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攒130多根老房梁,昨天喊来木材贩子,人家一口价我直接傻眼我爸攒了十三年老房梁,这事在我们十里八村都出名。有人叫他“梁疯子”,有人喊他“木头爹”,反正没几句好听的。我妈为这事跟他吵了半辈子,说人家攒钱攒粮攒古董,你倒好,净往家里鼓捣这些烂木头。我爸嘴笨,来来去去就一句:你们不懂。

我确实不懂。我八岁那年,村里第一波拆老房子,我爸花两百块钱买了三根槐木梁,用板车吭哧吭哧拉回来,码在院墙根底下。那梁上还带着黑乎乎的烟熏印子,有虫眼,有裂缝,我爸拿砂纸蹭了整整一个礼拜,蹭得满手血泡,然后嘿嘿笑着跟我说,你闻闻,这味道多正。

我说爸,这不就是股霉味儿吗。

我爸白我一眼,说这是老木头香,你不懂。

后来我上初中,上高中,去城里念大学,每次回家都能看见院子里多几根梁。从几根变成十几根,从十几根变成几十根,最后院墙根码不下了,我爸就把猪圈拆了搭棚子,棚子装满了又把东屋腾出来。最多的时候,我们家院子里横七竖八全是木料,走路得侧着身子,我妈气得回了三次娘家。

我爸收梁有讲究。太烂的不要,太细的不要,松木杉木的看不上,专挑老槐树、老榆树、老枣树,还有那种上百年的老柏木。他说这些木料硬,扛得住岁月。每收一根,他都要拿小本子记下来:哪年哪月从哪个村收的,原来是谁家的房子,房子盖了多少年,木头是什么成色。那个本子我翻过,密密麻麻记了七八十页,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我问他记这个干啥。

他说这是人家的根,得留着根。

我听不懂,只觉得我爸魔怔了。

去年冬天,我结婚买房差首付,跟我爸开口借十万。我爸坐在堂屋里抽了一下午烟,最后说,要不把院里那堆木头卖了吧,现在老料值钱。我妈当时就从灶间冲出来,说你总算开窍了,赶紧卖赶紧卖,那些破木头占地方占了多少年了。

我爸没吭声,第二天就骑着摩托车跑了一百多里地,找了县里最大的木材贩子老赵。老赵来我家看货那天,我正好从城里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我爸正从棚子里往外拖一根枣木梁。那梁比我爸还粗,我爸七十的人了,弓着腰,脸憋得通红,绳子勒在肩膀上,一拽一挪的。

我说爸你放着我来。

我爸喘着气说不用,你让开,别挡着赵老板看货。

老赵是个胖子,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他拿手电筒照那些梁,照完这根照那根,时不时拿指甲掐一掐,拿鼻子嗅一嗅。我爸跟在后面,像个小学生跟着老师,老赵每看一根,他就赶紧报出那根梁的来历:这根是河沿村老周家堂屋的,光绪年间的;这根是刘家洼祠堂拆下来的,柏木,少说两百年;这根最值钱,是镇上大地主家的,合抱粗的榆木……

老赵光点头不说话,手里那个小本子一直在记。我爸以为他在记品相,我瞟了一眼,发现老赵记的是估价的数字。

看完最后一根,老赵把本子一合,点了根烟,问我爸:陈老哥,你这些料我全要了,给你个整价,十万。

我当时就愣在那儿了。

我爸也愣在那儿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木头缝里穿过去的声音。我妈从窗户里探出头,问多少钱。我说十万。我妈啊了一声,说不少了,赶紧卖。

可我没动,我爸也没动。

老赵看我们不吭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踩,说咋了,嫌少?老哥你这些料我看了,槐木榆木为主,柏木就那三五根,还有虫蛀的、开裂的,我收回去得搭人工处理,刨去运费人工,真赚不了几个钱。十万已经是看你这十几年攒得不容易,给你个面子价。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看见他的手在抖,那双手我从小看到大,搬木头搬了十几年,骨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此刻却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说老赵你等会儿,我跟我爸商量商量。

我把爸拽进屋里,关上门。我妈在外头喊你们快点,别让人家等着。我爸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从兜里摸出那个记了十三年的小本子,翻到第一页。第一根梁,2008年4月,槐木,三丈二尺长,出自村东头王寡妇家老宅,拆房那天王寡妇哭了一场,我爸多给了五十块钱。

我说爸,十万其实不少了,咱家这木头堆着也是堆着。

我爸没接话,翻到中间一页。2015年秋天,他从三十里外的赵庄收了一根老柏木梁,那家主人本来要劈了当柴烧,我爸拦下来,给人扛了一袋面一壶油才换回来。本子上写着:这根梁是赵庄老庙上的,庙拆了三十年,梁一直在柴房里沤着,但芯子还是好的。

我爸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指甲划过那几个字,轻声说,那庙我小时候去过,供的是关公,庙门口有棵大松树,后来松树也砍了。

我妈推门进来,说你们爷俩磨蹭啥呢,再磨蹭人家走了。我爸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说走,出去跟老赵说。

到了院子里,老赵正蹲在枣木梁上玩手机。我爸走过去,说赵老板,我这些料不卖了。老赵抬起头,说啥?我爸说谢谢你跑一趟,但我这料还不想出手。老赵站起来,脸色有点不好看,说老哥你逗我呢,大老远把我叫来,看了一上午,你说不卖就不卖。我爸说对不住,真对不住,回头我请你吃饭。

老赵哼了一声,甩了句“神经病”,钻进他的皮卡车,轰隆隆开走了。

我妈当场就炸了,指着我爸的鼻子骂: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十万块钱你不卖,你留着那些烂木头能下崽儿?儿子买房就差这点钱你知不知道?我爸站在那儿,由着我妈骂,一声不吭。我看着他那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还有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小本子,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那天晚上,我妈气得没做饭,我爸自己下了两碗面,端一碗给我。我俩坐在堂屋里,就着咸菜吃面。灯是那种老式白炽灯,昏黄黄的,照在院子里那些横躺竖卧的木头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爸吃了半碗面,忽然开口说:你小时候,咱家盖东屋,请的木匠是刘家洼的刘三爷。刘三爷挑梁的时候,在咱家那根主梁底下刻了一行字,你记得吗?

我说不记得。

我爸说,那行字是“一九八七年五月立,陈家子孙永居之”。后来东屋拆了,那根梁我留下了,就在棚子最里头,压在最底下。我收这十几年木头,其实就为了那一根。其余那些,都是捎带手攒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爸继续说:咱村的老房子拆得差不多了,那些梁啊檩啊,拆下来不是当柴烧就是让贩子收走做了刨花板。我是想着,能留一根是一根。这些都是木头不假,可哪一根没撑过一户人家的屋顶?哪一根没看过几代人的悲欢?你王寡妇家的梁,她男人就是在梁底下咽的气;赵庄庙上的柏木,供过关公,听过几百年的香火;还有你三叔公家的枣木梁,你三叔公年轻时在梁上拴过绳子要上吊,后来又解开了,多活了几十年。

我爸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他说你笑话我也好,骂我也好,我舍不得。这些木头在我这儿,它们的故事就还在;卖给贩子,刨了,锯了,打成家具刷上漆,谁还记得它们是从哪座老房子上拆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东屋炕上,头顶是新的水泥预制板,但我爸说的那根刻了字的老梁,就压在这层预制板下面,我隐约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木头香。我想起我爸这十几年,一辆板车、一根绳子、一副肩膀,把一百多根梁从十里八村扛回家。村里人都笑他傻,我妈也骂他魔怔,可他从来没解释过。他就那么一根一根地攒着,像蚂蚁搬家一样,把那些被时代抛弃的老木头,收拢到自己的院子里,像给它们找了个最后的窝。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爸说,那十万我不要了,首付我想别的办法。我爸瞪我一眼,说那不成,你买房是大事。我说那木头咱也不卖了,再等等,等遇到懂行的人再说。我爸沉默了很久,说其实老赵给的价格,他心里有数,不算太低。

我说爸,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教我认木头?你说榆木韧,槐木硬,枣木最结实,柏木有香味。我问你那咱家房梁是什么木,你说也是槐木,跟王寡妇家那根是一棵树上砍下来的。

我爸愣了一下,眼睛亮了,说你还记得?

我说记得。我还记得你说过,木头和人一样,都有命。人死了埋土里,木头拆下来也不能随便糟践。

我爸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比你妈懂我。

那批木头最终没卖。老赵后来又打过两次电话,涨到十二万,我爸还是没松口。我妈气了好一阵子,但后来看我爸每天早晨起来都要去棚子里转一圈,摸摸这根,敲敲那根,她也就不骂了。今年清明,我爸把柏木梁上的灰擦干净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让我给他拍了张照片。照片里他靠在梁上,笑得像个孩子。

前两天我回家,发现我爸在那根刻了字的槐木梁上用墨汁描了一遍那行字,“一九八七年五月立,陈家子孙永居之”。他说等将来我不在了,这根梁留给你。你要是用得上就做家具,用不上就搁着,别卖。

我说好。

我爸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要是实在缺钱,卖也行,但别卖给老赵那样的贩子。卖之前,你得把那行字留着,让人家知道这根梁有来处。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就像我爸记了十三年木头一样,有些东西,总得有人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