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腊月,北京琉璃厂一家旧书摊上,一位老读书人递来一册残旧的万历本《忠义水浒传》,书页泛黄,字迹微晕,可那段描写“六尺以上身材、三牙掩口细髯”的浪子燕青仍旧醒目。恰好此时电视机里热播的《水浒》正在请来俊朗少年唱着“无山可避”,两相对照,不少围观者直呼“判若两人”。
要弄明白矮个燕青从何而来,得先拆解“尺”的秘密。北宋行的是“宋尺”,约等于今日三十一点二厘米。六尺折合现代,也就一百八十七厘米?等等,这是常见误算。宋人量尺不一,《营造法式》里的木尺实为三十点二厘米,而市井流行的“市尺”却只有二十三厘米左右。水浒笔触游走江湖,十之八九沿用后者。一算,六尺落在一百四十上下。再加上燕青“腰细膀阔”四字,大约类似如今马背上的速度型小前锋——一米五出头,却筋骨精悍。
梁山这一百零八人里,身高多在“八尺”档位:鲁智深、武松、林冲一水儿的魁梧,连朱仝都是“八尺余”。一排站开,燕青的头顶甚至碰不到人家的肩窝。电视剧里让他和哥哥们并肩而立,只能靠摄影机的“上帝视角”帮忙。
可别因个子矮就小瞧。东京汴梁城每逢正月,瓦舍勾栏前必摆“赛锦体”擂台。豪侠们脱衣露出通身彩纹,以摔跤、搦钩、吹弹歌舞轮番斗技,既比力气,也比花绣。燕青凭一身冰肌雪肤与遍体绣图,夺过数次“利物”,轻松敛得一大把彩头。难怪李师师见面便想“借我一观”。
三瓦两舍不是什么官府衙门,而是北宋时专营夜饮、乐舞、横吹杂戏的勾栏瓦子。按今天的说法,那里相当于“整条街都是酒吧加演艺会所”,章台柳骨,秦楼月影,文人侠士踏月即入。卢俊义临行前的交代,“不可流连三瓦两舍”,并非担心燕青违法乱纪,而是怕他天性风流,一去不返耽误正事。
燕青不是家奴。他确是卢俊义救下的浪子,却被视为“半子而友”,可吃同桌饭、同乘快马,甚至替主人出面交际。宋人讲究门第,卢俊义身为东京富商,能如此平礼,显然另有深意。坊间推测二人或系“私谊深重”,也有人引唐宋笔记,称江湖武艺人多拜富户为“契爷”,与师徒、父子、宾友三种身份并存,难分一言。
“主人平昔只顾打熬气力,不亲女色”那句埋怨,像不像内宅老仆对夫人的挑刺?如果早说,卢俊义或可避祸;若迟言,又像故意给贾氏留下破绽。燕青心中如何权衡,无从考据,但能肯定的是,他最终在卡塔河边以一计擒史文恭、射杀郑彪,替主雪耻,绝非懦弱可欺。
再谈武艺。原著写他“手使一枝折叠弓,百步穿杨”,又善相扑、摔跌、短兵。身矮重心低,冲撞时比鲁智深更难推倒。听任原怒吼“来一合”,燕青脚下错步,肩胯齐沉,一揉一带,擎天柱已然倒地。李逵大斧若山,力大而法粗,只需抓住破绽,反借其势,人未及近身便被摔了个四仰八叉。江湖向来不以身高论英雄,讲究的是制敌之术与勇而有谋。
有意思的是,宋徽宗宣和年间提倡柔丽之风。连高俅那样的枢密使,也因为“善蹴鞠”爬上高位。一个轻灵多艺、能歌善舞的燕青,偏被皇帝相中,招入禁中演唱《小梁州》。这段历史背景解释了为何小胡子唱起“小别家乡音信杳”,赵佶还能拍案叫好。若换在铁血尚武的五代十国,替皇帝唱小曲的多半是龟兹胡部乐工,轮不到一介流民。
征方腊事毕,残山剩水。卢俊义病重,韩世忠下令班师。宋军返回时已是宣和三年深秋。一夜西风,瓜洲渡口水声喧嚣,燕青对众兄弟道:“从此山阜野川,足可容身,江湖再会。”他带走了鲁智深留下的一钵清水,也带走了卢俊义的遗嘱。有人说两人隐遁江南小镇,还传他在绍兴城外教拳;亦有民间话本写他浪迹东瀛。史籍阙如,但从不再出现的名字可知,他确未折返尘嚣。
世人总是记住屏幕上白衣翻飞的翩翩少年,却忘了书里那个低头看人、鬓簪四季花的小汉子。身高、胡须、爱好、身份,全被后世导演轻轻抹去,只留下“俊俏”二字作招牌。其实,浪子燕青的真实面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变幻莫测的北宋末年活出了自己想要的自在。至于他和卢俊义是否真有“知己之情”抑或“主仆之义”,留给读者去琢磨,或许正是《水浒》最耐人寻味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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