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李欧梵?谈鲁迅、张爱玲,他是知名文学研究者;聊老上海、西洋电影,他是大众熟悉的文化评论家;往返海内外学府,他是打通中西的资深学人。当个体生命撞上波澜壮阔的二十世纪,八十七载的求学、治学与精神求索,就此缓缓铺展。

近日,《我的二十世纪李欧梵回忆录》新书分享会落地上海书展。两位与李欧梵相交多年的重量级学者陈子善、陈建华齐聚对谈。因身体原因,李欧梵未能亲临,特意从香港发来开场视频,隔空与读者分享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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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成长小说,一段生命蒙太奇,一曲世纪交响乐

《我的二十世纪》是著名学者、哈佛大学及香港中文大学荣休教授李欧梵的首部完整自传。这部以“成长小说”模式写就的回忆录,追忆了他的战乱童年、迁居辗转、赴美游学,以及先后在普林斯顿、芝加哥、哈佛等七所世界顶尖学府执教五十余年的人生经验。它不仅是李欧梵跨越世纪的生命蒙太奇,更呈现出一代学人的学思、求索与自省。

书中,李欧梵以“重写本”自喻回忆的方式——每一次回忆,都是在一张写过字的羊皮纸上继续书写,旧的字迹隐约可见,新的记忆又覆盖其上。全书结构复杂而精巧:有独白,有叙述,有自问自答,甚至还穿插着有关自己人生事件的虚构写作。他毫不避讳地谈论自己的感情史,专设一章“为这一生做告解”,直面自己的情感教育。正如陈建华所言,这本回忆录“有深景、有声道、有层次,非一般线性叙事”,确有其早年未竟的小说家抱负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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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欧梵其人:“狐狸”般的通才

“狐狸是很狡猾的,有各种办法本领。”陈子善在分享会上这样概括老友。李欧梵曾以“狐狸”自比——与某些单调、死板的学者不同,他极为活泼,兴趣广泛到令人咋舌,不仅专长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还写过长篇小说,散文也写得极好。

他出身音乐家庭,父母亲是当时中央大学音乐系毕业生。“李先生音乐的修养非常好,不是一般的好,是非常好。”陈子善说,“他对古典音乐的欣赏能力,比现在音乐学院的教授都要高明。”这份修养催生了他的多部古典音乐专著,陈子善还曾为他编过一本古典音乐文集。

李欧梵在情感上的真挚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师母李子玉笑称他是“三流小说家、二流学者、一流丈夫”。师母在宁波办艺术展,他坐着轮椅也要去“捧场”。陈子善感慨:“他是一个非常豁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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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豁达,也延伸到他对自我与学术的坦诚。他早早立志成为小说家而未竟,引为生平遗憾;在回忆录里,他不回避任何一段情感投入的往事。陈建华指出,李欧梵最可贵的,是“非常善于向别人学习,跟别人沟通,能够不断地来检查自己的所思所想”。

李欧梵与上海:被“摩登”反复撞击的城市情缘

除了香港,上海是他最熟悉,感情最浓厚的城市。李欧梵与上海的缘分,始于一桩小小的意外——他在视频里笑称,上海给他最初的印象,是“耳朵被旋转门撞了一下”。幼年被上海的旋转门撞疼过,他一生却反复被“上海摩登”的魔力所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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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情缘落在了实实在在的学者交往中。20世纪八九十年代,李欧梵为写作《上海摩登》常来上海,住在上海图书馆招待所,遍查旧杂志、旧书。时任华东师大图书馆副馆长的陈子善向他敞开资料:“只要我们图书馆有的,就一定给你开放。”两人还一同去拜访文坛前辈施蛰存,施先生习惯下午三点后会客,上海话夹普通话令李欧梵理解起来困难,二人干脆用英文长谈,天马行空,令一旁的陈子善“记都记不下来”。

施蛰存之于李欧梵别有深意。李欧梵曾说“施蛰存先生代表二十世纪”,与《上海摩登》中侧重其都市现代性的写法相比,晚年他更从古典角度重读施蛰存的小说《夜叉》《魔道》。而一段关于藏书的文坛佳话也被屡屡提及:施蛰存晚年将大批外文藏书交陆灏处理、寄放凤鸣书店,李欧梵得知后悉数买下、装箱运抵哈佛,最终又全部捐给了苏州大学——“你如果真的要研究李先生,这些书应该去找来看一看。”

两个小时的对谈里,两位学者以亲历者的视角,为我们拼出了一位“狐狸”般通才的精神肖像:他属于二十世纪,却以开放的姿态不断重写自我;他与上海彼此照亮,又在时代的洪流中保持反思的距离。正如陈建华在解读全书结尾时所说,李欧梵借作家西西的“浮城”意象,让城堡中的居民把城市托举起来,不让它坠海,冉冉升起——“城堡尽管是浮动的,但是也应该有一个支点,这个支点在哪里?这的确也是留给我们大家的一个问题。”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

(出版社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