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名为《风月鉴》的奇文,出自晚明风流才子苏慕白之手。苏慕白,姑苏人氏,生于万历末年,卒于康熙中叶。他这辈子,赶上了最糜烂也最绚烂的晚明,又在清初的肃杀里活成了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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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君少年成名,生得一副潘安貌,写得一手柳永词。秦淮河畔的珠帘卷过他的衣袖,京华冠盖的酒席醉过他的肝肠。他曾为花魁一掷千金,也曾为戏子散尽家财,情天恨海里翻过九九八十一个筋斗。晚年大彻大悟,隐于苏州桃花坞,于脂粉凋零处,写下了这篇《风月鉴》。字字不带风月,却字字皆是风月。
据说,曹雪芹写《红楼梦》时,其祖父曹寅曾以此铭示之,叹曰:“若解其中味,何须著书黄叶村。”
情起如潮,涨退由谁?
《风月鉴》开篇,不写风,不写月,只写一个看客。“独倚朱栏,笙歌散尽,举杯邀月,对影成三。”朱栏是欢场将散的朱栏,笙歌是曲终人散的笙歌。他学着李白邀月,却比李白多了一人,因为地上除了他的影,还有她遗落的一支金钗。这“成三”,不是热闹,是孽债。
这便是苏慕白的高明:热闹散场后的孤独,才最蚀骨。
紧接着,便是石破天惊之语:“情起如潮,退亦由潮;欲生如焰,灭还成灰。”情来时,如钱塘江潮,排山倒海,你以为是自己迎上去的,其实是被席卷而去的;退时,也由潮水一并带走,留你在干涸的滩涂上喘气。至于那焚身的欲火,看似热烈,灭了不过一撮冷灰,风一吹就散了,连余温都是错觉。
他不说“斩断情丝”,那是和尚说的空话。他只说:这玩意儿,本就由不得你。
红粉骷髅,颠倒梦想
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是下面四句:“脂粉堆里,白骨观成;鸳鸯枕上,修罗道场。”
这十六个字,写尽了末世欢场的真相。在腻人的胭脂水粉里,他看到的是一具具行走的白骨;在鸳鸯交颈的枕席之上,他见的是阿修罗道的厮杀。这哪里是温存,分明是你贪我痴的业障。
苏慕白不是在诅咒爱情,他是在解剖欲望。他见过秦淮八艳之一的顾横波,卸了妆后在镜前拔白发的凄惶;他也见过侯方域与李香君,国破之后那点才子佳人的悲欢,在屠刀面前有多脆弱。
于是,他笔锋陡转,写透了风月的本质:“色非色也,空未必空;醉里红颜,醒时残灯。”美色不只是皮相,可你若看不透皮相,就是蠢货;佛说万法皆空,可这空落落的疼,也是真的。醉时看灯下美人,惊为天人;醒时再看,不过是油尽灯枯前一截惨淡的火苗。
他没叫你戒色,他叫你认命。
万花丛过,片叶沾身
如果说上半阕是看透风月的冷酷,下半阕,便是看透之后的慈悲。
“不求解脱,但求经过;百花丛里,片叶沾身。”很多参禅悟道的人,追求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境界。苏慕白却反其道而行:我不求干干净净地逃走,这满身的落叶与花瓣,就是我的经过。
这是一种极高的“痴”。他不怕受伤,不怕沾染因果,因为那些胭脂泪、相思垢,本就是活着的证据。若求了一辈子“不沾身”,那岂不是白来这红尘走一遭?
接着是惊世骇俗的两句:“风流债主,原是情痴;风月鉴中,谁非戏子?”在风流场上欠下的那些情债,看似是债主,追根究底,不过是因为曾经痴心过。而在“风月宝鉴”这面镜子里,你以为你是看戏的,其实你早就是戏中人了。
他把“看客”的傲慢,彻底打碎。谁也别笑话谁痴情,在命运的勾栏瓦舍里,人人都是涂脂抹粉的戏子。
且贪此欢,莫问因果
《风月鉴》的收尾,温柔得像个陷阱。
“且贪此欢,莫问劫缘;春宵醒后,海棠花前。”既然当下贪恋这片刻欢愉,就别问日后是劫是缘。春宵苦短,醒来后若寻不见人,就去看那株海棠吧——它开得正好,昨夜被她摘过,今夜被露水打过。
最后落笔八个字:“花开堪折,莫待空枝;镜花水月,亦是生涯。”花开了就该折,别等花谢了,空折枝;就算知道这一切是镜中花、水中月,可这镜花水月的追逐,不就是我们的这一生吗?
苏慕白晚年住在桃花坞,四面种的全是桃花。每年花季,他必大醉三日。有人问他:“先生看了一辈子桃花,不腻吗?”他答:“正因知道它要落,才更要在开时看个够。”
结语
苏慕白的《风月鉴》,不过八十一字,为何读来让人既心惊又心安?
其一,它慈悲。它不像道学家那样板着脸教你“存天理灭人欲”,也不像佛经那样冷冰冰地告诉你“一切皆空”。它承认欲望的美丽,也承认这美丽的脆弱。它允许你在红尘里打滚,允许你遍体鳞伤。
其二,它通透。它把“风月”两个字,从床笫之欢里捞出来,洗刷干净,变成了一种看待生命的眼光。风月是色,是相,是我们抓不住的一切。而这抓不住的过程,就是修行。
其三,它认账。“片叶沾身”、“亦是生涯”,这是何等的大丈夫气概。不为自己的多情辩解,不把责任推给酒,推给月亮,推给造化弄人。爱了就爱了,痛了就痛了,我全认。
这篇奇文让我们明白:风月不是人生的解药,也不是毒药。它就是你手里这杯酒,喝下去是辣的,回味是苦的,但身子暖了,片刻的幻觉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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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鉴,风月无边。看透的,都在镜子里;看不透的,都在镜子里。区别只在于,你是否敢在破碎时,依然说一句: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