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叫周远。

我妈蹲在河滩上挖河蚌那会儿,我正躺在炕上刷手机,看见邻居张翠花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我妈弯腰的背影,文案写着"破坏堤坝,举报有奖"。我拇指一抖,点开那张照片,我妈的解放鞋陷在泥里,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肚上沾着黑泥。底下评论已经三十多条,有人问在哪儿,有人喊"罚死她"。我冲出院子往河边跑,拖鞋在石子路上啪嗒啪嗒响,跑到半道就听见远处传来我妈的哭声,那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当时我还不明白,六个河蚌,怎么就值一千八百块。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千八买的不是河蚌,是我妈那张脸。

第一章 河滩

六月的风从河面推过来,带着淤泥翻搅过的腥气。

周远蹲在河堤上,看远处卷起裤腿的人群在滩涂上移动。八十多号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手里拎着蛇皮袋和塑料桶,弯腰在露出水面的泥滩上翻找。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今年十九,在县里的职高念完数控就回了家。说念完也不准确,最后半年他基本没怎么去学校,在镇上的修车铺跟着师傅摸了半年扳手,拧螺丝拧得虎口起了一层茧。他爸周建军在县城建筑队干活,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就是喝酒,喝完倒头就睡。他妈李桂芬在家种着四亩多地,平时还给村里几个老人做做饭,一个月挣个七八百块。

这半年河里水小,河滩露出来一大片。不知道谁先传的话,说这河里的大河蚌能卖钱,论斤收,一斤能给到八块。消息像撒了把盐似的,整个村都炸了。河滩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的人天不亮就拎着头灯去翻。

周远本来也要去。他算过,一斤八块,一天翻个二十斤就是一百六,比他拧一天螺丝挣得多。但他妈拦着,说河滩上泥软,他前年崴过脚,别再踩进坑里。他妈自己去,连着去了三天,每天回来裤子湿到胯骨,手里拎着十几斤河蚌。那些河蚌壳上长着绿苔,口子闭得紧紧的,在水盆里吐了两天沙就能剖开。

第四天早上,他妈又去了。周远那天没去修车铺,头天晚上跟师傅喝了点酒,睡得沉。他是被手机震醒的,摸过来一看,是村群里有人在发消息。往上翻了几条,看见张翠花发的照片。张翠花住他家东边隔两家,矮个子,大嗓门,说话跟敲锣似的。她朋友圈配的文字周远看了两遍,"破坏堤坝,举报有奖",底下还跟着一个定位,就是他妈每天去的那片河滩。

周远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往外跑。院子里晒着的河蚌壳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他差点一脚踩上去。巷子里没人,这个点要么在河滩,要么在家做饭。他跑过张翠花家门口时往里瞥了一眼,堂屋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河滩在村南边,走过去要七八分钟。他跑到堤坝上的时候,听见下面有人喊:"桂芬,快上来吧,人家来了。"他看见他妈从人群里直起身,手里还拎着两个河蚌,脸上都是泥点子。河滩上的人陆陆续续往堤坝上走,有人把桶藏在芦苇丛里,有人直接把蛇皮袋扔进水里。

两个穿深蓝制服的人站在堤坝上,一个拿着本子,一个举着手机在录像。周远跑下去的时候,他妈正从泥里往外拔脚,解放鞋被吸住,她踉跄了一下。周远伸手去扶,他妈看了他一眼,嘴抿着,没说话。

"你是李桂芬?"拿本子的问。

"是。"他妈声音很轻。

"这河堤是国家水利工程,禁止在堤脚五十米范围内挖掘取土。你在这挖了几天了?"

"我……我就挖点河蚌。"

"河蚌在泥里,你挖河蚌就要翻泥。这堤脚底下全是软泥,你这一片翻过来,汛期水一冲就塌。"那人把本子转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你一个人就挖了六十多斤,这不是小数目。"

周远看见他妈的手在抖。她手里那两个河蚌还滴着水,泥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干裂的河床上,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罚款一千八百。"那人说。

他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远往前站了一步:"怎么罚这么多?"

那人看了他一眼:"我们是按水利条例执法,你妈不是第一个,前两天东头的老王也罚了。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镇政府申诉。"

他妈扯了扯周远的袖子,摇了下头。

交罚款的钱是周远从修车铺借的。师傅姓刘,听了缘由没多说,从抽屉里数了一千八递过来,说"先拿去,下月工资扣"。周远接钱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纸币被他攥得起了毛边。

那天晚上他妈没吃饭,一个人在灶房里剖河蚌。周远坐在堂屋门槛上,听见菜刀剁在蚌壳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跟剁骨头似的。他爸第二天才从县城回来,进门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掼,问:"钱交了?"

周远点头。

"张翠花举报的?"

"嗯。"

他爸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坐在凳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头低下去,后脖子上的肉挤成几道褶。过了好半天他说:"远,你记住,咱家不欠她的。"

周远没接话。他盯着院子地上晒的那些蚌壳,有一片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粉白色的内壁,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冷光。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跟他妈去河边洗衣服,他妈把肥皂搓在石板上的样子,手指粗短,关节凸出来,搓出来的泡沫顺着水流下去,化在河水里什么也看不见。

那晚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张翠花那条朋友圈。他点进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照片里他妈弯着腰,背上的衣服洇出一大片汗渍,后腰露出一截皮肤,被太阳晒得黢黑。评论里有人说"这下得长记性了",有人说"贪小便宜吃大亏"。他把手机扣过去,盯着屋顶上那条裂缝,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灯泡底下,像一根干枯的树枝。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河滩。人比头天少了一大半,只有零散几个人在远处翻泥。他妈挖过的那个坑还在,水已经渗进去半满,浑浊的泥汤子上面漂着一片枯叶。周远蹲在堤坝上往下看,五十米,他目测了一下,那个坑到堤脚的距离大概四十米出头。他站起来沿着堤坝走了一段,看见好几处被翻过的痕迹,有的坑比他妈挖的还大还深。

他往回走的时候碰见村里收废品的老刘,三轮车上堆着几捆硬纸板。老刘看见他,减了车速:"远啊,你妈这事我听说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张翠花那人你还不清楚,她家盖房那年跟你爸因为地基的事闹过,一直记着仇呢。"

周远嗯了一声。

"再说了,"老刘压低声音,"你以为就她一个举报的?她发了朋友圈,好几个人截了图往镇上发。你妈是被人盯上了。"

周远停下脚步。

老刘摆摆手蹬着车走了,三轮车链子咯噔咯噔响,拖着一股纸壳子受潮的霉味。周远站在路中间,太阳照在他后脖子上,晒得发烫。他忽然想起来,张翠花那条朋友圈发出来不到半小时就被删了,他后来再点进去只剩一行"内容已删除"。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村群,没人提这事。昨天那些评论也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他手机里那张截图还留着,他妈弯着腰的背影,解放鞋陷在泥里,周围的水面反着白花花的光。

那一个星期周远没再去修车铺。他跟师傅请了假,说家里有事。白天他待在院子里修那把豁了口的锄头,把刃口在磨刀石上来回推,铁锈混着水淌下来,把脚底下的砖地洇成深褐色。他妈每天照常做饭下地,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粒扒拉到嘴边又掉回去。

有天傍晚周远从地里回来,路过张翠花家门口,听见里头在吵架。张翠花男人的声音:"你举报她干什么?她挖河蚌碍你什么事了?"张翠花的声音尖起来:"她家那年往咱家墙根底下堆柴火你忘了?"男人说:"那都多少年了。"张翠花说:"多少年也是她家不占理。"

周远加快脚步走过去。他听见身后门被摔上,砰的一声,震得巷子里的鸡扑棱棱飞起来。他攥着锄头柄的手紧了紧,指头上的茧子硌着木柄,硬邦邦的。

那天夜里下了场雨,不大,淅淅沥沥打在院子里的塑料棚顶上。周远没睡着,听见他妈在隔壁屋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嘎吱嘎响。雨声盖过了大部分声音,但他还是听见他妈叹了口长气,那口气拖得很慢很长,像把什么东西从肚子里一点点往外挤。

他想起来他妈去河滩那几天,每天回来都跟他说"今天又挖了二十斤",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往上翘,脸上的泥还没洗掉。她说"等攒够了钱给你买双新鞋",他脚上那双已经穿了两年,鞋底磨偏了,走路往外崴。他从来没说过想要新鞋,但他妈就是知道。

雨停的时候天快亮了,周远从炕上坐起来,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他穿上鞋,推开堂屋门,院子里一股湿泥味儿。昨天磨的那把锄头搁在墙根,刃口上的水还没干,在晨光里反着细碎的光。

他弯腰把锄头拿起来,试了试刃口的锋利程度。磨得不错,削一片纸下去利利索索的。他把它靠在门框边上,转身进了灶房给他妈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他听见他妈起来了,拖鞋踢踢踏踏走过来。他妈站在灶房门口,头发乱着,眼睛下面两道青。她说:"远,今天你去你师傅那儿吧,别老在家待着。"

周远把开水倒进暖壶,说:"嗯,下午去。"

他妈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院子里收衣服。周远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挂在绳上,袖子被风吹起来,空荡荡的。他忽然觉着他妈的肩膀比以前窄了,窄得那件旧褂子挂在身上都晃。

上午他骑电动车去镇上买了两袋化肥,回来的时候路过河堤,停下车站了一会儿。河滩上又有人在挖了,隔得远看不清是谁,只能看见几个黑点在一大片灰黄色的泥滩上蠕动。河水比上周又退了一些,露出更大片的滩涂,那些被翻过的坑还没填平,积水在里面汪着,像一面面碎镜子。

他骑上车往回走,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他想着再有三个月就秋收了,到时候苞米一卖,能把师傅的钱还上。他又想起他妈那句话,"攒够了钱给你买双新鞋",新鞋什么样他想象不出来,他穿过的鞋都是他爸穿剩的或者镇上地摊上三十五一双的。他妈说的"新鞋"大概是店里那种带气垫的,他同学有人穿,走路踩下去会弹一下。

到家的时候他妈在院子里择豆角,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铺着一张旧报纸。豆角堆在她脚边的搪瓷盆里,绿的白的混在一起,她把两头的筋撕掉,掰成段扔进盆里,动作不快,但很稳。周远把化肥搬进仓房,出来的时候他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灶台上给你留着饭,绿豆汤在锅里,自己盛。"

他嗯了一声,进灶房揭开锅盖,绿豆汤还温着。他盛了一碗,蹲在灶房门口喝。太阳升高了,院子里晒着的被单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在喘气。豆角的清香味从他妈那边飘过来,混着热乎乎的绿豆汤的味道。

"远,"他妈突然叫他。

他端着碗转头。

"你别去找张翠花。"他妈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但她掰豆角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钱交了就算了,以后我不去就是了。"

周远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绿豆汤喝了。汤有点甜,他妈搁了白糖。

他放下碗,站起来,说:"我不去找她。"

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没去找张翠花。他去了河滩,认认真真把那段堤坝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用步子丈量了每一处翻挖的坑到堤脚的距离。走了三遍,心里有了数,然后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跟他妈说:"妈,咱家那四亩苞米,今年能收多少斤?"

他妈想了想:"天好的话,两千来斤。"

"一斤能卖多少钱?"

"今年行情不知道,去年八毛五。"

周远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千七左右。一千八,把四亩地的苞米全搭进去还不够。他往炕上一躺,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进来,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手在招。

第二章 蝉鸣

七月进了伏,天热得喘不过气。

周远重新回了修车铺,每天早上骑电动车穿过镇上那条主街,街道两旁的法桐叶子蔫头耷脑,卷着边儿往下垂。铺子在街东头,三间门脸,地上永远油乎乎的。师傅刘建明四十七,肚子往前顶着,手指甲缝里嵌着机油,一辈子没娶上媳妇,把修车铺当自己孩子养。

周远干的是最基础的活,换轮胎、补气门芯、拧螺丝,脏活累活都归他。一天五十块,包午饭。以前他觉得这钱挣得还行,现在觉得慢,慢得像在拿针往漏水的桶里舀水。

"远,把那个千斤顶递我。"师傅趴在车底下喊。

周远弯腰从墙角拽出千斤顶递过去,铁壳子烫手,晒了一上午的太阳,摸上去跟烙铁似的。他甩了两下手,走到风扇跟前吹。风扇是那种老式落地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他妈发的微信:"中午回来吃?"

他打字:"不回了,铺里吃。"

发完他又看了一眼时间,七月十二号,离秋收还有两个多月。他把手机塞回去,拿了块抹布擦地上的油渍。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咯咯响了两声,他发现自己最近瘦了,裤腰松了一圈。

中午吃饭的时候师傅端了两碗面进来,上面卧着个煎蛋,油汪汪的。两人蹲在铺子门口吃,街上没什么人,太阳白花花地晒着柏油路,路面像要化开。远处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又密又躁。

"你妈那事,"师傅挑着面条,"过去就过去了,别老搁心里。"

周远咬了口煎蛋,蛋黄没完全熟,淌了他一嘴。他用袖子擦了擦:"没搁心里。"

"你嘴上没搁,脸上搁着呢。"师傅说,"这两天干活心不在焉的,昨天那颗螺丝你拧了三遍。"

周远没接话,低头吃面。面汤咸了,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下午来了辆面包车,轮胎扎了钉子。周远把车架起来卸轮子,蹲在地上扒胎的时候,听见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娘在跟人聊天:"听说了没,张翠花她闺女考上市里高中了,通知书都下来了。""哪个高中?""一中,全市最好的。她这几天见人就显摆,恨不得拿大喇叭喊。"

周远手上使劲,扒胎棒撬进钢圈和轮胎之间,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面包车底盘上滴下来的空调水砸在他脚边,一小滩一小滩的,蚊子围着飞。

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手里的活。

张翠花闺女考上高中了。

市一中。

那得花钱。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一年下来少说得万把块。张翠花男人在镇上水泥厂干活,一个月三千多,张翠花自己在村小卖部帮工,一个月两千。两万多的支出对他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周远把扒下来的轮胎滚到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又一个个被自己摁下去。他想,跟我有什么关系。人家爱怎么显摆是人家的事。

可那天晚上回家,他妈正在灶房烧火做饭,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橘红色的光映在他妈脸上。他妈说:"张翠花下午来咱家门口转了一圈,跟她闺女一块儿,她闺女手里拿着个红本子,估计是通知书。"

"她来干啥?"周远问。

"谁知道呢,"他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就在门口站了会儿,走了。"

周远没说话。他去院子里收了晒干的衣服,叠好了放进柜子。柜门关上的时候他发现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拿了抹布擦。他妈从灶房探出头来,说:"饭好了。"

吃饭的时候他爸打来电话,说工地赶工期,这个月不回来了。他妈对着手机嗯了几声,把电话挂了。桌上摆着三个菜,炒豆角、凉拌黄瓜、一碟咸菜,中间是一盆绿豆稀饭。三个人变成了两个人,菜还是那些菜,显得有点多。

"远,"他妈给他夹了一筷子黄瓜,"你师傅那儿干得还行?"

"还行。"

"再干俩月就能把人家钱还上了。"

"嗯。"

他妈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豆角,周远把碗端起来接,看见他妈手背上新添了一道口子,不深,但红着,可能是择菜的时候划的。他什么也没说,把碗里的菜扒进嘴里嚼,豆角炒得有点老,咬起来费劲。

那阵子周远开始留意张翠花家的动静。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张翠花家院墙是新砌的红砖,比周远家那面土坯墙气派多了。门口那棵枣树结了一树青果子,还没红。

有两次他看见张翠花站在门口跟人聊天,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聊的都是她闺女的事,考了多少分,学校打了电话来,校长亲自跟她说的。她翻来覆去说这些,每说一遍脸上的笑就多一层褶。

周远低着头走过去,耳朵里灌着那些话,脚步没停。

八月中的一天,师傅接了个大活。镇上一家物流公司的四辆货车要做保养,一个人忙不过来,把周远也叫上了。两人连着干了三天,从早八点到晚八点,钻车底、拆滤芯、换机油,起来蹲下蹲下起来,膝盖疼得晚上回不了弯。

第三天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师傅从冰柜里拎出两瓶啤酒,两人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喝。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法桐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蝉还在叫,比白天弱了些,拖着长音。

"你今年十九了吧?"师傅喝了口酒问。

"嗯,年底二十。"

"有想过去外面闯闯不?"

周远捏着酒瓶子,瓶身外面凝了一层水珠,凉飕飕的。他想了想:"不知道。"

"男孩子别在镇上窝着,"师傅说,"我当年要不是……算了,不说我。你还年轻,出去见见世面,比修一辈子车强。"

周远嗯了一声,仰头把剩下的酒喝了。啤酒是常温的,不冰,入口有点苦。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风从两边灌过来,吹得他T恤鼓起来。乡村公路没有路灯,全靠车灯照着前面一小块路面,两边的玉米地黑糊糊的,玉米杆子在风里哗啦啦响。他减了速,闻到风里带着玉米叶子特有的青涩味道,还有泥土被晒了一天的干腥气。

快到家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他家院墙外头。近了才看清,是他大舅李桂生。

"大舅?"他把车停住,"你咋来了?"

李桂生五十出头,在邻县砖厂干活,黑瘦黑瘦的,脸上褶子跟刀刻的似的。他站在那,手里夹着根烟,烟头的火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我来看看你妈。"他吸了口烟,"今天休息,过来转转。"

周远推开院门,喊了声妈。他妈从灶房出来,看见自己兄弟,愣了一下:"哥你咋这会儿来了?吃饭没?"

"吃了。"李桂生把烟掐灭,"桂芬,我听说你被罚钱了?"

他妈的表情暗了一下:"没事,过去了。"

"啥叫过去了?"李桂生嗓门提起来,"一千八,你种多少地才能挣一千八?张翠花那个……她凭啥举报你?"

"哥,进屋说。"

三个人进了堂屋,周远去灶房倒了三杯凉白开端进来。他妈和大舅坐在方桌两边,头顶的日光灯把他们的脸照得发白。大舅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水,杯子往桌上一墩:"我找人打听过了,那次去河滩的一共罚了仨人,就你罚得最多。"

"老王跟老赵都是八百。"他妈说。

"凭啥你多一千?"

"可能……我挖得多。"

"你挖得多那是你弯腰受累换来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大舅的火气上来了,胳膊肘撑在桌子上,身体往前倾,"我去找她问问,她凭啥拍你照片往网上发。"

"别去。"他妈的声音不大,但干脆,"人家没犯法,举报是她的权利。"

"她有权利也不能这么使啊。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哥,"他妈打断他,"你要去,以后就别登我家门。"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大舅盯着他妹妹看,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日光灯底下烟雾袅袅往上飘,升到灯泡旁边散开了。

周远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只空玻璃杯。杯子壁上留着水渍,指头按上去就模糊一片。他听见他妈又说了句"你吃了没我去给你下碗面",大舅摆摆手说"真吃了你别忙活"。他们说了些别的事,砖厂的活,今年雨水少苞米怎么样,周远的爹工地上的事。家常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但周远听得出他妈的声音比平时紧,像绷着一根弦。

大舅走了以后,周远帮着妈收拾桌上的杯子。他妈把杯子放进水盆里洗,两只手浸在凉水里,搓着杯壁上的水垢。周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上冒出的一小撮白发,在日光灯底下亮晶晶的。

"妈。"他叫了一声。

"嗯?"

"大舅说的那个,"他顿了一下,"凭啥你比别人多罚一千。"

他妈手上的动作停了。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往下滴水,砸在盆里的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

"可能是……"她声音低下去,"张翠花录了视频,说我挖的那个位置离堤坝最近。"

"我量过,"周远说,"你的坑离堤脚四十三米,老赵那个才三十八米。"

他妈转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水珠子从她手背上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进水盆里。

"你怎么量的?"

"步子。"周远说,"我走了三遍。"

他妈没再说话,把水盆里的杯子捞出来用干布擦干,一个一个放进碗柜里。碗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站在那儿,手还搭在柜门上,背对着周远。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远,别钻牛角尖。"

"我没钻。"

"你跟你爸一样,嘴上说没有,心里过不去。"

周远没接这话。他转身回了自己屋,躺在炕上,盯着墙上那道裂缝。裂缝比上个月又长了,拐了个弯往房顶方向去了。他想起来小时候下大雨,这屋子漏过水,他爸爬上房顶换了三片瓦。瓦是赊来的,欠了半年才还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师傅发来的消息:"明天有批轮胎到,早点来卸货。"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窗外的蝉还在叫,声音里的燥气淡了一些,拖着长音的尾调像在叹气。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他妈说的话。"你跟你爸一样。"他爸什么样呢,他爸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腰累坏了,每天晚上睡觉得在腰底下垫个枕头。他爸脾气闷,不怎么说话,喝了酒才多几句。那次回来把钱往桌上一拍,说"记住,咱家不欠她的",然后就闷头抽烟。

周远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盯着屋顶。他想,我是不欠她的。但一千八,得让一个快五十的女人在泥里趴多少天才能趴回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照片。他妈弯着腰,解放鞋陷在泥里,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肚上沾着黑泥。太阳照在她背上,那件蓝布褂子洇出的汗渍的形状像一张地图。

第三章 玉米

八月末,玉米开始灌浆。

周远每天骑车路过那片玉米地的时候都会减慢速度。四亩地连成一片,玉米杆子比他还高,顶上抽出的缨子黄灿灿的,风一吹就沙沙响。他小时候最喜欢钻玉米地,人在里面走,叶子刮在胳膊上痒痒的,头顶漏下来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今年的玉米长得好。雨水虽然少,但他妈浇了三次水,每次都是从机井里接上管子一垄一垄地浇,踩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周远有次帮忙,浇了半亩地脚就磨出了泡,他妈的脚底早就茧子摞茧子。

那天下午周远下了班没直接回家,拐到地里看了一眼。他拨开叶子走进去,玉米棒子鼓鼓囊囊的,掐一下粒儿,浆水饱满。他掰了一个,剥开外皮咬了一口生的,甜丝丝的汁水溅在舌头上。

从地里出来的时候他在田埂上碰见村里的孙大爷,七十多了,拄着根棍子遛弯。孙大爷看见他就站住了:"远啊,你妈今年这玉米长得不错。"

"嗯,还行。"

"你妈那个人,"孙大爷用棍子点了点地,"能受苦。那年你爸在工地上摔了腿,她一个人种了八亩地,早晨四点钟就下地,晚上八点才回来。那时候你才多大,十来岁吧?"

周远嗯了一声。

"一千八,"孙大爷咂了咂嘴,"搁别人身上可能就算了,搁你妈身上,她得惦记好几年。她那个人心里装不住事。"

周远没说话,站在田埂上,风从玉米地那边刮过来,带着叶子青涩的气味。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响,在翻地,拖着一股柴油味儿。

"我听人说,"孙大爷压低声音,"张翠花举报之前,先去镇上问过。问的是举报了能拿多少奖。镇上说有奖励,她才拍的照片。"

周远转头看着他。

"我也是听来的,"孙大爷摆摆手,"当不得真。走了,你忙。"

他拄着棍子慢悠悠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干裂的田埂上。

周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奖励,他忽然想起来,那天穿制服的人提过一句"举报有奖",但他当时没往心里去。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水利工程保护条例确实有这条,对举报破坏水利设施行为的,视情况给予奖励。

他关上手机,踢了一脚田埂上的土坷垃。土块滚出去,砸在玉米杆子上,啪的一声。

回家吃晚饭的时候他妈说:"今天张翠花来咱家了。"

周远筷子一顿:"她来干啥?"

"来借筛子。"他妈说得平淡,"说家里筛面用。"

"你借了?"

"借了,一个筛子又不值钱。"

周远把筷子搁在碗上:"妈,你能不能别跟她来往?"

他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意外:"远,一个村的,人家来借东西我不给?"

"她举报你的时候想过是一个村的吗?"

屋子里静了一下。他妈把碗端起来喝了口稀饭,放下,拿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举报就举报了,我确实去挖河蚌了。人家按规矩办事,我认。"

"她是为了拿奖励。"

他妈的筷子停了。

周远把孙大爷的话学说了一遍。他妈听完,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好一会儿:"远,不管她为了啥,我挖河蚌是事实。要是人人都不讲规矩,那堤真塌了怎么办?"

"四十三米,"周远说,"我量过三遍,四十三米。那个坑到堤脚四十多米,泄洪的时候根本够不着。她拍着胸脯说破坏堤坝,其实就是为了那点钱。"

他妈的眉头皱起来,额头的皱纹挤在一起。她放下筷子,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搓了两下:"远,你听我说,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能算得太清。算清了,路就窄了。"

周远没顶嘴,但也没点头。他把碗里的饭吃完,起身去灶房舀水洗碗。凉水冲在手上,他搓着碗沿上粘的米粒,搓了半天没搓掉,用了点力才抠下来。水花溅到脸上,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想他妈说的话。"算清了路就窄了",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的手摸过去能感觉到那道凹槽,从墙头一直延伸到接近炕沿的位置。

他想起那年他爸跟张翠花家闹地基的事。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两家中间那条巷子,张翠花家要在墙根底下盖个鸡窝,往外扩了半尺。他爸不让,说巷子本来就不宽,你家扩半尺我家扩半尺以后人还走不走。两人吵了一架,后来村里干部来了,量了尺寸,让张翠花家把鸡窝拆了。事情解决了,但梁子结下了,见面不说话。

从那以后张翠花见了他妈就扭脸。有时候在巷子里碰面,他妈先开口打招呼,张翠花嗯一声过去,连眼皮都不抬。就这么过了好几年,他妈见她还打招呼,张翠花依旧嗯一声过去。

周远想不明白他妈为什么还打招呼。他问过一次,他妈说:"她扭她的,我打我的。我不打招呼是我的错,她不搭理是她的错。我不能拿别人的错来罚自己。"

这话周远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完全懂。但他记住了。

八月底师傅又接了一批活,镇上派出所的五辆警车要换轮胎。师傅让周远一个人干,说练练手。周远从早上干到傍晚,拆装拆装,五辆车弄完天都擦黑了。他蹲在地上收拾工具,腰酸得直不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手机响了,是他妈。他接起来:"妈?"

"远,回来吃饭不?"

"回,刚忙完。"

挂了电话他骑车往回走。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把云彩烧成一条条。路边玉米地的影子在暮色里连成一大片,黑压压的。他把车速提起来,风吹得耳朵嗡嗡响。

到家的时候他妈在院子里摆桌子,凉拌黄瓜、炒茄子、一盆西红柿蛋汤。他妈说:"今天你舅打电话来了,说砖厂那边要人,问你去不去。"

周远一愣:"我去砖厂?"

"工资比修车铺高,一个月能拿三千多,就是累。你舅说他们那儿缺个开铲车的,能学手艺。你考虑考虑。"

周远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块黄瓜嚼着。脆的,醋放得多了点,酸得他皱了下眉。他想了想:"妈,秋收完再说吧。"

"行。"他妈给他盛了碗汤,"先把地收了再说。"

两个人对坐着吃饭,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落了一层灰,风吹不动。蝉声弱下去了,偶尔响两声,也不像前阵子那么拼命。

周远喝着汤,忽然说:"妈,今年秋收我请假回来。你别一个人干。"

"你师傅那儿不忙?"

"忙也得回来,四亩地你一个人收不完。"

他妈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一点:"行,你回来。"

那晚上周远睡得好,一觉到天亮。梦里他走在玉米地里,玉米棒子熟透了,一个个往下坠,他掰了一个又一个,抱了满怀。醒了以后他躺在床上回味那个梦,觉着挺踏实的。

九月头上下了一场雨,不大,下了半天。雨水把灰尘洗掉,空气里一股好闻的泥土味。周远骑车上班的路上看见张翠花骑着电动车从对面过来,后座上坐着闺女。他减了速,张翠花也减了速。两人隔着路对了一眼,张翠花先移开了目光,拧着油门过去了。周远从后视镜里看见她闺女的背影,扎着马尾,校服是新买的,蓝白相间,在后座上晃来晃去。

到铺子的时候师傅正在给一辆拖拉机补胎,看见他就说:"远,你妈那事我帮你问过了。"

"什么事?"

"罚款的事。我有个老同学在镇政府,我让他查了一下,你妈那个处罚决定上写的是'在堤坝保护范围内进行挖掘作业,情节严重'。但水利条例里边对'情节严重'的定义没有统一标准,说白了这个东西弹性很大。"

周远把电动车停好:"师傅你的意思是?"

"我意思是,罚款的金额可以申诉。你妈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镇政府申请复议。我那同学说可以帮你递材料。"

周远站在铺子门口,太阳照在脸上,他眯起眼。

"不过,"师傅又说,"复议要交材料,还得等。你妈愿不愿意折腾这个事?"

周远想了想:"我回去问她。"

那天他提前下了班,回家把事情跟妈说了。他妈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把床单从绳上扯下来叠。听完他说的话,他妈叠床单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不申了。"

"为啥?"

"折腾那些干啥,钱都交了。"

"妈,那是咱四亩苞米的收成。"

他妈把叠好的床单抱在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远,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但有些事你越掰扯越累。你把精力花在这上头,不如好好干活挣钱。钱没了再挣,人要是钻到牛角尖里出不来,那才是真的亏了。"

周远站在院子里,脚底下踩着晒得发烫的砖地,热从脚底板往上蹿。他看着他妈抱着床单往屋里走,蓝布褂子后面有一块补丁,针脚密密的,是她自己缝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那晚上他给他舅打了电话:"舅,砖厂那个活,秋收完了我去。"

第四章 秋收

九月中旬,苞米该收了。

周远提前跟师傅请了五天假,师傅把工资结了,连前两个月的一起,四千二。周远捏着那沓钱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钱上有股机油味儿,他把钱装进口袋,跟师傅说了声"秋收完回来"。

师傅摆摆手:"不着急,回来给我捎俩苞米。"

周远骑着电动车往回走,口袋里装着钱,沉甸甸地贴着大腿。他想着先把师傅的钱还了,一千八,还剩两千四。他妈那双新鞋,镇上鞋店他看过了,有一双带气垫的,一百六。他脑子里盘算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

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在地里了。周远换了件旧T恤,找了顶草帽扣上,骑着三轮车往地里赶。远远就看见他妈在地那头弯着腰掰苞米,旁边已经堆了一小堆。太阳还没升到头顶,地里已经热起来,玉米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妈,我来。"

他妈直起腰,脸上的汗淌成线,顺着下巴滴到地上。她笑了笑:"你把三轮车开进来,掰了直接装车。"

周远脱了鞋,光脚踩进地里。土是松的,一脚下去陷进去半个脚掌,凉丝丝的。他学着妈的样子,一手攥住苞米棒子底部,一手拧着外皮往下一扯,咔的一声,棒子就下来了。扔进车厢里,咚咚响。

四亩地两个人从早上七点掰到下午两点,中间没歇,饿了就啃个凉馒头喝口水。太阳毒起来的时候,周远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胳膊上被玉米叶子划出好几道红印子,火辣辣的。他看了看他妈,他妈戴着草帽,脸晒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但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

"妈,歇会儿吧。"

"把这垄掰完的。"

掰完最后一垄,两人坐在地头的树荫底下。周远拧开一瓶水递给妈,自己也拧开一瓶,仰头灌了大半瓶。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把胸腔里的热气浇灭了一点。

"今年的苞米不赖,"他妈说,"粒子满,秤上能出分量。"

周远看着地里剩下没掰的几垄:"明天一天能弄完。"

"嗯,弄完了拉回家晒两天,脱了粒就能卖了。"

"今年啥价?"

"前天你孙大爷卖了,八毛二。"

周远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千多斤,一千六七。他妈的罚款差不多就是这些。他低下头,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嚼,草汁有点涩。

歇了二十分钟,两人又下地。周远掰到后面手劲儿不够了,掰的时候使不上劲,要用两只手拧。他妈过来说"你装车,我来掰",把他也换到装车的活儿上。装车比掰省力点,就是把掰下来的棒子归拢了往车厢里码,但弯腰的次数更多,一会儿就腰酸。

太阳偏西的时候,第一车装满了。周远骑三轮车拉回家,卸在院子里。院子本来就不大,苞米堆了一地,黄澄澄的。他卸完又骑着空车回去,他妈又掰了半车等着。这样来回跑了三趟,天擦黑的时候地里剩了最后两垄,明早再来。

晚饭他妈做了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两人坐在院子里吃,脚边就是堆成小山似的苞米。晚风吹过来,带着苞米叶子的甜味儿。周远第一次觉得这味儿好闻,以前只觉得是庄稼味儿,今天闻着有种踏实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落定了一样。

"妈,"周远吃着面,"师傅的钱我明天去还。"

"嗯。"

"还剩两千四。"

他妈夹面条的手顿了顿:"剩那么多?"

"嗯,攒着呢。"

他妈没说话,低头把面条吃完,喝了口汤。碗放下来的时候她说:"远,你也不小了,钱别乱花,存着。"

"知道。"

那天晚上周远十点多就困了,躺炕上想着明天还完债还剩两千四,心里松快了些。他盘算着再干两个月攒够五千,到时候过年能给他妈买件羽绒服,他妈的棉袄穿了四年了,袖子磨得发亮。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枕套上的肥皂味儿,跟他妈手上一模一样。

第二天清早六点他就起了,他妈已经在灶房烧火。他去地里把最后两垄掰回来,路上碰见收苞米的贩子开着三轮车在村里转,喇叭里喊着"收苞米了收苞米了"。他减了速,跟贩子说了一声"明天来我家看货"。

贩子姓吴,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他点点头说明天上午过来,又补了句:"你妈那事我听说了,今年苞米价格还行,你多卖点。"

周远说"谢了",蹬着车走了。

上午他还了师傅的钱,把一千八放在铺子桌子上。师傅数都没数就揣兜里了:"行了,债清了。你啥时候回来上班?"

"后天。"

"那后天再说。"师傅拍拍他肩膀,"回去帮你妈干活吧。"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周远心情不错,电动车骑得快了些。路过河堤的时候他没停,但余光瞥了一眼,河滩上又有人在挖,隔得远看不清是谁,他也不关心了。一千八还上了,苞米卖了还能剩点,日子往前过,这是正理。

到家的时候他妈在院子里晒苞米,拿木锨把堆着的苞米摊开,摊成薄薄一层。太阳照在上面,黄灿灿的反光晃眼睛。周远也拿了把木锨帮忙,两个人一来一回把苞米摊匀了,满院子都铺满了,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妈,"周远说,"明天贩子来看货。"

"嗯,我听说老吴来了?"

"嗯,他说明天上午。"

他妈直起腰,手搭在额头上遮太阳:"今年卖完了,给你买双鞋。"

周远笑了一下:"我正想给你买羽绒服呢。"

"给我买啥羽绒服,我棉袄穿着挺好。"

"你那棉袄都穿了四年了。"

"四年咋了,又没破。"他妈说着弯腰继续摊苞米,背对着他,"别瞎花钱。"

周远没应,但心里决定了,过年必须买。一百六的鞋,羽绒服得两百多,加起来差不多四百。他算着账,手里的木锨推着苞米来回走,金黄色的粒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晃得他眼睛有点湿。

下午他跟妈在院子里挑坏苞米,把被虫子咬过的挑出来扔到一边。两人一人一个小板凳坐着对挑,挑出来的好苞米堆在左边,坏的堆在右边。蝉还在叫,但声音没那么燥了,秋蝉的嗓子哑了一些,叫起来带着点嘶。

挑到一半周远听见巷子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出来是张翠花。张翠花在跟谁说话,说着说着笑了几声,那笑声又尖又脆。周远低着头继续挑,没抬头看。他妈也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过了一会儿说话声远了,张翠花应该是回去了。周远抬眼往门口看了看,只看见巷子口有一片蓝布衫的角闪了一下,没了。

他妈把一颗坏苞米扔到右边的堆里,说:"远,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年咱家苞米被偷了半亩。"

"记得,那年你哭了。"

"嗯,哭了半宿。"他妈说,"后来知道是谁偷的,但没去要。那人家里比我困难,三个孩子上学,他男人瘫在炕上。"

"你就算了?"

"算了。"他妈把手里的苞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有时候算了不是怂,是看明白了。"

周远低头挑着苞米,没接话。但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像一颗螺丝拧久了锈住了,突然滴了滴油,能拧动了。

晚上收苞米的时候他把摊开的苞米拢成堆,用塑料布盖上,怕夜里返潮。塑料布压上砖头的时候,他听见隔壁院子里张翠花在喊她闺女吃饭,喊了好几遍,语气不耐烦了"死丫头吃饭了听没听见"。周远把最后一块砖压好,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进屋。

堂屋里他妈已经摆好了晚饭,今天多了个菜,炒鸡蛋,黄澄澄的一盘。他妈说:"今天累了一天,加个菜。"

周远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鸡蛋塞嘴里,油香在嘴里炸开。他含含糊糊地说:"妈,明天卖了苞米,晚上咱包饺子吧。"

他妈的眉毛挑了一下,笑了:"行,包。"

第五章 卖粮

第二天上午老吴来了,骑着三轮车,车厢里装着几个空麻袋和一台便携秤。

老吴四十多岁,圆脸,眯缝眼,一看就是常年跑村串户的,跟谁都能搭上话。他进院子先扫了一眼摊在地上的苞米堆,蹲下去抓了一把,捏了捏粒儿,又拣了两颗搁牙上咬了一下。

"还行,干得挺透。"老吴站起来拍拍手,"你妈这苞米伺候得不错,粒子匀称。"

周远他妈从灶房端了杯水出来递过去:"老吴你看看能给啥价。"

老吴喝了口水:"昨天我收的八毛二,今天行情稍微掉了点,八毛吧。"

他妈看了周远一眼。周远说:"八毛就八毛,叔你秤准点就行。"

"你这孩子,我老吴在你们村收了五年苞米了,哪回坑过你?"老吴把秤从车上拿下来,支在地上,"来,装袋过秤。"

三个人开始装袋。周远撑着麻袋口,他妈用铁锨往里铲苞米,老吴在旁边看着秤。一袋大概七八十斤,装满了扎口,拎到秤上过。老吴拨秤砣的时候眯着眼瞧,嘴里念叨着数字。

装了十几袋,院子里堆了一溜。周远后背出了一层汗,额角的汗淌进眼里,他抬手用袖子擦。他妈在旁边拿个小本子记着斤数,每过一袋就写一笔。

过完最后一袋,他妈把本子上的一溜数字加起来:"一共两千三百二十斤。"

老吴掏出计算器摁了摁:"八毛,一千八百五十六。给你凑个整,一千八百六。"

周远心里咯噔了一下。一千八百六,比他估的多了点,正好比他妈的罚款多六十。他站在那儿看着老吴从腰包里数钱,十块二十块地叠成一沓,数了两遍递过来。

他妈接钱的时候手在抖,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沓票子,一张张点过去。点完了她把钱递给周远:"你收着。"

周远接过来,纸币温热的,带着老吴身上的汗味儿。他折了两折揣进口袋,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老吴把苞米袋一袋袋扛上三轮车,周远帮忙搭手。装完车老吴点了根烟抽:"桂芬,你这苞米明年还种,我提前跟你定。"

"行。"

老吴蹬着车走了,三轮车压过院子门口那道土坎的时候颠了一下,几粒苞米从麻袋口蹦出来落在地上。周远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苞米粒硌着掌心,又硬又实。

院子里空了,只剩地上的苞米壳和碎屑。他妈拿了把扫帚开始扫,周远抢过来:"你歇着,我来。"

他妈没跟他抢,搬了小板凳坐在屋檐底下看着他扫。阳光从房檐斜着照下来,把他妈半个身子笼在阴影里,半个身子露在光里。周远扫着扫着,听见他妈说:"远,晚上包饺子,你去割点韭菜。"

"嗯。"

他把院子扫干净,骑电动车去镇上买了韭菜和肉馅。回来的时候路过镇上的鞋店,他减了速看了一眼橱窗,那双带气垫的鞋还摆在那儿,标价一百六十八。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想着等过两天发了工资来买。

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在和面了,案板上洒着一层薄粉,他妈揉面的样子很使劲,胳膊上的肉一鼓一鼓的。韭菜搁在盆里泡着,水面上浮着几片黄叶子。周远把肉馅放灶台上,挽起袖子择韭菜。

"妈,我今天把钱存卡里了,留了两百块零花。"

"嗯,存着好。"

"等过年给你买羽绒服。"

他妈揉面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这孩子,非买不可?"

"非买不可。"

他妈笑了一声,摇摇头继续揉面。周远低着头择韭菜,韭菜根上的泥抠进指甲盖里,他拿水冲了一下接着择。灶膛里烧着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蒸汽把灶房的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面醒好了擀皮儿,周远帮着包。他包得丑,捏出来的边七扭八歪的,他妈包的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一排,褶子大小匀称。周远看了看自己包的,拿手指把歪出来的边往里按了按。

"远,"他妈擀着皮儿,"今天卖了这个钱,我算了算,今年剩下的日子不那么紧了。你也别老想着去砖厂,你要想学手艺,咱再找找别的路子。"

"砖厂有舅在,方便。"

"你舅在砖厂干了二十年,腰都干坏了。"他妈说,"你一个年轻人,不能跟他似的。"

周远把包好的饺子搁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那你说干啥?"

"镇上那个农机修理铺,你师傅不是认识人吗?跟你师傅说说,看能不能去那干。修农机的比修汽车的活多,到农忙的时候忙不过来,挣钱也多。"

周远想了想:"我问问师傅。"

"嗯。"他妈把最后一张皮儿擀完,放下擀面杖开始包,"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他也同意。你爸说他在工地上见过修农机的师傅,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周远心里一动,五六千。比他现在的活多一倍。他包饺子的速度快了些,捏出的边虽然还是歪,但劲儿使大了,捏得死死的。

饺子下锅,水花翻上来又落下去。周远蹲在灶坑前面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热烘烘的。他妈把碗筷摆好,醋碟里倒了醋,又切了蒜末搁进去。

第一锅捞出来,热气腾腾的。周远端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吃,皮儿劲道,馅儿鲜,韭菜的味儿混着肉香从嘴里一路冲到胃里。他吃得快,腮帮子鼓着,他妈在旁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到第三碗的时候他手机响了。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他接起来:"喂?"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是周远吗?我是张来福。"

周远含着一口饺子,嚼了两下咽下去。张来福,张翠花的男人。

"叔,有事?"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带上了点焦急:"远啊,叔有点事想求你。你爸在家不?"

"我爸没回,在工地。"

"那你……你能来我家一趟不?"张来福的声音压低了,"你婶子……她晕过去了。"

周远的筷子停在半空。院子里很静,只有他妈在灶房捞饺子的声音。

"她咋了?"

"不知道,突然就倒了。"张来福的声音有点抖,"我打了急救电话,镇上的车来得慢,你家不是有那个三轮车吗……你能不能帮我拉她到镇上医院?"

周远站起来,手里的碗搁在门槛上。他转头看了一眼灶房,他妈的背影在蒸汽里模模糊糊的。

"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跟妈说了一声"张翠花晕了我去帮忙拉人",他妈愣了一秒,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我也去。"

两个人出了院子往张翠花家跑。巷子里路灯还没亮,天色暗下来,深蓝色的。周远跑在前面,听见他妈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又快又急。

推开张翠花家院门的时候,张来福正蹲在堂屋门口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暗里一闪一闪的。屋里亮着灯,周远隔着窗户看见张翠花躺在沙发上,嘴唇发白,脸上没血色。她闺女站在旁边哭,校服袖子擦眼泪,一声接一声地抽。

"咋回事?"周远问。

"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突然说头晕,然后一下就倒了。我扶她沙发上躺着,叫不醒。"张来福站起来,手里的烟掉在地上,"远,你那三轮车……"

"开过来了。来,搭把手,抬上车。"

张来福和周远一人架一边把张翠花架起来,他妈在后面扶着腰。张翠花身子软得跟面条似的,头歪在一边,嘴唇白得发灰。三个人把她弄到三轮车车厢里,周远铺了件旧褂子垫着,让她平躺下来。

"闺女你也上来,扶着点你妈。"周远说。

张来福跟着上了车,扶着车厢边缘。周远跨上驾驶座,拧钥匙打火。他妈跑过来:"我骑车在后面跟着。"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去,车厢里张翠花躺在中间,她闺女蹲在旁边攥着她的手,张来福半跪着扶住他媳妇的脑袋。巷子窄,周远开得不快,出了村上了公路才提速。风吹过来,张翠花的头发飘起来几缕,黑头发里夹着白的,在风里抖。

镇卫生院离村八九里路,三轮车跑了十几分钟。周远把车停在大门口,喊了医生出来。担架抬进去的时候,张翠花的眼皮动了动,嘴角嚅了一下。周远站在走廊里,手上还留着刚才抬人的劲儿,胳膊有点酸。

他妈骑着电动车跟过来了,停好车跑进来:"咋样了?"

"进去了。"周远往急诊室努了努嘴。

走廊里亮着白炽灯,灯管嗡嗡响。张来福坐在塑料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头低着。她闺女靠着墙站着,还在抽抽搭搭地哭。周远和他妈站在对面,几个人谁也不说话,走廊里只有灯管的嗡嗡声和偶尔从急诊室里传出来的动静。

过了十几分钟医生出来,说了句"初步判断是低血糖加上高血压,血压上来了,人醒了"。张来福呼地站起来,冲进急诊室。她闺女也跟着跑进去。

周远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他妈站在他旁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没事了,走吧。"

"不等一下?"

"人家家里人都在了,咱回去。"

周远点点头。两人往外走的时候,走廊尽头急诊室的门开了条缝,张翠花的声音传出来,又细又弱:"来福……谁送我来的?"

"老周家那小子。"张来福的声音。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张翠花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周远没回头,跟着他妈出了卫生院大门。天已经全黑了,门前的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去,车灯扫过来又扫走。

周远跨上三轮车,他妈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回去的路黑漆漆的,车灯只能照亮前面一小片路面。周远开得不快,风从两边灌进来,吹得他T恤鼓起来。他想着刚才张翠花躺在车斗里的样子,那张脸和朋友圈里发"举报有奖"的嘴,怎么也对不上。

到家的时候饺子已经凉了。他妈把剩下的饺子重新下锅热了热,端上桌。两人坐着吃,谁也没提张翠花的事。

吃完了周远去院子里收衣服,收回来叠的时候发现他妈那件蓝布褂子的领口磨破了,线头支棱着。他用指头捻了捻那根线头,想着得赶紧把羽绒服买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早,但没睡沉。半夜醒了一次,听见手机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捞起来看是条陌生短信:"远,今天谢谢你。你婶子没事了,医生说观察一晚就能回家。来福。"

周远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去。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整夜。他闭上眼,在叶子的响声里慢慢又睡过去了。

第六章 电话

收完苞米之后的日子过得快。

周远回修车铺上了几天班,跟师傅说了想去农机修理铺的事。师傅抽着烟想了想,说"行,我给你问问",过了两天给回话说东街的老赵那儿正缺人,让周远过去试试。周远去见了老赵,五十来岁,瘦高个,手指头比修车铺刘师傅的还黑。老赵让他试了试手,拆了个柴油机,拧了半圈螺丝说"后天来上班,一月两千八,干得好再加"。

周远回家跟妈说了,他妈点头:"去吧,好好干。"

农机修理铺比修车铺忙,尤其是秋收前后,拖拉机收割机三天两头坏,来修的人排队。周远过去第一天就上手拆了个收割机的传送带,满手油污,指甲缝里黑得洗都洗不掉。但他干得起劲,来修车的人都叫他"小周师傅",头回听这称呼他还愣了下。

十月初,天凉下来,早晚得穿外套了。那天傍晚周远下班回来,把电动车推进院子的时候听见堂屋里的座机在响。他妈在灶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没听见。周远快步进屋接起来:"喂?"

对面顿了一下:"是周远家吗?"

周远听着这声音,有点耳熟,但又不像村里人说话的口音。他说:"是,你哪位?"

"我是张来福。"

周远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他回头看灶房,他妈还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铛铛响。他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叔,有事?"

张来福的声音跟那天晚上打电话时不一样,那天是慌的急的,今天听着沉稳了些,但似乎带着点别的什么。他说:"远,你爸在家不?"

"我爸没回呢,你找他?"

"不,不找他。"张来福又顿了一下,"远,明天晚上你有空不?来我家一趟,有点东西给你。"

周远没急着答应:"啥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张来福的声音低下去,"远,那天晚上你帮忙送你婶子去医院,叔记着呢。"

"叔你客气了,一个村的,帮个忙应该的。"

"不是客气。"张来福说,"你来吧,就明天晚上。让你妈也来。"

挂了电话周远站在堂屋里,听筒搁回去的时候轻轻咔嗒一声。窗外他妈炒菜的香味飘进来,辣椒炝锅的味道呛得他打了个喷嚏。他站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张来福要干啥。

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事跟他妈说了。他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菜放进碗里:"他没说啥事?"

"没说,就说让咱俩去。"

他妈低头扒了口饭嚼着,想了半天:"那就去呗。"

第二天晚上吃完晚饭,六点半多,天擦黑了。周远和他妈出了门往东走,巷子里路灯昏黄的,几只蛾子绕着灯泡扑腾。秋天晚上的风有点凉,周远套了件薄外套,他妈穿了那件蓝布褂子。

张翠花家院门开着,堂屋的灯亮着。周远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张来福站在院子里抽烟,张翠花在堂屋门口站着,看见他们来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啥。她闺女从屋里探了下头,又缩回去了。

"来了,进屋坐。"张来福把烟掐了。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四把凳子,桌上摆着个信封。张来福招呼他们坐下,张翠花给他俩倒了水,水杯搁在桌上时手指头有点抖。周远注意到张翠花瘦了一圈,脸上的褶子比上次见多了,眼睛下面两道青。

张来福坐在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远,桂芬嫂子,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

屋里安静了一下。周远听见他妈的呼吸声,平稳的,不急不缓。他自己心跳有点快,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啥。

"上个月那个事,"张来福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婶子举报你挖河蚌那个事。她拍照片往镇上发,是她的不对。这事我们做得不地道。"

周远没说话,等着。

"那几天我们家情况特殊,"张来福看了张翠花一眼,"她不是故意要针对你。她……她刚查出来高血压,心情不好,那天在河滩上看见你妈挖了那么多,脑子一热就拍了。"

张翠花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她没看周远他妈,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又没说。

"但错了就是错了。"张来福伸手拿起桌上的信封,推过来,"这里面是一千八百块钱。罚款你们交的,我们退给你们。"

周远盯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他没伸手去拿,转头看了看他妈。他妈脸上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来福,"他妈开口了,声音不大,"钱不用退。"

张来福一愣:"嫂子……"

"举报罚款,是我自己挖河蚌的事,跟翠花举报不举报没关系。我要是没挖,她举报也没用。"他妈说着看了张翠花一眼,"翠花那天拍照,我知道她是心里有事。一个村的,谁还没个不顺心的时候。"

张翠花的头抬起来了,眼圈红了一圈。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哑哑的:"桂芬……我……"

"行了。"他妈摆了摆手,"别说了,钱你收回去。你身体不好,去医院还得花钱。留着买药。"

堂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院墙外头蛐蛐叫。张来福张了张嘴,看了他媳妇一眼,又看了周远他妈一眼,手还停在信封上没撤回去。

周远这时候开口了:"叔,钱你拿回去。我跟我妈想的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在翻腾。一千八,他妈在河滩上蹲了三天才挖出来的钱。但他看见他妈的表情,那种平静的、什么事都没放心里去的表情,他忽然就明白了她说的"算了不是怂,是看明白了"。

张来福把信封收回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他站起来,给周远和他妈鞠了个半躬:"嫂子,远,我替翠花给你们赔个不是。"

他妈也站起来:"来福你坐下,别这样。"

张翠花这时候终于出声了,嗓子干哑:"桂芬,对不起。我那阵子心情不好,闺女考上学要花钱,我血压又高,整天晕乎乎的。那天在河滩上看见你,我也不知道咋的就拍了。后来……后来我也后悔。"

"过去了。"他妈说。

张翠花的眼泪掉下来,她抬手用袖子擦了,吸了吸鼻子。她闺女从里屋探出身子,叫了声"妈",张翠花摆摆手说没事。

周远站在堂屋门口,晚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凉丝丝的。他看着屋里这几个人,桌子上的信封,张来福还微躬着的腰,张翠花抹眼泪的手,他妈平平淡淡的一张脸。他忽然觉着鼻子有点酸,但没让它流出来。

走的时候张来福把他们送到院门口,又说了一遍"谢谢"。他妈说"回去吧看着点翠花"。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在砖地上晃。

"妈。"周远叫了一声。

"嗯?"

"你咋想的?"

他妈沉默了几步路:"我没想啥。人家认错了,就行了。又不是啥深仇大恨。"

"一千八呢。"

"远,"他妈停下来,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她半边脸上,"钱是钱,人是人。钱没了能挣,人跟人之间要是结了死疙瘩,一辈子解不开。"

周远站在他妈面前,看着路灯下他妈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一条。他张了张嘴,想说他还是有点过不去,但话到嘴边变了:"妈,我明天发工资了,给你买羽绒服。"

他妈笑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我说了不买。"

"不行,必须买。"

"你这孩子。"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巷子口的枣树叶子掉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周远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不大,弯弯的一道挂在槐树梢上,旁边缀着几颗星星。

进了院子,他妈去灶房烧水。周远站在院子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他想起一件事,给张来福发了条短信:"叔,河滩那个奖励你们领了没有?"

过了几分钟张来福回过来:"没领,那天办完事就走了,后来也没去。咋了?"

周远打字:"没领就算了。让我婶好好养病。"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他妈在灶房里哼着什么调子,没听出来是啥歌,断断续续的。灶火的光从窗户映出来,橘黄色的一小片铺在院子里,落在周远脚边。

他想起那天在河滩上看见他妈挖河蚌的样子。太阳还没升起来,河面上笼着薄雾,他妈弯着腰在泥里翻找,手指陷进淤泥里抠。蚌壳上沾着绿苔,滑腻腻的,他妈捏住了就往桶里扔,动作又快又准。

那时候他站在堤坝上喊了句"妈你小心点",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全是泥点子,但笑着,跟他说"晚上给你炖汤"。那锅汤后来还是喝了,蚌肉白嫩嫩的,汤面上浮着油花,鲜得他喝了两碗。

他现在想起来那锅汤的味道了,热乎乎的,带点胡椒的辛,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那天他妈被罚了钱回来以后,晚上还是把汤炖了。他问妈你怎么还炖汤,他妈说"河蚌都剖开了不炖就坏了,罚钱是罚钱,汤得喝"。

蹲在台阶上周远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妈往暖壶里灌水。水汽蒸腾起来,把他妈的脸挡在后面,模模糊糊的。

"妈,"他说,"那天的河蚌汤真好喝。"

他妈灌水的动作没停,但嘴角翘了一下:"下回别去河滩挖了,想吃去镇上买。"

"嗯。"

第七章 冬衣

十月中旬一场雨下来,天就真的凉了。

周远在农机修理铺干了大半个月,手上添了新伤。老赵教他修柴油泵,精密活儿,指尖得稳,油嘴拆下来清洗的时候汽油浸着指甲缝里的旧油垢,洗得指尖发白。他在铺子后面支了个盆专门洗手,肥皂搓三遍才勉强看不见黑印子。

发工资那天老赵数了两千八给他,又多了张五十的:"这个月干得不错,加五十。"周远说了声"谢赵叔",把钱折好揣进内兜。他算了一下这两个月攒下的,加上苞米卖了剩下的,卡上存了四千出头。他把那一百六十八的鞋钱单独抽出来,剩下的揣回兜里。

买鞋是在一个周三下午。他请了俩小时假,去了镇上那家鞋店,橱窗里那双带气垫的还摆在那儿,新上了一批货,旁边多了几款冬鞋。店员问他给谁买,他说给我妈。店员问了尺码,拿了一双深灰色的出来,鞋底厚实,掂手里沉甸甸的。周远按了按鞋跟,软软的。他掏钱的时候又看见旁边挂着一件羽绒服,藏蓝色的,吊牌上写着二九九。他踮脚看了看,摸了摸面料,滑溜溜的,里面充绒鼓鼓囊囊。

"这件也拿下来看看。"

店员给他取了。周远抖开,羽绒服比他想象中轻,拎在手里跟托着片云似的。他想着他妈那件磨破了领口的蓝布褂子,把羽绒服搭在胳膊上,跟店员说"两件一起算"。

四百六十七。周远数钱的时候指头有点不听使唤,数了两遍才数对。他拎着袋子走出鞋店的时候天阴着,风吹过来卷着落叶打在腿肚子上。他缩了缩脖子,把袋子夹在胳肢窝底下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他妈穿上羽绒服啥样。他妈个子不高,这件尺码偏大,穿上可能盖住屁股。他妈每次穿新衣服都先照着镜子前后看,然后说"还行"就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等到过年或者走亲戚才舍得穿。他记得小时候他妈有件红棉袄,穿了六个冬天,袖子短了她接了一截,后来接的那截跟袖子的颜色不一样,他妈也不在乎,该穿穿。

到家的时候他妈在院子里收白菜,十来棵大白菜码在墙根底下晒着,准备入冬腌酸菜。他妈弯着腰搬白菜,周远把电动车支好,拎着袋子走过去。

"妈,给你买了点东西。"

他妈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买的啥?"

周远把袋子递过去。他妈伸手接的时候还以为是啥沉东西,手腕往下沉了一下,结果轻飘飘的,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打开袋子看见羽绒服和鞋盒,她站在院子里没动,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缕。

"说了不让你买。"她声音低了。

"买都买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他妈把羽绒服从袋子里抖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指头摸着面料,摸得很轻,像怕摸坏了似的。她把羽绒服举起来往身上套,袖子伸进去的时候有点费劲,周远上前帮她拽了一把。

穿好了,藏蓝色衬着他妈那张黑瘦的脸,显得人精神了些。周远退后两步看了看,跟他想的一样,尺码大了点,下摆快到膝盖了。但挺暖和的样子,他看见他妈脖子那块儿的绒毛贴着皮肤,把寒风挡在外面。

"咋样?"周远问。

他妈照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几眼,转过身来,嘴唇抿着,但眼角弯了:"还行。"

"鞋也试试。"

他妈坐下换鞋,周远蹲在她面前帮她系鞋带。鞋带是新鞋上那种硬挺挺的尼龙绳,系紧的时候勒得他手指头生疼。他抬头看了他妈一眼,他妈正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他没法形容,跟他小时候发烧他妈整夜守在他床边早上起来看他的表情有点像。

"站起来走走。"

他妈站起来走了两步,踩在院子砖地上,鞋底跟砖面接触的声音闷闷的。她又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周远的脑袋:"行了,收起来吧,过年穿。"

"现在就穿呗。"

"新新的穿啥穿,留着过年。"他妈把羽绒服脱下来,仔仔细细叠好了放回袋子里,鞋也装回盒子里,捧着进了屋。周远蹲在院子里听见屋里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抽屉拉开又推上的响动。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看见屋檐底下那排大白菜,绿的白的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拿尺子比过似的。

那天晚上周远躺在炕上翻手机,村群里有人发消息说河滩上又有人在挖河蚌,被镇上的巡逻车劝走了。群里讨论了几句,有人说"挖那玩意儿干啥也不值几个钱",有人说"今年水小明年汛期怕是危险"。周远往下滑,看见张翠花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别去了",底下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周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扣过去。屋里黑漆漆的,窗外的风呜呜地刮,老槐树的枝子刮着房檐,沙沙沙的。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花出去的钱,四百六十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他不心疼,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把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那些票子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形状留下来。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他碰见张来福骑着电动车从对面过来,后座上驮着两袋面。张来福看见他先摆手打了招呼,周远也摆了一下。两辆车交错过去的时候张来福喊了句"远你妈穿新衣裳了哈,今早看见的",周远回了句"嗯给她买的",说完自己也笑了。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他妈穿的就是那双新鞋,羽绒服倒是没穿,但把旧棉袄换成了件半新的夹袄,说是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周远没拆穿她肯定是为了配新鞋特意换的。他低头扒饭,看见他妈的脚搁在桌子底下,那双深灰色的运动鞋在昏暗的灯光底下看着很顺眼。

"妈,河滩那边这几天还有人去?"

"少了,"他妈说,"听说镇上加了巡逻,抓住了罚得更狠。"

"那就好。"

"远,"他妈放下筷子,"张翠花昨天来咱家了。"

周远也放下了筷子:"她来干啥?"

"来还筛子。"他妈说,"待了十来分钟,说了一会儿话。"

"说啥了?"

"也没说啥,就唠了唠家常。她闺女在学校的适应情况,她血压最近稳住了。走的时候她说,桂芬你那年给我家送的那碗豆角真好吃,我到现在还记得。"

周远愣了一下:"你给她家送过豆角?"

"那年她妈生病住院,她家地没人管,我摘了豆角给她送了一盆。"他妈端起碗喝了口粥,"就一碗豆角,提它干啥。"

周远没再问。他低头吃饭,但心里有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像水面被扔了颗石子,涟漪一圈圈往外扩。

那天晚上他给他爸打了个电话。周建军在工地那头接的,背景里能听见工友打牌的声音和电视机里的戏曲声。周远说:"爸,你啥时候回来?"

"月底吧,这个工期快完了。"他爸的声音有点疲惫,"你妈咋样?"

"挺好的,我给她买了羽绒服和鞋。"

他爸那边静了一下:"买得好。花了多少钱?"

"四百多。"

"行,回头我给你转五百,你拿着花。"

"不用,我有钱。"

"你攒着。"他爸说,"你妈这个人,一辈子没穿过啥好衣裳,你给她买了,她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挂了电话周远站在院子里,看见他妈在灶房里刷锅的背影。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把她妈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瘦瘦的,肩膀微微塌着。他想起张翠花说的那碗豆角,他妈从来没跟他提过。一碗豆角,隔了好几年,人家还记得。

他进屋帮妈收拾碗筷的时候说:"妈,张翠花还说你豆角好吃呢。"

他妈擦桌子的手没停:"那都是啥时候的事了,她还记着。"

"人记好。"周远说。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把那抹笑藏在了低头的动作里。

十一月初,镇上开始修下水道,主街挖得乱七八糟,农机修理铺门口的沥青路被掀了半边,进出的车轱辘上沾满了泥。老赵让周远把门口拿旧木板垫了垫,好歹让三轮车能开进来。

那天下午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车上下来个老头,周远一看认识,孙大爷。孙大爷下车的时候扶着车厢沿子,腿脚不利索了:"远啊,我这柴油机打不着火了,你看看。"

周远帮他检查了一下,油路堵了,清理了半小时就好了。孙大爷掏钱的时候周远摆摆手:"大爷你别掏了,这点活儿不收钱。"

"那不行,你也是做生意的。"

"真不要,你留着买烟抽。"

孙大爷把钱塞回去,拍了拍周远的肩膀:"你这孩子,像你妈。你妈那个人啊,嘴笨心热,村里哪家有事她都搭把手。那年你张婶子妈住院,你妈天天去给人家浇水看院子,你张婶子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她就是那个脾气,啥事放嘴上就变了味,搁心里才实。"

周远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油污的手在抹布上擦了两下:"大爷你慢点开,回去路上小心。"

孙大爷走了以后周远蹲在门口的地上发了一会儿愣。他好像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他妈说的"算清了路就窄了",大舅说的"你妈心里装不住事",张翠花说的"那碗豆角",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从前没完全看清的轮廓。

他站起来洗了手,给老赵打了声招呼,提前回了家。路上他骑得比平时快,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觉着身上热乎乎的。进了院子他喊了声"妈",他妈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也是白的。

"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孙大爷的车修完了,没啥活了。"

他妈哦了一声缩回灶房继续揉面。周远站在院子里,看见墙根底下那排大白菜晒得差不多了,外面的叶子干蔫蔫的卷着边。他走过去,弯腰拿起一棵掂了掂,沉甸甸的,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踏实。

第八章 腌菜

腌酸菜是件大事。

周远记忆里每年入冬他妈都要腌一缸。大白菜先晒两三天,晒得外面的帮子软了,然后一棵棵码进缸里,码一层撒一层粗盐,码到缸口了压上块大石头,灌上凉水,等着发酵。整个冬天缸里那股酸味在灶房里幽幽地飘着,不算好闻,但跟白菜炖粉条的味儿一样,是冬天的底色。

今年周远主动来帮忙。他搬了三块砖头把缸底下垫高了些,又去井边把新抽的凉水提了两桶过来。他妈在院子里择白菜,把外层晒蔫的帮子掰掉,露出里面白嫩嫩的心儿。周远蹲在旁边接住她掰下来的叶子,抱到墙根底下堆着,回头沤肥。

"妈,今年多腌几棵呗。"

"腌多了吃不完,去年那一缸吃到开春还有剩。"

"今年我胃口好,能多吃。"

他妈笑了一声,没接茬。但她手上没停,该掰掰该码码,跟往年一样的工序。周远码白菜的时候把缸里排得齐齐整整,一棵靠一棵,他妈在旁边撒盐,手指捻着粗盐粒均匀地洒在每棵白菜的切面上,动作跟他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

"远,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咱家酸菜缸冻裂了?"

周远想了想:"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

"冻裂了半边,酸水淌了一灶房。你爸半夜起来用塑料布裹了好几层裹住了,第二天去镇上买了个新缸。"

"那你心疼了没有?"

"心疼啥,缸比酸菜值钱。"他妈说着又撒了一把盐,"但那年那些酸菜真好吃,冻过以后腌得透,炖肉香。"

周远低头码着白菜,鼻子里钻进粗盐的咸味和白菜的青涩味,混在一块儿,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他想起那年缸裂了以后他爸蹲在地上裹塑料布的背影,他爸的手冻得红彤彤的,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那时候他爸还不像现在这样腰疼,干完活站起来脊梁挺得直直的。

码了半缸,周远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他妈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歇,把沾了盐的手在围裙上蹭。夕阳从灶房的小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他妈侧脸上,把她鬓角的白发照得亮晶晶的。

"妈,"周远靠着缸沿说,"张来福那天退钱,你咋不接呢?"

他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接了钱,这事儿就没完。"

"没完?"

"接了,等于说人家欠咱的。人家就不欠了。"他妈说着把围裙上蹭下来的盐粒子弹掉,"不接,人家心里记着这事。以后见了面该说话说话该打招呼打招呼,日子好过。"

周远想了想:"那咱也不欠人家的了?"

"本来就不欠。"他妈站起来,走到缸边看了看码好的白菜,"远,人这一辈子,有时候欠债还钱好算,人情债最难算。我要是接了他那一千八,他再也不用惦记这事了。我不接,他这一辈子想起来都觉着欠我的。你说哪个划算?"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妈这话说的,听着是算账,里头全是人情。他把剩下的白菜一棵棵递给他妈码进缸里,最后一棵塞进去的时候缸口冒了点尖,他用手掌往下压了压。

"压石头的活儿我来。"周远去院子里搬了那块压缸石,青色的,圆滚滚的,得两只手才能抱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搁进缸里,石头沉下去,把白菜压得紧紧的,边儿上渗出一点水来。

"行了,"他妈说,"灌上水,等着吃吧。"

凉水灌进缸里,淹过石头面,白菜的叶子在水里浮了浮又沉下去。周远把水桶搁在一边,蹲在缸旁边看着,水里的白菜在灶房的光线下透出淡淡的绿色,像一块块玉嵌在粗盐粒子中间。

那天晚上他妈炖了排骨,稀罕的,一个月未必吃一回。排骨炖萝卜,萝卜是他妈自己种的,白白胖胖的,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分开。周远吃了两碗饭,排骨啃了好几块,满嘴油光。

"今天咋炖排骨了?"他问。

"腌完酸菜了,高兴。"他妈说。

周远夹了块排骨放进他妈碗里:"你也吃。"

他妈没推辞,夹起来啃了。排骨上的肉炖得脱了骨,她啃得挺利索的,不像平时那样斯文。周远看着她妈啃排骨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词"舒坦"。他妈今天放松了,整个人松下来,不像前阵子那样绷着。

吃完饭周远去刷碗,他妈去院子里收衣服。他站在灶台前面,手伸进热水里搓碗沿上的油,灶膛里剩下的火还在噼啪响着,屋子里暖烘烘的,酸菜缸就蹲在他旁边,冒着一股咸咸的生味儿。

他刷着碗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了声:"妈。"

院子里传来他妈的回应:"嗯?"

"张翠花家闺女在市里上学,每个月得花不少钱吧?"

他妈半天没应。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他妈抱着叠好的衣服走进来:"咋了?"

"我是说,她家也不宽裕。举报那事她说是为了奖励,后来也没领。"

他妈把衣服放在桌上一件件叠:"你听谁说的?"

"张来福自己说的。"

他妈叠衣服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叠:"他们家开销是不小。她闺女那个学校,一学期光学费就两千多。张翠花在小卖部帮工一个月才挣一千八,她男人在水泥厂也就三千多。日子紧巴巴的。"

"那举报奖励她要是真领了呢?"

"她没领。"他妈把叠好的衣服摞起来,拍了拍最上面那件,"这就是为啥我不接那个钱。她日子紧,但她没把那奖励领了。她心里有杆秤。"

周远把刷好的碗撂进碗柜里,擦干手上的水。他想起来一个细节,那天在河滩上他妈的罚款单上写的是"情节严重",而老王和老赵只罚了八百。他当时以为是距离远近的问题,现在想想,也许还有别的原因。但他没再问了,有些事他妈不说,他也能猜个大概。

夜里他躺在炕上,听见隔壁屋他妈翻身的声音。秋天的夜里安静,翻身的声音格外清楚。他睁着眼睛看屋顶那条裂缝,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像某些事情一样,看不见了但还在那儿,只是不再硌人了。

他想起来从他妈被罚款那天到现在,过去了四个多月。一百多天,他妈该下地下地该做饭做饭,连一天都没停。他想起张翠花晕倒那天,他妈二话不说跟着他跑出去帮忙。他想起张来福退还罚款那天,他妈说"钱不用退"。他想起那天他妈站在河堤上接罚款单的时候,手在抖,脸煞白。

周远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盯着黑漆漆的房顶。他以前觉得自己挺了解他妈,现在觉着可能只了解了一小半。还有一大半,藏在他妈每天重复的劳作里,藏在那些不怎么说话的日子里,藏在那句"算了"背后。

他在黑暗里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妈穿了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站在院子里,大白菜码了一排,酸菜缸蹲在墙角,缸里的水泛着光,像一面圆圆的镜子。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见自己的脸,跟现在差不多,就是眼睛里多了点啥,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醒了。

窗外天亮了一点,灰蒙蒙的。周远穿上衣服起来,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打了个激灵。灶房里已经有光了,他妈在烧火,柴火的噼啪声从灶膛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暖意。

周远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妈蹲在灶坑前面的背影。他妈听见动静回头:"醒了?锅里煮了粥,你盛了先喝。"

他嗯了一声,走进灶房。酸菜缸在墙角静静地蹲着,石头压在上面,水面上浮着几片碎叶子。冬天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但这缸酸菜在等着开春。

第九章 开春

冬天过得比周远想象中快。

十二月下了两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院子里,第二天就化了。一月过年,他爸从工地回来了半个月,一家三口包了饺子看了春晚。除夕晚上周远把新羽绒服拿出来让他妈穿上,他妈终于没再留着过年了,穿了一晚上,坐在炕上看电视的时候周远看见她时不时低头摸摸袖子上的面料,跟摸小孩脑门似的。

正月十五一过,他爸回工地了。周远回了农机修理铺,老赵给他涨了工资,一月三千二。周远把钱按月往卡里存,偶尔取几百给家里添东西。去年秋天那些事像是隔了一层纱,模糊了,但没消失。

二月末的一天,周远下班早。他骑电动车路过河堤的时候减了速,停下来站在堤坝上往下看。河滩上的泥还是软的,但没人了,整片滩涂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水鸟在远处的水面上蹲着。去年他妈挖河蚌那个位置的坑已经被水灌平了,看不出痕迹。堤坝上立了块新牌子,"保护河道人人有责",红底白字,远远就能看见。

周远在堤坝上蹲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化开的凉气。他站起来往家走,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念头,就是觉着这地方跟去年不一样了,他自己跟去年也不一样了。

回家路上碰见张翠花骑着电动车从镇上回来,车筐里装着菜。张翠花看见他先笑了:"远,下班了?"

"嗯,翠花婶子买菜去了?"

"买了点豆腐,晚上炖白菜。"张翠花减了车速,"你妈在家呢?"

"在呢。"

"那我找你妈借点碱面。"张翠花骑着车过去了,后轮溅起一溜泥点子。周远看着她的背影,跟去年那个站在巷子口跟他妈扭脸的张翠花看着像两个人,其实长得一样,就是脸上的笑不一样了。

周远进院子的时候他妈的电动车不在,人也不在。他喊了两声没人应,菜板上搁着半棵切好的白菜,锅里温着稀饭。他以为他妈去邻家串门了,就自己盛了饭先吃着。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远,你过来一趟,我在村东头老张家。"

周远放下筷子:"咋了?"

"张翠花她妈摔了,我一个人扶不起来,你来搭把手。"

周远擦了嘴就往外跑。村东头老张家是张翠花娘家,张翠花她妈七十多了,腿脚不利索,一个人住。周远跑到的时候看见他妈和张翠花正架着老太太从堂屋往院子里挪,老太太歪着身子,一只胳膊搭在他妈肩膀上,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

"咋回事?"

"在院子里滑了一跤,"张翠花急得脸通红,"说腿疼站不起来。"

周远上去替了他妈的位置,扶着老太太另一边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老太太架到三轮车车厢里。他开车,他妈和张翠花在后头扶着,一路送到镇卫生院。老太太拍了个片子,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开了点药让回去静养。

往回走的路上张翠花坐在三轮车斗里抱着她妈,嘴凑在她妈耳朵边上不知道说啥,老太太闭着眼嗯嗯应着。周远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妈的侧脸,平静的,跟自己妈一样。

把老太太送回去安顿好,天已经擦黑了。张翠花送他们到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硬往他妈怀里塞:"桂芬你拿着,今天多亏你了。"

"你这是干啥,一个村的。"

"你拿着,你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他妈接了,说了声"那你回去照顾你妈吧"。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周远抱着那兜苹果,沉甸甸的,苹果的香气从塑料袋里透出来,甜丝丝的。

"妈,"周远说,"你今天咋知道她妈摔了?"

"张翠花给我打的电话。她一个人扶不起来,先给我打的。"他妈说得平平常常,"她说她妈摔倒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周远没说话,抱着苹果往前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了又短了短了又长了,拐过一个弯,进了自家院子。周远把苹果放在灶台上,他妈洗手做饭,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吃饭的时候周远盯着他妈的侧脸看了好几眼。他妈的额角又添了几根白发,比起去年秋天,好像多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光没变,那种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平平淡淡的光,不亮也不暗,就那么搁在眼眶里。

"妈,"周远说,"你心眼真好。"

他妈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吃你的饭。"

"我说真的。"

"好不好的,不就那么回事。"他妈把菜夹到他碗里,"人家有难处你看见了就搭把手,谁还没有个用人的时候。"

周远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苹果的香气还在灶房里淡淡地飘着,混着炖白菜的味儿,说不出来的好闻。

三月开春,天一天比一天长。周远早上七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风吹在脸上也没那么刺骨。农机修理铺的活儿多起来,春耕前拖拉机收割机都要保养,老赵忙得脚不沾地,周远也跟在后面连轴转。

有天下午他正在铺子里拆一个变速箱,门口来了个人,抬头一看是张来福。张来福这次没骑电动车,走着来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烟。

"远,忙着呢?"

"叔你咋来了?"周远擦了擦手站起来。

张来福把塑料袋搁在柜台上:"我那拖拉机这几天突突得不对劲,你帮我看看?顺便把这个给你师傅。"他指了指那两条烟,"过年的时候别人送的,我抽不了那么多。"

周远说"行",给张来福看了看拖拉机,火花塞有点积碳,清理了一下就好了。张来福试了试车,说"好使了",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过来。

周远没收:"叔你这是干啥,就清了清火花塞。"

"那你拿着烟。"

"烟你拿回去给我婶买点啥,我师傅不抽烟。"

张来福站在铺子门口,搓了搓手,笑了一下:"远,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行,烟我拿回去。回头地里下来菜给你家送点。"

"那行。"

张来福走了以后周远继续干活,把变速箱的零件一件件洗干净了晾在台子上。阳光从铺子的卷帘门照进来,照在那些亮晶晶的零件上,反着细碎的光。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想着刚才张来福说的话"跟你妈一样",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回家他在路上停了车,买了一兜桔子。进院子的时候他妈正在院子里翻地,准备种春菜。小锄头一挥一挥的,在新翻的土里刨出沟来。周远把桔子放在窗台上,脱了外套拿了把锄头跟他妈并排翻地。

"今天张来福去铺子里了。"周远说。

"找你修车?"

"嗯,拖拉机。收了二十没要,他说回头给咱家送菜。"

他妈锄头不停:"他家种的菠菜好,回头腌了吃凉拌的。"

两人在地里一前一后翻着土,太阳暖和和地晒在后背上,不热不冷刚刚好。周远翻着翻着哼了两句歌,不知道啥调子,自己编的,他妈听见了回头看他一眼,笑了一声没说话。

翻完地周远进屋洗了手,拿了两个桔子剥。他妈也洗了手过来,坐在屋檐底下的小板凳上接过桔子瓣放进嘴里。桔子酸得她皱了下眉,嘶了一声,但还是把剩下的一半吃了。

"挺甜。"她说。

周远没揭穿她,自己也剥了一个吃。真酸,酸得他腮帮子一紧,但他也把整个吃了。

坐在屋檐底下晒太阳的时候周远脑子里转了很多事。去年夏天的河滩、他妈蹲在泥里挖河蚌的背影、张翠花那条朋友圈、那一千八百块钱、张来福深夜打来的电话、他妈说"不用退"时那张平静的脸。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从去年六月一直通到今天三月。

"妈,"他说,"去年那事,你现在还搁心里不?"

他妈把桔子皮放在膝盖上捏着,桔子皮里的汁水挤出来,滋出一股清香味儿:"不搁了。"

"真不搁了?"

"真不搁了。"他妈转过头看他,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远,有些事当时觉得过不去,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往前看,路远着呢。"

周远嗯了一声。他也往前看,院子里新翻的土在太阳底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春天来了,该种菜了。再过俩月河滩上水涨起来,去年的坑就彻底填平了,没人记得那儿曾经有个四十多米深的坑。

但他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不只是那个坑,还有那天他站在堤坝上往下跑的时候脚底的触感,他记得他妈手抖着接罚款单的样子,他记得那天晚上灶房里菜刀剁蚌壳的闷响。这些事他不会忘,但他学会了怎么把这些事搁在不硌人的地方。

"远,"他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桔子皮渣子,"明天你舅来咱家,说砖厂那边有人要买二手拖拉机,咱家那辆破的看能不能卖几个钱。"

"行,我明天请半天假。"

"不用请,你舅下午来。你下班回来就行。"

周远点点头,也站起来。春天的风吹过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枯了一冬天的枝子上探出头来。他伸手拽了一根枝条,芽苞在指腹上软软的。

那个晚上周远睡得早,但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河滩,太阳刚升起来,河面上笼着薄雾。他妈弯着腰在泥里翻找,手指陷进淤泥里,拎出一个大河蚌。蚌壳上裹着绿苔,在晨光里闪着水光。他妈转身朝他笑了一下,脸上的泥点子跟去年一模一样。她想说什么,周远听不见,但他知道她说的啥。她说过好多遍了,每次从河滩回来都说,今天又挖了二十斤。

醒了以后周远躺在炕上没动。窗外天蒙蒙亮,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风一吹就晃。他听见隔壁灶房传来动静,他妈的脚步声,碗勺碰着锅沿的脆响,柴火噼啪裂开的声音。

周远坐起来,穿上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灶房里暖融融的,他妈背对着他在盛粥,白蒙蒙的热气从锅里冒起来,把他妈的身影裹在里面。周远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叫了声"妈"。

他妈回头:"醒了?盛粥吃饭。"

周远走过去,接过他妈手里的碗。粥烫,他小心端着,低头吹了两口才喝。米香顺着喉咙下去,把整个人从里到外焐热了。

他妈也盛了一碗,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喝。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酸菜缸蹲在墙角,缸面上的石头压得好好的,水清亮亮的,菜帮子在底下泛着淡黄。

周远喝着粥想,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的。有河蚌,有罚单,有雪有霜,有酸菜有桔子,有翻过去的土和长出来的芽。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就是生活,不甜不苦,平平淡淡的,但嚼着有劲道。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下来:"妈,我上班去了。"

"嗯,骑车慢点。"

周远出了门,骑上电动车。春天的风迎面扑过来,不冷不热的,带着泥土被太阳晒出的味儿。他骑过河堤的时候没停,但偏头看了一眼。河滩上的水涨了,去年露出来的泥滩淹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块上面有水鸟站着,低头啄着什么。

他转过头,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加快了速度往镇上开去。路两边的杨树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阳光从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打出一片晃动的光斑。

周远踩着那些光斑骑过去,后背晒得热乎乎的。他想着待会儿到了铺子先开卷帘门,把昨天洗好的变速箱零件装回去,中午跟老赵一人一碗面,下午可能还有拖拉机来修。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一天接一天,不慌不忙的。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风吹在脸上更久一些。春天的风真好闻,带着杨树芽的青涩味,还有远处地里翻新土的腥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骑着电动车拐进了镇上的主街。

第十章 河滩

四月末的时候,下了场透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噼里啪啦打在房檐上,把院子里的土浇透了。周远被雨声吵醒了一次,翻了身又睡过去。第二天清早推门一看,院子里汪着几滩水,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亮的,一片片往下滴着水珠。

吃过早饭他骑电动车上班,路过河堤的时候吓了一跳。河水涨了一大截,浑浊的黄汤子漫上了滩涂,把去年秋天那些挖过的坑全淹了。水面上漂着些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往下游走。堤坝上那块"保护河道"的牌子还立着,下半截被水泡着,牌子上的字湿漉漉的。

周远停了车,站在堤坝上看了一会儿。水涨得真快,去年他妈站的那个位置现在全是水,深的地方估计能把人没到腰。他想起去年六月那会儿河面窄得厉害,滩涂干了裂了缝,人站上去脚底下跟踩着石板似的。现在水一涨,啥都看不见了。

他到铺子的时候老赵已经开了门,在地上铺了块麻袋垫脚。老赵说:"昨晚这场雨下得猛,上游水库放水了,河滩全淹了。"

"嗯,我路过看见了。"

"今年汛期估计水大。"老赵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去年那些人挖的坑,水一冲就平了,算好事。"

周远嗯了一声,换工作服干活。但他心里一直想着那片水,那个被淹了的坑,他妈去年蹲在那儿挖河蚌的地方。他觉得有点什么没做完,像是有一页书还没翻过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老赵请了俩小时假,说有点事。老赵没问啥,摆摆手让他去。周远骑着电动车回了家,推门进院子的时候他妈正在灶房里涮酸菜缸。去年腌的那缸酸菜吃完了,缸底剩了点汤,他妈把缸里里外外涮干净了倒扣在墙角,准备秋天再用。

"妈,河滩上水涨了。"周远说。

他妈涮缸的手没停:"我知道,早上听孙大爷说了。"

"我去看看。"

他妈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他。春末的太阳从灶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妈脸上,把他妈额角的碎发照得发亮。她看了周远几秒,然后说了句:"去吧。"

周远出了门往南走。他没骑车,就走着去,脚下的土路被昨夜的雨泡得软乎乎的,踩着噗嗤噗嗤响。路两边的杨树全绿了,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露出底下浅绿色的那层。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什么。

走到堤坝上的时候风大了些,吹得他T恤贴着前胸。他站在堤坝最高处往下看,河面比他早上看见的又宽了些,水漫到了堤脚跟前。浑黄的水面上有漩涡,一卷一卷地转着。去年他妈挖蚌的那片滩涂全在水底下,看不见了,只有靠岸的地方还露着一小截湿泥。

周远蹲下来,把手搁在膝盖上。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跟去年一模一样的气味。他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让那股腥味灌满鼻腔。他蹲在那儿大概蹲了有十分钟,什么也没干,就看着水面。

后来他站起来,沿着堤坝走了一段。去年他丈量过的那五十米,他走了一遍,步子跟去年一样大。走到他妈挖河蚌那个位置的正上方,他停下来,往下看。水面在离堤脚大概四十多米的地方,波浪一层层的推过来又退回去,拍在泥滩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周远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秋天老刘跟他说的,张翠花在举报之前先去镇上问了奖励的事。他当时听了心里堵得慌,觉着张翠花就是冲着那点钱去的。但现在他想,张翠花问了,但她没领。她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但后来删了。她举报了,但她男人后来把罚款退回来了。

有些事没那么简单,人也没那么非黑即白。

周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那张截图还在,他妈弯着腰的背影,解放鞋陷在泥里,裤腿卷到膝盖。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按了删除。手机上跳出来一个确认框,他又点了一下。照片没了,相册里空了一个格子。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站了一会儿。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河面上,水面上碎金一样亮闪闪的。风吹过来,吹得堤坝上的草叶子伏下去又起来,一波一波的,跟水面的波纹似的。

他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来的时候快,步子大了些,踩在湿土上噗嗤噗嗤的,溅起来的泥点子沾在小腿上,凉丝丝的。路边有人家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红粉红的一树,花瓣上还挂着雨珠。他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觉着好看。

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把两床棉被搭在绳上,拿手拍打着被面。被子是那种老式的花被面,大红底子上印着牡丹花,晒在太阳底下鲜亮亮的。周远推开院门进来,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去了哪儿,只说"午饭在锅里温着呢"。

"嗯,我这就吃。"

他进了灶房揭开锅盖,他妈留了米饭和炒菠菜。他盛了一碗坐在灶房门口吃,菠菜炒得碧绿碧绿的,蒜末爆过的香味儿还在。他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他妈在院子里拍被子的背影。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妈的影子投在地上,短促敦实的一团。

"妈,"他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嗯?"

"今年夏天要是不下雨,河滩又干了,你还去不去挖河蚌?"

他妈拍被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啪啪两下,被子上的灰尘在阳光里扬起来:"不去了。"

"为啥?"

"费那劲干啥,"他妈把被子翻了个面接着拍,"想吃去镇上买,又不贵。"

周远笑了一下,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菠菜的汁水沾在碗底,他用米饭刮了刮,把最后一口也扒进嘴里。吃完饭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路过酸菜缸的时候他伸手摸了一下缸沿,粗陶的,凉丝丝的,指尖滑过去留下一道水痕。

下午他回了铺子,老赵正在给一台收割机换刀片,见他回来就喊"来搭把手"。周远挽了袖子上去干活,蹲在地上拧螺丝的时候看见铺子门口那棵梧桐树落了一地花,紫白色的,铺在地上厚厚一层。春天的花开完了就要落,落了夏天就来了。

傍晚下班回家,他骑电动车经过河堤。夕阳在西边烧着,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河面上映着同样的颜色,像铺了层绸子。他减了速,但没停,骑着车慢慢过去。风暖起来了,吹在胳膊上软绵绵的。今年夏天应该不会干旱了,水库放了水,河里的水位高着,往后几个月的汛期看着稳当。

进了院子他妈在收被子,把晒了一天的棉被抱进屋里。周远把车停好,也进去帮忙。被子抱在怀里热烘烘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闻着就让人犯困。他把被子摞在炕上,顺手铺平整了。

"妈,"他说,"晚上吃啥?"

"擀面条,昨天磨的新面。拌个黄瓜。"

"行,我来剥蒜。"

周远去灶房里剥了两头蒜,蒜皮剥下来扔进灶膛里烧了,一股焦香味儿冒出来。他妈在案板上擀面,擀面杖在面团上来回推,吱吱呀呀的。面粉在空气里飘着,落了周远一手。

面条下锅的时候周远蹲在灶坑前面烧火。火苗舔着锅底,蓝汪汪的,映在他眼睛里。锅里的水翻花冒泡,面条在沸水里打着滚儿,白生生的。他妈从碗柜里拿出醋瓶子倒了点醋在碗里,又切了把葱花撒进去。

"妈,"周远烧着火说,"那件事,过去了。"

他妈端着醋碗的手没动,看了他一眼:"哪件事?"

"河滩那件。"

他妈把醋碗搁在案板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把她半边脸映红了,另外半边在暗处,看不太清楚。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嗯,过去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坑前面的地上,很快就暗了。锅里的面条咕嘟咕嘟地滚着,白白的热气往上冒,把灶房顶棚熏得湿漉漉的。

周远站起来,拿了笊篱捞面。面条捞进碗里,浇上黄瓜丝和醋汁,拌开了,油亮亮的。他端了一碗递给妈,自己端了一碗,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吃。面热,醋酸,黄瓜脆,嚼在嘴里嘎吱嘎吱响。

吃到半碗的时候他妈忽然说:"远,你爸昨天打电话,说工地上的活干到六月就完了。他回来就不走了。"

周远嘴里塞着面条,嗯了一声。

"他说想在镇上找个活,离家近点,不用一出去就半年。"

"那挺好。"周远把面条咽下去,"到时候咱家三个人都在了。"

他妈没接话,低头吃面。但周远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大,但够他看见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晚风里晃着叶子,沙沙沙的,像在下小雨。天边最后一点红褪下去了,换成深蓝,再换成墨黑。

周远把碗里的面汤也喝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他把碗放在脚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往后仰了仰。夜里的风吹过来,凉快得很,把他身上的汗意吹干了。他仰头看了看,天上已经有星星了,不多,稀稀疏疏的几颗,但亮。

他妈也喝完了汤,端着两个碗站起来准备去洗。她经过周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两下,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她的手粗糙,带着面粉的细末,拍在头顶上痒痒的。

"睡觉去吧,明天还上班。"

"嗯,妈你也早点睡。"

他妈端着碗进了灶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响声传出来。周远还坐在门口没动,看着院子里一点点暗下去,树影模糊了,墙根底下那排新栽的韭菜在风里摇着小叶子。他听见灶房里他妈的脚步声和水声混在一起,平平常常的夜里该有的声响。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春天快过完了,夏天要来,院子里那棵槐树要开花了,过些天满院子都是槐花香。

周远转身往屋里走,脚步落在砖地上,踏踏实实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全文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均无现实原型,内容为AI辅助生成,勿对标现实,文中行为不具备参考性,请勿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