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寒风割脸。

我刚在房产交易中心签完字,手机就震了。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家那股潮湿的泥土味:“过年回来吧,你弟今年在家,全家团团圆圆的。”

我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响起弟弟的声音,懒洋洋的:“哥,爸给你说话呢,好歹吱一声啊。”

我攥着笔,目光落在购房合同上,何建民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掌心滚烫,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词。

镯子……镯子……

后来那个金镯子再也没找到。

就像这个家,很多事,早就不见了。

我低下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发冷:“不回了。刚给岳父买了套房,今年就在这边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是父亲变了调的质问和弟弟阴阳怪气的嘟囔。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远处传来鞭炮声,刺鼻的硫磺味钻进鼻腔。

好刺鼻。

我拖着步子走到停车场,在车里坐了很久。车钥匙的棱角硌着掌心,我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攥得太紧了,指甲缝里都压出了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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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签完购房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待了快一个钟头。

倒不是后悔这钱花得不对,就是心里头堵得慌。

这笔钱,是我和何秀兰这些年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加班费、出差补贴、年底奖金,一分一分抠出来,攒了整整六年。

本来说好要换个大点的学区房,圆圆明年就上小学了,现在的两居室确实有些挤。

可上个月岳父体检,查出心脏有个小毛病。医生说得做个支架手术,费用不低。

我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看着电子屏上那个数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该给岳父买套房了。

岳父何建民,退休前是钢铁厂的工人,干了三十五年,一只耳朵被机器的噪音震得半聋。我跟他说什么事都得离他右耳边上吼,他才能听清。

我认识何秀兰那会儿,她爸在一家工地看门,晚上值夜班,白天还帮着水泥工扛沙子。

我去家里吃饭,他二话不说,把压箱底的两瓶西凤酒开了,一瓶给我,一瓶自己拎着,坐在板凳上笑呵呵地看着我说,小子,你福气不浅。

当年我爸知道我要娶何秀兰,气得摔了茶碗。

他嫌何秀兰家是外地的,没什么嫁妆,不能给李家添光增彩。

那时候我在电话里听着父亲数落,手心攥着话筒,一句话都没接。

后来我还是娶了何秀兰。婚礼那天,我父亲没来。

岳父自己喝了半斤白酒,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我的手说,修杰,以后这就是你家,随时来,来了就有热饭吃。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吃饱了,却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这些年每次回老家,见着父亲,聊聊收成、聊聊天气,话越来越少。

父亲对我的事情从来不过问,就知道在电话那头嗯嗯啊啊地应着,末了总会补一句:“你弟还小,你多担待些。”

我弟李俊杰,小我五岁,今年也都三十三了。可在我父亲眼里,他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儿子。

前年老家拆迁,老宅子和那片祖传的地,政府给补了两百多万。我当时在工地出差,接到堂妹的电话,说是补偿款下来了。

“哥,你猜爸把户头开到谁名下了?”堂妹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语气。

我握着手机,心里头其实已经明白了大半。

“李俊杰。”她见我半晌没出声,又补了一句,“全给他了,一分没留。”

我说知道了,挂断电话,站在楼顶的风里抽了半包烟。傍晚回到何秀兰煮好汤的家里,她说怎么这么大烟味,我说没什么,工地风大。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得让人不大敢信。

这些年,我给家里翻修老宅花了八万六,给父亲添置新农合补齐了两万,过年过节的红包从来不低于五千。

母亲生病那年,是我掏了三万块住院押金,父亲一分没出,还念叨“老太太这病治了也是白治”。

我那时候没有顶撞。母亲走的后事,我前后脚忙了三天,父亲坐在灶火前,眼神躲着我。

李俊杰从头到尾没露过面。他带着媳妇跑了趟海南,说是散心。

母亲入土那天,我看见李俊杰那条朋友圈,蓝天白云,椰子树,他在沙滩上摆了个剪刀手,配文“生活还是要继续”。

我站在母亲的坟前,把那块圆坟头的土拍实了些,一句话都没说。

这次回去太伤心了,我提前请了假回来住了一个多月的旧房子。母亲她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在等人回来。

那是何秀兰的丈夫第一次在娘家住了这么长时间。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给我端热饭,那一碗面条里搁俩荷包蛋,汤面上飘着葱花。

我坐在院子里,看屋檐下的燕子窝空了又满,满又空,一直待到月底才回去城里。

后来那副旧木门就再没往回看。

02

腊月二十八,父亲带着一袋花生上门来了。

头一回进我那套商品房,他背着个编织袋,脚上踩着双老棉鞋,鞋帮子上沾满了泥巴。在玄关那儿站了半天,说:“这地面滑,不敢踩。

何秀兰赶紧找了双新拖鞋出来,弯腰想给他换上,他往后缩了一步,说,不用不用,我这就走。

我说爸你坐吧。他这才慢吞吞地走进客厅,在沙发边上坐了半个屁股,两手搭在膝盖上,像坐在别人家的礼堂里那么拘谨。

花生放在桌角,袋口没系紧,几颗带泥的花生米滚了出来。

我爹低头看了看,说:“自家地里刚刨的,还没晾透,本来想霜冻前收的,今年天冷得早。”

我应了一声,给他倒了杯热茶。他双手捧着,没喝,就那么握着。

你弟跑运输的事,你知道吧?”他忽然说。

我说不知道。

“他合计着想买辆二手货车,跑县城到省城那趟线,一个月能挣万把块。”父亲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茶几的果盘上,“现在买车还差点钱,你手里头要方便,先借他个三五万。”

我看着他,他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白头发比六十五岁该有的样子更多些。

就像往年在老家的灶火前,母亲坐在一旁剥蒜头,父亲端着碗,你们兄弟俩,要互相帮衬。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串旧钥匙上,说:“爸,我刚给岳父买了套房。”

话刚出口,李永根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何建民有房子住,你给他买什么房?”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你兄弟现在连个营生都没有,你不顾你自家兄弟,跑去给外人买大房子,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何建民不是外人,”我说,“他是我岳父。”

“岳父岳父,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倒上心。”他哼了一声,“你媳妇才进李家门几年?你亲弟弟还指望着你呢,你就这么不管不顾的。”

何秀兰正好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从厨房走出来,听见后半句,脚步顿了一下,又稳稳当当地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她叫了声“爸”,声音不大,带着点客气的温度,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亲戚,说:“您吃水果。”

我爹没接橙子,抬眼看了她一下,嘴里蹦出一句让我心里一梗的话:“你姓何的,别掺和俺李家的事。”

何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拢回来,她没看我,只说了句:“你们爷俩聊。”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玻璃推拉门后面,碗筷磕碰的声响里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把那串旧钥匙摸出来放在桌上。

“爸,这钥匙是老家堂屋的。我从今往后,就不带这把钥匙了。”

李永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盯了我半天,撂下一句“你翅膀硬了”,起身走了。

防盗门砰地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我站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压抑的鼻音。

我走进去,何秀兰背对着我在水池前,肩头一耸一耸的。她手里攥着块抹布,反复擦着一只干干净净的白瓷碗。

我没有说话,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她哽咽着说:“你爸凭什么这么说我……我已经很努力跟他处了……”

我抱紧了些,喉咙发酸:“对不起,叫你别嫁了,非要嫁。”

何秀兰转过来,眼睛通红,在我胸口锤了一下,用力那种,声音却软得不行:“你再提那回,我就跟你急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腊月的风把楼下的树影吹得摇摇晃晃。我松开何秀兰,走到阳台上,把烟摸出来叼在嘴里,又放了回去。

我在想,父亲嘴里那个“李家”,好像从来就不曾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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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三十,我回了趟村里看表叔。

表叔是我母亲的堂弟,比我爸小七八岁。他年轻时在矿井里砸断了左腿,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一辈子没娶上媳妇,一直住在村东头两间老瓦房里。

我在村口超市买了两条烟,拎了箱牛奶和几斤香蕉,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他家门口。

他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叼着根旱烟杆子,见了我,咧嘴笑了:“哟,大侄子来啦。”

表叔耳朵不好,我冲他吼:“给您拜个早年。”他点点脑袋,往屋里努努嘴:“烟酒放桌上去。酒留下,烟你拿回去,我这嗓子,抽不了那个。”

到了屋里,他开了电磁炉,烫了一壶老酒。酒是村口打的烈性散酒,一口下去像吞了团火。我陪他坐了一下午,说了些母亲在世时的旧事。

酒过三巡,表叔忽然压低嗓子,说:“你知道咱村宅基地重新登记的事不?”

我摇头。

他咂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你家老宅那三间瓦房,前些天地面复核,你爹连同那块旱地,都登记到李俊杰名下了。”

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

在墙角沾着灰的户口本照片上,户主一栏,白纸黑字写着李俊杰。

边上那本复写的老宅产权登记附件,他名下的土地面积,多了我家老屋那三间瓦房的一百平米。

“当初你那八万六翻修钱,可是你往家里打的。”表叔把烟杆子在桌沿上磕了磕,“你爹倒好,一分钱不出,把房子记到小儿子账上了。”

我放下酒杯,喉咙口像堵了什么东西。

那八万六,我其实没想过要回来,可也没想到父亲连提都不提一嘴。

我出了钱,出了力,到头来,房子跟我没关系了。

宅基地是父亲的名字,他给谁是他的事。

可连那三间我亲手糊过水泥墙的瓦房,都跟他李俊杰姓了,这事儿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我拍了几张照片存进手机相册。表叔又给我倒了杯酒,说:“大侄子,你妈走得早,你爹这人,你还不清楚?他眼里头从来就只有一个儿子。”

从表叔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村道两旁的灯稀稀拉拉地亮着,老远看见自家老宅的方向一片黑漆漆,父亲应该不在家,大约是去李俊杰那里了。

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想起母亲挂在树杈上的秋千。

小时候,母亲坐在树荫下打毛衣,李俊杰咿咿呀呀地骑在秋千上,我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看蚂蚁搬家。

母亲说,修杰,你是哥哥,让着弟弟。

我让了一辈子。

现在连我住的房子也得让出去。

我开车的时候,何秀兰给我发了条短信:“到家没?排骨汤炖好了。”

我没回她,一路上脑子里都在翻涌。

到家时,圆圆已经睡了。何秀兰蜷在沙发上等我,电视里播着春晚的彩排花絮,她的头一点一点的。

我轻手轻脚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看着很疲惫,青灰色的胡茬冒出来,像是瞬间苍老了五岁。

排骨汤还温在锅里,我端着碗蹲在厨房喝了,汤很鲜,烫得胃里暖烘烘的。

何秀兰醒了,揉着眼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我蹲在地上喝汤的背影,愣了几秒,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什么话都没说。

我们俩就那样蹲着,头挨着头,听着碗里汤匙碰撞的声响,把一锅汤喝完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表叔那句话,户口本上,户主,李俊杰。

我对不起母亲。

她留下的那点念想,快被这个家掏空了。

04

正月初二,何秀兰的小姑子打来电话。

小姑子姓何,叫何秀琴,比我媳妇大三岁,嫁在城东,早年丧偶,自己拉扯大一个闺女。

她跟我通电话的语气往往带着些谨慎的客气,平时没什么事不打电话。

她直奔主题地道:“嫂子说你们今年不回老家了。我说,也是。这大过年的,回那个家去干什么?”

何秀兰问怎么了。小姑子那头顿了一下,说:“我听秀兰说,你们不知道啊?爸把拆迁款全给俊杰还赌债了。”

何秀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橘子忘了剥,就那么攥着。

“那两百多万,你以为真去买啥运输车?”小姑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春节前俊杰的赌债到期了,爸拿那钱去填的窟窿。剩下一点,给他全款买了套县城的房子。”

我喉咙有些发干,问:“那房子的户主是谁?”

李俊杰,还能是谁?”小姑子叹了口气,“大哥,你也别怪我多嘴。爸这事儿做得不地道,我是看不过眼的。娘走了没几年,他这心偏得可太厉害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何秀兰把橘子从我手里拿过去,剥好搁在我手心里,说:“要不……咱们年后去跟爸谈谈?”

我摇摇头:“谈什么?钱是他的,他爱给谁给谁。我不会去争这个。”

何秀兰没再说话。她懂我。

下午,我出去转了一圈,打车去了拆迁办的旧楼。

给我同学打了个电话,他在区里拆迁办的档案室工作。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拆改地块编号,他说要查查,让我等五分钟。

我站在楼下,把两根烟吸完,手机响了。

他声音有点沉:“李哥,你家那笔补偿款,分三笔打款的,都是转到你弟弟账户上了。代领人签字是他本人。这不算秘密,台账上都记着咧。”

我嗯了一声,问他能不能把明细打一份。他沉默了一下,说规矩不允许,但手机拍两张应该没事。

挂了电话,过了一分钟,微信弹进来两张图片。我放大了看,一张是200万整的转账凭证,一张是13万多的零头结算单。收款人:李俊杰。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那两笔款项的日期,正好是母亲三周年祭日那天。

我站在那栋老旧的拆迁办楼下,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风很大。

我把照片存进相册,设了个置顶加密,然后往家的方向走。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瘦的手。

到家时,岳父何建民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

他见我进门,笑着说:“回来了?秀兰说你们今年不回老家过年了,我就赶紧把腊肉腊肠托运过来了。”

我看着他,他脸颊有些消瘦,但精神头还不错。何秀兰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爸,你别忙活了,东西我都收拾好啦。”

我站在玄关换鞋,目光无意扫到阳台角落放着两个旧纸箱,是岳父从老家搬来的。箱子上贴着一张旧快递单,收件人写着李修杰。

我突然想起当年结婚时,岳父牵着何秀兰的手,把我叫到跟前,说:“修杰,我闺女交给你。你家那边的事,你该管的管,不该管的,留着心就行。我这个当爹的,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就盼着你们俩平平安安过日子。”

我把那串旧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摆在鞋柜上,看了看,又握回手里。

有些东西放下了,就真的放下了。

可有些东西,还在心里扎着根。

那晚,我给老同学发了条微信,请他把那笔钱的相关凭证留存好。

然后我关掉手机,把自己泡在浴缸里,闭上眼,水汽氤氲中浮现的全是母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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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初五,父亲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的语气比上次软了许多,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思:“修杰啊,那个……你弟那边出了点事,你回来一趟,爸跟你商量商量。

我说:“爸,啥事你直说。”

父亲咳了两声,像是喉咙发炎:“你弟那个运输车的事黄了。人家那边说好要卖的,临时坐了地起价,俊杰定金都交了,人家不退。”

我没接话。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手上不是刚买了套房嘛,那个……手头应该还有活钱吧。你先挪个几万给你弟应应急,回头他跑起来挣钱了,再慢慢还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的窗边。窗外,楼下一个男人正蹲在花坛边抽烟,身旁放着一兜子年货,走进小区门栋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上落着雪花。

“爸,”我缓缓开口,“那个钱,我不打算借。”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下子粗重了起来:“你说啥?”

“我说不借。”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俊杰三十多了,他该自己扛。你替他扛了大半辈子,也该撒手了。”

然后我说了那句我早就想好了的话。

“还有,过年我就不回去了。刚给岳父买了套房,今年就在这边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我听见父亲急促的呼吸声,像老牛拉破犁一样粗重。他像是想发火,又像是带着委屈,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那岳父岳父的,比亲爹还亲?

我扯了扯嘴角:“爸,你摸着良心说说,你这几年,有没有把我当儿子看过?

电话里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手机摔在什么东西上。

过了几秒,传来李俊杰的声音:“哥,你怎么跟爸说话呢?你知不知道咱爸被你气成什么样了?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吧?”

我静静听完,按下了挂断键。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客厅里安静极了,厨房传来何秀兰切菜的声响,董圆圆趴在地毯上涂鸦,彩色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自己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你说人就是这样,明明早就不抱那个念想了,可真把话说绝了,心里还是不好受。

何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没问什么。她端了杯温水走过来,放在我手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转身回了厨房。

圆圆从地毯上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怎么不高兴呀?”

我扯出一个笑:“没不高兴,就是有点累了。”

圆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跑过来,爬上沙发,把小脑袋扎进我怀里,说:“那我给爸爸坐一会儿,就不累了。”

我搂着她,目光落在窗外灰蒙的天色上,肚子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晚上,堂妹李思雨发来微信语音,我按开听了一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慌张:“哥!哥你快回电话!俊杰把爸气倒啦!都送县医院啦!”

我握着手机,看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何秀兰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腰间系着还没来得及解的围裙,一双眼直直地望着我。

我站起来,说:“我回一趟老家。”

她点了点头,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羽绒服递给我,又塞了一包饼干:“路上开慢点。”

我接过羽绒服,低头穿上,拉链拉了一半,从口袋摸出那串旧钥匙,攥在手心里。

“圆圆睡你那儿吧。”我说,“我明早回。”

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只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鞋柜上,像在送一个出远门的旅人。

06

夜间的高速公路空荡荡的,车灯把路面照成一条灰白的长线。

我开着车,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的事。时速一百码,风噪灌进车厢,像谁在耳边叹气。

到县城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堂妹李思雨蹲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见了我,眼眶一红,说:“哥,爸在观察室,医生说心梗,血压太高,得住院观察几天。”

我问怎么回事。

她抹了把眼睛:“俊杰打电话来,说你把爸气病了的。我们都懵了。后来我到病房,看见爸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问他是啥事,他憋了半天,说,‘我把家里的房子给了你哥,我心虚。’”

我一愣。

李思雨:“爸说的。他说当初拆迁款全给了俊杰,就想着你一个大学生,能自己挣,俊杰没啥本事……可没想到俊杰拿那钱去了赌场。爸气不过,又不敢说你,怕你现在不肯帮忙。”

我胸口又闷又堵,没有接话。

走进病房,消毒水的味道重得像一堵墙。

李永根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心电监护仪,脸上罩着氧气面罩,眼皮闭着,眉头却拧得跟麻花一样紧。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羹面上结了一层薄膜。

我在床沿坐了一夜。

凌晨三点多,父亲忽然翻了个身,带着面罩咿咿呀呀地说了句含混的梦话。我怕他醒,把椅子往近了挪挪,听见他说:“桂兰……我对不住你。”

桂兰是我母亲的名字。

我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母亲的遗像在老家堂屋的条案上放了那么多年,我每年回去上香,父亲总会把它挪到角落,把李俊杰的奖状放到正中间。

我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掌上全是冰凉的湿意。

天亮时,父亲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我坐在床边,愣了很久,眼珠子转了两圈,嘴唇动了动。

我把吸管递到他嘴边,他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刮玻璃:“你来了?”

我点点头。

他眼神躲开去,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俊杰呢?

我实话实说:“还没来。”

他嘴唇微微抖了一瞬,没再说这个话题。

我给他擦了脸,又去楼下买了碗粥,放了糖,一勺一勺喂他吃完。

他含着粥,嚼了半天,像是在吞着一块难以下咽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你弟……是不是真的拿钱去赌了?”

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自个儿低下头去,半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我惯坏了……是我惯的……”

我攥着粥碗的指节泛白,却什么也没说。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转头看向门口,李俊杰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圈泛青,像是熬了夜。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哥,你来了?”

我没搭理他,把粥碗放回床头柜上,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拦住我的去路:“哥,爸住院得花钱,你先垫上,回头我想办法还你。”

我停住脚步,侧过头看他。

我记得母亲离世前,他那个放荡不羁的背影,母亲入了土,他一条朋友圈发得云淡风轻。

我也记得父亲把两百多万拆迁款给他的时候,他笑着跟我说,哥,你上了大学,有本事,爸的钱你不能抢。

我看了他一会儿,当着他的面,拉开外套拉链。

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沓纸,递到我面前,纸张被烟灰熏得有些发黄:“存折复印件,转账留底,抵押合同。”

他一张张翻:“这折子是爸给我还赌债的,这转账凭证是两百万的,这份抵押合同……我把县城的房子押出去了。”

他笑着,嘴角扬着:“哥,我把家底都掏干净了。你现在满意了吧?”

那笑容又冷又硬,像是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下面是恨意。

我接过那沓纸,没翻,扬手扔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纸页四散飞开,像冬夜里的雪片一样旋转着落了满地。

走廊里安静极了。

我退后半步,看着李俊杰涨红的脸和闪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赌输了爸的养老钱,又赌输了爸的房。你有脸在这里冲我笑?”

他不吭声了,手指握着拳又松开,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纸上。

我太了解他了。

这么多年,他怕我,恨我,又想从我这里拿点什么东西。

就像父亲一样。

他们从不敢跟我正面对上,但背地里总能在我的兜里摸走点什么。

我不再看病房里的两个人,转身往停车场走。

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呼吸平稳下来。

我把那串旧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钥匙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响动。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听见医院大楼里传来一声喊,像是父亲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停车,一路向前开着。路边的枯树一排排往后退去,像过往那些年,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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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正月初八,我联系了律师。

律师姓罗,四十出头,精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翻完我提供的材料,目光从纸面抬起来,半句话没说,先递了根烟给我。

“你这弟弟胆子不小,”他慢吞吞地开口,“抵押合同我看了,那套房子是以你爸名义购买的房改房,产权虽然过到他名下,但资金来源如果查实是老人的补偿款,这笔账是可以走追索的。”

我吸了一口烟,说:“我不想追究刑事责任,只希望他把该还的还回来。”

罗律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说:“有个问题得先说明,你弟弟抵押的那笔债务,如果涉及诈骗,银行那边会有案底。你确定不追究?”

我看着他,脑海里浮现出父亲躺在病床上,嘴唇蠕动的样子。

“不追究。只要他把房子过户回去,债务他自己结清。”

罗律师把烟掐灭,说:“还有一道坎。你爸那边如果倒打一耙,说你跟兄弟争产,这官司就不好打了。”

我说:“他不会再帮他了。”

罗律师看着我,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他点点头,收起材料:“行,我起草函件,初十前送达。”

出了律师楼,我给岳父打了个电话。何建民接电话很快,声音里带着点担心:“修杰啊,你爸的住院费够不够?不够我这边凑点。”

我握着手机,鼻子有点发酸:“爸,够了。您别操心。

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顿了顿,说:“秀兰跟我说了。孩子,你该尽的孝心尽了,不该扛的别硬扛。”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在律师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风里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得衣领直往脖子里灌,可我却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不少。

晚上回到家,何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圆圆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捏着一根筷子,正在往碗沿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何秀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快递单,递给我。发件人一栏,是我的名字,收件人一栏,是岳父何建民。

何秀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个事我同意。不过房产证上,咱俩名字都写上吧。”

我看着她,她没解释什么,转身去端菜了。

那晚我洗碗的时候,她抱着胳膊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说了一句:“修杰,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你妈的事。”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水流哗哗作响,泡沫在手缝间滑过。我没有回头,说:“她走得太早,没啥好说的。”

何秀兰没再追问。可我知道她懂。她把这事儿揉进心里,自己消化了。

深夜,我坐在书房里,把这段时间收集的材料一份一份翻看。

转账记录、土地登记手册、抵押合同复印件,还有那张被揉过又展开的放弃继承权的协议。

我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那份材料放进去,锁上了锁。

我打算把这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对付谁,是想给自己留个清醒的念想。

第二天一早,电话响了。

那头的号码很陌生。

我接了,背景音嘈杂,隐约有风声和车喇叭声。

李俊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像是熬了通宵:“哥,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那房子……爸已经签了字,过户给我了。你告不到我。”

他挂断了。我攥着手机没有动。

在客厅里,圆圆正把积木搭成高塔,何秀兰坐在旁边给她递积木。她们说笑的声音在我耳边环绕着,像一个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我把手机搁下,走到阳台,拨通罗律师的电话,说:“材料照发。”

罗律师那头问:“不死磕到底?

我说:“不磕到底,他会以为我一直在忍。”

挂了电话,太阳升起来了,冬日的阳光落在花盆里干枯的泥土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我站在阳光底下,伸手接住一缕光线,握紧,又松开。

该来的总会来。我等着。

08

正月十二,李俊杰主动找上门来。

他站在我家楼下,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灰色卫衣,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的型号我不认识,但牌照是外地的。

他嚼着口香糖,见我从楼里走出来,抬起下巴指了指那辆车,说:“新买的,贷款,首付十五万。”

我看他一眼,问:“哪来的钱?”

“那你就别管了,”他笑了下,“哥,我跟你说个事。你把那个律师撤了吧。爸的房子我不管了,还给他。条件是你把两年的赡养费结清,爸的养老我不管了,归你。”

我听着,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你再说一遍?”

他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爸的养老,归你。他生老病死的事,以后都跟我没关系。这你不就满意了?你一直觉得我占了便宜嘛,现在全让给你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他说话时眼睛不看人,盯着脚边的地面,像在背台词。我忽然就明白了。

车是拿房子抵押换来的。他要把这个烂摊子甩给我,自己跑路。

“爸的养老我管,不用你操心。但赡养费我不会给你。”我说,“你欠的赌债,你自己还。你抵押的那套房子,我已经申请财产保全了。”

他眉毛一挑:“你……你做保全?”

“做了。”我说,“法院出具了保全裁定书,房子在诉讼期间不得处置。你今天来,晚了。”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股装出来的轻松瞬间褪了个干净。他上前一步,声音变了调:“李修杰,你疯了?我可是你亲弟弟!”

“我知道。”我看着他,声音出奇地平静,“要不是因为你是我亲弟弟,我早就把那些材料送到派出所了。现在我只要求你把钱退回来,把房子还给爸,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咬着牙,目光阴鸷:“你真是……你真是个冷血动物。”

我笑了一声,转身往回走。他忽然在我身后喊:“李修杰!你别忘了,是爸亲口说的,拆迁款全给我!你一分都别想拿!”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没想要拿那一分钱。我要的,是爸自己拿回他的钱,然后他爱给谁给谁。”

他没有再说话。我进了楼道,把门合上,听见他发动车子,轰着油门走了,像一阵没头没尾的风。

晚上,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他在接电话前犹豫了很久,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带着点鼻音:“喂……”

“爸,”我说,“房子的事,我已经开始追了。”

那头半天没出声。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就在我以为他要开口骂我的时候,他忽然说:“你看着办吧。”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楼下传来路灯熄灭的轻响,夜的寂静在房间四壁合拢。

第二天傍晚,我开车去县医院接父亲出院。他消瘦了许多,后脑勺的白发稀疏得遮不住头皮。我给他办了出院手续,扶着他上了车。

他没有问李俊杰的事。我也没有提。父子俩在车厢里沉默着,只有雨刮器滑过前挡风玻璃的声音,搅碎一窗朦胧的雨幕。

我把他送回老家那片空荡荡的院子里。

他站在门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卸了后备箱的米面,又去井边打了水,蹲在灶台前给他烧了一壶开水,泡了杯茶,放在桌上。

父亲慢慢走过去,坐下,双手捧着那杯茶,茶叶在滚水里慢慢舒展。

他忽然开口:“修杰,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择菜的手没有停。

他声音哑得厉害:“她说,你把修杰管好。”

我停下手上动作,站起身,没接话,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冲向水龙头。

水声哗哗的。我背对着他,没有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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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二月初,法院开庭。

我不是原告。

原告是父亲。

我站在旁听席上,看着李永根坐在原告席,佝偻着背,像一截干枯的树桩。

他对面,李俊杰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西装,脸色铁青,旁边坐着他的律师。

那场官司不长。

房产确权纠纷,证据链清晰,父亲名下拆迁款被挪用的银行流水,加上李俊杰自己做抵押时的签章,法院当庭裁定房屋过户无效,要求李俊杰限期返还房产。

李俊杰没有上诉。他表情扭曲地签了字,连一眼都没看父亲。

走出法院大门时,李俊杰忽然拦住我的去路,他盯了我几秒,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从此以后,我要跟你断绝关系。”

说完,他转身走了,那辆抵押贷款的黑色轿车在路口掉了个头,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着街道尽头灰蒙蒙的天际线。

父亲拄着拐杖站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风太大了,我没听清。

我走过去,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低声道:“该走的人,留不住。”

回家路上,我开着车,父亲坐在副驾驶,两个人一路无话。车窗外的风景一阵一阵掠过,田野的麦苗已经泛出青绿。

开进村子时,父亲忽然让我停车。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下身子,伸手在树根的枯草丛中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裹了七八层,里面是一张存折。

他把存折递给我,说:“这是你妈当年私底下攒的,说是给你娶媳妇的钱。后来没娶上,就一直留着。我本来想着,等你弟那边安稳了再给你,现在给你吧。”

我接过存折,翻开。泛黄的纸页上印着母亲的名字,余额那一栏,写着一万两千元。是她用十几年卖鸡蛋、编竹篮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存折的凭证页里夹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笔迹已经褪色:“给修杰存,长大用。”

我合上存折,握在手里,纸面已经脆得有些掉渣。

父亲背过身去,佝偻着腰在田埂上站了许久。

我开着车回城,窗外的田野被暮色染成一片暗红。我把那张存折放在挡风玻璃下,看着它折角翘起,在夕阳里泛着微黄的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母亲坐在老屋的院子里,手里拿着蒲扇,哼哼呀呀地唱着歌。

她转头看我,笑容被夕阳镀成金色,说:“修杰,回来了?”

我站在院门口,喉咙堵得慌,想应一声,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梦醒时,枕巾湿了一片。

何秀兰侧躺在我身边,背对着我,呼吸平稳。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肩头上,像一层薄霜。

我看着她沉睡的轮廓,心里滚过一阵又一阵的潮水,说不清是什么。

10

惊蛰过后,地气回暖。

我带着何秀兰、圆圆和岳父回了趟老家。车子开进村口时,何秀兰从后座上探出身来,指着路边的田野,说:“你看,麦苗都长这么高了。”

我说:“嗯。”

岳父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田野,没说话,脸上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院子里收拾得齐整,墙角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井台边摆着一把新扫帚。

我父亲正蹲在院子里的菜畦边上,背着一个旧草帽,手里攥着把小锄头,在刨土。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阳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被帽檐遮去大半,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露在阴影外面。

他愣了半拍,手里的锄头杵在地里,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憋出一句:“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看看。”

他把锄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肩膀歪斜着,像被日子压弯了的一根老树杈。

“地窖里有你妈留的几坛子酒,”他说,“你回去时,搬上。”

我说好。

午饭是父亲做的。

他围着一条围裙,在灶台上忙活,炒了一盘腊肉,一盘青菜,还炖了一锅老母鸡汤。

汤上桌时,他给岳父舀了满满一大碗,说:“老何,你尝尝。家里养的鸡,肉紧实。”

岳父端着碗,喝了一口,点点头:“好汤。手艺不错。”

父亲咧了咧嘴,那笑像泥地里绽开的一道裂缝,有点生涩,却很真实。

圆圆坐在桌边,左手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油光。她抬头问:“爷爷,你家的鸡能不能送我一只?我带回城里养。”

父亲愣了一下,哈哈笑出声:“养鸡得有大院子。你住楼上,养不了。”

圆圆想了想,说:“那我把鸡养在姥姥家的院子里。”

她说的姥姥,就是何秀兰的母亲。

父亲愣了一下,看着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没再说这话茬。

饭后,我去地窖搬酒。

地窖的入口在灶台后面,揭起一块旧木板,一节一节梯子往下延伸。

窖里暗,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看见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四个灰陶罐子,罐口用黄泥封着。

我搬了一坛上来,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冲出罐口,带着陈年的粮食气味。我给两个父亲各倒了一碗。

岳父抿了一口,品了品:“好酒,有年头了。”

父亲没有喝,他端着碗,看着碗里映出的一片天光,忽然说:“修杰,你妈入土的时候,我没哭。”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以为我不会难过。可后来我坐在老屋里,看见她那把梳子搁在桌上,上面还缠着几根头发,我就……我哭了半宿。”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浑浊的液体晃了晃,映出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我把碗里的酒喝了,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樱桃树,说:“爸,这树什么时候栽的?”

父亲顿了顿:“去年冬天,我挖的坑。”

我站起身,走到那棵樱桃树前。树不大,才到我膝盖高,枝干细细的,顶上冒出了几颗嫩芽。风一吹,芽尖轻轻颤动。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截细嫩的枝条。

身后传来岳父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院子里,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说:“樱桃树好,开花好看,结果也好吃。

父亲从屋里踱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人沉默地看着那棵小树。

有那么一阵子,我们三个男人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院墙,摇动树影,圆圆从屋里端着一块西瓜跑出来,蹲在门口,用勺子舀着吃,汁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仰起头,冲着我笑。那笑容像春日里刚破土的嫩芽,明亮、清脆、干净。

我伸手,在圆圆脑袋上胡乱揉了揉。何秀兰依在门框上,肩上搭着一件外套,嘴角带着浅淡的弧度。

我站在那棵樱桃树旁,风从田野上吹过来,裹着新翻的泥土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沉在心底多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呼出去。

父亲转身回屋,片刻后拿出一把新锄头,递给我:“开春了,帮我翻翻菜地。”

我接过锄头,掂了掂,跟着他走向院墙外那片菜地。

走出几步,回头看见圆圆蹲在樱桃树边已经埋好了坑,小手拍着土,头也不抬地喊:“爷爷,我帮你浇树了!”

父亲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天边的云散开了,日头暖洋洋地照着那片新翻的土地,泥土湿润,泛着油亮的光。

我抡起锄头,翻了一片土。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