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锁生锈
平陵县南街尽头有一处国营老农机修造厂遗留的临街铺面。
这里曾是全县最热闹的手工街,如今随着新城区的开发,只剩下斑驳的灰墙、缠绕如蛛网的电线,以及一排大门紧闭、贴满开锁小广告的旧卷帘门。
正午十二点,陈卫东坐在老街一家羊肉汤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坐在他对面的,是县农商银行信贷部副主管王浩。王浩是陈卫东的高中同桌,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锃锃的浪琴机械表。
“卫东,老同学一场,这碗羊肉汤我请。”王浩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推了过来,“但公事归公事。你在我行名下的三十五万联保抵押贷,已经逾期四个月零十天。下周一如果再不平账,法务部就会直接向法院申请立案,查封你父母名下作为担保物的唯一住房。”
陈卫东端着汤碗的手指骨节泛白:“王浩,那套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的心血,两位老人快七十了,经不起折腾。能不能再给我延期两个月?”
“卫东,不是我不帮你。”王浩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压低,“现在的金融监管有多严你不是不知道。你以前在省城风光,大家敬你一声陈总;现在你资金链断了,连赵宏发那帮搞砂石料的土包子都在背后笑话你。银行不是慈善机构,规矩就是规矩。”
王浩站起身,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最多给你到本月底。十天时间,至少凑出五万利息和保证金,否则神仙也保不住那套房子。”
十天,五万。
在如今的平陵县,向所有能借的亲戚朋友开口,陈卫东换来的只有已读不回和忙音。
走出羊肉汤馆,天空阴沉沉的,空气中压抑着即将到来的暴雨。
陈卫东不知不觉走到了老街拐角处的一间门面房前。
那是一间双开木门的旧铺子,门楣上悬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质招牌——“陈记机电修造铺”。
这是父亲陈建国退休后开的小店。当年父亲凭着一身出神入化的八级钳工手艺,修遍了全县的柴油机、水泵、拖拉机和电动机。八年前陈卫东在省城飞黄腾达,嫌老店“丢面子”,硬逼着父亲关了店、锁了门。
八年过去,门上那把硕大的老式黄铜挂锁已经布满了绿色的铜锈。
陈卫东摸了摸口袋。
临出门前,母亲李秀兰偷偷塞进他夹克暗袋里的,除了两百块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把沉甸甸、带着体温的旧钥匙。母亲悄悄告诉他:“昨晚你爸半夜起来,在客厅坐到天亮,走之前把这把钥匙扔在了饭桌上。”
陈卫东握着那把钥匙,掌心被铜棱咯得生疼。
他走到木门前,将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
“咔哒——”
一声沉闷艰涩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老街上骤然响起。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久闭的霉味、浓重的黄油与陈年铁锈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透过积满油垢的玻璃窗洒进来。三十多平米的铺子里,老式牛头刨床、立式钻床、重型台虎钳整整齐齐地固定在水泥地面上,虽然蒙着厚厚的灰尘,但导轨上依然涂着厚厚的防锈牛油。
在车间最深处的阴暗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穿着油污工装、满头杂乱灰发的汉子从一张简易折叠床上猛地坐了起来,手里警惕地握着一把半米长的重型管钳。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陈卫东时,汉子手里的管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激动声音,双脚飞快地跑过来,一把抓住了陈卫东的胳膊。
那是根生。
那个自幼聋哑、被陈建国从孤儿院带出来一手带大的老学徒。八年了,即便老店关门,他依然一个人默默守着这间堆满废铁的屋子,每天用废布擦拭那些沉重的机器。
陈卫东看着根生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双手,看着满屋子在尘埃中沉默伫立的钢铁工具,眼眶一阵滚烫。
在省城,他学会了虚与委蛇、垫资借贷、陪酒赔笑,最终落得一无所有、四面楚歌;而在故乡这间被遗忘的老屋里,只有冰冷的钢铁和沉默的手艺,还在固执地等待着他。
陈卫东脱下身上的外套,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一件落满灰尘的帆布工装套在身上。
他抓起一把油压黄油枪,对根生狠狠打了个手势:“根生,通电!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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