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阎娜 卢志坤 凉山州甘洛报道
四川凉山州甘洛县是红军长征途经的红色土地。1935年5月,中央红军第二先遣团进入甘洛,历时九天,翻越崇山峻岭,进行战斗和佯攻以牵制敌军,以严明纪律和爱民行动赢得当地彝族群众信任。红军在百姓屋檐下宿营,不扰群众;群众主动为红军带路、运送物资,军民同心的故事至今流传。当年有30多名甘洛青年加入红军,将美好生活的向往融入革命征程。如今,长征精神已深深扎根于此。昔日军民守望相助的红色土地上,彝族刺绣这门古老技艺,正变成当地妇女家门口的增收门路,为乡村振兴注入新活力。
近日,《中国经营报》记者走进甘洛县彝针彝线刺绣专业合作社,只见绣娘们端坐案前,飞针走线,五彩丝线在布面交织出索玛花、羊角等传统纹样。国家级非遗彝族刺绣代表性传承人阿西巫之莫,正和绣娘一同打磨订单产品。这家四川省首家彝绣合作社,扎根长征红色土地,一手守护千年彝绣文脉,一手带动万千山区妇女增收,让古老手艺走出大山,走向更为广阔的国内外舞台。
一针传薪火:从绣娘到非遗领路人
“我属于家族传承,七八岁就跟着母亲学刺绣。”64岁的阿西巫之莫回忆,母亲是手艺人,刺绣技艺代代相传。过去没有书籍网络,纹样灵感都取自大自然的花草山石,靠一针一线反复摸索。“初学免不了被针扎,刺绣没有捷径,只能循序渐进,活到老学到老,现在我也还在不断学习。”
20世纪90年代初,因家人工作调动,阿西巫之莫迁居县城。汉语基础薄弱的她,凭借刺绣手艺摆摊谋生,后来开设彝族刺绣制品专卖店,从事相关经营超过30年。在全国妇联组织下,她外出考察合作社模式,萌生了回乡创办合作社带动妇女共同发展的想法。多方奔走克服困难后,2019年彝针彝线刺绣专业合作社正式注册成立。
合作社运行模式清晰:由合作社完成纹样设计、色彩与线材搭配,产出包包、服饰、绣片等方案。订单工期紧时,组织绣娘到现场集中制作;工期宽裕时,绣娘领取原材料回家加工,完工后交回。产品按工艺精细度计价,做工越好报酬越高。初次、二次参与以鼓励为主,不克扣报酬;第三次仍不达标,则再次教学指导,再按成品核算。驻场绣娘食宿由合作社统一保障,餐饮免费。
人才接续是阿西巫之莫最忧心的事。“早些年不少五六十岁妇女掌握传统手艺,但年轻人多不愿从事刺绣。”十余年来,依托政策扶持,合作社持续开展“老带新”口传心授培训,绣娘整体水平逐年提升。但现实困境依旧突出:绣娘群体大多为中老年妇女,二十多岁青年偏少,十几岁学习者寥寥。“老一代慢慢老去,年轻人不接手,我们心里十分惋惜。”阿西巫之莫经常走进课堂向年轻人讲课,假期也有学生前来学习,她无偿传授手艺。合作社也承接妇女基金会培训项目,分三期推进,目前第二期正在进行。刺绣考验耐心和恒心,零基础学员很难快速掌握,只有坚持者才能真正入门。关于AI纹样设计,阿西巫之莫表示有所耳闻,但合作社纹样依旧依靠人工完成。彝族刺绣有几十种针法,她也会外出交流,借鉴其他绣种技法进行部分改良。
儿子阿布巫淋有8年成都外贸运营经验,返乡参与合作社运营,母子分工明确:一个深耕技艺传承,一个负责市场对接。阿布巫淋坦言:“大部分绣娘是30至60岁农村妇女,受教育程度有限,外出务工选择不多,彝绣提供了就近增收渠道,但整个行业高素质设计、运营人才缺口较大。”
合作社培训坚持下沉乡村,采取公益免费模式,进村入户教学,凑够50人就开班,尽量贴合农村妇女务农、做家务的时间,由老绣娘手把手带新手。截至目前累计免费培训绣娘6000余人。团队还走进多所高校开展非遗进校园,与深圳大学合作“衣绣工坊”项目,联动城市文创资源,尝试培育青年设计力量。
2025年,阿西巫之莫获评“2024中国非遗年度人物”,作品被中国国家版本馆永久收藏。荣誉加身,她依旧奔波于各个村寨培训现场。“手艺不能只放在柜子里,要有人学,还要能活下去。”
阿西巫之莫(左)与阿布巫淋(右) 受访者/图
一线促共富:顾家增收两相顾
合作社绣娘分为固定驻场与居家灵活就业两类。阿西巫之莫介绍,固定在岗绣娘11人,实行月薪制;散落在各乡镇的居家绣娘有1000多人,全部计件结算。很多农村妇女要喂猪、照料老人小孩,不便外出打工,居家接单成为适配现实的选择。业务量大时,合作社还会动员更多妇女参与,将订单拆解到各家各户。合作社内也有多位抚育四五个孩子的绣娘,她们放弃外出,往返于合作社与家庭之间,平衡生计与家事。
合作社的绣娘里沙莫正在工作。阎娜/摄影
计件报酬按工艺难度拉开差距:小件几十元一件,复杂作品可达数百元甚至数千元。合作社提前明确标准,量力承接订单,不硬接超产能业务。接到订单后,先给绣娘参考样品,确认愿意承接再分发物料。每位绣娘的工作量、收入都有完整记录,账目清晰。手艺熟练者月收入可达五六千元,切实改善了家庭经济条件。
“之前零散接单,有订单就做,月收入四五千元。三个月前转为长期驻场。”绣娘阿衣约哈莫家在田坝镇,到合作社公交半小时,自驾20分钟,往返交通仅6元。上午9点上班,下午6点下班,收入明显提升。“初学针法复杂,要反复拆改,我花了好几个月才熟练。”她告诉记者,合作社分层分班教学,老绣娘手把手带新人,她还两次前往成都学习交流。在家门口务工,不用背井离乡,还能照料孩子做家务,是最吸引绣娘的地方。
产业发展离不开外部扶持。人社、妇联等部门为公益培训提供专项资金,保障免费培训常态化;四川省妇联、发改委为合作社提供专项投资打造的运营场地,补齐硬件短板。据统计,合作社现有1700名家庭绣娘,其中贫困户妇女学员约占两成,年人均增收5000余元。就近就业模式有效破解山区留守妇女外出务工难题。但绣娘群体年龄偏大、青年不足,既制约传承也对长远发展形成挑战,如何吸引年轻人参与,是合作社需要持续破解的课题。
一绣破圈行:让大凉山绣品走向世界
传统彝绣大多服务本地服饰,消费群体局限在凉山本地。阿布巫淋认为:“现在年轻人为传统手工艺付费的意愿增强,市场大环境向好,但手工艺认知门槛高,产业化落地不易。”凭借外贸经验,他看到非遗手作的增长潜力,但标准化、品控、人才等现实问题依然摆在面前。
合作社中的刺绣产品 阎娜/摄影
近几年合作社开展多场跨界合作:2023年与FENDI合作推出彝族Baguette手袋,亮相上海进博会;与塔斯汀中国汉堡合作“开工利狮彝绣作品”,微博浏览量1.4亿次;联合京东母婴发起“彝族妈妈帮帮计划”,15天组织300名绣娘完成上千份手绣妈妈包订单,话题阅读量1.7亿;与农夫山泉推出生肖典藏系列。2026年深圳文博会上,合作社展品全部售罄;与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合作开发的彝绣小马,在成都礼品展持续热销。
合作社还尝试数字化传播,与西南石油大学开展“AI+彝绣”项目,获省、国家级奖项,推出奢香夫人主题数字藏品售出数千份,以盲盒形式触达年轻网民。需要注意的是,数字化传播不等于纹样生产,合作社实际生产纹样依旧手工完成,AI仅用于对外传播,阿西巫之莫也明确表示尚未在生产环节运用。
产业化路上的制约同样突出。阿布巫淋介绍,当前营收主要依靠企业定制合作,占比60%—70%。“电商我们暂时没有布局,团队运营能力还跟不上电商赛道要求,这是下一步计划。”每次与知名品牌合作,都面临严苛品控,从纹样调整到成品交付需反复打磨。“这些合作很磨人,但积累了研发、运营经验,为做自有品牌打下了基础。”多个品牌合作项目正在推进,尚未发布。
合作社确立了“绣品变商品、绣片变名片、绣场变市场”的发展愿景。阿西巫之莫表示,长远来看,做好传统与创新结合,开发新式产品,彝绣传承才有希望。人才缺口、认知门槛、标准化等难题依旧横亘。母子二人的目标朴素而坚定:稳步做下去,打磨产品,拓展渠道,让大凉山的彝绣手艺在新时代拥有更长久的生命力。
(编辑:卢志坤 审核:童海华 校对:张国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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