子已经是日常生活中很常见的食品了。
但管氏墓里的这两个粽子,不是普通的食物——它们是陪葬品。
安徽南陵的北宋粽子和江西德安的南宋粽子都在墓葬中被发现,学者认为这可能与当时的丧葬制度有关。
只是,管氏为什么要攥着粽子下葬?
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也许是儿子徐勣知道母亲生前爱吃肉粽,特意让人包了两个放在她手里。
也许是宋代南陵一带有用粽子随葬的风俗。
也许只是某个送葬的人随手放的。
史料上没有记载,墓志铭里也没有说明。
我们只知道,一个六十多岁的贵妇人,在九百多年前的某一天被放进棺材的时候,右手被人掰开,塞进了两个用箬竹叶包好的肉粽。
然后她的手指被合拢,紧紧攥住了它们。
管氏这辈子,命确实不错。
她嫁给了徐用之,生了三个儿子。
三个儿子里出了一个榜眼、一个翰林学士、一个龙图阁直学士、一个显谟阁大学士。
儿子做官做到了这个份上,她被朝廷封为安康郡太君,正四品的诰命夫人。
她死的时候,儿子亲自从京城赶回来,守在床前送终。
死后,儿子给她修了一座用料扎实的三合土灌浆墓,棺材里塞满了249件随葬品。
金银首饰、成套家具、完整的木宅院、10个女乐俑、6个奉食俑、40个木俑、50件锡器。
外加两个肉粽。
她大概死而无憾。
在南陵县博物馆里,这两个粽子被陈列在展柜里。
一个粽叶已经脱落了,只剩下黑乎乎的糯米团。
另一个还保持着900年前的模样——箬竹叶包裹,四角三棱锥的形状,跟今天端午节人们包的四角粽几乎一模一样。
每年端午节,南陵县博物馆都会吸引不少游客来看这两个粽子。
人们在展柜前拍照、讨论、惊叹。
有人问讲解员:这粽子还能吃吗?
讲解员会告诉他们:不能吃。
在地下泡了近千年,有机质全碳化了,只有考古研究价值。
2014年6月,铁拐村的那台挖掘机停下来了。
村支书张拥民打的电话接通了。
考古队来了。
棺材打开了。
香气飘出来了。
水抽干了。
管氏的手被掰开了。
两个粽子露了出来。
九百多年前,有人把这两个粽子塞进了管氏的手里。
九百多年后,另一群人把它们从管氏的手里拿了出来。
管氏的手里空了。
但她攥着的那个秘密,被考古队员、被CT扫描仪、被显微镜、被中科大的实验室一点一点地读了出来。
箬竹叶。
糯米。
猪肉。
高温煮熟。
四角三棱锥。
跟今天一模一样。
铁拐村的那片土地,如今已经平整成了耕地。
地底下的三合土灌浆墓被回填了。
管氏的金簪、银步摇、金耳坠、水晶珠、铜洗盆、丝线团、尺子、剪刀、绣花针、木首饰盒、木女乐俑、木宅院、锡明器——都被搬进了南陵县博物馆的库房和展柜里。
还有那两个粽子。
一个粽叶脱落,一个基本完好。
隔着玻璃,隔着九百多年,看着每一个走近展柜的人。
它们曾经被一双苍老的手紧紧攥住。
那双手的指骨,早已化成了粉末。
但粽叶还在,麻线还在,四角三棱锥的形状还在。
九百多年,不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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