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反熵

朱雀三号遥二成功入轨,一级随后返回航区回收场,依靠发动机反推与着陆腿完成软着陆

这次任务同时完成了入轨和回收。蓝箭航天由此成为我国首家完成轨道发射并成功回收一级的民营火箭企业,朱雀三号也实现了国内采用着陆腿的轨道级火箭一级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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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轨道级一级可控回收的第一面旗帜,已经由长征十号乙在7月10日拿走。长十乙采用海上网系捕获,朱雀三号依靠发动机反推与着陆腿落地。两种方案各有自己的技术取舍,一次成功还不足以判定高下。朱雀三号遥二没有改写“中国首次”,它推进的是民营商业航天和着陆腿路线各自的工程进度。

这些意义都可以确认,没有必要继续拔高。

纪录之外,双成功真正改变的是蓝箭所受的评价。

此前几年,评价朱雀三号相对直接。入轨、返回和着陆都有清晰结果,一次任务结束,外界大致就能作出判断。

一级落地以后,很多判断已经不能在一次飞行里完成。回收证明它回得来,复用价值还要等拆检和复飞。

在这之前,时间属于研发。从这一天起,时间开始计入成本。

01

首先要说清楚,今天成功的究竟是哪一种朱雀三号。截至发稿,蓝箭尚未完整披露遥二相较遥一的具体构型变化,因此本次成功能够覆盖到哪些升级状态,还要以蓝箭航天后续技术披露为准。

蓝箭在2023年发布的朱雀三号设计构型全长76.6米,一级使用9台天鹊12B发动机,二级采用天鹊15B。按照公开指标,这一状态下一次性低轨运力为21.3吨,航区回收运力18.3吨,一级设计复用次数不少于20次。

去年12月的遥一飞的是另一种状态。全长66.1米,一级使用天鹊12A,二级使用天鹊15A。招股书披露,这一构型在200公里轨道的实际运载能力约14.2吨。14.2吨指运载能力,并不代表遥一实际搭载了14.2吨载荷。它与21.3吨对应的轨道高度、发动机状态和箭体构型也不同。

因此,遥二成功的技术含量,必须对应本次飞行的实际构型。

航天产品对技术状态极其敏感。发动机换型、箭体加长、二级动力变化,都会带来新的飞行环境和控制特性。

航天产品只承认飞过的状态。

这一发采用什么构型,履历就属于什么构型。没有上箭的发动机,不会因为遥二成功而自动获得飞行履历;没有飞过的运力,也不会随着一级落地一并兑现。

这也是宣传中最容易出现的偏差。一次试验箭的成功,很容易和产品规划中的全部能力被放在同一个结果里,最后给人一种所有设计指标已经兑现的印象。

规划可以一次做到很远,可靠性只能一发一发积累。

02

其次,回收成功不等于复用成功。商业航天最昂贵的误会之一,就是把“可回收”直接翻译成“低成本”。

蓝箭现在得到的,是一枚经历过上升、分离、高速再入、发动机再次起动和着陆冲击的完整一级。

它还能不能继续飞,首先要看回收后的检查结果。箭体、贮箱和关键焊接结构状态如何,发动机还有多少剩余寿命,都会影响后续复飞。

这些工作最终会落到时间和成本。

检查一周和检查三个月,对高频发射的意义完全不同。少量换件与大范围拆解翻修,也对应着不同的复用价值。

1936年,美国航空工程师T.P. Wright研究飞机制造时发现,随着累计产量增加,单位劳动投入会下降,这后来被概括为学习曲线。火箭翻修与飞机制造不同,但经验同样会改变维护效率。轨道级一级回收后的检查范围、寿命边界和放行标准,也要依靠后续产品不断完善。

回收留下了一枚有望再次使用的一级,同时也增加了返回和后处理成本。为了返回,火箭需要牺牲部分运力,回收、运输、检测和维修也都会增加成本。

只有当这枚一级重新升空,它的一次性制造成本才第一次有机会由多次任务摊薄。复飞次数增加,检修流程逐渐稳定,周转时间持续缩短,复用带来的成本优势才会慢慢显现。

设计复用20次是一项产品指标。遥二之后,蓝箭真实拥有的是一次回收记录。这个区别并非文字游戏。

20次意味着一枚一级理论上可以服务更多任务。一次回收只证明它已经安全回来。

03

资本市场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必要条件当成充分条件。对于朱雀三号既定的重复使用路线,回收成功是降低成本的必要条件之一,却无法单独保证低成本和高频发射最终实现。

2025年,蓝箭航天实现营业收入5209.63万元,归母净亏损17.11亿元,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为负12.21亿元,研发费用9.22亿元。截至2025年末,公司合并报表未分配利润为负59.55亿元。

对于一家仍处于大型液体火箭持续研发和商业化爬坡阶段的公司,这些数字并不意外。但随着型号成熟度提高,资本市场的关注点也会发生变化。

招股书参照在手订单披露,当前朱雀三号单发发射服务收入约为1.5亿元。

这个数字很容易被传播成“朱雀三号一发卖1.5亿元”,再进一步推算单发利润。实际上,它是公司参照在手订单形成的单发发射服务收入估算,不能视作所有任务适用的标准报价,更不能直接换算为利润。

蓝箭预计最早于2029年实现合并报表盈利。支撑这一判断的条件包括朱雀三号成为主要发射服务产品,发射次数和运力明显提升,可靠性持续改善,以及一级逐步实现常态化重复使用。

遥二成功以后,回收路线的技术不确定性确实下降了一大截。

但一级触地的那一刻,收入、现金流和毛利率不会随之变化。

这枚一级需要花多少时间恢复,需要更换多少部件,最终能够连续使用多少次,这些数据才会逐渐描出朱雀三号未来的成本曲线。

回收路线已经从技术设想变成飞行事实,朱雀三号的成本曲线却还远没有清晰。20次只是设计复用指标,在真实复飞次数出来以前,既不能提前分摊成本,更不能提前结算成利润。

04

蓝箭今年2月表示,将根据遥二回收试验情况,争取在2026年第四季度尝试首次回收复用飞行。

现在一级已经回来,这个时间表开始有了新的分量。

SpaceX也走过这一阶段。

2016年4月,CRS-8任务的一枚猎鹰9号一级完成海上回收。2017年3月,这枚一级再次执行SES-10任务,成为SpaceX第一枚重新投入轨道发射的猎鹰9号一级。

此后大量飞行逐渐积累起来,猎鹰9号的重复使用才从少数任务中的特殊事件,变成日常运营的一部分。

朱雀三号现在刚刚走到复飞验证的起点。

如果遥二回收的一级能够在第四季度再次升空,外界关注的也不会只是一句“复飞成功”。检修花了多少时间,更换了多少部件,复飞承担什么性质的任务,都会影响市场对朱雀三号复用能力的判断。

如果复飞时间有所后移,也无需立刻判定复用失败。首枚轨道级回收一级还要帮助蓝箭完善轨道级产品的检查标准和寿命模型,谨慎处理比抢一个时间节点更有价值。

但蓝箭的证明责任已经改变。回收成功以前,外界可以等待它解决“能不能回来”;回收成功以后,持续投入必须逐渐对应复飞、交付、发射频次和成本改善。

“技术攻关”仍然成立。但回收成功以后,市场会更直接地追问这些投入最后换来了什么。

从今天起,决定朱雀三号商业价值的,将是那些最不适合制造标题的数字:检修工时、换件比例、周转天数、复飞次数和单发成本。

火箭站住之前,蓝箭需要证明自己能把它带回来。

火箭站住之后,蓝箭要证明,把它带回来值得。

本文引用资料:

1. 蓝箭航天:朱雀三号设计构型、十公里级VTVL试验、遥一任务相关资料,2023-2025。

2. 蓝箭航天:《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在科创板上市招股说明书(申报稿)》,2026.6.29。

3. 蓝箭航天:联合国外空委科技小组委员会第63届会议相关资料,2026.2.25。

4. 国家航天局:《我国首次成功实施重复使用运载火箭回收任务》,2026.7.10。

5. SpaceX:CRS-8、SES-10任务资料;T. P. Wright, “Factors Affecting the Cost of Airplanes,” 19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