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一碗暗红色的东西
公元515年,北魏洛阳皇宫。
天还没亮,五十二岁的王温已经穿戴整齐。他的手指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这是几十年伺候皇帝养成的习惯。案几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的东西还冒着温热的气,暗红色,黏稠,有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没人知道这个习惯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只知道从宣武帝晚年起,王温每天上朝之前都要喝一碗人血。《魏书》把他归入《阉官传》,位列刘腾、贾粲之后;《北史》把他写进《恩幸传》,排在平季、封津之前。正史惜墨如金,只记他“贪”,记他封侯拜相、权倾朝野。
可野史里留了更瘆人的四个字——“日饮人血一盅”。
如果你翻开《魏书·阉官传》,看到的王温完全是另一副面孔——“高祖以其谨慎”。谨慎,恭谨,醇谨。一个在刀尖上活了六十多年的老宦官,一个能把皇帝从被窝里抱出来扶上龙椅的贴心人。他的人生,是从一刀开始的。
02 一刀下去,人生清零
王温本来不姓王——不,他本来就姓王。但他本来不该是个太监。
赵郡栾城,今天的河北石家庄栾城区。王温的父亲王冀,当过一任高邑县令。在那个门阀林立的北魏,一个县令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但好歹是个官。王家虽不是崔卢李郑那样的顶级士族,至少也过着体面日子。
然后天塌了。
“父冀,高邑令,坐事诛。”《北史》就这么七个字,把王温的前半生一刀斩断。什么事?正史没写。可能是贪污,可能是站错了队,可能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在北魏那种动不动就夷三族的时代,一个县令的生死,连史官都懒得多记一笔。
但这一刀下去,砍的不只是王冀的脑袋。
“温与兄继叔俱充宦者。”王温和哥哥王继叔,被押进宫里,一刀阉割,充为宦官。从赵郡栾城的官家子弟,到洛阳皇宫里的残缺之人。一夜之间,人生清零。
那年王温多大?史书没写。但据推算他生于463年,父亲被杀时他应该还是个半大孩子。一个孩子,眼睁睁看着父亲人头落地,然后自己被按在木板上,被人拿刀割掉命根子。那种疼,不只是身上的。
北魏的皇宫从来不是善地。宦官宗爱一年之内连杀两帝一王;刘腾废太后、杀宰相;这帮阉人个个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王温进了宫,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他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大多数人都好——靠的是两个字:谨慎。
“高祖以其谨慎,补中谒者、小黄门,转中黄门、钩盾令,稍迁中尝食典御、中给事。”《魏书》的这段记载,是一个宦官最标准的升迁路线图。从跑腿的“中谒者”,到皇帝身边传话的“小黄门”,再到管理皇宫园囿的“钩盾令”,最后做到掌管皇帝膳食的“中尝食典御”——王温用几十年时间,一步步爬到了皇帝嘴边。
“中尝食典御”,这个职位太关键了。皇帝吃什么,怎么吃,全经他的手。在北魏那种动不动就有人下毒的宫廷里,能让皇帝放心把饭碗交给你,这本身就是天大的信任。
03 深夜,他把太子从被窝里抱了出来
王温一生最重要的时刻,发生在延昌四年正月。
公元515年,北魏宣武帝元恪驾崩。皇帝死了,太子元诩才六岁。六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深夜被一群大臣从被窝里拽出来,迷迷糊糊就要登基做皇帝。
“宣武之崩,群官迎明帝于东宫,温于卧中起明帝,与保母扶抱明帝,入践帝位。”
王温在卧室里把熟睡的元诩叫醒,和保姆一起抱着这个六岁的孩子,走进了大殿。那一夜,洛阳皇宫灯火通明。六岁的娃娃坐在龙椅上打哈欠,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而那个把孩子从被窝里抱出来的老宦官,从此成了新皇帝最亲近的人。
拥立之功,是北魏宦官最硬的硬通货。此前宗爱拥立拓跋余,封冯翊王;刘腾在元叉政变中站队正确,权倾朝野。王温这一抱,抱出了一个全新的仕途。
高阳王元雍当上宰相后,第一件事就是防着这帮宦官。“虑中人朋党,出为巨鹿太守。”元雍把王温踢出京城,让他去巨鹿当太守。宦官当地方官,这在北魏不算稀罕事。但王温不是被贬——他是被“防”。元雍怕的是宦官抱团,怕的是王温在京城里搞事情。
可元雍没想到,京城里真正的boss不是他,是灵太后。
04 灵太后把他召了回来
灵太后胡氏,北魏历史上最传奇的女人之一。宣武帝死后,她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把六岁的儿子扶上皇位,自己垂帘听政。这个女人手腕极硬,连元雍都斗不过她。
灵太后一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把王温召回洛阳。
“灵太后临朝,征为中常侍,赐爵栾城伯。”中常侍,宦官的最高荣誉头衔之一;栾城伯,堂堂伯爵。王温从巨鹿太守变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还封了爵位。
但这只是开始。“累迁左光禄大夫、光禄勋卿、侍中,进封栾城县侯。”左光禄大夫——从二品;光禄勋卿——九卿之一;侍中——门下省长官,宰相级别。王温从宦官头子,做到了真正的宰相。
而且他还不满足。“温自陈本阳平武阳人,改封武阳县侯。”他嫌栾城伯的封地不够体面,主动向皇帝打报告,说自己其实是阳平武阳人,请求改封。皇帝准了。一个宦官,跟皇帝讨价还价封地的事——这得是多大的脸?
《魏书》把他和宗爱、刘腾放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种评价。宗爱杀皇帝,刘腾废太后,都是北魏宦官中的顶级狠人。王温没杀皇帝也没废太后,但他和这些人并列——因为他也“权倾朝野”。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谨慎”的人,怎么就“权倾朝野”了?
05 谨慎的人,往往最可怕
王温的“谨慎”到底是什么意思?
《魏书》说他“谨慎”,《北史》说他“醇谨”。这俩词听起来差不多,但仔细品,味道不一样。“谨慎”是小心,“醇谨”是老实。一个又小心又老实的人,怎么能在北魏那种吃人的宫廷里混到宰相?
答案很简单:《魏书》和《北史》是官修史书,写的是给皇帝看的东西。
正史里的王温,是一个恭顺的老奴。他“谨慎”,他“醇谨”,他把太子从被窝里抱出来,然后老老实实去巨鹿当太守。可野史里的王温,每天早上要喝一碗人血。
哪个是真的?
也许都是真的。一个人在皇帝面前可以“谨慎”得像一只猫,在别人面前可以“饮血”得像一只狼。北魏的宫廷里,这种双面人太多了。宗爱在太武帝面前也是“恭谨”的,转头就把皇帝杀了;刘腾在宣武帝面前也是“勤勉”的,转头就把太后软禁了。王温没他们那么狠,但他能在北魏宫廷里活六十六年,从孝文帝到孝庄帝,历经四朝不倒——这本身就不是“老实人”能做到的事。
他的“谨慎”,是活下来的武器。他的“饮血”,是活下来的代价。
06 河阴的血,比碗里的更红
公元528年,北魏武泰元年。
这一年,北魏变天了。灵太后毒死自己的儿子孝明帝,立了一个三岁的娃娃当皇帝。尔朱荣从并州起兵,杀进洛阳,把灵太后和那个三岁娃娃扔进黄河。然后,他在河阴——洛阳城北的一片旷野上——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他把朝廷百官两千多人全部杀死。
史称“河阴之变”。
王温六十六岁了。他侍奉过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历经四朝,封侯拜相,权倾朝野。但尔朱荣不管这些。在王温眼里,他是北魏的宰相;在尔朱荣眼里,他只是一个老太监。
“建义初,于河阴遇害。”
《北史》就这七个字。一个从刀下活下来的人,最后死在了刀下。一个每天喝人血的人,最后自己的血洒在了河阴的黄土上。
他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六十年前那个被押进皇宫的孩子?有没有想起父亲砍头时喷出的血?有没有想起每天早晨那碗暗红色的东西?
没人知道。
07 正史不写的事
《魏书》写王温“贪”,《北史》把他归入《恩幸传》——这两个字,是正史对一个宦官最标准的评价。贪,幸,仅此而已。
但“日饮人血一盅”这六个字,野史留下来了。
喝人血这种事,在古人看来不是没有先例。鲜卑人有饮血盟誓的习俗,某些北方游牧民族认为喝敌人的血可以获取力量。王温是赵郡人,汉人,但北魏的汉人早就被鲜卑化了。他喝血,也许是一种仪式,也许是一种迷信,也许只是一种心理扭曲。
但更有可能的是——这是一个隐喻。
一个被阉割的人,每天喝一碗血,是想补回自己失去的东西吗?一个从刀下爬出来的人,每天提醒自己这个世界有多残忍?一个在宫廷里活了一辈子的人,每天用别人的血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正史不会写这些。正史只写他“谨慎”,只写他“贪”。至于他为什么贪,为什么谨慎,为什么每天喝一碗人血——正史不关心。
野史替我们记住了。
08 尾声
公元528年河阴,两千多具尸体躺在黄河边的旷野上。王温的尸体混在其中,和一个普通老太监没有任何区别。
他生前建的寺院还在——洛阳城里的王典御寺。那是他用自己的钱修的,佛经上说,修寺可以消灾祈福,可以超度亡魂。他修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超度谁?
父亲王冀?哥哥王继叔?那些被他喝过血的人?还是他自己?
寺院后来毁了,和北魏一起消失在历史里。只剩下《魏书》和《北史》里的几百个字,和一个野史里流传下来的传说——
“日饮人血一盅。”
每天早上,一碗暗红色的东西。喝完,擦擦嘴,出门上朝。在皇帝面前恭恭敬敬,在大臣面前威风凛凛,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空碗发呆。
他是宰相,他是宦官,他是一个每天喝人血的人。
他是王温。
参考文献:
《魏书·列传阉官第八十二》
《北史·卷九十二列传第八十·恩幸》
《魏书·王温传》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氏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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