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与井里汶的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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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索在千岛之国

——记与井里汶文友共度生辰

上海:陈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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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陈烨,1981年生,中国上海人。南京农业大学(本科),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教育研究生院(语言学学者),法国巴黎ISTEC学院(教育管理学博士)。

2026年7月24日,印度尼西亚井里汶的天空澄澈如洗,海风裹着赤道的热意,吹过这座爪哇岛北岸的古老港城。我未曾料到,这一天会成为我生命年轮上一道格外明亮的刻痕——既因印华作协井里汶分会的盛情邀约,更因一个只有我自己默默记在心底的秘密:今日是我生日。异国他乡,仿佛命运特意将一份静谧的礼物,藏在文学的盛宴之中。而更奇妙的是,这场盛宴的主题,竟是两千多年前那位行吟泽畔、上下求索的楚国诗人屈原。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无形的丝线,将我的生日、异乡的灯火、与屈子的孤愤,串联成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

傍晚时分,印华作协井里汶分会(下文简称井里汶文学社)将活动设在当地有名的圣淘沙海鲜餐厅。三张圆桌铺着洁白桌布,摆满了爪哇风味的咖喱蟹、烤鱼与椰浆饭,香气与海风交织在一起。文友们陆续落座,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一辈华人,目光里透着对文字虔诚的光,也有几位中年面孔,谦和而热忱。社长云风先生简短开场,道明当晚研读印尼华人作者许志先生的评论《端午话屈原》,并邀请我这位唯一的中国来宾,先谈谈对屈原的初印象。

我深吸一口气,从“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起笔。这句出自《离骚》的千古绝唱,我刻意放缓语速,用中文念一遍,再用印尼语简释其意:“在追寻真理与理想的道路上,纵然前路漫长而艰险,我仍将百折不挠,竭尽所有去探索。”我看到几位老先生微微颔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节拍,仿佛在品味古老楚音的韵律。那一刻,餐厅外海浪拍岸,餐厅内却静得只听见我的声音,仿佛屈子正穿越烟波,与我们同在。

接着,我展开《离骚》的文学史地位——它不仅是屈原个人的精神自传,更是中国诗歌史上第一座浪漫主义的巅峰。三千年的诗河,繁星璀璨,却再无一部长诗能如《离骚》般,独自撑起一个时代的文学标签。“风”与“骚”,《诗经》与《楚辞》,并称先秦文学双璧,而后“风骚”二字更衍为文采与才华的泛称。我提到毛泽东《沁园春·雪》中“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之句,文友们会心一笑,显然对这一典故并不陌生。

为了帮助在场的老一辈华人更快地穿越时空,我简略梳理了战国七雄的版图与“合纵连横”的纵横捭阖——楚怀王曾因张仪之诈而疏远屈原,又因谗言而反复无常。这些历史碎片,像拼图般在听众脑海中渐渐成形。几位戴眼镜的伯伯阿姨在纸页上飞快记录,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随后,话锋转至今日中国的端午节俗。我描述江南水乡包裹粽子的场景:碧绿的箬叶裹着糯米,馅心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咸蛋黄、红豆沙,南北口味各异;北方偏爱甜粽,南方嗜好咸鲜,但无论何地,家家户户门前悬挂艾草与菖蒲,孩童腕系五彩丝线,身佩装有苍术、白芷的香囊。而江河之上,鼓声雷动,龙舟竞渡,桨影翻飞,那不仅是体育竞技,更是对屈子精神的集体追忆。我特意提到,在印尼,许多华人用鸡肉或牛肉代替猪肉,因地制宜却心意不改——这一细节引得几位当地文友频频点头。

进入提问环节,气氛愈发热烈。一位曾在舞台剧中扮演过屈原的伯伯,摘下眼镜拭了拭眼角,笑着回忆:“那时我还年轻,扮相清瘦,戴着切云冠,腰佩木剑。演到投江一幕,我真的从舞台边缘一跃而下——当然,下面是厚厚的垫子。可那一瞬间,我仿佛触到了屈子心中的绝望与尊严。”他话音落下,满座寂静,随即响起掌声。另一位一直沉思的阿姨举手问我:“许志先生文中提到奸佞当道,是否也在映射当时社会普遍的腐败?”我略作沉吟,答道:“楚怀王意志不坚,固然是个人昏聩;但任何制度的腐败,必然让清正之士无立足之地。屈原的悲剧,既是个人际遇,也是时代病灶的折射。”她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时,文学社顾问卢济希先生突然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屈子投江,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清廉与气节。那么今天,我们该如何看待以自杀来明志的行为?”我一时被问住,掌心微微出汗。坦诚地说:“人心不古,今世已罕有纯粹为社稷失意而自殒之人。时代不同,价值多元,但屈子的精神内核——对理想的执着、对操守的坚守——依然值得我们敬仰。自杀本身不是值得提倡的方式,可那份宁折不弯的风骨,却永远留在民族记忆里。”卢先生微微一笑,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

正当文友们沉浸在文化交融的气氛中时,云风主席缓缓起身,从身后取出一份纸包裹用厚纸包好的文件夹。他郑重地打开,里面竟是一叠整整齐齐的印尼中文报纸——每一份上都印着我近年来在上海陆续发表的专栏文章。我从未见过纸质版,以往只通过微信收到电子版,此刻却亲眼目睹铅字油墨的质感,边角甚至微微泛黄,显然被翻阅多次。我惊愕地捂住嘴,眼眶发热。云风主席微笑着说:“你每次被发表的文章,我都把报纸收集好,今天终于可以当面交给你。”我上前紧紧拥抱他,连声道谢,那份厚重的用心,胜过所有礼物。

我也回赠了一份从中国带来的藕丝印泥,玲珑的青瓷小盒,打开后是朱红的印泥,散发着清雅的莲香。文友们好奇地围过来,不知此物何用。我解释道:“这是盖印章用的,书法或画作完成后,钤上一方朱印,才算完整。”云风主席见状,大方地将印泥转赠给爱好书法、常舞文弄墨的卢济希先生。巧的是,当晚卢先生还宣布为文学社捐赠一笔活动基金——这方印泥仿佛寻觅到了真正的“知音”,满室笑语,其乐融融。

就在我以为活动即将结束时,大家合影留念,不知哪位文友悄声提议:“今天我们一起给陈老师唱生日歌!”我愣住——我从未透露过生日。随即,大家用英文轻轻唱起“Happy Birthday to You”,紧接着,中文的“祝你生日快乐”和印尼语的“Selamat Ulang Tahun”交织在一起,三重旋律此起彼伏,汇成一股温暖的和声。烛光在蛋糕上摇曳,映着每一张慈祥或爽朗的面孔。那一刻,我几乎落泪——在距离上海五千公里的异国小城,在一群初次见面的文友中间,我收获了最意想不到的祝福。而这份祝福,恰好发生在与屈原对话的夜晚,仿佛屈子的“求索”之路,在这里化作人间烟火的温情。

夜深了,井里汶的街头响起清真寺晚祷的悠扬诵唱,与方才的生日歌恍若两个世界的回声。我抱着那叠印有我的文章的报纸的文件夹,满心欢喜回住处。这一天,我不仅与异乡的文友们共同缅怀了一位两千多年前的楚国诗人,更亲眼见证了中华文化在海外根系绵延、枝叶繁茂的生命力。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跨越时空与地域,在这群坚守华文的老人心中依然灼灼生辉;而我,一个远道而来的后辈,竟有幸成为传递火种的片刻使者,并在自己生日的烛光里,被这份深情反哺。

回头望去,圣淘沙餐厅的灯火渐远,但生日歌的余韵、屈子诗的沉吟、艾萧椒兰的隐喻、龙舟鼓点的激荡,都已深深烙进我的记忆。这哪里只是一个生日?这分明是一场灵魂的还乡,一次文化的认亲。我默默许愿:愿印华作协井里汶分会的文友们笔耕不辍,愿华文之花在千岛之国永远盛开,愿自己无论身在何处,都不忘今日所感——路漫漫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而这一路上,有知己,有温暖,有跨越国界的理解与共鸣,便足矣。正如屈子虽沉江,其精神却化作每年端午的粽香与舟影;我在异乡的生日,也因这场文学之约,蜕变为一次永恒的、关于求索与传承的纪念。月光之下,我轻轻哼起方才的生日歌,忽然觉得,那旋律与汨罗江的涛声,竟有着同样的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