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罢韩旭老师《为什么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这篇文章,心有戚戚。作为一个在媒体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十五年、又在辩护席上坐了两年的前记者,我想说一句或许有些刺耳的话:我当记者十五年积攒下的挫折感,加起来恐怕还不如当律师半年来得深重。
这不是说记者这个职业不够艰难。调查报道被撤稿、采访对象被拦截、真相被权力碾压,这些我都经历过。但那时候,我始终觉得自己站在法庭外面——一个观察者、记录者、监督者。我以为法院是讲理的地方,只是偶尔会被权力干扰。直到我坐上辩护席,才真正明白:有些法庭,早已不是讲理的地方,而是为内定的判决"背书"的剧场。
一、辩护席上的"真相":从旁观者到亲历者
韩旭老师说,"亲自办理一个案件胜读一沓理论书籍"。这句话我深有体会。当记者时,我见过不少冤案报道,也采访过许多悲愤的当事人。但那时候,我总觉得问题出在个别法官的道德沦丧,或者某个环节的程序瑕疵。我天真地相信,只要"好法官"足够多,司法就会自我净化。
坐在辩护席上之后,我才看清了这副牌是怎么打的。
韩旭老师提到的那些场景——"占坑式旁听"、"分案审理"、律师出庭权被无端剥夺、公开审判被架空、程序性辩护完全失灵——我几乎每一样都亲历过。有一次,我当庭提出管辖权异议,并提交了详实的法律依据,审判长眼皮都没抬,直接说"合议庭已经研究决定,不予采纳"。我问他依据哪条法律规定可以不经审查直接驳回,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敲了一下法槌:"辩护人,注意你的态度。"
态度。不是法律,不是证据,不是逻辑,是态度。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韩旭老师的悲愤:当司法裁判已经内定,法庭就不再是查明真相、辨析是非的场所,而是一个必须走完的"程序"。律师的存在,不是为了说服法官,而是为了给这个内定的结果披上一层"经过审理"的外衣。你讲得再有道理,不过是给一出已经写好的剧本配画外音。
我当记者时,至少还能把真相写出来,让读者去评判。当律师时,你发现你的道理在法庭上根本没有听众。那种挫败感,是窒息性的。
二、不是没有好人,而是没有"人"
说到这里,我必须要回应韩旭老师文章中一个令人窒息的观察:权力的专横和傲慢。
我同意韩旭老师的判断,也想说一句或许更尖锐的话:不是说这个系统里没有好法官、没有好院长,而是这个系统里几乎没有个性鲜明的"人"。
我见过太多业务能力过硬、私下为人正直的法官。他们会在饭局上跟你吐槽体制的不合理,会在走廊里对你表示"这个案子确实有争议",但一旦坐上审判席,他们就成了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司法工具"——没有表情,没有质疑,没有独立判断,只有"服从"和"完成任务"。
这让我想起朱镕基。为什么那么多老百姓至今怀念他?不是因为他永远正确,而是因为他有鲜明的个性。他敢在记者会上说"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勇往直前",敢当面训斥官员,敢表露出一个真实的人该有的愤怒、焦急和担当。人们爱戴他,是因为在那个千人一面的政治舞台上,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脾气有态度的人。
而我们的法官呢?
他们被训练成"司法机器"上的一个零件。不能有个性,不能有自己的判断,不能对上级法院的"指导意见"说"不",甚至不能在判决书里写出与"内定结论"不同的逻辑。久而久之,讲理的能力退化了,讲理的意愿消失了,讲理的胆子更是被磨光了。
一个不讲理的法院,根源在于一群不敢讲理、不会讲理、不能讲理的法官。法官都没有个性,法院怎么会讲理?法庭变成了背书机器,判决书变成了填空模板,庭审变成了走过场。这不是某个法官的堕落,这是整个司法生态的去人性化。
三、"私力救济"的幽灵正在徘徊
韩旭老师文章中有一句话让我脊背发凉:"由此可能导致人们有事不再找法庭,而是寻求'私力救济'。"
作为一名前军人,我太清楚"私力救济"意味着什么。当公权力不能提供正义,当法庭不能讲理,人们就会用自己的方式找回"公道"。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历史反复证明的铁律。
韩旭老师提到,"无论是法官、检察官还是公安,不少人都手持身份证在网上公开喊冤"。连海南高院副院长张家慧、西藏高院副院长佘克冰都在喊冤,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当司法系统的内部人都无法通过司法途径获得公正时,这个系统已经病入膏肓。
我当记者十五年,见过太多"信访不信法"的民众。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法治意识淡薄。现在当律师,我才明白:他们不是不信法,是法庭先背叛了他们。 当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冤枉入狱,当她请的律师在法庭上连话都说不完,当审判长对她的哭诉视而不见,你让她怎么继续相信"法律会给她公道"?
她只能选择上访,选择网络曝光,选择——在极端情况下——以暴制暴。
韩旭老师说得好:"不讲法治,每个人都是受害者。" 今天你在审判席上专横跋扈,明天你可能就坐在被告席上无人辩护。今天你用"无故不到庭"取消律师资格,明天你的律师也可能被同样的理由驱逐。法治是一张网,保护所有人的同时,也需要所有人去维护。你剪断一根线,整张网就会松动。
四、学者下法庭,法官上讲台
韩旭老师这篇文章最让我敬佩的,是他作为一名法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愿意走下象牙塔,亲自去办理案件、去法庭观摩、去触摸真实的司法温度。
他说,"学者不能仅躺在象牙塔里,想象现实的美好。"这句话应该刻在每个法学院的墙上。我们的法学教育出了大问题——教授们在课堂上讲着完美的程序正义,学生们在考试中背诵着精致的法学理论,但没有人告诉他们:真实的法庭上,律师的发言会被打断,法官会不审先定,宪法在审判长眼里可能还不如一份内部通知。
韩旭老师亲身实践后的这些感悟,比一百篇CSSCI论文都更有价值。因为法律的生命确实在于经验,而一个只懂逻辑、不懂经验的学者,培养出来的学生注定会有"两张皮"的撕裂感。
但我还想补充一句:不仅学者要下法庭,法官也应该上讲台——不是去给学生们讲"司法成就",而是去听听律师和学者怎么批评他们。 只有当法官重新成为会思考、会反思、有脾气的"人",而不是只会敲槌的"工具",法庭才有可能重新成为讲理的地方。
结语:讲理的法庭,是所有人的铠甲
十五年记者生涯,我见过权力的蛮横、资本的嚣张、底层的悲鸣。但那时候,我手里还有一支笔,我相信文字的力量。这两年的律师生涯,让我发现在有些法庭上,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韩旭老师的文章是一声警钟。他提醒我们:法庭如果不讲理,就只是一个暴力的合法化车间;法官如果没有个性,就只是一群穿着法袍的提线木偶。
我怀念那些有个性的法官——他们会当庭质疑公诉人的证据链,会在判决书里写下与上级法院不同的观点,会为了保护被告人的权利而顶住压力。这样的法官,才是法治的脊梁。
讲法治,不是保护某一个人,而是保护每一个人。 无论你是审判长还是公诉人,是律师还是被告人,是记者还是老百姓。当法庭重新学会讲理,当法官重新做回有脾气的"人",我们才能真正地说:这个国家,是讲法治的。
否则,正如韩旭老师所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许某一天,真的会降临在你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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