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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的盛夏,总给人一种绵长温热的错觉。骄阳日复一日炙烤着乡野大地,屋瓦发烫,田畴蒸腾,整座村庄笼罩在滚滚热浪里。唯独村口一隅风光,藏着整个夏季最清幽的凉意,抚慰着一代人质朴的年少时光。

村口矗立着几株苍劲挺拔的柏桦,参天的树冠层层叠叠,舒展成巨大的绿盖,稳稳遮蔽一方烟火。树下是开阔平整的天然石滩,常年经风雨冲刷,石面温润洁净,石缝间野草细碎丛生,连着一片绵软葱郁的青草地。踏足其上,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是乡村夏日独有的干净气息。

草地外侧,一弯清溪绕村蜿蜒。流水澄澈通透,叮咚有声,绕过田间阡陌,缓缓流向远方旷野。浅浅溪水下青石错落,大大小小的河螺静附石面、隐于浅滩水草之间,成了我们童年夏日最寻常、最治愈的小欢喜。

那时候的少年岁月,简单得近乎纯粹。没有电子设备的喧嚣,没有花样繁多的零食玩具,乡野天地便是我们的乐园。漫漫暑期,无课业牵绊,村里的孩童终日流连于柏桦林下、清溪岸边,伴着此起彼伏的蝉鸣,肆意自在地挥霍着热烈又温柔的夏日光阴。

正午暑气最盛,乡村陷入静谧安然的小憩时刻。家家户户门窗轻掩,老者摇扇卧于竹榻,闭目纳凉。天地之间,唯余蝉声漫彻四野。此起彼伏的鸣唱清亮悠远,贯穿整个盛夏,成了八十年代乡村最鲜明、最难忘的季节印记。

趁着大人午休的间隙,我常与邻里伙伴阿明、阿月悄悄出门纳凉。脚踩温热石面,穿过茵茵草坪,蹲身于清浅溪湾,俯身捡拾溪间河螺。微凉溪水漫过脚踝,瞬间消解满身燥热,粼粼水光在指尖轻轻晃动。目光凝神水底,寻得圆润洁净的河螺,便轻手拾起,妥帖放进随身的小竹篮。

溪水清浅无尘,螺壳温润透亮,或独卧青石,或群居水草。我们几人低声闲谈,轻手轻脚,唯恐打破溪边宁静。竹篮渐渐丰盈,颗颗河螺裹挟着溪水湿气与乡土泥香。玩得倦了,便栖身浓荫之下,清风穿叶而过,吹散燥热,头顶蝉鸣悠悠,热闹却不喧嚣,恬淡又治愈。

高大的柏桦林木叶浓密,是夏蝉栖居的绝佳之所。枝干间藏满鸣蝉,声声不绝。生性灵动的阿明,最会寻蝉、粘蝉。提前揉制好柔韧面筋,洗净浮粉,牢牢缠在长竹竿顶端。屏息凝神,轻举长竿,稳稳凑近鸣唱的夏蝉,只需轻轻一点,蝉翼便被粘住,再也无从挣脱。

我们素来善待这些林间小生灵。捉到夏蝉,轻轻修剪翅尖,捧在掌心静静观望,听它细碎振翅的声响。玩赏尽兴,便小心放回枝头。蝉声再起,清脆悠扬,仿佛是自然最温柔的回应。

整个午后,我们就在溪畔拾螺、林间观蝉、浅水嬉闹中悠然度过。日轮西移,暑气渐消,林间光影缓缓舒展,晚风裹挟稻香、草韵与溪水清润,温柔拂遍原野。满满一篮河螺,便是夏日午后最质朴踏实的收获。

暮色垂落,乡村炊烟四起,温柔笼罩整片田野。远处传来家人轻柔的唤归声,我们收拾竹篮,踏着落日余晖缓步归家。青草沾衣,溪水留韵,身后蝉鸣依依,久久萦绕在村口林间。

归家之后,母亲细心淘洗河螺,静置清水静养,待泥沙吐尽。翌日晨起,热油起锅,姜蒜爆香,鲜螺入锅爆炒,辅以椒香葱花,一盘地道鲜香的农家小炒便已然成型。食材朴素,做法简单,却盛满了旧时光最醇厚的人间烟火,是年少最贪恋的家常滋味。

岁月更迭,年岁渐长。为学奔走,离乡远行,终日穿梭在林立楼宇与喧嚣市井。岁岁夏来,年年蝉鸣,城市的夏天依旧燥热,却再也寻不到故乡夏日的清宁,听不到年少那般纯粹清亮的蝉鸣。

都市车喧人沸,掩盖了自然天籁;市井佳肴琳琅,却复刻不了儿时溪边拾螺、山野逐夏的纯粹欢愉。柏桦绿荫、清溪浅滩、草地蝉鸣,尽数封存在八十年代的记忆深处,成为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旧梦。

如今偶归故里,村口柏桦依旧苍劲,石滩如故,清溪依旧蜿蜒。只是昔日繁茂草坪略显疏落,溪边再无孩童嬉闹的身影。蝉声依旧年年如约,回荡林间,却多了几分空旷与寂寥。

晚风拂叶,蝉鸣悠悠,瞬间唤醒心底尘封的年少记忆。原来最美的盛夏,从不是炽烈的天光,而是无忧无虑的童年、相伴相守的玩伴、纯粹质朴的乡土光阴。是蝉鸣满林、清溪绕岸、岁岁安然的人间清欢。

时光荏苒,流年不语,旧夏悄然远去,蝉鸣岁岁不息。那一缕贯穿岁月的蝉声,最终沉淀心底,成为一代人独有的、温柔绵长的夏日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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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干凡,笔名李凡,男,大学文化,高级碳排放管理师。曾在当代商报-湘中周刊从事记者,爱好文学写作,最近有论文《在世界建材杂志》发表,有散文、诗词、小说在《大河文学》等刊物发表及入选古韵流芳诗词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