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殿伟
外婆家的老屋
我在外工作期间,借一次出差的机会,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外婆家。见到朝思夜想的亲人们,自然要畅畅快快地饮一场。大家在外婆家新装修的二层楼里举杯畅聊,屋子里的酒气逐渐浓厚起来,微醺的我突然想出去透透新鲜空气。
出了大门,我漫不经心地走着,目光不知不觉投向了几里地外东坡上那一排荒芜的老宅子。二十几年前,外婆一家人还在老宅子里遮风挡雨;随着子女们一个个长大外出,加上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一幢幢崭新的二层小楼在新农村拔地而起。东坡上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十几座无人居住的老屋。一式的青砖黑瓦,瓦缝中长满了蒿草,在风中瑟瑟抖动。曾听外婆说过,这些房子大多是民国时期留下的,差不多有百年历史了。
老屋的墙壁至今仍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气息,这气息扑面而来,亲切如昨。我的母亲在这里度过了她最美的青春岁月,我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忆也从这里开始。
母亲是家里的长女,她有四个弟弟妹妹。和那时大多数长子长女一样,十三四岁的母亲正值豆蔻年华,身上孩童的稚嫩还未完全褪去,就已开始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她会把自己采来的山里红、酸奶奶之类的野果,平均分给弟弟妹妹;像家长那样教育淘气的二弟,训斥过后,再用针线将二弟因爬树而弄破的衣服缝补好;三妹喜欢用五颜六色的鲜花编花篮,母亲则像个小大人般,一边叮嘱三妹不要去野地里乱跑,一边不辞辛苦地背起竹筐,到野地里采五彩缤纷的花。
此刻的我,走在熟稔的乡村土路上,仿佛又望见那香气诱人的野果、色彩斑斓的花朵、清清亮亮的河水、金浪翻滚的田野和一碧如洗的天空。母亲少女时的欢声笑语,仿佛也在耳畔久久回荡。
母亲说,她一生中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学到太多文化。年幼的母亲只上了三年学,外公就生了一场重病,她便留在家里帮外婆料理家务;后来母亲想重返学堂,可现实依旧不允许。我想,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母亲躲在老屋的墙根下偷偷地流着伤心的泪。此刻的我,仿佛看见母亲晶莹的泪珠,在月光下无声地落在寂静的夜里。
就这样,母亲在这间老屋里度过了自己最纯真的少女时代。那段岁月里,既有无忧无虑的欢乐,也有漫长单调的时光,直到她出嫁到外地,才怀着复杂的感情,离开了生活多年的老屋。
后来,我出生了。那时父母因忙于生计,便把我寄养在外婆家里。老屋里青色的砖墙、褐色的八仙桌、“忽哒”作响的灶边风箱,以及院子里的白鹅和大黑狗,构成了我儿时最早的记忆。那一帧帧画面,如今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倍感亲切。
老屋给我留下的最美好记忆,莫过于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一年没回自己家的我,想母亲想得厉害。那天外婆做好午饭,一遍遍唤我吃饭。可我怎么也不肯过去,独自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瞪着眼、噘着嘴表示抗议。阳光格外柔和,照在身上暖暖和和的。院子里四月的泥土,散发着春天特有的气息。吃饱了的白鹅腆着肚子,在阳光下慵懒地踱着步,不经意间还发出几声傲娇的嘎嘎声。
那时的我还不懂得如何清晰地吐露心绪,任由一股憋闷与烦躁在心头翻涌。慈祥的外婆在一旁不住地安慰,轻声说母亲下午就会来看我。可我偏觉得那是外婆哄人的话,一阵孩子气的委屈猛地涌上心头,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了下来。外婆把我揽进怀里,坐在门前的石板上,一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一边呢喃着:“睡醒了,妈妈就来了。”
后来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母亲竟真的站在眼前,手里还提着鼓鼓囊囊的袋子,装着我爱吃的饼干和糖果。那一刻,我隐约觉得这大概就是母子间的心意相通吧——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明白这样的词,只知道胸腔里填满了小孩子独有的亮晶晶、甜蜜蜜的惊喜。
稍大一些,我背起了外婆亲手缝制的绣花书包,在当地上了小学。可没过几天,就被母亲接回自己家。从那以后,我只能趁着寒暑假,再回到外婆家的老屋。
再后来,舅舅们相继结婚盖了新房,陆陆续续搬到了村子西边。东坡上的老屋,也就这样渐渐荒弃了。老屋与村落新址其实只隔几里地,却被一条宽阔的河生生隔开,往来都要靠渡船。况且村子西边是大片开阔平地,交通便利——父老乡亲们在那里安了新家,日子里与日俱增的安逸和幸福,渐渐冲淡了对老屋的回忆与怀念。
就这样,老屋虽还立在那里,却孤零零守在河东岸,很少见人们的足迹。河风穿堂而过时,只剩下满院的沉寂。
几度岸柳飞絮,几度残阳又红。悠悠岁月的辙痕,都藏进了一张又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里。老屋依旧隔着那条河,遥遥望着不远处的新村落。它像一位安详慈爱的老者,默默地守望着自己的孩子,宁静的空气里浮动着无尽的牵挂与思念。它仿佛也在悄悄憧憬、真切祝福——愿自己的每一个孩子,都能过上富裕安康的新生活。
童年的我,自离开外婆家的老屋,便从人生的另一个新起点出发,开启了紧张而忙碌的学习生涯。母亲对我的这份忙碌心怀欢喜,从我的忙碌中,她看到了成长的轨迹与未来的希望。小学时,我拿自然课本里的月全食照片给她看,她的眼角眉梢浸着笑意;初中时,我用一只碗、两个杯子给她讲月相变化,她的眼睛里饱含鼓励与期盼;高中时,我给她讲上、下弦月的天文原理,她眼里的欣喜依旧,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懵懵懂懂中,我似乎读懂了那丝忧虑——母亲或许早已预想到,迟早有一天,她亲爱的儿子也会离开自己、远走他乡。而今的我,果然如母亲所料,毕业后留在异地工作。这是母亲希望的,儿子日渐成长、羽翼丰盈、振翅远飞,本就是她藏在心底多年的愿望;也是母亲不舍的,每到夜深人静时,母亲对远游的儿子那种牵肠挂肚的思念,随着月盈月缺而此消彼长。这份因别离而生的牵挂,是我穷尽一生也还不清的亲情债。
越走越远的是背影,越来越清晰的是记忆。
岁月总在身后留下串串往事,记忆却在蹉跎时光里不断向前流淌。历经百年沧桑的老屋与崭新的村落之间,始终横亘着那条河。老屋默默遥望着新村每日升起的袅袅炊烟,独自在孤寂里承受着岁月的剥蚀。就像母亲与我之间,与其说隔着千里万里的距离,不如说隔着一份无法更改的命运轨迹——我在这头,她在那头,各自在属于自己的命运田畴里,耕耘着平凡的岁月,收获着细碎的希望。
老屋的梦想或许是在那条河上筑一座桥,由此走出沉寂,与新村的烟火气紧紧相连。母亲的梦想呢?一定是盼着在儿子与自己之间,架起一座心桥,让彼此的气息永远相通,让牵挂与惦念永无阻隔。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9期
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吴日东
校对:纳荷芽、吴日东、刘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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