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强坐在公司地下车库的车里,手机屏幕亮着。

画面里,他母亲方敏正给一个陌生男人倒茶。

那男人看上去六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坐在方敏客厅的沙发上,笑得一脸自在。

志强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听见母亲说了句什么,男人跟着笑了起来。

他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这是这个月第三个了。

监控画面是他趁上周帮母亲修空调时偷偷装的,摄像头藏在电视机顶盒旁边,正对着客厅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母亲的安全。

五十五岁,独居,万一摔了碰了,没人知道。

可这一个星期,他看到的画面让他心里越来越堵。

第一个男人是周三下午来的,拎了一兜水果,坐了不到一小时,走的时候方敏送到门口,脸上带着笑。

第二个男人周六傍晚来的,穿着件旧西装,头发染得黑亮,方敏还特意做了几个菜,两人在客厅里聊到天黑。

第三个就是现在这个。

李志强盯着屏幕,看见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

男人伸手拿了一块,嘴里说着什么,方敏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偶尔抬头应两句。

画面里没有出格的事。

可就是这种寻常,让李志强觉得刺眼。

他关了手机,发动车子,往母亲家开。

路上他给妻子张琳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又来了一个。”

张琳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才说:

“你妈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那是我妈。”

“你妈也是个人,她才五十五,又不是七老八十。”

李志强没接话,挂了电话。

车开到母亲住的小区,他停好车,上楼,敲门。

门开了,方敏看见他,愣了一下。

“志强?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周末才过来吗?”

李志强没回答,直接进了门。

客厅里那个男人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茶杯,脸上的笑容没来得及收回去。

“这是……”

方敏赶紧跟过来,语气有点不自然。

“这是老周,我以前的同事,今天顺路过来坐坐。”

老周冲李志强点点头,笑得客气。

“你就是志强吧?你妈常提起你,说你工作忙,有出息。”

李志强没接话,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茶几上摆着苹果,两杯茶,还有一盘瓜子。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播着新闻。

一切都很正常。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妈,我有点事跟你说。”

方敏看看他,又看看老周,脸上的笑有点僵。

老周倒是识趣,放下茶杯,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方敏送他到门口,两人在门边低声说了几句,老周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方敏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李志强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点开监控画面,把屏幕转向母亲。

方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你在我家装了监控?”

“我怕你一个人住不安全。”

“你怕我不安全,还是怕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方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志强没吭声。

方敏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进了卧室。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几下,把锁芯拆了下来。

“你干什么?”

“换锁。”

方敏从鞋柜抽屉里翻出一个新锁芯,动作利落地装了上去。

李志强站起来,走到门边。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方敏装好锁,把旧锁芯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他。

“你爸走了八年,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帮你买房,现在你结了婚有了孩子,我该尽的义务都尽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李志强心里发慌。

“我今年五十五,退休金三千五,你每个月给我两千,加上我自己攒的,够花。”

“我不是说钱的事。”

“那你装监控干什么?”

李志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方敏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觉得我老了,就该一个人待着,等着你周末带孩子回来看看我,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对吧?”

“我没这么想。”

“你装了监控,你就是这么想的。”

方敏走到电视机旁边,把那个摄像头拔了下来,放在茶几上。

“这东西你拿走。”

李志强没动。

方敏把摄像头推到他面前,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抖。

“你爸走的时候,你二十二岁,刚工作,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对着空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给我找个伴?”

“那时候你还没结婚。”

李志强的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李志强心里一紧。

“所以我现在老了,你结了婚,有了孩子,我就该老老实实待着,等着伺候你们一家三口,对吧?”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方敏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你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我知道你心疼我,可你心疼的是我的身体,不是我的心。”

“我一个人住这套房子,你出的钱,一百二十万,写我的名字,可这房子再大,也就我一个人。”

“你周末带孩子回来,待一下午,走了,门一关,又剩我一个人。”

“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方敏的声音终于哽住了。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怎么了?”

李志强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茶几上那个摄像头,黑色的,小小的,像一只眼睛,盯着天花板。

方敏转过身,走进厨房,开始收拾灶台。

她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佝着,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

李志强忽然想起来,母亲年轻的时候,头发又黑又亮,扎个马尾,走路带风。

那时候他爸还在,一家人住在老房子里,母亲每天下班回来,一边做饭一边哼歌。

他爸走了以后,母亲再也没哼过歌。

李志强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敏擦完灶台,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吧,琳琳和孩子还在家等你。”

“妈……”

“走吧。”

方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李志强拿起茶几上的摄像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方敏已经转过身,继续擦灶台,没有看他。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志强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那个摄像头,听见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也没去按亮。

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直到楼下有人上来,灯亮了,他才回过神来。

他走下楼梯,出了单元门,上了车。

他把摄像头扔在副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

路灯亮着,小区里很安静。

他想起母亲刚才的眼神,那种疲惫,那种平静。

他拿出手机,想给妻子打个电话,又放下了。

他发动车,开回家。

到家的时候,妻子琳琳已经哄孩子睡了。

他坐在客厅里,琳琳从卧室出来,看到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李志强把摄像头放在茶几上。

琳琳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在我妈家装了监控。”

琳琳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装的?”

“上周。”

琳琳坐下来,看着他。

“你妈发现了?”

“她自己换的锁。”

琳琳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怎么说?”

“她说她想找个人说说话。”

琳琳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着圈。

“其实我知道。”

李志强抬起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妈一个人不容易。”

琳琳的声音很轻。

“可你装监控,她肯定接受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可她不会这么想。”

琳琳看着他。

“你妈这辈子,就你一个亲人。”

“你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现在你结了婚,有了孩子,她一个人住那么大一套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每个月给她两千。”

“钱能代替说话吗?”

李志强没吭声。

琳琳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天你去一趟,好好跟你妈说说。”

“说了,她不听。”

“那是你没说到她心里去。”

琳琳转过身。

“你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是心里苦。”

李志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摄像头。

黑色的,小小的,像一只眼睛。

他忽然觉得很累。

第二天一早,李志强又去了母亲家。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邻居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

“找你妈?”

“嗯。”

“她一早出去了,拎着菜篮子,可能是去买菜了。”

李志强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决定等。

他靠在墙上,看着楼道里的窗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飘。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送他上学,然后去上班。

那时候母亲总是很忙,但脸上有笑。

现在母亲脸上没有笑了。

他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母亲拎着菜篮子,慢慢走上来。

看到他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方敏没说话,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李志强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有些发黄。

方敏把菜篮子拎进厨房,开始收拾。

李志强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敏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吃早饭了吗?”

“吃了。”

“那坐吧。”

李志强坐到沙发上,方敏坐在对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妈,昨天的事……”

“不提了。”

方敏打断他。

“你装监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我心里不舒服。”

李志强低下头。

“妈,我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知道。”

方敏的声音很平静。

“可我不需要你二十四小时看着。”

“我需要的是有人能跟我说说话。”

李志强抬起头。

“那个老周……”

“他是我在公园认识的,退休教师,老伴走了三年。”

“我们有时候一起买菜,一起散步,一起说说话。”

“就这些?”

方敏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失望。

“你觉得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干什么?”

李志强连忙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方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你爸走了八年,我一个人过了八年。”

“八年,你知道八年有多长吗?”

李志强没吭声。

“你每个月给我两千,我知道你孝顺。”

“可你给的是钱,不是日子。”

“我一个人住这套房子,一百二十万,你出的钱,写我的名字。”

“可这房子再大,也就是个空壳子。”

“我每天起床,做饭,看电视,午睡,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方敏的声音哽咽了。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老周能跟我说话。”

“他跟我说他教了一辈子书。”

“他跟我说他老伴走的时候他哭了一整夜。”

“他跟我说他一个人做饭总是做多,吃不完倒掉又觉得可惜。”

“他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可有人跟你说这些,你就觉得自己还活着。”

李志强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父亲刚走的那几年,母亲每天下班回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她也不看,就那么坐着。

那时候他刚工作,每天忙着适应新环境,忙着谈恋爱,忙着规划自己的未来。

他以为母亲会慢慢好起来。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他以为每个月给钱,周末回来看看,就是孝顺。

他从来没想过,母亲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是什么感觉。

“妈,对不起。”

方敏擦了擦眼睛。

“你不用道歉。”

“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心疼我。”

“可你心疼的不是地方。”

李志强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

“妈,那个监控,我拆了。”

“我知道。”

“我以后每个周末都回来,陪你吃饭,陪你说说话。”

方敏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你有你的家,有你的老婆孩子,你不用天天陪着我。”

“可你也不能把我关在这个笼子里。”

李志强愣住了。

“笼子?”

“这套房子,就是我的笼子。”

“你出钱买的,写我的名字,可它就是个笼子。”

“我每天待在里面,等着你周末来开门放我出去透透气。”

“你走了,门又关上了。”

李志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方敏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里?”

“不知道。”

“就是想出去走走。”

“我一个人,随便坐一趟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

“看看路上的人,看看街边的树,看看那些我不认识的地方。”

“至少那几分钟,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李志强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的背影。

瘦瘦的,肩膀微微佝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他以为给母亲买一套大房子,每个月给生活费,就是尽了孝。

他从来没想过,母亲要的不是这些。

母亲要的,是有人跟她说说话。

是有人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妈,我陪你出去走走。”

方敏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用上班?”

“今天请假。”

方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走吧。”

李志强跟着母亲出了门。

走到楼下,阳光很好。

方敏站在小区门口,看了看路两边。

“往哪边走?”

“你想往哪边走就往哪边走。”

方敏想了想,往左边走去。

李志强跟在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方敏走得很慢,像是在数步子。

李志强也放慢脚步,跟着她的节奏。

走了大概十分钟,方敏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李志强也坐下来。

“你小时候,我经常带你去公园。”

“嗯。”

“那时候你跑得快,我追不上你。”

“现在你跑不动了。”

方敏笑了。

“是啊,跑不动了。”

她看着路上的行人,眼神很平静。

“你爸走的时候,你二十二岁。”

“我那时候想,我不能倒,倒了你就没家了。”

“所以我撑着。”

“撑着上班,撑着做饭,撑着把日子过下去。”

“后来你结婚了,有了孩子,我觉得我的任务完成了。”

“可任务完成了,日子还得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过。”

李志强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妈,以后我每个周末都回来。”

“不用每个周末。”

方敏摇摇头。

“你一个月回来一次就行。”

“剩下的时间,我自己安排。”

“怎么安排?”

“我想去上老年大学。”

“学什么?”

“学画画。”

“我年轻的时候想学画画,没条件。”

“现在有时间了。”

李志强点点头。

“好,我支持你。”

方敏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他们坐了一会儿,方敏站起来。

“回去吧,你下午还要上班。”

“我请假了。”

“请假也要回去,琳琳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李志强没再坚持。

他站起来,跟着母亲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方敏停下脚步。

“那个监控,你真的拆了?”

“拆了。”

“那锁呢?”

“锁你换了,就不用换了。”

方敏点点头。

“你回去吧。”

“妈,我周末回来。”

“好。”

李志强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妈,你要是想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

“不用待在屋里。”

方敏站在小区门口,点了点头。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志强上了车,发动引擎。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还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车。

他踩下油门,车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车开出两条街,他在路边停下来。

他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摄像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车窗,把它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

“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老年大学的事,我帮你问问。”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回了一个字。

“好。”

李志强看着那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发动车,往公司开去。

路上经过一家花店,他停下车,进去买了一盆新的兰花。

绿色的叶子,挺拔地立着。

他放在副驾驶座上,打算周末带回去给母亲。

他想起母亲客厅里那盆发黄的兰花,想起母亲说

“这房子再大,也就是个空壳子”

他忽然明白,母亲不是不喜欢那套房子。

母亲是不喜欢一个人待在那套房子里。

他踩下油门,车驶入车流。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琳琳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回了一个字。

“回。”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周末我们带孩子去妈那边,我做饭。”

琳琳回了一个笑脸。

李志强看着那个笑脸,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盆花、一顿饭就能补回来的。

他想起母亲说

“你心疼的不是地方”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决定周末回去的时候,好好跟母亲聊聊老年大学的事。

如果母亲愿意,他帮她报名,帮她交学费。

如果母亲想出去走走,他不再拦着。

他只有一个要求。

母亲平安就好。

车到了公司楼下,他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他想起那个摄像头,已经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但他知道,真正需要拆掉的,不是那个机器。

是他心里那个一直没长大的自己。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母亲发来的。

“老年大学的事,我自己去问。”

“你忙你的。”

李志强看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

“妈,我周末回来。”

母亲没再回。

他收起手机,走进公司大楼。

电梯里,他看见自己的脸。

三十多岁,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

他想起母亲头上的白发,想起她瘦瘦的背影。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同事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

他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他看见桌面上全家福的照片。

那是去年春节拍的,母亲抱着孙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母亲的笑,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母亲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母亲上周发来的。

“周末回来吃饭吗?”

他回了一句。

“这周加班,下周吧。”

母亲回了一个字。

“好。”

他看着那个“好”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手机放下,开始工作。

但母亲的声音一直在耳边转。

“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敲。

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周末到了。

李志强带着琳琳和儿子,拎着菜和那盆新买的兰花,上了母亲家的楼。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比上次快了一些。

门开了。

方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李志强手里的兰花,愣了一下。

“怎么又买一盆?”

“上次那盆枯了,换盆新的。”

方敏接过花盆,转身往客厅走。

李志强跟进去,看见客厅角落的摄像头底座已经拆掉了,墙上留着两个小孔,被母亲用一幅挂历遮住了。

他把菜放到厨房台面上,开始洗菜切肉。

琳琳在客厅陪母亲说话,儿子在茶几上画画。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客厅里飘着兰花淡淡的香气。

方敏看着那盆新兰花,忽然开口。

“老年大学的事,我报了名。”

李志强从厨房探出头。

“报的什么班?”

“书法班,下周一开课。”

“好。”

他停了一下,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妈,学费多少?我给你转。”

方敏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交。”

“我有退休金。”

李志强没再争。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厨房。

锅里的油热了,他把切好的肉片倒进去,刺啦一声响。

油烟升起来,他眯起眼睛。

饭做好了,四个人围在餐桌前。

李志强给母亲夹了块红烧肉,方敏吃了,没说话。

琳琳在旁边讲儿子幼儿园的事,方敏听着,偶尔笑一下。

李志强看着母亲的笑,觉得那笑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母亲的笑,是往回收的。

现在母亲的笑,是往外走的。

吃完饭,李志强在厨房洗碗。

方敏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志强。”

“嗯?”

“你上次说,担心我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李志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那事不提了。”

“我做得不对。”

方敏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担心我,我知道。”

“但你那个方式,让妈心里堵得慌。”

李志强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看着母亲。

“妈,我知道错了。”

“以后你想做什么,我不拦着。”

方敏看着儿子,点了点头。

“你现在这么说,妈心里舒服多了。”

她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老周,还在跟我联系。”

李志强手上的抹布停在半空。

他转过身,看着母亲的背影。

“就是那个退休教师?”

“嗯。”

“你们……”

方敏回过头,看着儿子。

“我们就是一起上老年大学,他书法写得好,能教教我。”

“别的,没有。”

李志强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很平静,没有躲闪,没有心虚。

他忽然觉得,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母亲跟他解释什么,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好像怕他生气。

现在母亲站的直直的,声音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点了点头。

“那挺好的。”

“有人教,学得快。”

方敏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李志强站在厨房里,手里的抹布捏得很紧。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也不是不放心。

是一种说不清的酸。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每天接送他上学,陪他写作业,给他做饭。

那时候母亲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后来他结了婚,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

母亲的世界,就只剩下他偶尔回来吃顿饭。

他从来没想到,母亲也需要别人的陪伴。

他更没想到,母亲需要陪伴这件事,会让他这么难受。

他把厨房收拾好,擦干净手,走到客厅。

母亲正带着孙子在阳台上看花。

那盆新买的兰花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绿叶上,泛着光。

母亲指着兰花对孙子说:

“你看,这个叶子多好看。”

“等它开花了,更好看。”

孙子奶声奶气地问:

“奶奶,它什么时候开花?”

方敏想了想。

“明年春天。”

“到时候奶奶带你看。”

李志强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和儿子的背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儿子小小的身子上。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母亲想要的日子。

不是每天一个人待在空房子里,等着他周末回来。

而是有人陪她说说话,有人跟她一起等花开。

他走回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翻到老周的聊天记录。

那是上次他偷偷从母亲手机里拍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那张照片。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心里那根刺,好像松了一点。

但还没完全拔出来。

琳琳坐到他旁边,轻声问:

“怎么了?”

他睁开眼。

“没事。”

“就是觉得,妈老了。”

琳琳握住他的手。

“人都会老的。”

“你对她好一点,比什么都强。”

李志强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他们准备回去。

方敏送他们到门口,李志强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角落里的挂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墙上那两个小孔。

他走过去,把挂历按平。

方敏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个挂历,是老年大学发的。”

“上面都是书法作品。”

李志强看了看那幅挂历,上面写着一行字。

“人生七十古来稀,前除幼年后除老。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炎霜与烦恼。”

他念了一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方敏看着他。

“这是老周送我的。”

“他说,我们这个年纪,该为自己活了。”

李志强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母亲,母亲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但李志强觉得,这几步,好像比从前更远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

“妈,你高兴就好。”

方敏点了点头。

“我挺高兴的。”

李志强抱起儿子,琳琳拎着包,他们下了楼。

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家的窗户。

方敏站在窗前,朝他们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上了车。

车开出小区,他忽然想起那盆枯了的兰花。

他想起母亲说

“这房子再大,也就是个空壳子”

他想起母亲说

“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想起母亲站在窗前朝他们挥手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母亲不是不需要他了。

母亲只是不需要一个只能通过监控看她的儿子。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她、尊重她、让她过自己日子的儿子。

他踩下油门,车驶入主路。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照在儿子脸上,小家伙眯起眼睛,靠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李志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琳琳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带着笑。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心里那根刺,还在。

但他知道,这根刺,只能他自己慢慢拔。

回到家里,他把儿子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琳琳在厨房准备晚饭,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又掐了。

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下周一书法班,我送你去。”

过了几分钟,母亲回了一条。

“不用,老周顺路接我。”

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坐回沙发上。

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他想起母亲说

“你也该长大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下。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拔了。

因为那根刺,不是母亲给的。

是他自己种的。

晚饭后,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母亲才接起来。

“喂?”

“妈,吃饭了吗?”

“吃了,在楼下吃的面条。”

“一个人?”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和老周一起。”

李志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哦。”

“他……”

方敏的声音很平静。

“他请我吃的,说是庆祝我报名书法班。”

李志强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敏接着说。

“志强,妈跟你说实话。”

“老周这个人,挺好的。”

“他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过。”

“我们就是一起吃吃饭,说说话。”

“别的,什么都没有。”

李志强深吸了一口气。

“妈,你不用跟我解释。”

“你高兴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志强,你能这么说,妈很高兴。”

“妈以前总觉得,做什么事都要考虑你的感受。”

“现在妈想通了,你大了,妈也老了。”

“我们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就是最好的。”

李志强觉得鼻子一酸。

“妈,周末我还回来。”

“好。”

“你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嗯。”

挂了电话,李志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

他想起母亲客厅里的那盏灯,每次他回去,母亲都亮着灯等他。

现在他明白,母亲等的不只是他。

母亲等的,是一个能陪她说说话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想起母亲说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

琳琳在卧室哄孩子睡觉,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工作邮件,他点开看了看,又关了。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关掉电脑,回到卧室。

儿子已经睡着了,琳琳靠在床头看书。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琳琳放下书,看着他。

“怎么了?”

“没事。”

“就是觉得,妈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琳琳握住他的手。

“不是远,是她终于开始为自己活了。”

“你该高兴。”

李志强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琳琳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慢慢就习惯了。”

“你妈高兴,你也高兴,这不就够了吗?”

李志强没说话,但他握紧了琳琳的手。

窗外,城市的夜越来越深。

方敏家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那盆新买的兰花。

叶子绿绿的,挺挺的,长得很精神。

她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周一见。”

老周回了一个笑脸。

方敏看着那个笑脸,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楼下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远远地传来喇叭声。

她想起儿子今天站在门口,看着挂历上的字。

她想起儿子说

“妈,你高兴就好”

她转过身,走回客厅,把那盆兰花往窗台挪了挪。

月光照在绿叶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站在兰花前,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不找了。”

“我已经找到了。”

她走回卧室,关了灯。

客厅里,那盆兰花静静地立在月光里。

墙上的挂历被风吹起一角,上面那行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卧室里,方敏躺下来,盖上被子。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她在心里想,下周一的书法班,她要好好学。

她还想,等明年春天,那盆兰花开了,她要叫儿子一家回来看。

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照着这座城市,照着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

有些窗户里,人在等另一个人。

有些窗户里,人终于等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