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时空 作者 王梓茹
六月，酷暑，蛇虫出没
2012年6月10日，故宫博物院古器物部陶瓷组研究员冯小琦带着四名同事，从北京坐火车抵达合肥，租了一辆车，开始了一趟贯穿安徽南北的窑址调查。行程计划是十天，调查十处古窑址，还要参观六个省市博物馆。从合肥出发，东到霍山，北抵淮南，南达歙县，行程千余公里。
6月的皖南，气温超过35摄氏度。考察组成员韩倩后来在报告里写道，古代瓷窑窑址大多分布在“较偏避的山区，杂草丛生，蛇虫出没”，调查工作不但要战胜酷暑，有时还要披荆斩棘开路，“常常是衣服一天湿透数遍，蚊虫叮咬更是家常便饭”。
他们要去的第五站，是绩溪县城西北约两公里的霞涧村（原名霞间，又名花根村）。那里有一处五代至北宋的瓷窑遗址，1984年发现，1993年做过一次试掘，此后再没有大规模发掘。村子里丘陵起伏，几座土墩和小山坡上密密麻麻分布着窑址堆积。十年前曾有三处窑址在县城西区开发中被完全破坏，永久消失。现存的遗址，还能告诉世人什么？
釉色会说话
冯小琦的团队在霞涧窑遗址捡拾、观察瓷片标本，把它们和故宫已有的收藏逐一对比。
他们注意到一件事：霞涧窑的青釉器，胎质细腻致密，胎釉结合牢固，釉层薄厚均匀，釉面光洁滋润有开片，这些特征，和浙江越窑的产品极为接近。事实上，同行调查的其他几处皖南窑址，歙县竦口窑、泾县琴溪窑，也都呈现出同样的越窑风格。
这意味着什么？冯小琦在报告中给出了判断：晚唐五代时期，皖南地区有一批属于越窑技术体系的窑场，霞涧窑就是其中之一，它们生产着类似越窑的青瓷，使用越窑惯用的“泥点叠烧”装烧方法，即在碗与碗之间用泥点隔开、叠放入窑，以提高产量。
考察组把这个发现和同行的繁昌窑调查放在一起比较。繁昌窑的情况更清楚：它放弃了越窑的泥钉叠烧法，完整地采用了漏斗形匣钵、垫圈、垫饼的北方白瓷装烧体系，同时又保留了南方的龙窑窑炉，一南一北，各取所需。霞涧窑的那些筒形匣钵，很可能正是同一个技术学习过程的早期痕迹。
“繁昌窑青白瓷在装烧技术上更多地体现了北方窑场的技术植入，而在窑炉技术上则继承了南方窑场的技术传统，它是南北方瓷业技术交流与融合的产物。”冯小琦在报告里写下这个结论，而霞涧窑，正处于这个交流与融合过程的前一个阶段。
壶柄上的那行字
考察组这次没有机会深挖，但1993年那次试掘留下的器物中执壶是出土最多的器型之一。考古队员在清理的时候，注意到壶柄上有模印文字，不是花纹装饰，是明确的文字标注。有的写着“頭色瓶”，有的印着姓氏：汪、周、牛……出土的窑柱上，也大量出现同类署名。
“頭色”是什么意思？在宋代的陶瓷行业中，“頭色”即“头等品”，是对产品质量的分级标注。壶柄上的汪、周，是徽州大姓。窑工在器物上留下家族的名字，像商标，也像担保。商业信用的雏形，一千年前已经刻进了瓷器里。
先走这条水路的人
发现了器物，了解了器物，接下来必须问的是：这些瓷器，是怎么运输出去的？绩溪四面环山。天目山余脉和黄山余脉将这座县城围得严严实实，陆路极为艰难。但绩溪有水，登源河从县城旁流过，是新安江的支流。
故宫考察报告里，李广宁等研究者明确指出，霞涧窑、歙县竦口窑、休宁岩前窑的瓷器外运，走的正是新安江水路，从绩溪出发，经支流入新安江，向东流入富春江，再入钱塘江，抵达杭州。
宋代以后，徽州人走上了同一条江，把茶叶、木材、棉布、丝绸、纸墨运出大山，在苏浙之地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最终成为明清时代“无徽不成镇”的商业传奇。徽商的母亲河，正是新安江。而在那一切发生之前几百年，先走这条路的，是一批印着“頭色”字样、壶柄上有家族姓名的青釉执壶。
【文明对话】
分水岭上的窑火：一张技术交流的隐形地图
故宫考察组在安徽的十天里，调查了10处窑址，走访了6个省市博物馆。报告最后的结论，放在整个中国陶瓷史的坐标里看，意味深长：
安徽地处我国南北方两大瓷窑体系的“分水岭”地区，皖北瓷器具有北方风格，皖南瓷器受南方越窑影响。但在这条南北分界线上，窑工们并没有固守各自的传统，而是不断地互相观察、互相借鉴。
越窑的釉色，定窑的匣钵，繁昌窑学了北方的装烧方式又坚持南方的龙窑，霞涧窑在越窑体系里悄悄引入筒形匣钵，这些痕迹，拼出了一张技术交流的隐形地图。每一件瓷器，都是这张地图上的一个节点。
而霞涧窑，是这张地图上最有意思的一个节点之一，它既是越窑体系在皖南的传承者，也是北方技术南渡途中的一个中转站，还是后来繁昌窑青白瓷革命的前夜。
2005年，三处窑址在建设开发中消失。如今剩下的对面窑和姑嫂塘，被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矮矮地伏在霞涧村的山坡上，等待下一次追问。
参考资料
[1] 《简析绩溪霞间窑及其与周边窑场的工艺关联》 来源：中国瓷网 URL：http://zhongguociwang.cn/wap.aspx?nid=16275&p=1&cp=1&cid=190
[2] 霞间窑址旅游介绍页 来源：tcmap.com.cnURL：http://tcmap.com.cn/landscape/93/jinshidifang.html
[3] 《新安江：徽州的逆境求生记》 来源：中国国家地理网 URL：https://www.dili360.com/cng/article/p65d1a7e19366e31.htm
[4] 渔梁坝与新安江航运介绍 来源：华东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实习报告 URL：https://geo.ecnu.edu.cn/73/5d/c42724a619357/page.htm
[5] 徽杭古道介绍 来源：宣城市人民政府官网 URL：https://www.xuancheng.gov.cn/News/show/625460.html
[6] 王亚民：《越窑青瓷与邢窑白瓷研究》中国古陶瓷学会编，故宫出版社2013年10月版，13-22.
[7] 湖南省博物馆：《湖南资兴隋唐五代宋墓》，《考古》1990年第3期
[8] 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安徽繁昌县茶亭宋墓发掘报告》，《文物研究》第18辑2011年245-254.
[9] 李广宁、董家骥：《皖南瓷器考古的几点思索》，《东南文化》1991年第2期，208-212.
[10] 马文娟,高雷.安徽古瓷窑址：中国陶瓷史上的璀璨明珠，《文物鉴定与鉴赏》,2024,(19):116-120.
[11] 杨玉璋、张居中：《宣州窑及相关问题研究》，《广西民族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2007年第1期18-21.
（作者 文博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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