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七月半的夜晚,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只有几缕惨淡的光线漏下来,照在村口的土路上。

张德厚扛着锄头从地里往回走,裤腿上沾满了泥巴。玉米地里闷热得像蒸笼,他一口气干到天黑,才总算把最后几垄地的草除完。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停下脚步,掏出旱烟袋,准备歇口气再回家。

刚点上烟,就听见旁边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是野兔子或者田鼠。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嘶嘶声。

张德厚警觉起来,举起锄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朝草丛里看去。

这一看,他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一条手臂粗的蛇正从草丛里探出头来,通体碧绿,头顶上长着一个鲜红色的肉冠,像公鸡的鸡冠一样立在脑袋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鸡冠蛇!

张德厚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鸡冠蛇是山里最毒的蛇之一,据说它的毒液能让人在三步之内毙命。更可怕的是,这种蛇记仇,招惹了它,它会追着你报复。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锄头握得更紧了。

那条蛇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敌意,身体弓了起来,发出更加急促的嘶嘶声。下一秒,它就像一支绿色的箭矢,朝他激射而来。

张德厚来不及多想,抡起锄头就砸了下去。

锄头重重地砸在蛇身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条蛇被砸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不动了。

张德厚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查看。锄头正好砸在蛇的七寸上,蛇头已经歪到了一边,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渗出来,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死了。

他松了口气,用锄头挑起蛇的尸体,扔进了路边的沟里。

回到家的时候,妻子李翠花已经把饭做好了。看到他满头大汗地进门,她埋怨道:“咋这么晚才回来?饭都凉了。”

“地里活多,多干了一会儿。”张德厚洗了把手,坐到桌前。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心神不宁,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条鸡冠蛇的样子。

“你今天咋了?魂不守舍的。”李翠花看出了他的异常。

“没啥,就是在回来的路上打死了一条蛇。”

“蛇?啥蛇?”

“鸡冠蛇。”

李翠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鸡冠蛇?你咋惹上那东西了?我听我爸说过,那玩意儿邪乎得很,打不得啊!”

“都已经打死了,能有啥事?”张德厚故作镇定地说,但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每一声响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迷迷糊糊中,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无数条蛇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团团围住。那些蛇吐着信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一步步向他逼近。

他想跑,脚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那些蛇即将咬到他的一瞬间,他猛地惊醒过来,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一章

张德厚起床的时候,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今天要出事。

洗漱完,他推开院门,准备去地里看看玉米长得怎么样了。

然而,当他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蛇。

大大小小,粗粗细细,黑的、绿的、花的,少说有上百条。它们盘踞在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有的趴在墙根下,有的缠在晾衣绳上,有的蜷缩在水缸旁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让人作呕。

张德厚的腿肚子开始发抖,后背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活了四十六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那些蛇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纷纷抬起头来,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一曲死亡的奏鸣曲。

“翠花!翠花!”他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李翠花正在厨房里做早饭,听到丈夫惊恐的喊声,赶紧跑了出来。

当她看到院子里的景象时,吓得尖叫一声,差点晕过去。

“这……这是咋回事啊?哪来这么多蛇?”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也不知道,我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张德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先别慌,我出去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蛇,走到院门口。往外一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不光是他们家院子里,就连院墙外面的路上,也爬满了蛇。那些蛇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样,全都朝着他们家的方向涌来。

邻居王大爷正好从门口路过,看到这情景,吓得脸都白了:“德厚,你家这是咋了?哪来这么多蛇?”

“我也不知道啊,王大爷,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起来就这样了。”

“这可不得了,快去请个懂行的人来看看吧!”王大爷说完,赶紧快步离开了,生怕那些蛇爬到自己身上。

张德厚退回院子里,把院门关上,又找来木板堵住门缝。

“德厚,这可咋办啊?”李翠花已经吓得哭了起来,“咱们是不是惹到什么脏东西了?”

“别胡说,哪有什么脏东西。”张德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在打鼓。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打死的那条鸡冠蛇。

难道真的是那条蛇在作祟?

可他明明已经把蛇打死了,扔到沟里去了,怎么可能招来这么多蛇?

“德厚,你快给我爸打个电话吧,他见识广,兴许知道咋回事。”李翠花提醒道。

张德厚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掏出手机,给岳父李老汉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李老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声说道:“你们别乱动,我这就过来。记住,千万别碰那些蛇,也别伤害它们。”

“知道了,爸,您快点来。”

挂了电话,张德厚和李翠花躲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蛇,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些蛇似乎并不急着进屋,只是在院子里盘桓着。有几条试图往屋里钻,但被门缝里的木板挡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越升越高,炙热的阳光晒在大地上。那些蛇开始躁动起来,有的昂着头四处张望,有的开始互相缠绕撕咬,院子里一片混乱。

张德厚看着这一幕,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不知道这些蛇为什么会聚集到这里,也不知道它们想要干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不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他和李翠花可能连家门都出不去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院门外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

“德厚,开门,是我!”是李老汉的声音。

张德厚赶紧跑到院门口,小心翼翼地挪开木板,把门开了一条缝。

李老汉闪身挤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他看到院子里的景象,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爸,您看这……”张德厚焦急地说。

“别慌,让我看看。”李老汉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那些蛇。

他看了一会儿,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德厚,你昨天晚上打死的那条蛇,是不是头上长着红冠子?”

“是,就是鸡冠蛇。”

李老汉叹了口气:“那就对了。你打死的那条蛇,不是普通的鸡冠蛇,它是这一片蛇群的蛇王。你杀了蛇王,其他的蛇就来报仇了。”

张德厚听得目瞪口呆:“蛇……蛇王?”

“对,鸡冠蛇本来就少见,能长出头冠的更是凤毛麟角。那条蛇能长出鸡冠,说明它至少活了十几年,已经成了气候。你把它打死了,其他蛇感应到了,就会聚集过来,为它们的王复仇。”

“那……那咋办啊?爸,您可得想办法救救我们。”李翠花哭着说。

李老汉沉思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找蛇獴!”

“蛇獴?那是啥?”张德厚一头雾水。

“蛇獴是蛇的天敌,专吃蛇。只要能找到一只蛇獴,这些蛇就不足为惧了。”李老汉说着,站起身来,“我记得后山那边有个猎户,他家养了一只蛇獴,我这就去找他借。”

“爸,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家里看着翠花和孩子。记住,在我回来之前,千万别伤害那些蛇,不然会激怒它们。”

李老汉说完,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张德厚:“这是雄黄粉,你撒在屋门口和窗户边上,蛇闻到这个味道就不敢靠近了。”

张德厚接过雄黄粉,赶紧照做。

李老汉又挤出院门,骑着摩托车急匆匆地走了。

张德厚把雄黄粉撒在屋门口和每个窗户的窗台上,那股刺鼻的气味让院子里的蛇变得更加躁动,但它们确实不敢靠近屋子了。

“德厚,你说爸能找到蛇獴吗?”李翠花担忧地问。

“能的,一定能。”张德厚安慰道,但心里也没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院子里的蛇越聚越多。有些蛇甚至开始往墙上爬,试图从屋顶钻进屋里。

张德厚搬来梯子,爬上屋顶,看到远处的情景,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光是他们家,整个村子都被蛇包围了。

村道上,田埂上,甚至一些房子的屋顶上,都能看到蛇的影子。它们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全都朝着他们家的方向涌来。

村里的人都被吓坏了,纷纷关紧门窗,不敢出门。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拿着棍棒想要驱赶蛇群,但蛇实在太多了,根本赶不完。

张德厚从屋顶上下来,脸色铁青。

“德厚,外面咋样了?”李翠花问。

“整个村子都是蛇。”张德厚艰难地说,“都是我害的,我不该打死那条蛇。”

“别这么说,你又不是故意的。”李翠花握住他的手,“爸一定有办法的,我们再等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张德厚透过门缝往外看,看到村长带着一群村民站在外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德厚,你出来!”村长喊道。

张德厚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村长,各位乡亲,对不住,都是我惹的祸。”他低着头说。

“德厚,这到底咋回事?为啥你家会招来这么多蛇?”村长问道。

张德厚把昨晚打死鸡冠蛇的事说了一遍。

村民们听完,议论纷纷。

有人说他闯了大祸,有人说这是报应,还有人提议放火烧了那些蛇。

“不能烧!”张德厚连忙制止,“我岳父说了,不能伤害那些蛇,不然会激怒它们。他已经去找蛇獴了,等他回来就有办法了。”

“蛇獴?那玩意儿管用吗?”有人质疑道。

“管用的,蛇獴是蛇的天敌,再毒的蛇见了它都得跑。”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说道,“我以前在山里见过蛇獴捕蛇,那叫一个利索。”

听了老人的话,村民们稍微安心了一些。

但蛇群还在不断地聚集,数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村子。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越来越浓烈,熏得人直犯恶心。

第二章

下午两点多,李老汉终于回来了。

他骑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车上载着一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灰褐色的小动物。那只动物体型不大,比猫稍微大一点,尖尖的嘴巴,圆圆的眼睛,浑身的毛竖立着,显得十分警惕。

“蛇獴!”有人惊呼道。

李老汉把三轮车停在村口,跳下车来。他打开铁笼子的门,那只蛇獴嗖地一下窜了出来,站在地上,东张西望。

说来也奇怪,蛇獴一出现,原本躁动的蛇群突然安静了下来。那些蛇纷纷低下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在瑟瑟发抖。

蛇獴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然后朝着蛇群冲了过去。

接下来的场面,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只蛇獴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在蛇群中穿梭跳跃。它动作敏捷,反应迅速,每一爪下去,都能准确地抓住一条蛇的要害。那些平日里凶悍无比的毒蛇,在蛇獴面前就像一条条蚯蚓,毫无反抗之力。

蛇獴咬住一条蛇的脖子,用力一甩,那条蛇就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它把死蛇扔到一边,又扑向下一个目标。

不到半个小时,院子里的蛇就被清理了一大半。剩下的蛇惊慌失措,纷纷朝院外逃窜。但蛇獴的速度更快,它追上去,一条接一条地把它们咬死。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连连称奇。

“这东西真是太厉害了!”有人感叹道。

“可不是嘛,这下咱们有救了。”

蛇獴在村子里来回穿梭,追捕着那些逃窜的蛇。它所到之处,蛇群溃不成军,纷纷四散奔逃。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村子里的蛇基本被清理干净了。那只蛇獴叼着最后一条蛇,得意洋洋地跑了回来,把死蛇扔在李老汉脚下,然后蹲在地上,舔着自己的爪子。

李老汉蹲下身子,摸了摸蛇獴的脑袋:“好样的,辛苦了。”

蛇獴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享受主人的抚摸。

“爸,真是太谢谢您了。”张德厚走上前来,感激地说。

“别谢我,要谢就谢这只蛇獴。”李老汉笑着说,“不过,事情还没完。”

“还没完?”张德厚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把蛇王打死了,虽然蛇群被驱散了,但蛇王的怨气还在。如果不化解这股怨气,以后还会有麻烦。”

“那……那咋化解?”

李老汉想了想,说:“你带我去看看那条蛇王被你扔到哪里了。”

张德厚带着李老汉来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指了指路边的沟:“就扔在这里了。”

李老汉跳下沟里,扒开草丛,找到了那条鸡冠蛇的尸体。蛇身已经开始腐烂,但头上的鸡冠依然鲜红如血。

李老汉小心翼翼地捡起蛇尸,用一块布包好,然后对张德厚说:“找个地方,把蛇王埋了,给它立个坟,烧点纸钱,磕几个头。蛇也是有灵的,你杀了它,就要给它一个交代。”

张德厚点点头,接过蛇尸,在自家后山找了一块空地,挖了一个坑,把蛇王埋了进去。他又找来一块木板,在上面写了“蛇王之墓”四个字,插在坟前。

他跪在坟前,烧了一叠纸钱,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蛇王啊蛇王,是我张德厚对不住你,不该把你打死。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这些凡人一般见识。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来给你上香烧纸,你就安息吧。”

说完这番话,他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

回到家里,李老汉正在院子里等他。

“埋好了?”

“埋好了。”

“那就行了。以后每年这个时候,你都去祭拜一下,蛇王的怨气自然会消散。”

张德厚点点头,又问道:“爸,那只蛇獴呢?”

“我已经还给猎户了。这东西金贵着呢,一般人养不起。”

李翠花从屋里端出茶水,递给父亲:“爸,您喝口水,歇歇。”

李老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说:“德厚啊,今天这事也算是个教训。咱庄稼人靠山吃山,但不能贪心,也不能造孽。山里的生灵,能不打就不打,能不吃就不吃。万物皆有灵,你敬畏它,它才会敬畏你。”

“爸说的是,我记住了。”张德厚诚恳地说。

“还有,以后上山干活,身上带点雄黄,蛇闻着那味儿就不敢靠近了。要是真遇到了蛇,也别慌,慢慢往后退,别跟它对视,别惹它,它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

“知道了,爸。”

那天晚上,张德厚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起白天那密密麻麻的蛇群,想起那只凶猛无比的蛇獴,想起岳父说的那些话。

万物皆有灵。

他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些东西,觉得那是封建迷信。但经历了今天的事,他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

也许,人类真的应该对大自然多一些敬畏之心。

第二天一早,张德厚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后山给蛇王上香。

他跪在蛇王的坟前,点燃三炷香,插在土里。

“蛇王,我又来看你了。希望你早日投胎,下辈子做个好人……哦不,好蛇。”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回到家,李翠花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德厚,今天还去地里吗?”李翠花问。

“去,玉米该施肥了。”

“那你小心点,带上雄黄。”

“知道了。”

吃过早饭,张德厚背着农药桶,带上雄黄粉,出了门。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他下意识地往路边的沟里看了一眼。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丛野草在风中摇曳。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地里走去。

阳光很好,田野里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玉米苗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张德厚弯下腰,开始给玉米施肥。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青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片土地养育了他,也养育了他的祖祖辈辈。他热爱这片土地,也敬畏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灵。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真谛吧。

第三章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张德厚每天早出晚归,侍弄着那几亩玉米地。李翠花在家操持家务,照顾孩子。两口子的日子虽然清贫,但也算安稳。

只是从那以后,张德厚每次上山干活,都会格外留意脚下的动静。遇到蛇虫鼠蚁,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手就打,而是绕道而行,或者用树枝把它们赶到一边去。

“万物皆有灵”——岳父的这句话,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天傍晚,张德厚从地里回来,刚走到村口,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好像在争论什么。

他好奇地走过去,发现是村长和几个村干部,正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那个陌生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城里人。

“德厚,你来得正好。”村长看到他,招了招手,“这位是县里来的刘主任,说是要在咱们村建一个蛇类养殖基地。”

“蛇类养殖基地?”张德厚愣了一下。

“对。”刘主任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我们公司准备在你们村投资建设一个大型的蛇类养殖基地,专门养殖药用蛇。到时候会雇佣当地的村民,工资待遇都很优厚。这可是个好机会啊,能让你们村脱贫致富。”

村民们一听,顿时兴奋起来。

“真的吗?一个月能给多少钱?”

“我们啥都不会,能干啥活?”

“养殖蛇危不危险啊?”

刘主任耐心地回答着大家的问题,脸上始终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张德厚站在人群外围,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蛇类养殖基地?

他刚刚经历了那场蛇灾,对蛇这种东西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排斥。现在听说要在村里建养蛇基地,他总觉得不太妥当。

“刘主任,我想问一下,你们养的蛇,是些什么品种?”张德厚忍不住开口问道。

“主要是大王蛇、乌梢蛇这些无毒蛇,还有一些蝮蛇、五步蛇之类的毒蛇。当然,毒蛇我们会严格管理的,绝对不会发生安全事故。”刘主任解释道。

“还有毒蛇?”张德厚的眉头皱了起来,“万一跑了怎么办?村里这么多老人小孩,多危险啊。”

“这个你放心,我们的养殖设施都是最先进的,安全系数非常高。而且我们会有专业的技术人员24小时值守,绝对不会出现问题。”刘主任拍着胸脯保证。

“可是……”

“哎呀德厚,你就别瞎操心了。”村长打断了他的话,“人家刘主任是大公司的人,还能骗咱们不成?再说了,这可是难得的发展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了。”

其他村民也纷纷附和,都觉得这是个好事。

张德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回到家,他把这事跟李翠花说了。

李翠花听完,也有些担忧:“养蛇?那东西多吓人啊。万一真跑出来了,可咋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大家都觉得是好事,我也不好泼冷水。”张德厚叹了口气,“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没过多久,蛇类养殖基地的项目就正式启动了。

刘主任的公司派来了施工队,在村东头的一片空地上开始盖厂房。机器的轰鸣声日夜不停,尘土飞扬,把周围的庄稼都蒙上了一层灰。

村民们对此颇有微词,但想到以后能在家门口打工赚钱,也就忍了。

三个月后,养殖基地建成了。一排排整齐的厂房,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饲养箱。刘主任从外地运来了第一批蛇苗,正式开始运营。

村里不少年轻人都去应聘了,每个月能拿到三千多块的工资,比在外面打工强多了。张德厚也被村长动员着去报了名,但因为他对蛇有心理阴影,最终还是没有去。

“德厚,你就是太死脑筋了。”村长劝他说,“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知道把握,以后有你后悔的。”

“我不后悔。”张德厚摇摇头,“我宁愿种地,也不想跟那些东西打交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养殖基地的生意越来越好。刘主任又扩建了几间厂房,引进了更多的蛇苗。村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地去那里打工,收入比以前提高了一大截。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张德厚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发现,自从养殖基地建成以后,村子里的蛇好像又多了起来。以前偶尔才能在田埂上看到一两条,现在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好几条。而且这些蛇的胆子越来越大,有时候甚至会爬到村民的院子里。

“翠花,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村里的蛇越来越多了?”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张德厚问道。

李翠花想了想,点点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前两天隔壁王婶还说,她家鸡窝里钻进了一条蛇,把鸡蛋都给吃了。”

“我就怕……”张德厚欲言又止。

“怕啥?”

“怕出事。”

李翠花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咱们跟我爸说说?他老人家见多识广,兴许能看出点啥来。”

“也好。”

第二天,张德厚就给岳父李老汉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李老汉听完,沉吟了半晌,说:“德厚,这事不简单。那个养殖基地,怕是养了不该养的东西。”

“不该养的东西?啥意思?”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明天过去一趟,当面跟你说。”

第二天下午,李老汉骑着摩托车来了。他这次没带蛇獴,但带了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爸,您来了。”张德厚赶紧把他迎进屋里。

李老汉坐下,喝了口水,开门见山地说:“德厚,你说的那个养殖基地,我去打听过了。你知道他们养的都是些啥蛇吗?”

“不是说大王蛇、乌梢蛇那些吗?”

“哼,那是糊弄人的。”李老汉冷笑一声,“我一个老朋友在县林业局上班,他告诉我,那个刘主任偷偷引进了一批眼镜蛇和银环蛇,都是剧毒蛇。而且,他还从云南那边弄来了一条鸡冠蛇。”

“鸡冠蛇?!”张德厚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没错,就是鸡冠蛇。而且据我那朋友说,那条鸡冠蛇还是个母的,肚子里揣着崽呢。”

张德厚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想起自己打死的那条鸡冠蛇,那是一条公蛇。现在刘主任又弄来一条母蛇,这意味着什么?

“爸,您的意思是……”

“我怀疑,你打死的那条蛇王,跟这条母蛇是一对。你杀了它的配偶,它就找上门来了。刘主任把它弄到村里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那可咋办?要不要去跟刘主任说说,让他把那条蛇弄走?”

“没用的,人家是靠这个赚钱的,怎么可能听你的。”李老汉摇摇头,“而且,就算他肯把那条蛇弄走,也晚了。那条母蛇已经到了发情期,它散发出来的气味,会把方圆几十里内的公蛇都吸引过来。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被蛇包围。”

张德厚听得头皮发麻:“那……那咱们搬家吧?”

“搬家?”李老汉苦笑了一声,“搬哪儿去?再说了,你能搬,全村人能搬吗?这件事,必须从根本上解决。”

“咋解决?”

李老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找到那条母蛇,把它除掉。”

“除掉?”张德厚吓了一跳,“那可是犯法的吧?”

“犯法?”李老汉看着他,“德厚,你想想,是几条蛇的命重要,还是全村几百口人的命重要?”

张德厚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岳父说得对,如果不除掉那条母蛇,后果不堪设想。但让他去杀蛇,他心里又有些发怵。

“爸,要不……咱们报警吧?”

“报警?你有证据吗?人家刘主任手续齐全,合法经营,警察能拿他怎么样?”

“那……那怎么办?”

李老汉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德厚,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

“爸,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有啥事一起担着。”

李老汉欣慰地笑了笑:“好,那咱们翁婿俩就一起干这一票。”

当天晚上,李老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张德厚。

他打算趁着夜色,潜入养殖基地,找到那条母蛇,用特制的药粉把它迷晕,然后带走处理掉。

“爸,这也太冒险了吧?万一被发现了咋办?”张德厚担忧地说。

“放心,我有分寸。”李老汉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些黑色的粉末,“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秘方,专门用来对付蛇的。只要撒上一点点,再凶的蛇也得乖乖睡觉。”

张德厚看着那个小瓶子,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但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四章

凌晨两点,月黑风高。

张德厚和李老汉摸黑来到了养殖基地的围墙外面。

围墙有两米多高,上面还拉了一圈铁丝网。但在李老汉眼里,这点障碍根本不算什么。他找了一棵靠近围墙的大树,三下两下就爬了上去,然后翻身跳进了院子里。

张德厚也跟着爬了上去,但他的身手不如岳父利索,跳下去的时候崴了一下脚,疼得他龇牙咧嘴。

“没事吧?”李老汉低声问道。

“没事,走吧。”

两人猫着腰,沿着墙根往里摸。养殖基地里很安静,只有饲养箱里的蛇不时发出的嘶嘶声。

李老汉凭着多年的经验,很快就找到了存放毒蛇的区域。那是一间单独的铁皮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爸,锁着呢,咋进去?”

李老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三两下就把锁捅开了。

“爸,您还会这手艺?”张德厚惊讶地说。

“以前当过几年猎人,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李老汉说着,推开了门。

铁皮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比上次蛇灾时的味道还要浓烈。张德厚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房间里摆着十几个玻璃饲养箱,每个箱子里都装着一条蛇。那些蛇看到有人进来,纷纷抬起头,吐着信子,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李老汉打着手电筒,一个一个地检查。走到最里面的一个箱子前,他停下了脚步。

“找到了。”

张德厚凑过去一看,只见那个箱子里盘着一条通体漆黑的蛇,足有成人手臂那么粗。它的头顶上,长着一个鲜红色的肉冠,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这就是那条母鸡冠蛇。

它似乎感觉到了危险,身体弓了起来,发出低沉的嘶吼声。那声音不像一般的蛇那样尖锐,反而有点像野兽的低吼,听得人心里发毛。

“爸,它好像发现我们了。”

“别慌。”李老汉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拧开盖子,把里面的黑色粉末倒在手心里。

然后,他对着那条母蛇,轻轻吹了一口气。

粉末飘散开来,化作一缕淡淡的烟雾,飘进了饲养箱里。

那条母蛇一开始还很警惕,但随着烟雾的扩散,它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眼神也变得迷离。没过多久,它就彻底失去了意识,软绵绵地瘫在箱子里。

“成了。”李老汉打开饲养箱的盖子,伸手进去,抓住了那条母蛇的七寸。

张德厚看得心惊胆战:“爸,您小心点。”

“没事,它现在跟一条死蛇差不多。”李老汉把母蛇装进一个布袋里,扎紧袋口,“走吧,撤。”

两人刚走出铁皮房,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

手电筒的强光直射过来,照得他们睁不开眼。

“什么人?!站住!”一个粗犷的声音喝道。

张德厚心里一沉,完了,被发现了。

“跑!”李老汉大喊一声,拉着张德厚就往围墙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抓贼!有人偷蛇!”

张德厚拼命地跑,脚踝传来的疼痛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下来,他知道如果被抓到,后果不堪设想。

李老汉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手依然矫健。他几步冲到围墙边,把布袋扔了出去,然后翻身爬上了墙头。

“德厚,快上来!”

张德厚咬着牙,忍着痛,奋力往上爬。眼看就要爬上去了,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还想跑?!”

张德厚回头一看,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是养殖基地的保安。

“放开我!”张德厚拼命挣扎,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抓着他。

就在这时,李老汉从墙上跳了下来,一拳打在保安的脸上。保安惨叫一声,松开了手,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快走!”李老汉拉起张德厚,两人一起翻过围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身后传来保安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你们给我等着!老子报警!”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跑进后山的树林里,才停下来喘口气。

张德厚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脚踝已经肿得老高,疼得他满头大汗。

“爸,咱们……咱们跑出来了?”

“跑出来了。”李老汉也累得不轻,靠着树干坐下来,“那个保安应该没看清咱们的脸,问题不大。”

“那这条蛇咋办?”

李老汉拍了拍身边的布袋:“带回去,处理掉。”

“咋处理?”

“烧了。”

张德厚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爸,咱们这样做,会不会太残忍了?”

李老汉看着他,叹了口气:“德厚,我知道你心善。但有些时候,心善是会害死人的。这条蛇留着,就是个祸害。为了全村人的安全,必须除掉它。”

张德厚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天亮之前,李老汉在后山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架起柴火,把那条母蛇扔进了火堆里。

火焰吞噬了蛇的身体,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让人作呕。

张德厚站在一旁,看着那条蛇在火中挣扎、扭曲,最终化为一堆灰烬。

他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吧,回去吧。”李老汉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件事,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两人回到家,李翠花已经急得团团转了。看到他们平安回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爸,德厚,你们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没事了,都解决了。”李老汉说,“翠花,你去弄点热水,给德厚泡泡脚,他的脚崴了。”

李翠花赶紧去烧水,张德厚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肿胀的脚踝,苦笑了一声。

“爸,谢谢您。”

“谢啥,咱们是一家人。”李老汉拍了拍他的肩膀,“德厚,你是个好孩子,翠花跟着你,我放心。”

张德厚的眼眶有些湿润。

第五章

养殖基地那边,第二天果然报了警。

警察来村里调查了一番,但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刘主任虽然怀疑是张德厚干的,但没有证据,也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从那以后,养殖基地加强了安保措施,围墙上装了监控摄像头,还增加了夜间巡逻的人数。

张德厚对此毫不在意,因为他知道,那条母蛇已经被处理掉了,隐患已经消除了。

果然,从那以后,村里的蛇越来越少,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刘主任后来又进了一批蛇苗,但再也没有引进过鸡冠蛇。也许是怕再出乱子,也许是觉得没必要,总之,一切都回归了正常。

张德厚继续种他的地,李翠花继续操持她的家务,两口子的日子虽然平淡,却也安稳。

只是每到七月半的夜晚,张德厚都会独自一人来到后山,在那座小小的蛇王坟前,点燃三炷香,静静地坐上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为了忏悔,也许是为了纪念,也许只是为了寻求内心的安宁。

微风拂过,带来田野里稻花的清香。远处的村庄灯火点点,传来几声犬吠。

张德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朝山下走去。

山路蜿蜒,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岳父说过的一句话:万物皆有灵,你敬畏它,它才会敬畏你。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句话了。

尾声

一年后。

张德厚的玉米地迎来了大丰收,金黄的玉米棒子堆满了院子。李翠花在院子里晒玉米,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德厚,今年收成不错啊。”村长路过,笑着打招呼。

“还行,还行。”张德厚憨厚地笑着。

“对了,德厚,刘主任的养殖基地搬走了,你知道吗?”

“搬走了?搬哪儿去了?”

“搬到邻县去了。听说那边的政策更好,给的补贴更多。”村长摇了摇头,“可惜了,本来咱们村还能靠着这个基地发展起来的。”

张德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养殖基地搬走的原因,也许并不只是政策的原因。但他不想去深究,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德厚,你说咱们村以后还能有啥发展?”村长叹了口气,“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咱们这些老家伙,守着这几亩地,能有啥出息?”

“村长,我觉得种地也挺好的。”张德厚说,“虽然赚不了大钱,但起码饿不死。而且,种地踏实,不用担心哪天会出事。”

村长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也对,种地踏实。”

那天晚上,张德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后山的山顶上,俯瞰着整个村庄。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田野里,稻浪翻滚;村庄里,炊烟袅袅。

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忽然,他看到一条巨大的蛇从山脚下爬了上来。那条蛇通体碧绿,头顶上长着一个鲜红的鸡冠,正是他打死的那条蛇王。

张德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那条蛇并没有攻击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缓缓地朝远方游去。

它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上。

张德厚站在原地,望着它离去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怅然。

“走吧,走吧。”他喃喃自语,“但愿你来世,别再当蛇了。”

一阵风吹来,把他从梦中唤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影。

李翠花已经起床了,在厨房里忙碌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伴随着小米粥的香气,飘进了卧室。

“德厚,起床吃饭了!”她喊道。

“来了。”张德厚应了一声,翻身起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田野里,玉米苗正在茁壮成长;天空中,几只鸟儿欢快地飞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