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暮山紫」「海天霞」说起,找回失落的东方色感

我们今天形容天色,大概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词:淡蓝、浅紫、灰蓝、鱼肚白。可古人呢?

雨过天晴,云缝里漏出的那一抹天色,叫「天青」;日暮时分,远山被夕阳晕染出的薄紫,叫「暮山紫」;海天之间霞光染透轻薄罗衣,叫「海天霞」。

同样是看天,古人能读出一整个诗意的宇宙,我们却只剩下「蓝」「绿」「红」三个干瘪的字。是我们的眼睛退化了吗?还是我们失去了某种更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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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让我们走进古人的色彩世界,看看那些被我们遗忘的颜色,究竟藏着怎样的审美密码。

01诗词里的传统色:一字一世界,一色一乾坤

1. 暮山紫:王勃一笔,写尽日暮山色

初唐才子王勃路过滕王阁,挥笔写下千古名篇《滕王阁序》。其中一句,千百年来让无数人心驰神往:

【唐】王勃《滕王阁序》(节选)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雨后的积水已经消尽,寒潭的水色格外清冽;傍晚的烟光凝聚不散,远处的山峦透出一层淡淡的紫色。

《中国传统色》中提到:「暮山紫」不是凭空想象,而是诗人站在夕阳山前,烟雾与余光交辉,山体真的会透出薄紫色。这种颜色,是光线、雾气、距离三者叠加的产物,稍纵即逝,却被王勃一个「紫」字永远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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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妙的是同篇中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的红、孤鹜的白、秋水的碧、长天的青,四种颜色在一句中交汇,构成了中国人独有的色彩意境。

2. 瑟瑟:白居易笔下的「半江碧色」

唐穆宗长庆二年(公元822年),白居易赴杭州任刺史,途中写下一首清丽的小诗:

【唐】白居易《暮江吟》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半江瑟瑟半江红」——夕阳照在江面上,被照到的一半是红色,没被照到的一半是什么颜色?答案是「瑟瑟」。

很多人误以为「瑟瑟」是形容秋风的声音,其实大错特错。据古诗文网、汉典诗词及郑州日报考证,「瑟瑟」原是一种碧色珍宝的名字,因色泽碧绿,古人便以珍宝之名喻江水之色。部编人教版四年级语文上册也明确注释:「瑟瑟,这里形容未受到残阳照射的江水所呈现的青绿色。」

也就是说,白居易用一个宝石的名字,写出了江水背阴处那抹深沉的碧绿。这种以物喻色的手法,在古诗词中比比皆是——古人不满足于说「绿」,他们要说「瑟瑟」,要说「翡翠」,要说「琉璃」,让颜色自带质感和光泽。

3. 天青:雨过云破处的那一抹绝色

说到天青色,很多人会想起周杰伦的《青花瓷》:「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但天青色的来历,远比一首歌更传奇。

北宋词人宋祁曾写:

【宋】宋祁《湖上》(节选)弱柳毵毵湖上天,天青湖碧此留连。

天青色,是大雨过后、云彩裂开的缝隙里露出的色彩,有点像嫩青色,但不是耀眼的青、碧、蓝,而是一种温润、含蓄、介于蓝绿之间的色调。

据汝州市人民政府官网刊载的《汝州人文史话》考证,「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最早提法并非来自宋徽宗,而是源于五代后周世宗柴荣。柴荣为柴窑定下御批:「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后来宋徽宗赵佶痴迷此色,推动汝州工匠以玛瑙入釉,在还原焰中烧出了传世汝窑的天青釉——「青如天,面如玉,蝉翼纹,晨星稀」。

一抹天青,从帝王的一个梦,变成了瓷器上永恒的颜色。这是技术与审美最完美的相遇。

4. 东方既白:苏轼笔下的天将亮之色

宋神宗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苏轼被贬黄州,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写下千古名篇《前赤壁赋》。文末一句,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色彩描写之一:

【宋】苏轼《前赤壁赋》(节选)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东方既白」——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蓝蒙蒙透点白的颜色。这不是纯白,也不是纯蓝,而是黑夜与白昼交替之际,那一瞬间的过渡色。

郭浩在《中国传统色》中说:这种具象加上意象的色彩美学,是中国独有的。古人记录的不是一个固定的色号,而是一个时间节点上的色彩体验。

02器物里的颜色:一器一文化,一色一乾坤

1. 瓷器的天青:玛瑙入釉,窑火天成

颜色从来不只是视觉,它背后是技术、材料和工艺的结晶。

以汝窑天青釉为例,据郑州轻工业大学学报《汝窑和柴窑渊源关系探究》一文分析,汝瓷釉色以铁的氧化物为主要呈色剂,采用石灰碱釉,釉中含有玛瑙末。玛瑙的结晶体在釉中如星云密布,使釉面晶莹温润、光泽内敛。而天青色的烧成,对窑炉气氛要求极高——必须在严格的还原焰中,才能烧出青中泛蓝、蓝中透绿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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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古人说「天青为贵,粉青为尚,天蓝弥足珍贵」。每一件传世汝窑,都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产物。

2. 服饰的秋香:皇室专用的秋色

如果说天青属于瓷器,那么「秋香色」就属于服饰。

秋香色是一种低饱和度的黄绿色,像深秋的银杏叶,又像桂花的色泽,带着浓浓的秋意。据《清史稿》及《大清会典则例》记载,清代礼服中黄色、秋香色自皇贵妃以下概不许穿着——秋香色在清代的地位与黄色齐名,是只有皇帝、皇太后、皇后才能使用的尊贵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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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楼梦》中,曹雪芹多次写到秋香色:第三回王夫人房中「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第八回贾宝玉「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第四十九回史湘云「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裉小袖掩襟银鼠短袄」。一部《红楼梦》,堪称中国传统色彩的活色谱。

秋香色的尊贵,不仅因为颜色好看,更因为它背后的礼制秩序。颜色,从来都是身份的符号。

3. 宫墙的朱砂:千年不褪的中国红

走过故宫,那一抹宫墙红,是每个中国人最熟悉的颜色。它的名字叫「朱砂」。

朱砂的矿物名为辰砂,化学成分为硫化汞(HgS),色泽鲜红,粉末亦呈红色。在传统文化中,朱砂红代表尊贵、权威、吉祥和喜庆,备受皇家青睐——故宫的「朱墙」、皇帝的「朱笔御批」、官府的「朱漆」大门,用的都是这种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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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中国红》一文指出,中国画的红色系颜料分为矿物质(朱砂、朱磦、银朱、赭石等)、植物性(茜草、红蓝花、胭脂等)和动物性三大类。其中朱砂作为矿物颜料,色泽稳定、千年不褪,敦煌壁画中飞天的霓裳,至今仍靠朱砂点缀而鲜艳如初。

朱砂不只是一种颜色,它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03一个「青」字,为什么能指蓝、绿、黑三种颜色?

如果说古人的颜色词丰富得令人惊叹,那么「青」字的多义性,则让现代人困惑不已。

《古人为何爱青色》一文指出,在《说文解字》中,与「青」有关的中心颜色词就有10例:青、苍、蓝、碧、翠、缥、绀、紫、绿、緅。而「青」本身,可以指代三种完全不同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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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青是绿:草木初生的颜色

「青」的本义是绿。东汉刘熙《释名·释采帛》云:「青,生也,象物生时色也。」春天植物刚长出的嫩叶,那种嫩绿,就是「青」的本色。

所以「青山」是绿色的山,「青草」是绿色的草,「青青河畔草」是河畔茂盛的绿草。

【明】高珩《春日杂咏》青山如黛远村东,嫩绿长溪柳絮风。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

这里的「青山如黛」,近处的青山是绿,远处的山因空气透视而泛出青黑,便是「黛」色。一个「青」字,从近到远,从绿到黑,完成了色彩的渐变。

2. 青是蓝:从蓝草中提炼的深色

「青」还可以指蓝色。最经典的出处是《荀子·劝学》:

【先秦】荀子《劝学》(节选)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这里的「蓝」不是颜色,而是蓝草(蓼蓝、马蓝等植物)。古人从蓝草中提取染料,染出的是偏深沉浓郁的深蓝色,这就是「青」。所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本意是:靛青从蓝草中提炼,但颜色比蓝草更深。

白居易在《忆江南》中写「春来江水绿如蓝」,这里的「蓝」也是蓝草,形容江水绿得像蓝草染过一样。

【唐】白居易《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3. 青是黑:深到极致的青丝

最让现代人意外的是,「青」还可以指黑色。最经典的例子,是李白的《将进酒》:

【唐】李白《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朝如青丝暮成雪」——早晨还是满头青丝,傍晚便白如雪。这里的「青丝」绝非青色或绿色的头发,而是乌黑的秀发。

为什么「青」可以指黑?因为在古汉语的语义系统中,深青近黑,深到极致的青色就自然过渡到了黑色。就像「青布」既可以指蓝布,也可以指黑布一样。

王安石在《次韵景仁雪霁》中写「稍见青青色,还从柳上归」,这里的「青青」又是黄绿色——雪后初晴,柳梢上刚冒出的嫩芽之色。

4. 古人的颜色词,为什么模糊又高级?

一个「青」字,横跨绿、蓝、黑三个色区,看似模糊,实则高级。

人民日报文章指出:「其实并非古人不识色彩,而是为了修辞和押韵,是将文学的浪漫色彩发挥到极致的表现。」在诗词中,颜色词不仅是视觉描述,更是情感载体和意境工具。「青」字的多义性,恰恰给了诗人更大的表达空间——它可以是生机,可以是深邃,可以是岁月,全凭语境生发。

更重要的是,中国传统色从来不是孤立的色块,而是与自然、时间、情感紧密绑定的整体。「暮山紫」必须有山、有暮、有烟光;「天青」必须有雨、有云、有破处;「东方既白」必须有舟、有酒、有将亮未亮的那一刻。颜色是场景的产物,离开场景,颜色就失去了灵魂。

这就是为什么古人的颜色词比我们丰富——因为他们看的不是颜色本身,而是颜色背后的整个世界。

04我们的「色感退化」,到底失去了什么?

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什么古人能分辨并命名那么多诗意的颜色,而我们只会说「蓝」「绿」「红」?

答案或许是:我们的眼睛没有退化,退化的是为颜色命名的耐心,是与自然共情的能力,是把一瞬间的感受凝固成文字的诗意。

郭浩在《中国传统色》中说,中国传统色有四个美学特征:精致而精妙、诗意而曼妙、丰饶而贵气、文质而善妙。这四个特征,归根结底是一种「慢」的美学——慢下来观察天光云影,慢下来体会草木枯荣,慢下来为一抹转瞬即逝的颜色取一个名字。

今天的我们生活在快节奏的工业时代,潘通色卡用数字定义了一切,屏幕上的RGB值精确到个位。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色彩精度,却失去了色彩背后的诗意和温度。

但传统色从未真正消失。它藏在汝窑的釉色里,藏在故宫的宫墙上,藏在《红楼梦》的服饰里,更藏在每一首我们从小背诵的诗词里。只要我们愿意慢下来,抬起头,看看雨过天青的天空,看看暮山紫的远山,那些失落的颜色,就会重新回到我们的生命中。

河南卫视综合自:《中国传统色:故宫里的色彩美学》《中国传统色,一种诗意美》《古人为何爱青色》《宋徽宗的汝瓷梦》《一抹中国红》《飞檐斗拱重重 云阙遥接汉烟》《中国传统「岩色」》《汝窑和柴窑渊源关系探究——基于郑州出土的青瓷样本的成分分析》《汝窑、耀州窑「天青釉」的色度对比分析》《随笔——白居易〈暮江吟〉中的「瑟瑟」》《〈暮江吟〉中的「瑟瑟」究竟何义》《「青」可指多种颜色》,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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