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风总裹着煎饼的焦香,往人衣领里钻。我在山坳里那所乡镇中学住校的年月,日子像磨盘底下的粗杂粮,磨得慢,却磨出了刻进骨头里的滋味。

每个周日下午,山路上全是背着煎饼包袱的学生,包袱布被山风掀得鼓鼓的,像揣了半兜刚晒好的阳光。那煎饼是一周的口粮,早中晚三顿掰着吃,硬得能硌疼牙,就靠从家里带来的那罐“好菜”往下送。

学校的三个食堂都包给了个人,菜里的油星子比夜空里的星星还稀罕,多数时候我们连五分钱的菜汤都舍不得打,只有极少数家境好的同学,能去教师灶端回一盘飘着油花的炒菜,那香气能顺着宿舍的瓦缝飘半条走廊,勾得人直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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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懂,我们当年捧着罐头瓶分咸菜的日子,从来不是什么沂蒙式的浪漫。那是物质短缺里抠出来的一点甜,是穷孩子们凑在一处,把各自的苦楚分摊开,就变成了能暖透心窝的热闹。有人说沂蒙人把“弄个咸菜”挂在嘴边,那不是什么风雅的调侃,是日子紧巴时摸出来的最实在的底气。连咸菜都能好好过日子,还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

可就是那些装着咸菜的玻璃罐头瓶,在那间漏着山风的宿舍里,摆成了我们独有的盛宴。张家的咸菜炒鸡蛋油星最足,李家的咸鸭蛋一戳就冒油,王家的臭豆腐闻着臭,卷进煎饼里却香得人直咂嘴。小王庄和麦坡来的同学带的咸菜最是特别,油炸花生碎混着晒透的萝卜干,就着他们家烙的杂粮煎饼,那香能从舌尖漫到后脑勺。

我们几个关系好的,一到饭点就凑成一团,你递一筷子我的咸菜,我撕半张你的煎饼,品评着谁家的味道最妙,还认真地记下来,等周末回家就缠着母亲照着方子做。刚过完年的那几天,有人带来肥肉丁炒的咸菜,油香裹着肉香,我们几个分着吃,连掉在手心的碎渣都要舔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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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忘的还是跟着走读的同学回家“混饭”。盛夏的正午,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同学母亲端上来的炝锅面撒满了葱花,热汤带着蒜香钻进喉咙里,连满身的暑气都化得无影无踪。

有个同学家里开养鸡场,我们一去,他母亲就炒上满满一大盘大葱鸡蛋,金黄的鸡蛋裹着嫩葱,那滋味比后来我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都要鲜亮。那些母亲们从来没把我们当外人,掀锅盖的热气模糊了她们的眉眼,那眼神里的热乎气,比灶里的柴火还暖。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山坳里的中学早就翻新了食堂,顿顿都能吃上飘着油花的菜,可我总在某个深夜,忽然就想起宿舍里那一排玻璃罐头瓶,想起煎饼卷着咸菜的香。原来那些我们当年以为是苦楚的日子,早就在岁月里酿成了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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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分咸菜的夜晚,那些陌生母亲端上来的热面,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苦难勋章,却是我们这群从山坳里走出来的孩子,这辈子最扎实的底气。我们尝过最寡淡的滋味,才更懂后来每一口甜的分量。

时光像沂蒙山的河一样往前淌,冲走了当年的破校舍,冲走了硬邦邦的煎饼,可那些藏在咸菜香里的善意,永远在心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