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峰新作《风吹一页是南京》,以“城门开”“桂枝香”“少年游”“秦淮月”四组篇章,构筑了一部不仰仗宏大叙事的城市读本。全书绝没有凌空蹈虚的抒情,只有脚力与笔力共同抵达的白描:一面是在典籍里溯源金陵风华,一面是在街巷间辨认时间的痕迹。
王峰 著
每翻开一页,便是与金陵的一次照面。他写建筑巨匠的命运浮沉,写昆曲名家的舞台刹那,写古籍整理者的漫长坚守,也写纸上食单里的江南滋味。他还将一所学校的实践园和孩子们亲手浇灌的四季,嵌入其中,与童寯的建筑、张继青的昆曲、袁枚的食单并列,共同构成金陵叙事的肌理,促成教育现场与城市记忆之间一次郑重的彼此确认。
书中《隔江看树色》一章,专门写教育。1927年,陶行知脱下西装,穿着布衣来到南京郊外的晓庄。他在田埂上对学生说,要有“农夫的身手,科学的头脑,改造社会的精神”。招生广告上写着“少爷、小姐、小名士、书呆子、文凭迷最好不来。”同一年代,黄质夫从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回苏北创办乡村师范。他批评旧教育“只读书,不劳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立志要让学生具有“科学家的头脑、农夫的身手和创造的精神”。
将近一百年后,这样的教育思想在南京理工大学实验小学实践园里获得了双重落地。作为学校语文教师,我同时担任田园创意写作社和小农夫科技中队指导,从而切身感受到科学观察与文学感知的两径并行。
科学赋予孩子操作世界的能力。够不着枇杷,就用杠杆原理改造摘果器;蚜虫来了,就用粘虫板替代农药……科学回答的是“是什么”和“怎么办”,如果教育到此为止,土地只是被耕种的对象,成不了精神栖居的地方。
文学此时显示出不可替代的意义。
张婧雅写下那只停在“红色妖姬”上的鸟:“身形虽小,不仔细看不易察觉,但气魄竟如老鹰。”全班都看见了那只鸟,唯独她用一句话,把它从一个生物学个体变成了一个精神事件。
文学远不止于回应“看见了什么”,它在做更根本的事:命名不可见之物。爬山虎由绿转红,科学解释叶绿素分解、花青素显现,但文学让一个孩子站在那棵通红的树前,忽然懂得什么叫“时间的颜色”。蒲公英种子飘散,科学描述风媒传播,但文学让那个吹蒲公英的孩子觉得自己正在替大地播种来年。科学教孩子测量、改造、验证,文学教孩子把外部细节转化成内部的一个坐标——把“它”变成“你”或“我”,让瞬间获得比它自身更长的寿命。
所以,我对写作社的孩子说,不仅仅是写清楚你看到了什么,更要写它让你想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变成了什么。观察只是入口,真正重要的是转化——把看见的变成可携带的意义。
这种转化恰好回应了人类学家项飙的忧虑。数字时代,“附近”正在消失——人们沉溺于自我与远方,却对周边失去叙述的意愿。但附近之所以消失,不只是因为人们不再走出去,更是因为失去了将周边事物转化为意义的能力。事实上,一个被叙述的附近,不是被物理走过的附近,而是被精神认领过的附近。孩子们蹲在田垄边,用手触摸、用眼追踪、用笔记录——更重要的是,他们用语言将泥土、飞鸟、落叶从“脚下的空间”转化为“心里的坐标”。
实践园是第一个锚点,但连接不仅是空间上的可抵达,更是“附近”的持续渗透。“十五分钟教育圈”以校园为圆心,将紫金山和中山陵茶厂纳入步行范围,中山陵茶厂也由此成为南京理工大学实验小学的茶文化实践基地。从一棵树到一座山,从一片叶到千年变迁,每一步都是亲身体察。而文学,让这些亲身体察不至于随风消散——它把一座山、一片茶园、一次采摘,转化成可携带、可传递、可被下一个孩子接着讲述的经验。
王峰在《隔江看树色》里写陶行知、黄质夫,写百年前南京土地上关于教育的理想与实践。他把我们学校的实践园放在同一本书里,与建筑、昆曲、食单并列。一间小学的实践园,与一座城市的六朝烟水,由此被同一种注视接住,安放在同一页金陵叙事里,成为这座城市肌理中细小却确凿的坐标。
(作者单位:南京理工大学实验小学)
作者:赵丹丹
编辑:孙云云
制作:李梦苇
审核:李晓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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