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9年四月的一天破晓,河北聊城北门外尘土翻涌,窦建德的大军迫近。城内的守卒疲惫得连铠甲都没扣好,殿中却燃着高烛。一个披着明黄袍服的男人端坐在玉阶上,他就是宇文化及。谁也想不到,不到一年之前,他还是隋炀帝的近侍宠臣,如今却成了腹背受敌的“许皇帝”。兵锋将至,他抬头望瓦缝漏下的曙光,喃喃自语:“原来当皇帝,只有这么几步路。”
要想看懂这句话,就得把时间拨回到二十年前。600年左右,宇文化及尚是个少年,在父亲宇文述的赫赫声名里长大。宇文述追随杨广登基,堪称“开国功臣”。朝堂上流传一句话:“欲进呈奏折,先拜宇文府。”这话半是揶揄半是真情,足见宇文家在隋廷的分量。出身这样的豪门,宇文化及自幼锦衣玉食,骑射、治家、人情世故都学了,可最上心的还是“如何更快爬到顶端”。
杨广即位后,喜好声色,厌恶掣肘。宇文化及懂这一点。给皇帝搜罗良娣、采购奇珍,全靠他一手张罗。大臣们心里不痛快,却没人敢多嘴。贪赃?没事,陛下一笑了之。杀人?也有人说“宇文化及有功无过”。这种近乎溺爱的信任,把他养成了京城里一匹脱缰的狼。府邸比王府大,珍宝堆如山,连长安城最红的伎馆都被他包圆,还要人每日送新面孔上门。朝廷积弊,他的横行算是一张注脚。
岁月轮转到617年末。隋朝各地烽火四起,李密、窦建德、梁师都、辅公祏……名字一个个响起来。朝堂震荡,杨广却执意南巡,落脚江都。骁果右屯卫八千兵随驾而行,嘴上喊忠,脚板却早打着回家算盘。宇文化及看在眼里,心下生根:机会,到了。
618年三月初十夜,江都宫中灯火诡谲。骤起的焰光映红殿檐,原是司马德戡领兵放火作暗号。裴虔通从内廷应和,宫门洞开。几百甲士冲进西阁,杨广仓皇未及穿靴,便被压在地上。传说中,他临死前喊出“勿杀朕,我自有良策”;也有人说,他只来得及发一声叹息。绳索收紧,隋朝第二位皇帝的咽喉被生生勒断。乱世里,真假哀鸣早无人分辨。
皇帝死了,局却还未下完。宇文化及选了杨广的侄子杨浩披红挂紫,自己做了丞相,外号“少主摄政”。这只是过渡。真正的开场,是抢了萧皇后——那位“识大体、懂琴书”的梁国公主。江都宫尚未熄火,他就在偏殿安置新俘获的皇后。外人看不见的深夜,萧氏冷笑:“君无道,必亡。”他不以为意,醉眼迷离,含糊一句:“朕在,隋就还在。”语落,却是自欺。
逆旅之路很短。江都城破,他挟着傀儡皇帝北行。一路投名帖、收兵甲,还不忘把楼船上搜刮来的金银塞满车辇。可拥戴者少,半途即见散兵断粮。走到魏县,连驿站都无米。他干脆下毒把杨浩送走,年号“天寿”,国号“许”,自立为帝——时在618年七月。文告里写得铿锵:天下苦隋久矣,朕当扫除乱离,复立太平。底下的兵士窃窃私语:“又换了个牌子,米还是不够。”
南面是李密的十几万农民军,旗号“瓦岗义师”;北面则有窦建德的军队压境。宇文化及试图走险棋,想先击败李密,再回头对付窦军。但一支缺饷、离心、士气涣散的部队,谈何大捷?两月奔突下来,将士多溃逃。晚秋时分,他缩进聊城,城外水泽横陈,易守难攻,本以为可以喘口气。
然而更可怕的敌人在城里——怀疑。司马德戡自觉当日立功大,事事要价;宇文化及记得西阁里那根勒杀杨广的绳子正握在此人手中,心中忌惮。互猜几周后,他先发制人,将司马德戡枭首示众,又处死十数名“图谋不轨”的将校。大雪未融,血在城墙下结冰。将士心更寒,夜里翻墙投敌者络绎不绝。
619年春,粮尽城危。窦建德两次致书劝降,最后一次只写了六个字:“束手,或留汝命。”宇文化及拍案怒笑:“苟且偷生,吾不为也。”然后披挂上朝,悬灯列鼎,如同待客。当窦军破城,他坦然坐于金阶,左右无人。他对闯入殿中的牙将冷冷一句:“人生必死,独不快意耳。”这句话后来被整理为“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与他弑君、弑主、弑侄的罪名一同载入史籍。
处决进行得很快。宇文化及与两个儿子并列于白刃之前,传说尸首被悬于城门,用以告众。窦建德随后迎萧皇后北归。多年后,这位曾两度为后、阅尽世情的女子削发礼佛,不再言政事。旧隋遗民偶尔望见她低头拈香,心中百味杂陈——谁又能想象,当年春风华宴里的金枝玉叶,会在寺院青灯下终老。
宇文化及的一生,从朝臣到枭雄,再到囚徒,前后不到十年;从弑君者到自立者,再到亡国俘,真正的皇帝日子只有八个月。史家评价他“才辩而无学,轻果而好乱”,言辞并不重,却像冷水泼面。更讽刺的是,那句“岂不一日为帝”竟在民间流传,成为市井豪客自嘲之语。它的确响亮,却更像是为贪婪和冒险贴上的戏谑标签——热闹过后,终究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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