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爹这辈子最好面子,偏偏我"不争气"。参军五年,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说在后勤烧锅炉、修水管,连个军衔都不敢提。我爹逢人就叹气,说养了个没出息的儿子,在部队混了五年还是个烧火的。村里人都知道老张家那个兵娃子没本事,见面都绕着走。直到那天镇上公示栏前围满了人,我爹挤进去看了一眼,猛地回头问我:"这名字……是你?"他手指着红纸上第一行黑体大字,声音都在抖。
01
我叫张建国,不对,我叫张强。村里人都知道张家小子当了兵,可没人知道我在部队到底干啥。我爹张德厚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瓦匠,最要脸面。我走那年他逢人就说:"我儿去当兵了,保家卫国,光荣!"那阵子他走路都带风,腰板挺得笔直。
可五年过去了,村里跟我一批当兵的李明、王磊都提了干,一个当了排长,一个转了士官,逢年过节穿着军装回来,肩章上的星星杠杠晃人眼。只有我,每年探亲都穿着没有军衔的作训服,灰扑扑的,跟我爹说话也是含糊其辞:"在后勤呢,烧锅炉,修水管,啥都干。"
村里人背后议论:"张德厚家那个,怕是混得不行,连个肩章都不敢戴回来。""可不是嘛,五年了还是大头兵,烧锅炉能有啥出息?"我爹耳朵尖,这些话一句不漏全听见了,回家就闷头抽烟,一袋接一袋,呛得我妈直咳嗽。
我妈王秀兰心疼我,总在电话里说:"强子,要不你跟你爸说实话吧,你那……"我每次都打断她:"妈,别说了,该说的时候我会说的。"我妈就在那头叹气,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秸垛。
去年过年我没回去,在电话里跟我爹拜年。他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强子,你跟爹说实话,你到底在部队干啥?李明都当连长了,你咋还在烧锅炉?是不是犯错误了?"我攥着电话,指节发白,嘴上却说:"爹,我挺好的,后勤工作也得有人干不是?"我爹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行,你好好干吧。"就把电话挂了。我妈后来偷偷告诉我,那晚我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抽了半宿烟。
其实村里人都不知道,我所在的部队有严格的保密规定。我是某特种作战旅的狙击手,代号"山猫",参与过三次境外联合反恐演习,立过两次二等功。但这些事,我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每次探亲,我只能穿着最普通的作训服回家,连军衔都要摘掉。我爹问起来,我就说在后勤烧锅炉,他信了,也绝望了。
今年三月,我接到任务要出国执行联合演练,整整六个月不能跟家里联系。走之前我给家里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是我妈接的。我说:"妈,我这次出去执行任务,时间长,可能半年没法打电话,你跟爹说一声,别担心。"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强子,你爹他……最近身体不太好,老咳嗽,还总念叨你。"我鼻子发酸,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那六个月,我在境外热带雨林里摸爬滚打,每天负重四十公斤越野三十公里,夜里趴在泥水里狙击训练,蚊虫叮得浑身是包。但我心里最放不下的,是我爹。我知道他对我失望透顶,知道他逢人叹气,知道他在村里抬不起头。可我有我的职责,有我的使命,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六月底任务结束,我回国休整。正好赶上镇上要搞"八一"建军节表彰大会,镇政府把近五年来本镇籍立功受奖的军人名单贴在了公示栏上。我本来没打算声张,可部队政治处说这次是地方武装部统一要求的,所有立功人员信息都要公示表彰,保密级别已经解除了。于是我的名字,张强,二等功两次,三等功一次,就这么明晃晃地贴在了公示栏第一行。
而我爹对此一无所知。
02
七月的天热得能把柏油路晒化,知了在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叫,吵得人心烦。我爹那天本来是要去镇上买水泥的,家里的院墙裂了道缝,他想趁着天好赶紧补上。走到镇政府门口,看见公示栏前围了一大圈人,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
我爹这人,不爱凑热闹。他年轻时候当过几年兵,退伍回来才学的瓦匠,骨子里还留着部队的规矩,走路目不斜视,对闲事不闻不问。可那天公示栏前的人实在太多了,他路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了一句:"哎哟,老张!这不你们村那个……"
我爹脚步一顿,扭头看过去。邻居赵婶正朝他招手:"德厚!你快来看!这上面有你儿子名字!"
我爹当时就笑了,摆摆手:"赵嫂子你莫逗我,我家那个在后勤烧锅炉呢,能有啥名字上公示栏?"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是苦的,我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来——嘴角往上扯,眼角的褶子却往下耷拉着,又酸又涩。
赵婶急得直拍大腿:"我骗你干啥!你自己来看!红纸黑字,第一行就是你儿子张强!"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我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眼神不好,这两年得了老花眼,看近处的东西得把眼镜戴了又摘。他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凑近公示栏,眯着眼从上往下找。
第一行:张强,男,1996年生,XX镇XX村人,2019年入伍,服役于XX战区某特种作战旅,因在2022年度反恐联合演练中表现突出,荣立个人二等功一次;2023年度国际狙击手比武中获银牌,荣立个人二等功一次;2024年度……
我爹不识字。他小时候家里穷,弟兄六个,他是老大,小学没念完就下地干活了,后来当了兵,在部队扫盲班学了几个字,勉强能写自己名字。那公示栏上密密麻麻几百字,他认识的字加起来凑不出一句完整话。但他认得"张强"两个字,那是他给儿子起的名字,一笔一划都刻在他骨头里。
"这……这名字是你?"我爹猛一回头,看见我就站在他身后。
我穿着便装,剃着板寸,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一层汗。我本来不想来的,可武装部点名要我参加表彰会,说是县里领导要亲自给立功人员家属戴花。我拗不过,只能硬着头皮来了。可我没敢直接回家,我想先在镇上看看动静,谁知道一转身就看见我爹站在公示栏前,佝偻着背,脖子上搭着条灰毛巾,裤腿上一圈白灰印子,脚上还穿着那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
我爹指着我,又指指公示栏,嘴唇哆嗦了半天:"这名字……是你?真是你?"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有人认出了我:"哎哟!这不老张家的大小子吗!几年没见长这么壮实了!"赵婶拽着我爹的袖子:"德厚你看,我说是你儿子你不信!强子立功了!二等功!好样的!"
我爹还是没动,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浑浊的,像河水把泥沙卷起来了。他的嘴唇在抖,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终却只憋出一句:"你……你不是说你在后勤烧锅炉吗?"
旁边看热闹的人哄地笑了:"老张你傻啊!人家那是不方便说!特种兵能随便告诉你他在哪儿干啥吗?" "就是!你儿子厉害了!特种兵!还立了二等功!全县都没几个!"
我爹这才慢慢转过头,又去看公示栏。他这次看得格外仔细,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老花镜滑到鼻尖他也不管。我看到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眼泪。七月的太阳毒辣,汗水顺着他的后脖颈淌下来,在灰布褂子上洇出一片深色。
"强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你跟爹说实话,这到底咋回事?你这些年……到底在干啥?"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嗡嗡响,可我爹根本没听进去,他全部注意力都落在我身上,两道目光像生了钩子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突然发现他老了很多。五年前我参军走的时候他还能扛起一袋水泥上三楼,现在他背驼了,肩膀也塌了,鬓角的白发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爹,咱回家说。"我走过去,想扶他胳膊。
我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跟我拉开距离,眼神忽然变得又硬又冷:"你别糊弄我。你现在就说,就在这儿说。"
公示栏前的人越围越多,有的举着手机在拍,有的交头接耳议论。我知道我爹的脾气,他这人犟了一辈子,最恨被人当傻子。我这五年一直骗他说在后勤烧锅炉,他心里肯定攒着一股火。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他估计能当场把公示栏给拆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冲我爹敬了个军礼。这个礼我练了成千上万遍,可在自己亲爹面前敬,还是头一回。
"报告!"我的声音炸雷一样在镇政府门口响起来,"XX战区特战旅一营二连狙击手张强,向父亲汇报!过去五年,本人执行机密任务共计十七次,荣立个人二等功两次、三等功一次,因涉及军事机密,暂无法向家属透露任务详情,请父亲理解!"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赵婶在旁边拍着手喊:"老张!你听见没有!你儿子是狙击手!是特种兵!立了那么多功!你以后腰杆子挺直了走路!"
我爹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那条灰毛巾从他脖子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也没捡。我看见他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亮晶晶的,跟他眼里那层浑浊的东西搅在一起,顺着脸颊的沟壑淌下来,砸在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呲"地洇开一个小圆点。
"你——"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这个鳖犊子……你咋不早说……"
他说完这句话,腿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栽。
03
我一把扶住我爹,他整个人沉得像一袋湿水泥,压得我胳膊一坠。旁边的赵婶吓得叫起来:"哎呀老张!老张你咋了!"
我爹没晕,就是腿软站不住。我把他扶到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他靠着墙大口喘气,胸脯一起一伏的,脸涨得通红。我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心里头翻江倒海,酸得说不出话。
"爹,你喝口水。"我从兜里掏出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我爹没接,他抬起胳膊挡在眼睛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这个当了一辈子瓦匠、扛过几百吨水泥、被砸断过三根手指头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硬气老头儿,在镇政府门口呜呜地哭出了声。
周围看热闹的人识趣地散开了些,但没人走远,都支棱着耳朵等着看后续。赵婶拉着我妈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也不知是谁去通知的。我妈一路小跑,手里还攥着择了一半的豆角,看见我爹坐在台阶上哭,愣了一下:"强子?你回来了?你爹这是咋了?"
我把公示栏的事简略说了,我妈眼圈立刻就红了。她把手里的豆角往地上一扔,走过来狠狠拍了我肩膀一巴掌:"你这个死孩子!让你别说你非不说!你爹这五年心里憋屈成啥样了你知道吗!"
我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有些事,真不是我能做主的。
我爹哭了一阵,总算缓过来了。他把胳膊从脸上拿开,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子下面挂着一溜清鼻涕,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强子,你跟爹交个底,你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有没有差点回不来的时候?"
我犹豫了一下。我妈在旁边使劲给我使眼色,让我说没有,让我撒谎。可我知道,我爹这人精得很,你越瞒他他越往深里想。我索性点点头:"受过。2022年那次演练,我负伤从山崖上滚下来了,断了三根肋骨,脾脏破裂,在军区医院躺了两个月。"
我妈"啊"了一声,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爹攥着我手腕的手却更紧了,他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两块硬疙瘩。过了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咋不告诉家里?"
"保密。"我只说了两个字。
我爹就不问了。他点点头,松开我的手腕,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他站在镇政府门口,挺了挺腰板,把塌下去的肩膀又撑了起来。公示栏前的人还没散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我爹忽然冲那边喊了一嗓子:"看啥看!我儿子立了功!你们谁家孩子有本事也去立一个!"
人群里有人笑了:"老张你刚才还哭呢!这会儿又抖起来了!"
我爹脖子一梗:"我那是高兴!你们懂个屁!"他说完拽着我往家走,步子迈得虎虎生风,跟五分钟前那个腿软的老头儿判若两人。我妈在后面捡起地上的豆角,追上来小声骂我:"你爹就这德行,心里明明高兴得要死,嘴还硬得跟鸭子嘴一样。"
回到家,我爹把大门一关,也不补院墙了,翻箱倒柜把家里那瓶藏了八年的老酒找了出来。那酒还是我当兵那年买的,他说等我提干那天喝,结果一等就是五年。我爹拿抹布把酒瓶上的灰擦了又擦,摆在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上,又让我妈去炒几个菜。
吃饭的时候,我爹一直给我夹菜,自己不怎么吃,就端着酒杯一口一口抿。他酒量不好,半斤下肚脸就红了,话也开始多起来:"强子,爹跟你说,爹不是非得让你出人头地,爹就是……就是受不了别人说你不行。"他打了个酒嗝,眼睛又有点潮,"你小时候学习不好,村里人都说你不是读书的料。你当兵走了,爹寻思着总算能扬眉吐气了,结果你说你在后勤烧锅炉……爹这心里头啊,跟油煎似的。"
"爹。"我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以后不会了。这次任务结束,保密期也过了,以后立功受奖都能公开。"
我爹点点头,又摇摇头:"功不功的无所谓,你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他说完这话,端起酒杯一仰脖干了,然后猛地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堂屋北墙跟前,抬手把我那张穿着作训服、没有军衔的照片摘了下来,扭头冲我妈喊:"秀兰!把咱家相框拿来!"
我妈翻出一个老式红木相框,里面是我二叔家孩子结婚时拍的合影。我爹不由分说把合影抽出来,把我那张灰扑扑的照片塞进去,端端正正挂在堂屋最中间的位置。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最后满意地拍了拍手:"行了,这还差不多。"
我看着墙上那张照片,心里头五味杂陈。那照片是我新兵连结束时候拍的,脸上还带着稚气,肩膀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杠杠,就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可在我爹眼里,这张照片现在比什么奖状都金贵。
那天晚上我爹喝多了,躺在炕上打呼噜,呼噜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我妈坐在炕沿上给我缝纽扣——我常穿的那件夹克掉了一颗扣子,她记得比我还清楚。灯下她低着头,针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忽然轻声说了句:"强子,你爹这五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老做梦,梦见你在战场上受伤了,醒来就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话。
"下回再有啥事,"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能说的就多跟家里说点。别老让我们猜。"
我点点头,把她的手攥住。那双手皴裂粗糙,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水泥灰。我想到这五年她每次接我电话都小心翼翼,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妈,我知道了。"
我妈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缝扣子。灯光把她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我忽然发现她头顶的白发比我走那年多了不止一倍。
04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我披上衣服出去一看,院子里站了七八个邻居,赵婶领头,后面跟着李家嫂子、王家大爷,还有村东头的孙会计。一群人围着我爹七嘴八舌地说话,我爹站在台阶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那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德厚啊,你可是养了个好儿子!特种兵!全县才几个!" "就是!老张以后有福享了!"
我爹嘴上说着"哪里哪里,都是孩子自己争气",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他今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水抿了抿,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十岁。看见我出来,他立刻招手:"强子,来来来,赵婶问你话呢!"
赵婶拉住我的胳膊,眼神好奇又兴奋:"强子,你跟婶说说,你们特种兵平时都干啥?是不是跟电视上演的那样,钻火圈爬泥坑?"
我笑了笑:"差不多,训练任务重,跟电视上也差不太多。"
"那你们打仗不?真枪真炮的那种?"
我还没回答,我爹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赵嫂子,这个不好说,有保密规定。"
赵婶"哦哦"了两声,不但不失望反而更来劲了:"哎呀,保密!那就是真有大事!老张你可了不得了!"
邻居们一直聊到快晌午才散。赵婶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嗓子:"强子,回头给咱们村也争个光!镇上那个表彰会,你可得让老张上台戴花!"
等人都走了,我爹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出了口气,脸上那层兴奋的光褪下去了一些,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看着我,忽然问:"强子,表彰会是明天吧?"
"嗯,明天上午九点,镇政府礼堂。武装部说了,家属要去,县里领导给立功人员家属戴红花。"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插进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跟刚才在邻居面前判若两人。
"咋了爹?"我走过去。
"没事。"我爹吐了口烟,"就是……我在想,明天去镇上,穿啥衣裳。"
我笑了:"穿啥都行。"
"不行。"我爹把烟掐了,语气很认真,"县长亲自戴花,不能穿得太寒碜。你去把你二叔那件西装给我借来。"
我二叔前年给儿子办婚礼买了件深蓝色西装,平时锁在柜子里不舍得穿,只有过年才拿出来晾晾。我爹这人一辈子没穿过西装,连结婚都是穿军装结的。我本想劝他穿平时那件灰布褂子就行,但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还是点头答应了。
下午我去二叔家借西装,二叔二话没说就让我拿走了,还把我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问:"强子,你跟叔说句实话,你那二等功到底是咋得的?是不是……毙了坏人?"
我哭笑不得:"叔,就是演练,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
二叔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晚上我爹试西装。他站到堂屋那面掉了漆的穿衣镜前,左转转右转转,怎么都不得劲。袖子长了,裤腿肥了,领口也松松垮垮的。我妈拿了针线给他临时改,改完了再试,还是不对劲。我爹对着镜子皱着眉头:"这玩意儿穿着咋这么别扭呢,跟裹了层麻袋似的。"
"爹,你穿惯了宽松衣服,西装就是这样的。"我帮他理了理领子,"挺精神的,真的。"
我爹将信将疑地又瞅了一眼镜子,忽然问我:"强子,你那军装呢?能不能借爹穿穿?"
我愣住了。我的军装在部队有严格管理,外出不能穿,更不能借给别人穿。我正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妈在旁边说话了:"德厚,你咋说胡话呢?部队的衣服能乱穿?你明天去就是家属,穿自己的衣裳就行。"
我爹不吭声了,把西装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一晚上没怎么说话。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想穿着军装去表彰会,哪怕不是他自己的,哪怕只是沾个边。他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儿子是个真正的军人。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发现堂屋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一看,我爹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那是他昨天从镇上公示栏上抄回来的,他那点文化水平,抄了整整一下午才把上面关于我的那些字歪歪扭扭地誊了下来。灯光底下,他佝偻着背,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着纸面,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爹的背影在灯光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胛骨从白衬衫底下凸出来,像两只随时要破茧而出的翅膀。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写毛笔字,拿根树枝在泥地上画,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那时候他的手还能稳稳地握住笔杆,现在他捏着那张红纸的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爹。"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我爹猛地回头,慌忙把红纸对折塞进口袋里,脸上露出被抓包似的窘迫:"你咋起来了?赶紧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八仙桌上那瓶老酒还剩大半瓶,酒瓶旁边放着我的退伍军人优待证——其实我还没退伍,但部队给我办了一张家属优待证。我爹把我的优待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证上那张照片是我穿着常服拍的,肩章上有两道杠一颗星。
"强子,"我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这个……是不是啥时候能转成军官?"
"快了。"我说,"今年年底就能提。"
我爹点点头,把优待证放回桌上,又拿起那张红纸展开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西装口袋里。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厚实粗糙,压在我肩膀上有沉甸甸的分量:"睡吧,明天爹去给你撑场面。"
我说好,起身回了房间。可我一晚上都没睡着,脑子里反复回放我爹坐在灯下认字的背影。那张红纸上其实只有一百多个字,他不认识的字占了大半,可他还是一个一个地戳着认,像在沙漠里找水一样虔诚。
05
表彰会设在镇政府三楼大礼堂。我早上六点就被我妈薅起来收拾,刮胡子、换衣服、擦军靴,折腾了近两个小时。八点半到镇上的时候,礼堂门口已经拉起了红色横幅:"XX镇2026年度建军节立功受奖军人表彰大会",两排彩旗插在台阶两侧,迎风招展。
我爹穿着那件借来的深蓝色西装,里面套了件白衬衫,衬衫领子磨得有点发毛,但洗得干干净净。他脚上穿了双黑色皮鞋,是我妈的嫁妆,三十年了一直没舍得穿,今天第一次上脚,鞋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可那双鞋跟他平日穿的解放鞋码数不一样,有点挤脚,走路的时候他左脚会微微往外撇,像踩在一块不平的石头上。
"爹,鞋不合脚要不就别穿了。"我低声说。
"合脚!"我爹瞪了我一眼,"你别管我。"
礼堂里坐了两三百人,前面几排是立功军人及家属,后面的都是各村来看热闹的乡亲。我一眼就看见了赵婶,她坐在第三排冲我使劲挥手,旁边还坐着李家嫂子和王家大爷,看样子是组团来给我爹捧场的。
武装部的人安排我坐在第一排,家属坐在第二排。我爹坐在我正后方,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后脑勺上,热度灼人。主席台上有五个座位,正中间挂着军徽,两侧是国旗,气氛庄重又热烈。
九点整,大会开始。镇长先上台致辞,然后是县武装部部长讲话,前面那些流程我都没怎么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我爹坐在后面扭来扭去的动静——他大概是被皮鞋挤得脚疼,又不敢脱,只能小幅度地在座位底下活动脚趾。
然后是立功人员名单宣读,一个接一个上台领奖。前面几个是三等功,上台敬个礼、颁个证书就下来了。到了宣读二等功名单的时候,主持人念到了我的名字:"张强同志,两次荣立个人二等功,一次三等功,现服役于XX战区特种作战旅……请上台领奖,家属请一并上台!"
我站起来,转身去看我爹。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旁边的赵婶推了他一把:"德厚!叫你呢!上去呀!"
我爹猛地站起来,西装下摆被凳子腿挂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扯了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然后深吸一口气,跟着我走上了主席台。
主席台上站着县长和武装部部长,两个人笑着跟我们握手。县长拿起一朵大红花,要别在我爹胸前。我爹站得笔直,像一根插进土里的标杆,可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我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脚疼,或者两者都有。县长的别针穿过西装布料的时候,我爹胸脯猛地一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唇抿成一条线。
台下掌声雷动。赵婶带头喊了一声:"老张好样的!"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喊:"张强好样的!张家出能人了!"
我爹眼眶又红了。他忍了又忍,可那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他抿着嘴,把眼泪咸咸的滋味一并咽了下去。县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同志,养了个好儿子啊!"
我爹嘴张了张,本来想说点什么场面话,结果一开口声音就劈了:"谢……谢谢领导……"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憋不出第二个字了,只能不停地点头鞠躬,胸前的红花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像一团烧在心脏上的火焰。
下台之后,我爹坐在座位上好久都没缓过来。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旁边的赵婶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了却没擦脸,就那么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等到表彰会全部结束已经快中午了。人群陆续往外走,我爹站起身的时候"嘶"了一声,脚后跟被皮鞋磨破了皮,袜子上洇出一小片血色。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把腰板挺得更直了,昂着头往外走。
刚走出礼堂大门,镇政府的工作人员追了出来:"张强同志!张强同志请留步!"
我停住脚步回头。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个红色信封递给我:"这是您之前申请的家庭慰问金,武装部批下来了,两万块钱,您数数。"
我接过信封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一个人影猛地顿住了。
是我爹。
他站在台阶下面,听见"两万块钱"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转过身来,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红信封。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震惊和恐慌的表情。
"两万?"我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旷的镇政府广场上格外刺耳,"什么慰问金?强子,你啥时候申请的?"
我愣了一秒,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爹就冲上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这钱……是不是你拿命换的?你是不是又受伤了?"
他的声音太大,周围还没散完的人都看了过来。我妈从后面赶上来拉他:"德厚你干啥!这是部队给的政策——"
"你别打岔!"我爹甩开我妈的手,通红着眼睛看我,声音又急又抖,"强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伤哪儿了!那脾脏破裂是不是根本没养好!这钱是不是……是不是伤残补助?"
他越说越离谱,可我却没力气笑。因为他说对了一半。那两万块钱确实是部队给的慰问金——但不是因为我受伤,而是因为我主动报名参加了一项极高风险的任务,如果成功,后续还会有一笔更大的奖励。可这项任务的危险程度,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而我在报名表上填家属联系方式的时候,填的是我爹的名字和电话。
也就是说,如果我在任务中出了意外,部队第一个通知的,就是我爹。
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皮鞋磨破了脚后跟、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汗水的老头儿,忽然就说不出一句谎话了。阳光从镇政府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我爹还在等我的回答。他的嘴唇在抖,眼睛里那层刚刚褪去的水光又翻涌了上来,像一口随时要溢出来的井。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我攥着那个红信封,信封的棱角硌着我的手心,微微发疼。
06
我爹站在镇政府广场的台阶下,太阳把水泥地晒得烫脚,他攥着我胳膊的手心里全是汗,湿滑黏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旁边围了不少人,赵婶想上前打圆场被我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我妈急得直搓手,看看我又看看我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到底没敢再开口。
"强子,"我爹的声音压低了,可那低音里头藏着铁锈味儿,"你跟爹说实话。这钱到底咋回事?"
我把红信封折了折塞进裤兜,伸手扶住我爹的胳膊:"爹,咱回家说。这儿人多,不方便。"
我爹没再犟。他松开我的胳膊,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停车场方向走。那双不合脚的皮鞋磨破了他脚后跟的皮,每走一步他都微微呲一下牙,可步子一点没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白衬衫后背上洇出一大片汗渍,被太阳一晒干了湿、湿了干,留下一圈一圈白花花的盐霜。
到家后我爹把大门从里头插上了。我妈去倒水,他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碗底磕在八仙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说吧。"他抹了把嘴角。
我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爹,那两万块钱是我报名参加一项任务给的慰问金。不是伤残补助。我没受伤,好好的。"
"什么任务?"
"我不能说。"
我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能说?那你怎么跟部队申请的?"
"任务有风险,部队规定给参与人员家属发一笔慰问金,留档备查。不管任务成不成,钱都先发下来。万一……"我顿了一下,"万一出了事,这笔钱就是给家属的第一笔抚恤前款。"
我爹手里的碗"咣"一声掉在桌上,碗里的剩水泼了一桌子。我妈赶紧拿抹布来擦,被我爹一把推开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之前那些激动、自豪、得意全都没了,剩下的是一种被冰水浇透了的凉。
"所以你是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瘆人,"你报名了一个可能会死人的任务。然后部队先给了两万块钱。是这意思吗?"
"爹,我是军人。"
"军人也是人!"我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是我儿子!你知不知道我就你一个!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跟你妈咋活?"
我妈在旁边已经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淌下来,她用手背去抹,越抹越多。我爹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又恨又怕。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能看到他头顶那簇支棱起来的白发在微微颤抖。我说:"爹,你当兵那会儿,上过前线没有?"
我爹一愣。
"上过。"他声音低了下去,"六几年那场,我在边境待了九个月。"
"那你怕不怕?"
我爹不说话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忽然像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气似的跌回椅子上,双手撑着桌面,肩膀塌了下去。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了句:"怕。怎么可能不怕。可那时候不退,退了就是孬种。"
"我也是。"我说,"爹,我是特种兵,我干的活儿就是最危险的活儿。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干。你不干我不干,那谁去?"
我爹埋着头不说话。整个堂屋里只剩下我妈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院子里知了发疯似的鸣叫。过了大概三四分钟,我爹忽然站起来,踢掉脚上那双磨得他脚后跟血肉模糊的皮鞋,光着脚走到堂屋北墙跟前,抬头看着我那张挂在正中间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还是个新兵蛋子,满脸青涩。我爹就那么仰着头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平静地问了一句:"那个任务,啥时候去?"
"下个月。"
"能不去吗?"
我摇头。
我爹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弯腰把我刚才塞在裤兜里的红信封抽了出来。他捏着信封的两角抖了抖,把里面那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抽出来数了数,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这钱,"他抬头看着我,"爹不要你的。你留着。回来以后请战友吃顿饭,剩下的攒着娶媳妇。"
"爹……"
"少废话。"我爹把信封塞回我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那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怕被风刮跑了似的。他说完就把门推开,光着脚走进了院子里。七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他,他的白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肩膀上的汗渍拓出一对深色的翅膀印子。
那天晚上我爹又喝了点酒,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我透过窗户看他,他脚边放着那双磨坏了的皮鞋,鞋后跟上那一小块血色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他光着的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踝上有一道蚯蚓一样的老疤——那是他以前在工地被钢筋划破留下的,缝了十七针。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他才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进屋里。经过我房间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顿,我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轻又长,像水流过沙地,悄无声息。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我爹已经在院子里和水泥了。院墙上的裂缝他还惦记着要补。我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拿着抹子往墙缝里填砂浆,脚上换回了那双旧解放鞋,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肚上沾满了灰白的泥点子。他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就说了一句:"早饭在锅里,你妈给你煎了俩荷包蛋。"
我站在台阶上看他补墙。他干活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手稳、眼准,一把抹子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似的,砂浆抹上去平平整整,一丝缝隙都不留。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砌墙,说干瓦匠跟当兵一样,地基打不牢上面全白搭。那时候他年轻,胳膊上的腱子肉一块一块的,抡起瓦刀来虎虎生风。现在他的胳膊瘦了一圈,可动作还是利索,一板一眼,谁也不服。
"爹,"我蹲过去,"我帮你。"
我爹头也没抬:"用不着。你那双握枪的手别碰水泥,伤了虎口你回去训练使不上劲儿。"
我没听他的,还是蹲下去给他递砖。他斜了我一眼,嘴角往上牵了一下,没再赶我走。父子俩一个递砖一个抹灰,把那段裂缝补得严严实实。阳光照在我们后背上,暖烘烘的,像盖了一层薄被。
我走之前那几天,我爹像是换了个人。他不再逢人就叹气了,反而见了谁都要主动搭话,三句话不离"我家强子",恨不得把公示栏上那几行字刻在脑门上逢人就背。村里人见了他都主动打招呼叫"老张"——以前他们叫我爹"德厚",现在改成"老张"了,亲热里带着点敬重。我爹嘴上不说,可背地里我亲眼看见他把人家递过来的烟夹在耳朵上舍不得抽,回家以后拿个铁盒子装起来,攒了满满一盒。
走的那天早上,我爹没去送我。他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我妈说去后山砍柴了。可我知道我爹不爱砍柴,家里的柴火堆得够烧三个冬天了。我没戳破他,背上包出了门。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院墙那个新补的豁口上,蹲着一个人影。隔着老远看不清楚面容,可我能认出那个驼背的轮廓。他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没出来,就那么远远地看着我。
我冲那个方向敬了个礼。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爹一个人在家闷坐了一下午,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儿子是干大事的人。"说完这句话他就把碗里的饭扒拉完了,又添了一碗。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笑,说了句"妈,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窗外是营区的灯火,训练场上还有兄弟们在跑圈,口号声震天响。我摸了摸裤兜里那个红信封,两万块钱一分没动,安安稳稳地贴着我的大腿。我忽然想起我爹光着脚站在堂屋抬头看我照片的样子,想起他说"活着回来"三个字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我把红信封塞进柜子里锁好,换了作训服出门。夜训才刚刚开始。
07
任务比预想中提前了。八月中旬我接到通知,月底就要出发,为期四十五天。具体的行动地点和内容照例不能向家属透露,这次甚至连"去执行任务"都不能说。部队统一口径,所有参战人员一律以"外出集训"名义报备家属,期限不定,归期不通知。
出发前三天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我问她家里好不好,她说好,又说你爹这几天老问强子啥时候再打电话回来,你今天打了正好,我去叫他。过了几秒我听见我妈在那边喊:"德厚!强子电话!你快来!"然后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电话那头响起我爹的声音,带着喘:"喂?强子?"
"爹,我月底要出去集训了,大概一个半月到俩月不能打电话,你别惦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我爹没有说话。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粗而沉,偶尔有一个细微的、被压住的喉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集训?"
"嗯,集训。封闭式的。"
"去哪儿?"
"不能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爹说:"行,你注意身体。吃好睡好。家里不用操心。"他顿了一下,又说,"院墙补好了,你回来的时候看看,抹得平不平。"
我攥紧电话听筒,指腹用力到发白:"肯定平。爹抹的墙,没有不平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干树叶被风吹了一下。"行了,"他说,"没别的事就挂了吧,电话费贵。"
"爹。"
"嗯?"
"等我回来。"
沉默了两秒。然后我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像湖水:"我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宿舍里坐了很久。同寝的战友刘洋从外面回来,看我坐在床边发呆,拍了我一把:"咋了山猫?想家了?"
我摇摇头:"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嗨,正常。"刘洋一屁股坐在床上开始脱鞋,"我每次给我爹打电话也难受,说不了几句就想哭。老爷子嘴上硬,挂了电话肯定偷摸抹眼泪呢。"他把鞋甩到床底下,忽然正色问我,"这次任务,你报名的时候写的紧急联系人是家里?"
"嗯。"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兄弟,"他说,"我写的是我姐。我爹年纪大了心脏不好,我怕万一有点啥事他扛不住。"
我没说话。我爹心脏确实不好,年初体检说有点心肌缺血,医生让他少抽烟少喝酒。可他烟酒一样没戒。我每次想说他他都瞪眼:我就这点爱好你也要管?可我报名的时候还是写了他的名字。我当时想的是,要真有那么一天,我爹是当兵出身,他扛得住。刘洋的话让我忽然意识到,也许我太自以为是了。
出发前夜我写了封信。厚厚一沓信纸,从新兵连写到现在,把我这些年不能说的、不敢说的全写进去了。执行了哪些任务(隐去了具体地点和番号)、受了哪些伤(只写了能写的部分)、认识了哪些出生入死的兄弟、想过哪些藏在心里的话。写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把信装进信封,封口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把信封交给连队指导员,说如果我回不来,等我爹过了六十大寿再给他。指导员接过信封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八月三十一日凌晨,我们出发了。
任务过程不便多说,我只能说那四十五天是我军旅生涯中强度最大、危险程度最高的一次。我们在境外某山区执行联合清剿行动,四十多个人分散在三条山谷里,昼伏夜出,断粮断水是常有的事。我趴在狙击位上最久的一次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没动窝,身上被蚊虫咬得没一块好肉,右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出现了静脉栓塞,肿得像萝卜。
第十三天的时候我中了一枪。子弹从我的左肩胛骨下方穿过去,擦着肺叶边缘飞了出去。我的观察手把我从狙击位上拖下来的时候我意识还是清醒的,就是疼,火烧火燎的疼,像有人把烙铁捅进了肩膀里。卫生员给我做了紧急处理,打了止血针和镇痛剂,我躺在担架上被转运到后方医疗点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爹要是知道又该骂我了。
那次负伤不算严重,子弹没伤到要害,就是失血多了点。我在后方医疗点躺了一周,伤口还没拆线就又回到了位置上。队长骂我作死,我说我要不回去我那个狙击点就没人守了。队长瞪了我半天,骂了句"犟驴",挥挥手让我滚回去了。
四十五天任务结束的时候我们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我左肩还缠着纱布,枪伤愈合得不错就是痒得难受,每天晚上睡觉都像有蚂蚁在伤口上爬。回到连队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封留给爹的信从指导员那里要了回来。指导员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把信还给了我。我握着那信封,心里头松了一大口气,那种感觉就像从悬崖边上被人拽了一把。
九月三十号我拿到了假条,一共十二天。我买了当天下午的火车票往家赶,出门的时候刘洋塞给我两瓶好酒,说:"回去孝敬老爷子的。"我说谢了兄弟,转身往车站跑。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到县城,我又坐了半个小时的班车到镇上。下车的时候天刚亮透,镇上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地炸,香气飘出老远。我没急着回家,先在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买了十个肉包子,我爸爱吃那家的包子,皮薄馅大,蘸着醋能吃一屉。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远远看见我家院墙的新补的那个豁口——我爹抹的砂浆已经干了,颜色跟老墙混在一块儿,不仔细看都分辨不出来。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我妈蹲在鸡窝旁边喂鸡,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手里的瓢"咣当"砸在了水泥地上。
"强子!"她喊了一声就冲过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你瘦了!晒得跟煤球似的!你……"她忽然看见我左肩微微隆起的纱布轮廓,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妈,没事,"我赶紧说,"集训的时候擦破点皮,早好了。"
我妈没信,可也没追问。她只是握紧了我的手,攥得我指节发疼。然后她使劲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德厚!德厚你快出来!强子回来了!"
屋里传来了凳子被碰翻的声音,紧接着门帘一掀,我爹冲了出来。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趿拉着布鞋,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睡醒。看见我的瞬间他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杵在台阶上,手扶着门框,眼神从我脸上扫到身上再从身上扫回脸上,来来回回过了好几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瘦了。"
就俩字。可那俩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眼眶又红了。
08
我爹没哭出来,他仰头望了望天,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水汽逼了回去。然后他走下台阶,接过我手里提的包和那兜包子,掂了掂:"买包子了?"声音恢复了正常。
"嗯,镇东头老赵家的,你爱吃那个。"
我爹没说话,拎着包子转身进了屋。我跟着进去,看见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碗粥,旁边还有半瓶老干妈,那是他每天的早饭。我爹把包子搁桌上,坐下来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了句"还是那个味儿",然后就一口一口地吃,吃得特别慢。
我妈在旁边给我盛粥,一边盛一边偷偷抹眼睛。我坐下来陪我爹吃早饭,一家三口围着那张旧桌子,谁都没说太多话。粥是温的,咸菜脆生生的,包子皮薄馅大,跟以前一个味儿。我爹吃完了两个包子把粥也喝干净了,然后抹了抹嘴,忽然问了一句:"集训累不累?"
"还行。"
"肩膀咋了?"他目光落在我左肩上。他的眼神比他嘴上问的要毒得多,那地方虽然被衣服遮住了,可纱布的轮廓瞒不过他。我爹当兵的时候也是摸爬滚打过的人,什么伤什么疤他扫一眼就知道。
"训练的时候从高处跳下来,擦了一下,早好了。"
我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收拾碗筷,背影对着我的时候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我知道他不信,可他选择了不问。我们父子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有些事我不说,他就不刨根问底,可他心里什么都知道。
我歇了两天,伤口的纱布拆了,留了个深红色的疤痕,铜钱大小,在我左肩胛骨下面。有天早上我换衣服,我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我房间,站在门口一眼看见了那个疤。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等我穿好衣服出来,发现他一个人在院子里蹲着抽烟,那根烟没怎么抽,大段大段的烟灰掉落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第三天赵婶她们又组团来了。这回她的目标不是我,是我爹。"德厚!"她还没进门嗓子就先到了,"镇上那个退役军人服务站说你家强子立功的事要上电视!县台要来采访!你赶紧准备准备!"
我爹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一脸懵:"啥?上电视?"
"对!说是典型人物宣传!县电视台的记者明天就来了!要拍你们家!还要拍你!你可是功臣家属!"
我爹愣了半天,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端住。他把缸子搁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我妈追在后面喊:"德厚你找啥呢?"
"我那条蓝裤子呢?就是去年过年你给我买的那条!"
"在柜子底下压着呢!你急啥——"
"明天就来了我能不急吗!"我爹的声音从里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手忙脚乱的慌张。我在院子里听着,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上午县电视台的人真的来了,一个摄像师一个记者,扛着机器架在我家院子里。记者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让我爹坐在堂屋八仙桌前接受采访。我爹这辈子头一回面对镜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搁在膝盖上,一会儿又拿起来攥着搪瓷缸,活像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记者问他:"张大爷,您儿子立了二等功,您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我爹嘴唇嗫嚅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高兴。"
记者等了等,发现他没下文了,笑着引导:"除了高兴呢?有没有觉得骄傲?"
"骄傲……也有。"我爹搓了搓手,"就是……他以前老跟我说在后勤烧锅炉,我寻思这孩子不行,没出息。后来知道他是特种兵,我……我……"
我爹忽然说不下去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缸子边缘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褐色的铁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我儿受苦了。那么危险的事儿,他从来没跟家里说过。"
记者又问了几个问题,我爹的回答始终简短,翻来覆去就是"高兴""骄傲""他辛苦了"这几个词。可等采访完了摄像师收了机器往外走,我爹忽然叫住人家,从屋里拎出一兜子苹果要往人手里塞。记者推辞说不要,我爹急了:"你们大老远跑来采访,咋能不拿东西!拿上拿上!自家种的,甜!"
最后苹果到底让人家拿走了。我爹站在院门口看着电视台的车开远,转过身来长出了一口气,脸上带着那种又累又满足的表情。他靠在门框上,忽然问我:"强子,你说那个采访播出来,村里人能看见不?"
"能。全县都能看见。"
我爹嘿嘿乐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他摸了摸下巴上新刮的胡茬,又低头看看身上那件板板正正的蓝衬衫,拐进屋里找我妈照镜子去了。
那几天是我参军以来在家里待得最舒坦的日子。我爹不再唉声叹气了,逢人打招呼中气十足,连走路都带风。我妈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蒸鱼、炖鸡、红烧排骨,顿顿不重样。我每天早上去村东头跑步,回来的时候我爹已经把院子的地扫得干干净净,连鸡窝旁边的鸡粪都铲掉了。他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待我——那种不多言多语、全搁在行动上的好。
十天后我该归队了。这回我没让我爹躲起来。走的那天早上我故意起得比他早,在院子里等他出来。我爹推门看见我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院子里的老枣树。
"强子,"他先开了口,"下次啥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看任务。"
我爹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晨风扯散了。
"爹以前不懂,"他忽然说,"以为当兵就是在部队锻炼锻炼,立个功转个业,回来找个安稳工作。现在爹知道了,你干的那些事儿……不一样。"
"爹——"
"你别打断我。"我爹把烟夹在手指间,烟头的火光在他粗糙的指缝里明明灭灭,"你干的是大事,爹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家里有爹,你妈有我看着,啥事都好好的。你……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光想着任务不想着命。命是自己的,也是……也是家里的。"
他说完这段话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回过头来,冲我扬了扬下巴:"那个采访播了以后,我那些老战友肯定得给我打电话。你到时候要是方便,给我寄张穿军装的相片来,我带彩印那种,我要裱起来放堂屋。"
我笑了:"行。寄十张。"
"用不了那么多,两张就够。"他摆摆手,推门进去了。可我分明看见他转身的那一刻嘴角翘得老高。
09
归队之后的日子恢复了正常节奏。训练、执勤、理论学习,每天安排得满满当当。我把左肩的伤彻底养好了,又参加了一轮高强度体能考核,成绩全优。刘洋说我属牛的,受了伤跟没事人一样。我说你属啥,他说我属骆驼,能扛。
十月中旬我爹打电话来了,声音高亢得跟年轻时吹唢呐一样:"强子!电视播了!镇上好多人打电话来说看见了!你那相片在电视上停了老半天!赵婶她小孙子还指着电视喊叔叔!"
我拿着电话,听着他在那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心里头暖乎乎的。他说完了电视的事又说起别的,说今年秋收他家玉米打了八百斤,说邻居王家娶媳妇请他去做席面,说他前几天去镇上买新皮鞋了,这次量了脚码,不能再磨破脚后跟了。我听着他絮絮叨叨,一句都没觉得烦。
挂了电话之后我翻出手机搜了搜县台的公众号,果然找到了那期采访视频。视频里的我爹坐在八仙桌前,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搁,表情紧张中带着藏不住的高兴。记者问他对我有什么期望,他想了半天,最后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我盼着他平平安安的回来,别的啥也不求。"
我把那段视频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刘洋凑过来瞅了一眼:"哟,你爹?挺精神的。"我点点头,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说:"走,训练去。"
十一月底我又接到一次任务,这次是境内联合演习,时间短,半个月,危险系数跟上次没法比。我走之前照例给家里打了电话,我爹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末了加了一句:"你上回说年底提干,啥时候能有消息?"
"快了,等这次演习结束回来就差不多有结果了。"
"那行。"我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提了干别忘了给爹寄相片。"
十二月中的演习结束,我回到连队第三天,提干的通知就下来了。我升了少尉,从士官转成了军官。那几天队里给我搞了个小小的庆祝,刘洋非要请我吃饭,被我反请了一顿。我挑了个周末专门去拍了张穿常服的相片,肩章上终于有了杠杠和星星。照片洗了二十张,我挑了最精神的五张寄回了家,剩下十五张锁在柜子里留着以后用。
相片寄出去大概一个星期,我妈打电话来,第一句话就是:"你爹把那相片裱起来了,挂在堂屋正中间你原来那张照片旁边。这老头,一天得看八回,早上一睁眼先去堂屋瞅一眼再去洗脸,晚上睡觉前还得瞅一眼。"
我在电话这头笑出了声:"那原来的照片呢?"
"收起来了。你爹说了,旧的收起来,等以后你有了新相片再换。他还说等你下次回来,要带你去镇上照相馆拍个合影,父子俩穿正装的,他也去买件像样的衣服。"
"行。等我回去就拍。"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心里没底,因为年底的任务安排还没出来,春节能不能回家是个未知数。但我没在电话里说这个,不想让他们空等一场。果然,元旦刚过我就接到了新任务——二月中旬出发,三月底返回,正好横跨了整个春节。
今年春节又不能回家了。我打电话回去的时候是我妈接的,我说了情况,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没事,你忙你的,家里有你爹陪着我呢。"过了两秒她又问,"那你年夜饭能吃到饺子不?"
"能。部队包饺子,啥馅都有。"
"那就行。你爹还念叨着说今年让你教他包饺子,他包的饺子形状不好看。看来得明年了。"
我跟我妈聊了一会儿,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听见那边我爹的声音远远飘过来:"让我说两句!"然后是一阵抢电话的动静。几秒后我爹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来,带着点喘:"强子?"
"爹。"
"今年不回来了?"
"嗯。任务排不开,回不去。"
我爹"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问:"那过了年能回来不?"
"三月底吧。任务结束就能休。"
"行。"我爹的声音平稳下来,"三月底也行。那时候天暖和了,咱家的杏花该开了。你回来正好看花。我就一句话——任务归任务,身体是自己的,吃好喝好睡好。挂了吧。"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我攥着忙音的电话愣了半天,刘洋在旁边喊我训练,我应了一声把电话挂回去,出门的时候心里头莫名踏实。
春节那天营区里张灯结彩,食堂包了五种馅的饺子,连长带头给家属挨个打了视频电话。轮到我的时候我拨了我妈的微信,接通以后屏幕里出现的是我爹的脸。他大概是坐在堂屋里,背后墙上挂着我的新照片,两边还贴了对红对联。
"爹,新年好。"
"好。好。"我爹凑近了屏幕,眯着眼看我,"你瘦了没有?脸上咋有块黑的?"
"训练晒的。"
"哦。"他点点头,忽然从屏幕外头变戏法似的端出一个碗来,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饺子,"你看,爹今天包的饺子。你说形状不好看,我练了好几回了,你瞅瞅这回咋样?"
我隔着屏幕看见那碗饺子。确实是进步了,虽然褶子捏得还是有点歪,但至少每个都是饱满的元宝形,看着就香。"好看。"我说,"比我包的好看。"
我爹得意地咧了咧嘴,又把手机转过去给满桌子的菜看,红烧肉、炖鱼、四喜丸子,摆满了一桌。他转过屏幕的时候我瞥见堂屋桌子上摆了两副碗筷,我爸我妈一人一套,第三副碗筷搁在桌子正中间,筷子竖着插在碗里,碗里还盛了小半碗饺子。
那是给我留的。
"强子,"我爹转回屏幕,眼神忽然认真起来,"你不在家,爹这饺子吃着不太香。下回回来,咱爷俩好好吃一顿,你妈做一桌,咱爷俩喝一瓶。"
"行。"我对着屏幕,郑重点头,"下回一定。"
挂了视频我在宿舍里坐了好久。窗外的营区操场上有人在放烟花,冲上天空炸开一团一团五颜六色的光,把窗户玻璃映得明明暗暗。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些碎光一片片亮起来又暗下去,忽然想起我爹说"三月底天暖和了,杏花该开了"那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他在数着日子等我回去。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床头柜上的训练计划翻了翻。二月中旬出发,三月底返回,回来的时间刚好赶上杏花最盛的时候。
10
三月初任务结束,我们比预定时间早回来了十二天。我归队之后一边写任务总结一边盘算着休假的事。连队领导批了十天假,从三月十八到三月二十八。我打电话给我妈的时候特意没说具体日期,只说月底回。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十八号早上我坐高铁从省会出发,中午就到了县城。我没在县城逗留,直接坐班车回了镇上,下车的时候还不到下午两点。三月的天已经暖了,路边柳树抽了嫩芽,草地上冒出一层浅浅的绿。我沿着村路往家走,远远就看见我家院墙外头那棵老杏树开花了,白莹莹的一片,像谁把雪撒在了枝头上。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我爹的躺椅搁在杏树底下,椅子上搭着件旧外套。我往里走了两步,听见屋里传来我爹的说话声,隔着门帘听不太清,像是跟谁打电话。我没急着进去,先站在杏树底下抬头看花。阳光从花瓣缝隙里筛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头一脸。
"强子?"
我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我回头,看见他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电话听筒,脸上的表情从怔愣到惊喜再到不敢置信,三秒钟之内变了好几个颜色。
"爹,我提前回来了。"我笑了笑。
电话听筒从我爹手里滑落下去,砸在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几步跨下台阶走到我面前,仰头把我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伸出拳头在我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不是说月底吗?"
"任务结束早,批了假就回来了。"
我爹又捶了我一下,这回比刚才重些,捶完了他的手却没收回去,就那么按在我胸口上,掌心传来的温度隔着作训服透进来,烫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砖。他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回来好。回来好。"
我妈闻声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我就喊:"强子!你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菜都没买!"她一边说一边笑,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花,"德厚你快去镇上买条鱼!我去摘点青菜!今晚做顿好的!"
我爹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冲我说了句:"你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然后风风火火地走了,布鞋底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啪响。
那天晚上我爹喝了酒。我给他带了刘洋送的那两瓶好酒,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啧啧称赞:"好酒!比你上回那个劲儿大。"他给我也倒了一杯,我本来不爱喝酒,可那天破例陪他喝了。酒烈,入口辣喉咙,可咽下去以后从胃里暖起来,舒服。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一家人围在八仙桌前吃饭,我爹坐在我右手边,喝了几杯酒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说今年村里的变化,说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端着酒杯看着我。
"强子,"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那个提干的事,定了?"
"定了。现在挂少尉了,肩章上有杠了。"
我爹点点头。他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碰了一下我面前的杯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爹敬你一杯。"他仰头把酒干了,杯底朝下冲我亮了亮,"往后你担子更重了,好好干。爹在村里给你看着家。"
我端起酒杯也干了。那股辛辣一路烧下去,烧得我眼眶有点发酸。我妈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嘴上却笑着说你爷俩喝个酒咋还喝出感情来了,快吃菜快吃菜,鱼凉了腥。
那顿饭吃了很久,从黄昏吃到了夜色深浓。桌上的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我爹的酒喝了一瓶半,最后是我把他扶回屋的。他躺在炕上还在絮絮叨叨,说强子你以后有对象了带回来给我看看,说你要在部队好好待着别给咱家丢人,说杏花开了你得多看几眼不然过几天就谢了。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鼾声。
我给我爹掖好被角,轻轻关上门退了出来。院子里的杏花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银白,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躺椅上、落在水泥地上、落在我妈白天晾出来的床单上。我在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连队群里:我家杏花开了。
消息发出去半分钟,刘洋回了一条:"三月底的杏花?你跑回去啦?"紧接着又是一条:"酸了酸了。替我向老爷子问好。"我回了句"一定",把手机收进口袋,搬了张凳子坐在杏树底下看月亮。
三月的月亮不怎么圆,弯弯的一牙挂在杏花枝头,像谁用指甲在青灰色的天幕上掐了个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花瓣的簌簌声和屋里我爹均匀的鼾声远远传出来。我坐在月光底下,忽然想起五年前我离家当兵的那个早上,也是这样的杏花季,也是这样的月亮。那时候我爹站在村口送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我转身的时候把手举起来晃了晃。
五年了。他从一个挺直腰板的中年汉子变成了佝偻着背的小老头,从逢人叹气的落魄老爹变成了逢人就显摆儿子的得意老汉。可他从始至终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等着我回家。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我爹已经起来了。他穿着那件新买的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杏树底下仰着头看花。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冲我招招手:"强子,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指着杏树顶上那簇开得最密的花:"你看这枝,开得多好。明年这时候你还在不在家?"
我说不知道。他"嗯"了一声,没有失望也没有叹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平静:"在不在家都行。你在外面好好的,这花每年都开,你啥时候回来看都赶得上。"
我站在杏树底下,阳光穿过花枝落在我爹的肩章上——他今早居然把我寄回来的那件旧常服给翻了出来穿在身上,可他没有军衔,空荡荡的肩章扣袢上什么都没挂。他就那么穿着我的旧衣服,仰着头看花,像个等儿子回家的老兵。
"爹,"我叫了一声。
他扭头看我。
"下回回来,我带你去看杏花。去镇东头那片杏林看,比咱家这棵多得多。"
我爹笑了。他咧嘴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可那双眼睛里亮堂堂的,映着满树的杏花白,也映着站在杏花底下的我。
"行。"他说,"你带路,爹跟着。"
那天上午我带我爹去镇东头的杏林拍照。杏林里有好几棵百年的老树,花团锦簇,像一片粉白的云落在了地上。我让我爹站在树下,举着手机给他拍了好几张。他把我的旧军装穿得板板正正,肩章扣袢被他用别针别得平整,虽然没有军衔,可他站得笔直,跟我训练场上站军姿一个样。
拍完照我翻看手机相册,有一张是我爹侧着身仰头看花的。阳光从花瓣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亮晶晶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时候——花在开、人在、日子往前走着,不慌不忙的。
晚上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刘洋半夜打电话来查岗,问我在家干啥,我说陪我爹看杏花。刘洋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山猫,好好待着。你爹等着你回去呢,我这儿也等着你回来练四百米障碍。"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窗口外头的杏花还在月光底下簌簌地落,我爹的鼾声从隔壁屋子隐隐传过来,又稳又沉,像这个春天最深最踏实的一条根。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人物及地名均为艺术加工,旨在弘扬军人保家卫国的奉献精神与家庭亲情的温暖力量。文中涉及的军事任务、部队生活细节皆为情节需要而设计,与现实中的具体部队、人物和事件无关。文中关于立功受奖及提干流程的描写仅为文学创作,不作为实际政策参考。如有与真实情况不符之处,以官方规定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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