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8月14日上午,就在我此次#壮游中国#青海纪行进入收尾的前夕,我走进了一个名字很特别的地方——宗喀拉则。
此前,一路行走青海,见过青海湖浩瀚的水,见过茶卡盐湖耀眼的白,见过柴达木盆地漫无边际的荒原,也见过雅丹被千万年风沙雕刻出来的奇形怪状。青海似乎总是在用“大”来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天大,地大,山大,湖大,风也大。到了宗喀拉则,我才发现,青海还有另外一种“大”——它把山水、历史、民族与信仰聚拢在一起,竟然也可以筑成一座殿堂。
宗喀拉则坐落在拉脊山垭口一带,海拔约3820米,总面积约6600平方米,其中建筑面积约1700平方米。2016年,它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被认定为规模最大的“拉则”建筑。因此,人们又把这里称为“世界最大的山水文化殿堂”。
我倒是觉得,“山水文化殿堂”这几个字,比那些数字更值得琢磨。
或许有人会问:什么叫山水文化殿堂?如果只是看建筑,眼前当然有石墙,有台阶,有高大的主体建筑,有鲜艳的色彩,有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经幡。其实,宗喀拉则的建筑面积也不算大到令人无法想象,真正让它显得宏阔的,是围绕在它四周的拉脊山,是头顶无遮无拦的天空,是从山口呼啸而来的高原之风。我甚至想说,这座殿堂真正的墙壁,是群山;真正的穹顶,是蓝天。
我人站在那里,感到其建筑反而成为山水中的一点。可是也正是这一点,让没有言语的山水突然有了人的意味。人敬畏山,于是为山筑坛;人敬畏天地,于是用自己的方式与天地对话。石头垒起来,经幡挂起来,色彩涂上去,世世代代的情感也就寄托在这里。
“拉则”本身便是一种与山川信仰密切相连的文化形式。在青海多民族聚居地区,人们通过这样的建筑祭祀山川神灵,并把对于先祖、山水和生活的敬畏寄托其中。宗喀拉则所体现的,也并非单一的文化色彩,而带有藏、蒙、土、汉等多民族长期交往融合留下的印记。
知道这一层,再抬头看宗喀拉则,感觉便不一样了。我们今天旅行,习惯于问一个地方“有什么好看的”。有时候还要问得更具体一点:哪里最适合拍照?哪个角度最好看?要停留多长时间?
可是,有些地方偏偏不能只用“好看”两个字衡量。我觉得,宗喀拉则便是如此。
如果只拍一张照片,它当然很上镜。灰黑色的石墙,浓烈的红色与金色,五彩经幡,在青海高原异常纯净的蓝天下形成强烈反差。可是,站在那里时间稍微长一点,我的注意力反而会从这些颜色上移开,落到更远处的山峦。
那些山并不精致。有的苍黄,有的青绿,有的山脊裸露着岩石,远远近近,一层压着一层。它们不像园林中的假山,是为了让人欣赏而存在;也不像画卷里的山峰,可以任由画家安排位置。它们就那么横亘在那里,不问你喜不喜欢,也不在意你从哪里来。
这就是青藏高原的组成部分。到了这里,人很容易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当然,这种渺小并不令人沮丧,反而让人松弛下来。日常生活里,人总容易把自己看得太重,一点得失便觉得天大,一点烦恼便觉得过不去。可是,当一个人站到三千多米的高山上,面对一层又一层山脉,面对从远古一直吹到今天的风,许多平日纠缠不休的事情忽然就轻了。
拉脊山不说话,却很会开导人。我于是渐渐理解,为什么人类那么多古老的信仰都与山有关。
不是因为山真的开口告诉了人什么,而是因为当人站在山下、山腰或者山顶,面对远远超过自身尺度的自然时,敬畏之心会自己生长出来。所谓“山岳崇拜”,所谓“祭祀山神”,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人在认识自己与天地之间的位置。
宗喀拉则有趣之处,也恰恰在这里。它没有把人与山隔开,而是把人带到了山的中间。
拉脊山又并非一座与世隔绝的山。这里长期处在高原交通通道上,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在这一带发生地理与文化上的连接,农耕与游牧,也在长期往来中彼此接触。宗喀拉则所在的山口,因此不仅是自然意义上的“山口”,也是不同生活方式与不同文化相遇的地方。
这样一想,“山水文化殿堂”便不再只是一块旅游招牌。所谓“殿堂”,未必一定收藏金银珠宝,也未必一定陈列名画古董。宗喀拉则所收藏的,首先就是脚下这片山水,以及人们千百年来面对山水所产生的敬畏、想象与寄托。
这让我想起这些天在青海路上的一个感受。青海很多地方,不能急着看。车子开过去,只觉得荒凉,甚至荒凉得有些让人焦虑,让人内心再问:“为什么要花这么长的时间驰车看山的荒凉?”但是,停下来后,静下心来,才能够看见荒凉里面是有层次的。第一眼只看到山,第二眼便看到山上的路,再看一会儿,又会想到从前的人怎样翻过这些山,怎样赶着牲畜走过这些路,怎样在风雪里寻找方向。
风景一旦有了人的踪迹,也就有了历史。而历史一旦进入山水,山水也就不再只是自然。
我在宗喀拉则慢慢走着。高原的风一阵阵吹来,经幡随风翻卷。那些经幡当然不会因为一个远道而来的游客而改变方向,远处的群山也不知道我是谁。可是我知道,这一天上午,我到了这里。
这就够了。
旅行有时候并不需要每到一处都获得什么重大启示。能够在一座陌生的山上站一会儿,看看天,看看云,看看人怎样把自己的信仰留在山水之间,本身就是一种收获。
更何况,我已经67岁了。到了这个年龄再旅行,与年轻时总有些不同。年轻时喜欢问前面还有什么,到了现在,更愿意问眼前这一刻究竟看见了什么。年轻时总想着征服一座山,现在却越来越觉得,人其实征服不了任何一座山。能够走到山前,能够站在这里,能够平平安安地看上一眼,已经是一份幸运。
所以,那天上午离开宗喀拉则的时候,我没有把它当作青海之行的终点。
它当然不是终点。下午,我还要去塔尔寺。那才是这次青海之行最后一场重要的相逢。
宗喀拉则只是8月14日上午的一段行程,却给这一天添上了极其辽阔的一笔:在拉脊山上,我看到人怎样在天地之间修筑自己的精神家园,也看到一座真正的“山水文化殿堂”,为什么不只在建筑里面。
走下台阶,再回头望去,石墙、经幡、山峦和天空仍然叠在一起。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取得真好——山水,本来就是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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