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我二十五岁,在县农机厂当车工。那会儿刚开春,厂里活不多,我妈吴桂芳天天在家念叨,说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是部队上的女军官,叫赵雪梅,二十五岁,长得俊,还是有文化的排长。我妈说,赵雪梅托人带了话,提了三个条件,一是以后要支持她的工作,可能得随军,二是要对老人好,特别是我妈,三是要有上进心,不能混日子。我听了直挠头,年薪多少不知道,但这三个条件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我正犹豫着,没想到,一场大风,把我吹进了一段缘分里。

那天是清明刚过,厂里组织青年团员去西山挖野菜,说是响应号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和同车间的林小茹分在一组。林小茹二十三岁,圆脸,大眼睛,扎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家是邻村的,成分不太好,是富农,所以她平时话不多,但干活利索。她爹林老蔫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因为成分的事,抬头做人都不敢。林小茹能进厂当工人,还是因为她考上了厂里的夜校,学了点技术,才破格留下的。

我们上山的时候,天还好好的,到了半山腰,突然起了一阵怪风,呼地一下,把林小茹的蓝布裙子吹得老高。她惊叫一声,双手赶紧去按裙子,脸腾地红了,像山上的映山红。周围没人,就我们俩。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说,你都看见了,你得对我负责。我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个野菜铲。其实风就那么一下子,我啥也没看清,但那一刻,我心里头像有只小兔子乱撞。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负责,我负责。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继续低头挖野菜。从那以后,我们俩之间就像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线,走路都绕不开彼此。

回厂的路上,她偷偷塞给我一把野菜,说晚上让我妈炒着吃。我回家把野菜给了妈,我妈问哪来的,我说是跟林小茹一起挖的。我妈脸色就变了,说,那个富农闺女,你少跟她掺和。我没敢顶嘴,但心里不服气。过了几天,厂里放电影,是地道战。我约了林小茹一起去看。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我们站在人群后面,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肥皂的香味。电影放到一半,有人挤过来,把我往她身上推,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腰,她没躲,反而往我这边靠了靠。那晚回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的酒窝。

可好景不长,我妈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我跟赵雪梅见面。她托了妇联的王大姐,说赵雪梅探亲假回来,路过县里,可以见一面。我推脱不掉,只好答应。见面地点在县招待所。赵雪梅穿着一身军装,短发,英姿飒爽,说话干脆利落。她先开口了,说,陈志强,我提那三个条件,不是为难你,是怕你勉强。我听说你跟林小茹的事了,我看得出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我呢,其实也有个心上人,在部队里,但家里不同意,所以我才托人介绍,想搪塞过去。咱们就做普通朋友,你回去好好对你妈,别让她操心。我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有点不好意思。我说,赵同志,对不起,让你费心了。她笑了笑,说,叫啥同志,叫我雪梅就行。我妈要是问起,你就说没看上我,省得她再逼你。

我把赵雪梅的话跟我妈说了,我妈还不信,直到赵雪梅亲自来家里,跟我妈说,大姨,志强是个好小伙,但我和他没缘分,您别逼他了,林小茹那闺女我看挺踏实,您要是同意,他们俩肯定能过好。我妈愣了半天,眼圈红了,拉着赵雪梅的手说,闺女,你是个明白人,是大姨糊涂。可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弟弟陈志文,那年二十岁,整天游手好闲,跟一帮小混混瞎混。他见我妈对我结婚的事松了口,就闹着要盖新房娶媳妇,让我把攒的钱都拿出来。我那点钱是准备结婚用的,当然不肯。他就在家又哭又闹,摔盆砸碗。我妈又护着他,说弟弟还小,让我让着他。我心里憋屈,跟妈吵了一架,摔门出去,跑到厂后面的河边坐了一宿。林小茹找到我,她没说话,就坐在我旁边,陪我看着河水。最后她说,志强,要不就算了吧,我配不上你,你妈那么难为你,你弟弟也不省心,你去见见那个军官吧,说不定人家才是你的良缘。我一听就急了,我说林小茹,我陈志强不是那种人,我说了负责就得负责到底。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我去找我妈,把攒的钱拿了一半给弟弟,说这是给他娶媳妇的,但得立个字据,以后不能再找我要钱。我妈见我让步,也软了下来,说,志强,是妈对不起你,妈知道你不容易。从那以后,我妈对林小茹的态度慢慢变了。林小茹也争气,主动来家里帮着干活,给我妈捶背,给我弟弟做鞋。我弟弟陈志文后来也学好了,在镇上找了个学徒工,不再瞎混。1979年春天,我和林小茹结了婚。婚礼很简单,赵雪梅还寄来了一对枕巾当贺礼。我妈把那对枕巾铺在我们的新床上,笑着说,这闺女,心真细。

婚后,我们住在厂里的平房,虽然挤点,但日子过得红火。林小茹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妈乐得合不拢嘴,天天抱着孙子不撒手。我弟弟也成了家,娶了个本分的姑娘,日子过得也不错。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和林小茹还守着那个小院,我妈前几年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说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我,但看到我过得好,她闭眼都笑。我弟弟现在也当爹了,一家人和和睦睦。每当想起78年那个春天,山上的那阵风,林小茹红着脸说要我负责的样子,我心里还是暖烘烘的。这辈子,我没啥大出息,但有个好媳妇,一个和睦的家,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