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鸿
雨是在下午一点多落下来的。
此前半个时辰,天已经憋得铁青,空气稠得能捏出水来。公园里的红蜻蜓贴着水面低飞,点一下,又点一下,比平日更急,像是被什么催着。几尾锦鲤浮上来透气,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细碎的泡。万物都在等,等那一声憋了很久的叹息。
第一滴雨砸在荷叶上,“啪”地一声,脆生生的。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起初还能数得清,后来就乱了——满湖的荷叶都响起来,大的闷,小的脆,像无数面大小不一的鼓被同时敲响。我退到凉亭下,看这场雨如何把天地缝在一起。
唐朝李商隐写过“留得枯荷听雨声”,那是秋天的心境。而眼前荷叶还绿着,雨打上去是活的声响,带着弹性的欢愉。白居易说“夜雨剪春韭”,我此刻是“午雨听碧荷”。古人把雨声分了好多种,打在蕉叶上是闲愁,打在梧桐上是离恨,打在竹枝上是清寂。而眼前的雨打在荷上、打在水上、打在亭子顶上,种种声响混在一起,是交响。
雨越下越密。天地之间垂下无数道银亮的线,把天和地紧紧缝合起来。湖面被雨点击出密密麻麻的凹痕,像地球起了鸡皮疙瘩。水面蒸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荷花在雾里显得更远了,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幅淡彩。
我忽然想起北宋的苏轼,他在《定风波》里写:“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那是豁达。可我现在哪里也不想去,就想守着这场雨。苏轼淋的那场雨是途中的插曲,而我这场雨,本身就是目的地。
亭子里陆续来了躲雨的人。一个老人带着孙子,蹲在亭边看雨打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孩子伸手去接亭檐滴下的水,被爷爷轻轻拉回来:“凉。”可那孩子眼里的光,分明是说“好玩”。我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外婆说下雨是天公在浇花,我偏要冲进雨里,把自己也当成花来浇。如今外婆早已不在,她的话却在这个雨天从记忆里浮上来,像水面上的气泡,破了又起。
雨势渐渐缓了。从喧嚣变成絮语,从絮语变成呢喃。最后只剩下屋檐还在滴答,像一首曲子的尾声,旋律停了,余韵还在荡。
有人从亭子里走出去,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皮鞋踩出水声。我忽然想,我们每个人不都这样吗?一生中要经历无数场雨——出生时洗三的雨,是祝福;童年淋的雨,是快乐;中年赶路遇到的雨,是困顿;老年窗前听的雨,是回忆。
南宋蒋捷有一首《虞美人》,把一生的雨都写尽了:“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我在亭子里读到这词时,只觉得遥远。可此刻站在荷塘边的亭下,听雨打在荷叶、水面、亭顶,忽然懂了——雨从来不只是雨。它落在不同的年纪,就有不同的声响;落在地球不同的角落,就有不同的回音。
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光,照在湿漉漉的荷叶上,水珠把阳光折射成细碎的金屑。一只红蜻蜓重新飞起来,翅膀上还挂着水,飞得有些吃力,却仍执拗地在湖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弧线。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混着的味道,那是地球刚刚呼吸过的证据。
我走出亭子,石板路上积了浅浅的水洼。踩过去,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地球的脉搏上。
喜欢就点个赞吧!
本条微信由“金普新闻”编辑制作
图片由AI生成
编 辑:吕学琦
美 编:吕学琦
责 编:宋子光
出 品:金普新区融媒体中心
偷得片刻之闲
与您悦读人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