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2了,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前两年,我闺女在美国读博,生了个大胖小子。我二话不说,收拾了两大箱子东西,飞了十几个小时过去伺候月子。
到了那儿,我才知道什么叫“水土不服”。不是气候,是观念。
我闺女请了个当地的月嫂,是个美国老太太,叫玛丽。玛丽是个医学博士,一辈子研究女性健康。她第一次见我,就睁大了蓝眼睛,满脸惊奇地看着我,像看一个从外星来的客人。
那天,我正拿着一壶老姜水,准备给闺女擦身子。玛丽一把拦住我,用蹩脚的中文问:“你……要干什么?”
我说:“给产妇擦身子啊,去去寒气。”
她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No, no, no!她刚生完孩子,需要洗澡,需要用冰水,需要马上起来走动,这样对身体好。”
我一听,急了:“那哪行!我们中国女人,生完孩子要坐月子,不能吹风,不能碰冷水,要大补,要躺着养着。这规矩,传了几千年了。”
玛丽更惊奇了,她摊开手,一脸不可思议:“坐月子?Sitting month?这太不可思议了!在我们美国,女人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床,第三天就出院,一周后就回去上班了。你们竟然要躺一个月?”
那天,我们俩就为了这“坐月子”,在客厅里争得面红耳赤。玛丽觉得我们中国人太“迷信”,太“不科学”。我呢,觉得她根本不懂女人的苦。
闺女在屋里躺着,听着我们吵,笑着喊:“妈,玛丽,你们别争了,我都听见了。妈,您就按咱们的规矩来,我信您。”
有了闺女这句话,我算是有了底气。可玛丽不干了,她天天像个小侦探一样,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给闺女炖了猪蹄汤,她闻着味儿就过来了,皱着眉头问:“这太油腻了,她会堵奶的。”我给她解释:“这是下奶的,我们中国女人都喝。”她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结果,第二天又主动来问我:“那个汤……还有吗?味道其实还不错。”
我给闺女用艾草煮水擦身子,她又紧张地跑过来,拿着温度计要测水温:“太烫了!会烫伤皮肤!”我笑着把她拉到一边:“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捂’,把骨缝里的寒气都逼出来。”
最让她惊奇的,是闺女那一个月,真的没出过门,没吹过风,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她看着闺女裹得像个粽子,躺在床上,由着我给她揉腰、按腿,一脸的享受,玛丽彻底懵了。
有一天晚上,闺女睡着了,我和玛丽坐在客厅里喝茶。她突然问我:“李阿姨,你们这个‘坐月子’,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玛丽,这不是神奇,这是心疼。我们中国女人,生孩子就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骨头缝都开了。这一个月,不是受罪,是让身体重新长好。就像种地,刚翻过的地,得好好养着,来年才能有好收成。”
玛丽沉默了。她端着茶杯,若有所思。
后来,她慢慢不反对了。我炖汤,她会主动来帮忙洗菜;我给闺女按摩,她会站在一边,好奇地问这问那。有一天,她甚至偷偷问我:“李阿姨,这个‘坐月子’,我能不能也试试?”
我愣了一下,笑了:“你又没生孩子,试什么?”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年轻的时候,生完孩子第三天就回医院上班了。那几年,我总觉得浑身疼,膝盖像泡在冰水里,一到阴雨天就犯病。我的医生说,这是‘产后后遗症’,治不好。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能像你们一样,好好养一个月,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玛丽不是不认同坐月子,她只是没见过。她用她的医学知识,去衡量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文化。而当她真正走近了,她才发现,这哪里是“迷信”,这分明是中国男人对女人的呵护,是中国家庭对生命的敬畏。
闺女出月子那天,玛丽特意给我们做了一顿西餐,庆祝她“重生”。她举着酒杯,用刚学会的中文说:“李阿姨,我现在觉得,坐月子,真是一件很美的事。”
我笑了,心里暖暖的。
其实,坐月子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什么“陋习”。它是咱们中国女人身上的铠甲,是咱们代代相传的温柔。它告诉每一个刚成为母亲的女人:你辛苦了,现在,请好好休息。
这规矩,看着是束缚,其实,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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