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携八口赴北京,公公秒应,她告知丈夫:进修4个月
我正在给模型做最后的压力测试,手机突然响了。
公公的电话接进来时,我刚把一张城市更新方案铺满餐桌。窗外是北京六月底闷热的傍晚,西晒的玻璃像一块烧红的铁,楼下车流挤在晚高峰里,喇叭声一阵接一阵。
“闻舟媳妇,你们家那间次卧收拾一下。”公公开门见山,“你大姐一家后天到北京,八个人,住你们那里。”
我手里的铅笔停在图纸上。
“八个人?”
“对,大姐两口子,三个孩子,她婆婆,还有她小姑子和小姑子的女儿。”公公说得很自然,“他们第一次来北京,住酒店多浪费钱。你们家不是有三个房间吗?挤一挤就行。”
我看了一眼客厅。
九十六平方米的房子,两个卧室,一个书房。书房里放着我的工作电脑、绘图板和一排排资料,阳台上还晾着模型用的泡沫板。真正能住人的房间,只有主卧和一间次卧。
“爸,书房不能住人。”
“怎么不能?把桌子挪一挪,地上铺个床垫不就行了?他们又不是来住一年。”
“次卧最多住两个人,主卧我和闻舟住。八个人过来,至少还缺四张床。”
“北京这么大,他们睡几天还不行了?你小时候没睡过地铺?”
我没有接话。
公公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已经替你们答应了,车票都买好了。你大姐一家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来北京,你总不能把他们拦在门外吧?”
“爸,您为什么不先问我们?”
“问你们?问了你是不是又要说不方便?你大姐是闻舟亲姐姐,她来自己弟弟家,难道还要先递申请?”
“这是我和闻舟的家。”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随后,公公冷笑了一声:“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闻舟都没说话,你先摆起女主人的架子来了。”
我低头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忽然想起了三天前收到的那封邮件。
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的城市韧性更新项目,四个月封闭式进修,名额只有两个。
我申请了两年。
第一次,项目组问我能不能参加,我因为婆婆住院,放弃了。
第二次,单位把名额给了我,我丈夫闻舟说他刚接手部门,实在没办法兼顾孩子和家里,让我等下一次。
可我没有孩子,婆婆也已经康复,闻舟的部门更不会因为我进修四个月就停摆。
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事往后挪。
这一次,我已经签了确认书。
出发时间是后天上午。
“爸,”我说,“既然您已经答应了,那就让他们住吧。”
公公明显松了口气:“这就对了。都是一家人,别把关系弄得那么难看。”
“不过我后天也要走。”
“你去哪儿?”
“去上海进修,四个月。”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我补充道:“房子留给你们住。书房里的东西别动,主卧和次卧的钥匙我会放在玄关。至于八个人怎么安排,您既然已经答应了,就自己想办法。”
“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你一个女人,跑出去进修四个月,家里不要了?闻舟不要了?”
“家里有人住,闻舟也有手有脚。”
“你现在就给我回来收拾房间!”
“我在家。”
“我是说,你马上辞掉那个什么进修!你大姐一家都来了,你不留下来照顾,谁照顾?”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的声音停下来,才说:“爸,您刚才说过,都是一家人,不用分得那么清楚。既然是一家人,照顾客人就不该只落在儿媳妇身上。”
公公气得喘了两声:“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是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通知闻舟,不是通知您。”
说完,我挂了电话。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严,水珠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水槽,声音很清楚。
我站在餐桌旁,重新拿起铅笔,却发现笔尖已经断了。
闻舟晚上八点多才回来。
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卤味,额头上全是汗。鞋还没换,就先冲我笑:“今天堵得厉害,地铁临时故障,我绕了两站才回来。你饿不饿?我买了你爱吃的鸭翅。”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袋子放到岛台上,发现餐桌上的图纸,顺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看:“这是什么项目?”
“我后天去上海。”
他翻图纸的手停住。
“出差?”
“进修。”
“多久?”
“四个月。”
卤味袋子里传出塑料盒碰撞的声音。
闻舟抬头看我:“四个月?”
“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从电脑旁边拿出那封打印出来的确认邮件,递给他:“华东院的城市韧性更新项目,封闭式培训,后天上午九点的高铁。我已经答应了。”
闻舟没有接。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两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劝我别去。”
他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我不会。”
“你会。”我说,“你会先说四个月太久,再说爸最近腰不好,然后说你姐暑假要带孩子来北京,最后说机会以后还有。”
闻舟皱起眉:“你不能因为我以前劝过你,就认定我这次也会反对。”
“那我问你。”我看着他,“如果你姐一家八个人后天到北京,爸已经替我们答应让他们住下,你会不会让我取消进修,留在家里安排他们?”
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这就是答案。
我走到冰箱旁,从门缝里抽出公公下午发来的微信截图,递到他面前。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已经跟大姐说好了,你媳妇会在家照应,你别让她闹脾气。”
闻舟盯着那句话,脸色一点点变了。
“爸怎么能这么说?”
“因为他一直这么认为。”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只是以前你觉得这不算什么。”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低了些:“我姐他们来北京,是因为孩子暑假想去故宫、长城和环球影城。酒店确实不便宜,但也不是住不起。”
“我知道。”
“爸就是想让他们省点钱。”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非要现在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七年前我刚进现在这家设计院,领导给过我一个外派学习的机会。那时闻舟刚升职,家里装修,他对我说:“等我们把房子弄好,你再去。”
后来房子装修好了,他又说公公要做膝盖手术。
再后来,婆婆摔伤,他说家里只有我放心。
每次都有现实原因,每次都不是大事,却每次都刚好足以让我放弃。
“闻舟,进修不是我突然起意。”我说,“这是我争取了很久的机会。”
“我没说不让你去。”
“可你也从来没有真正支持过我。”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我以为你不想去。”
我笑了一下:“你怎么会以为我不想去?”
“你每次都说算了。”
“我说算了,不代表我不想要。”
这句话让他彻底安静下来。
当天晚上,闻舟给公公打了电话。
我在卧室整理衣服,隔着半掩的门听见他压低声音说:“爸,大姐他们来了住酒店吧,家里确实不方便。”
公公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哪怕隔着门也听得清楚:“不方便?你媳妇不是在家吗?她不是最会收拾吗?”
“她后天要去上海进修。”
“进修什么?一个画图的,去不去能怎么样?”
“爸,那是她的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一家人重要?你大姐难得去一趟北京,你让她们住酒店,是要让她们被人笑话吗?”
闻舟没有说话。
公公继续说:“我都跟你姐说了,家里有地方。现在你要反悔,让我这个当爸的怎么做人?”
“爸,您没问过我们。”
“那你现在就问你媳妇,让她别去了。”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我把最后一件衬衣叠好,放进行李箱。
闻舟的声音终于传来:“她已经决定了。”
“她决定?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人决定了?”
我拉上行李箱,走了出去。
公公听见脚步声,立刻提高声音:“榛榛,你自己跟你爸说,你大姐来了,你是不是应该留下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
闻舟坐在沙发边,手机还握在手里,脸上的神情疲惫又难堪。
“爸,您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我说,“大姐一家八个人来北京,是您答应让他们住下的。我的进修是单位批准的,也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两件事没有冲突。”
“怎么没有冲突?他们后天就到,你后天就走,你让他们住哪儿?”
“您可以让他们住酒店,也可以租短租房。北京不是只有我们这一套房子。”
“你说得倒轻巧,八个人住酒店要多少钱?”
“那是您答应之前该考虑的问题。”
公公在电话那头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拿进修威胁我?”
“不是。”我说,“我只是不会为您替我做的决定负责。”
闻舟抬头看了我一眼。
公公气得声音发抖:“闻舟,你就这么由着她?”
我没有看闻舟,只说:“爸,您如果想跟闻舟说,就跟他说。我后天早上出发,不会取消。”
“你敢!”
“我已经报名,单位也安排好了住宿。就算现在不去,名额也不会留给我。”
“你非要把这个家闹散才甘心?”
我沉默了一瞬。
原来在公公心里,一个儿媳妇去进修四个月,就足以叫把家闹散。
“爸,”我说,“一个家如果必须靠一个人放弃自己的路才能维持,那它本来就没有站稳。”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怒骂。
我没有再听,伸手按断了通话。
闻舟坐在那里,手指缓慢地收紧。
“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他说。
“以前我说了也没有用。”
他低头看着地板,半天才问:“你真的一定要去?”
“是。”
“就算大姐他们来了?”
“就算他们来十六个人,也不影响我的决定。”
他苦笑:“你还在生气。”
“我是在做决定。”
第二天一早,公公坐高铁从河北赶到了北京。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打印进修资料。玄关门一开,他拎着一个黑色布袋进来,脸色阴沉,先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再看一眼闻舟。
“你们两个是真打算让我在大姐面前下不来台?”
闻舟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爸,先喝口水。”
“我喝什么水?”公公坐下,“你姐一家八个人坐了明天早上的车,票都买好了。你现在让我去说他们别来了?”
“不是我们让他们别来,是家里住不下。”
“住不下就想办法住!”
公公的目光落到我的行李箱上:“榛榛,你把箱子打开,把衣服拿出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不是后天才走吗?今天把箱子收起来,跟你大姐说你不去了。”
“我不会说。”
“你不说我说。”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大姑姐的电话,“小敏,你们明天照常来,家里都安排好了。榛榛不去进修了,她在家。”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机。
电话已经接通,里面传来大姑姐的声音:“爸,怎么了?”
公公看着我,像是在等我退让。
我松开手,直接对着手机说:“姐,您明天照常来。只是我后天去上海进修,家里没有人负责接待和照顾。您如果确定要来,请提前安排住宿和行程。”
电话那端静了。
大姑姐的声音变得迟疑:“进修?你不是说你在家吗?”
“爸替我说的。”
公公脸色一下变得难看:“榛榛!”
我没有理他,继续说:“北京这段时间酒店很贵,八个人住下不是小数目。您既然决定来,最好今天就定房间,不然明天临时找,可能没有合适的。”
“可爸说你们家有地方……”
“房子有地方,但没有足够的床,也没有人负责接送和做饭。”
大姑姐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问问孩子他爸。”
公公一把夺过手机:“你听她胡说!她就是不想让你们来!”
大姑姐没有马上应声。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顺着公公的话说下去。
我转身回书房继续整理资料。
身后传来争执声。
公公说我不懂事,说闻舟娶了个冷心肠的媳妇,说大姑姐一年才来一次,北京又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
闻舟一直在解释。
他没有替我道歉,也没有叫我出来。
这已经比以前好了一点。
可我知道,仅仅这样还不够。
下午,我把房子的居住安排写在纸上,贴到了冰箱门上。
主卧归我和闻舟。
次卧是公公偶尔来北京住的房间。
书房是我的工作区,不提供住宿。
客厅不具备八人长期居住条件。
下面还有一行字:
“任何新增住客,须经夫妻双方同意。”
闻舟看了很久,问:“有必要写得这么清楚吗?”
“有。”
“像不像在家里贴规章制度?”
“如果口头说了七年仍然没有人记住,那就只能写下来。”
他抿着嘴,没有反驳。
大姑姐一家第二天下午到了北京。
不是一辆车,而是三辆网约车。
八个人从车里下来时,带着七个行李箱、两个儿童推车和一只装着乌龟的透明盒子。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大姑姐穿着防晒衣、戴着遮阳帽,大声指挥孩子们不要乱跑。
她看到我,先是笑着张开手,随后发现我身边没有推行李的动作,笑容慢慢僵了一下。
“榛榛,家里都收拾好了吧?”
“房间收拾好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又看向闻舟,“小屿,爸说弟妹会给我们做北京攻略,还说你们家离地铁近,去哪里都方便。”
闻舟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攻略我可以发给你。”
“那吃饭呢?”大姑姐问,“我们八个人住几天,总不能天天在外面吃吧?孩子吃不惯。”
我说:“附近有超市,楼下有餐馆,厨房也可以用。”
她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我们自己做?”
“你们自己做,或者请人做。”
“可我们来北京是旅游的,哪有时间天天买菜做饭?”
“我后天要去上海。”
大姑姐的手停在行李箱拉杆上。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公公,似乎终于明白过来:“爸不是说你不去了吗?”
“我一直会去。”
公公从后面走过来,脸色铁青:“她就是故意当着你们的面让我难堪。”
“爸。”闻舟打断他,“别说了。”
这是闻舟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断公公。
声音不大,却让门口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大姑姐看着弟弟,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满:“小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大老远来一趟,难道还成了你们的麻烦?”
“不是麻烦。”闻舟说,“但住宿和行程需要重新安排。”
“重新安排?”大姑姐笑了一下,“我们都到门口了,你跟我说重新安排?”
她转头看我:“弟媳,你不在家就算了,怎么之前不说?现在我们八个人站在楼下,你让我们去哪儿?”
“姐,爸答应你们住家里时,我并不在场。”
“你是这个家的人,你不在场就不作数?”
“同样,爸一个人答应,也不能替我们两个人决定。”
公公气得脸发白:“你少在这里讲歪理!”
我看向大姑姐:“我已经把附近三家短租公寓的联系方式发给闻舟了,两个两居室,步行到地铁站十分钟,厨房和洗衣机都有。你们可以先去看,不满意再换。”
“费用呢?”
“你们自己承担。”
大姑姐难以置信地瞪着我:“你让我一家八口来北京,自己去上海享清闲,还让我们自己花钱住?”
“是您决定来北京,不是我邀请的。”
“你这话太伤人了。”
“实话通常不太好听。”
大姑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旁边两个孩子开始抱怨热,小女儿坐在行李箱上哭,姐夫低头看手机,似乎正在查询酒店价格。
公公把闻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媳妇这么说话,你还不管?”
闻舟没有动。
“爸,房子确实住不下八个人。”
“住不下就让她别去。”
“她已经争取了两年。”
公公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她申请这个进修两年了。”
“那她怎么没去?”
闻舟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因为家里每次都有事。”
公公终于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才冷冷地说:“女人学那么多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回家过日子。”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反而平静了。
“爸,回家过日子不是把自己关在家里。”
我把玄关的备用钥匙递给闻舟。
“这把是书房钥匙,别让孩子进去。桌上的模型不能碰,窗边那盆琴叶榕三天浇一次水。”
闻舟接过钥匙,指尖有些发抖。
“你明天就走?”
“明天上午。”
大姑姐听见了,直接往前走了一步:“你现在走?”
“对。”
“我们刚到!”
“所以我把所有信息和钥匙都交给闻舟了。”
“那我们怎么办?”
“你们可以住短租,也可以回去。选择在你们手里。”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公公在旁边怒道:“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把她留下?”
大姑姐忽然转过头,对公公说:“爸,你不是说她会在家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公公一直维持的理直气壮。
他脸上的怒气停了一瞬。
“我以为她会懂事。”
“她不懂事,您怎么不提前问她?”大姑姐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对,赶紧闭了嘴。
这是第二次,没人顺着公公给出的答案走。
最终,八个人去了两个相邻的短租房。
大姑姐刷卡时脸色很难看,姐夫一直在旁边劝她:“先住下吧,孩子都累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饭。
闻舟带他们去楼下吃了烤鸭。
我回到家,把第二天要带的资料重新核了一遍,又给项目负责人发了信息,确认报到时间和住宿地址。
晚上十一点,闻舟推门进来。
他身上带着烤鸭的油烟味,手里拎着一碗豆汁。
“姐说你没吃饭,让我给你带的。”
我看了一眼:“我不喝。”
“她还说,你今天说话太绝了。”
“她说得没错。”
闻舟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我爸也说,你如果现在去上海,就证明你根本没把这个家当回事。”
“那你怎么想?”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把资料合上,抬头看他:“你不用现在回答。你只需要在我明天出门前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是想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儿子和弟弟,还是想做一个会和妻子共同决定生活的人。”
他的手指慢慢攥住那只豆汁碗。
“我不能两个都做吗?”
“可以。”我说,“但前提是不能总拿我的牺牲去填。”
他靠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豆汁放到桌上,转身出去了。
我以为他又去找公公。
没想到十分钟后,他发来一条消息。
“你睡吧,我去跟姐说住宿费由他们自己承担,爸明天回他那套房子住。”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你的进修,我支持。”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不是因为不感动。
而是因为一句支持太轻了,轻到抵不过过去七年里那些“再等等”。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床时,闻舟已经做好了早餐。
煎蛋有一面糊了,面包烤得太干,牛奶也忘了加热。
他坐在餐桌对面,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
“没睡?”
“睡了一会儿。”
我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干得喉咙发紧。
闻舟突然说:“爸今天回去。”
“嗯。”
“姐他们住短租,八个人两套房,一天一千三百多。姐说贵,但我跟她说,这是她们来北京前应该考虑的事。”
我抬头看他。
他继续说:“我还跟她说了,你的进修不是临时决定,也不是为了躲她们。”
“她怎么说?”
“她说我被你带坏了。”
我差点笑出来。
闻舟也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以前我听到这句话,可能会马上解释自己没有。昨天我没解释。”
“为什么?”
“因为我忽然发现,被人说一句带坏了,也没什么。”
他把桌上的牛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榛榛,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多做一点,多答应一点,家里就能少一场争吵。可后来我发现,所有人都学会了把事情推给最不会拒绝的人。”
“所以那个人一直是我。”
“是。”
他承认得很快。
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说得对,我不是在保护家里。我是在用你的退让,维持我自己好人的样子。”
窗外有清洁车缓慢驶过,机械的音乐在小区里回荡。
我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说:“闻舟,我这次不是去证明你错了。”
“我知道。”
“我也不是想惩罚你。”
“我知道。”
“但如果我回来以后,事情还是原样,我会重新考虑我们是不是适合继续这样生活。”
闻舟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明显的慌乱。
“你会离开我吗?”
“我不知道。”我说,“以前我总是先保证不会离开,让你安心。可没人保证过我会不会一直留下。”
他脸色发白。
我拿起行李箱,走到门口。
公公站在电梯旁,手里拎着他的布袋。
他显然已经听见了最后那句话,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指责我。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身前看了我一眼。
“榛榛。”他叫住我。
“爸,您说。”
“上海……很远吗?”
“高铁两个多小时。”
“进修四个月,能学到什么?”
“能学到怎么做更好的设计,也能学到一件事。”
“什么?”
“不是所有问题,都必须由儿媳妇来解决。”
公公的脸抽动了一下。
他像是想反驳,最后却只是低下头,按了楼层。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拄着拐杖的背影,忽然比以前小了许多。
闻舟送我到北京南站。
一路上,他没有劝我留下,也没有说四个月太长。
到了进站口,他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什么?”
“你到了再看。”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新的速写本,封面上印着北京胡同的灰砖图案。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第二年在北海公园拍的。
那时候我还没有评上中级职称,闻舟也没有升职。我们坐在湖边啃煎饼,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照片背面有他写的一句话:
“这一次,换我等你回来。”
我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晚上。”
“你不是去跟你姐谈住宿了吗?”
“谈完以后买的。”
我把照片收回去,拉上纸袋。
“闻舟,别只会写一句话。”
“我知道。”
“我需要你做事。”
“我会。”
“不是为了让我高兴。”
“是为了让这个家真正有你的一半。”
他点头。
广播开始提醒旅客检票。
闻舟接过我的行李箱,替我送到闸机前。
“到了上海给我发消息。”
“我会。”
“晚上别熬太晚。”
“你也别什么都答应。”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里没有惯常的讨好,反而有一点不熟练的坚定。
“好。”
我转身进站。
四个月的进修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项目安排得很紧,早上八点半到教室,下午去现场调研,晚上还要完成小组报告。我们住在研究院提供的宿舍里,六个人一间套房,每个人都有独立的书桌。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离开家之后,时间不会停止。
没有人因为我不在就无法吃饭,没有人因为我不在就不能开门,没有人会因为我坐在教室里听课,就真的受了什么无法弥补的伤害。
第二周,我收到大姑姐发来的消息。
“你在上海还好吗?你知道北京这边多麻烦吗?三个孩子天天要出去玩,你丈夫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我没有回复。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闻舟蹲在地上给小侄子系鞋带,旁边堆着三个旅行包。公公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药盒,脸色不太好看。
大姑姐配了一句话:
“你这一走,所有人都跟着受罪。”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没有以前那种立刻想回去收拾残局的冲动。
我只回复了四个字:
“按原计划住。”
她很快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
晚上十一点,闻舟给我发消息:“姐说你不接电话,是不是生气了?”
我问:“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你在上课,不方便接。”
“你没说我故意不接?”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确实不方便接。”
我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有些想哭。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只是因为他终于没有替我解释,也没有替我道歉。
第三周,公公发来一段语音。
“榛榛,你大姐他们后天去承德,你要是能回来几天就回来几天,家里总得有人安排。闻舟一个大男人,连孩子的衣服都分不清。”
我听完后,把语音转发给闻舟。
闻舟没有让我回去。
他只回了公公一句:“爸,孩子是姐的,行程也是姐定的。我们可以帮忙,但不能替她承担全部责任。”
公公很快打来电话,骂了他十几分钟。
闻舟没有挂断,也没有认错。
电话结束后,他给我发了一句:“我今天第一次听完爸骂我,没有说对不起。”
我问:“难受吗?”
“难受。”
“那为什么不道歉?”
“因为我没有做错。”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四个月里,北京那边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没有谁突然住院,也没有谁闹出无法收拾的乱子。
大姑姐一家去了故宫、颐和园、八达岭和环球影城,三个孩子在短租房里弄坏了两只遥控器,公公因为嫌附近饭菜贵,自己坐公交去菜市场买了几次菜。
闻舟每天上班,晚上接送孩子,周末带公公去医院复查。
他开始学着拒绝。
拒绝大姑姐临时安排的深夜接站。
拒绝公公要求他请假陪同的郊区一日游。
拒绝把所有餐费和门票都先垫付。
大姑姐一开始很不高兴,后来发现弟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叫就到,也只能自己安排。
我偶尔会收到他们的照片。
一张是公公第一次独自用手机叫车,定位选错了地方,在小区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一张是闻舟把八个人的行程写成表格,贴在冰箱上,旁边标注了谁负责买票,谁负责接送。
还有一张是大姑姐在厨房里切西红柿,眉头皱得很紧。
她发消息问我:“鸡蛋怎么做才不粘锅?”
我回:“先把锅烧热,再放油。火不要太大。”
她隔了几分钟回复:“你以前每天都这么做?”
“差不多。”
她没有再说话。
进修进入最后一个月时,我收到单位通知,结束后可以申请参加下一年度的联合项目。
导师当面问我:“顾青禾,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做半年项目?不一定能升职,但对你以后很有帮助。”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以前遇到这种问题,我第一反应永远是回家问闻舟。
这一次,我先问自己。
我愿意。
我把这件事告诉闻舟时,他沉默了几秒。
“半年?”
“如果申请通过,明年三月开始。”
“那我们又要分开半年。”
“是。”
电话那头有水烧开的声音。
我以为他会说太久,或者问家里怎么办。
可他只问:“你想去吗?”
“想。”
“那就申请。”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青禾?”他叫我。
“你不问家里吗?”
“家里有我。”
“你爸呢?”
“他现在能自己买菜,也能自己去复查。”
“你姐呢?”
“她有自己的家。”
“那你呢?”
他笑了一声:“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电话两头都安静下来。
闻舟又说:“你的生活不能只有北京这一套房子和我们家那几个人。你想去哪里就去,但我们要一起商量怎么过,不是让你先放弃,再来讨论。”
我看向窗外。
上海的雨下得很密,街边梧桐的叶子被打得发亮。
“闻舟,”我问,“你真的能接受吗?”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想你,会不会觉得孤单,会不会有时候希望你早点回来。”
“那你还支持?”
“支持你,不等于我不会想你。”
他说得很慢:“我以前把舍不得变成了阻止你。现在我想学着把舍不得说出来,但不拿它绑住你。”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
那天晚上,我提交了联合项目的申请。
两天后,大姑姐一家回了老家。
他们没有在北京住满一个月,后面的行程改成了自己预订的酒店。走之前,大姑姐给我发来一段文字。
“榛榛,以前我以为你在家里就是顺手做那些事,后来我自己带孩子才知道,顺手两个字最伤人。你这次去进修,我一开始确实怪你,现在想想,是我们把你的照顾当成了应该。”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太多。
只回了她一句:“以后来北京提前说,别让爸替你答应。”
她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
公公也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只有一句:“上海冷不冷?”
我说:“下雨,有点冷。”
过了几分钟,他回:“那多穿件衣服。”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提要求。
四个月期满那天,我从研究院办理完结业手续,拿到了项目证书。
闻舟没有提前告诉我他会来。
我拖着箱子走出高铁站时,他站在出口旁边,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禾”还少了一笔。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
“你不是说今天上班吗?”
“请了半天假。”
“谁批准的?”
“我自己。”
他伸手接过行李箱,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先问我累不累,也没有先说家里谁在等。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欢迎回家。”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很激动,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心里却安静得很。
我们坐上回家的地铁。
车厢里人很多,闻舟把我的箱子挡在脚边,免得被别人碰到。走了两站,他忽然开口:“我爸说,想请你吃饭。”
“为什么?”
“他说你四个月没吃到他做的炖鱼了。”
我笑了:“他会做鱼吗?”
“以前不会。”
“现在会了?”
“跟着视频学的,失败了三次。”
“那能吃吗?”
“他说能。”
“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是点外卖比较稳妥。”
我们同时笑了起来。
到家时,公公果然坐在客厅里。
桌上摆着一盘卖相不太好的炖鱼,鱼皮破了,汤汁也有些浑。
大姑姐一家已经走了,房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书房的门上多了一把新锁,琴叶榕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写着“每周六浇水”。
我看向闻舟。
“你写的?”
“我爸写的。”
公公咳了一声:“我就是怕你那盆花没人管。”
我走过去,夹了一筷子鱼肉。
鱼肉有点咸,姜放得太多,汤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焦味。
公公盯着我的表情:“不好吃?”
“能吃。”
“那就多吃一点。”
我又夹了一块。
闻舟坐在旁边,低声说:“爸这四个月变化挺大。”
公公瞪了他一眼:“我本来就会做饭,只是不想做。”
“嗯。”闻舟点头,“以前是不想做,现在是不得不做。”
公公拿起筷子要打他,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下。
“你们两个少气我。”
饭吃到一半,公公忽然说:“榛榛,明年那个联合项目,你还去吗?”
闻舟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看着公公:“如果申请通过,会去半年。”
公公的脸色明显变了。
他先看了看我,又看向闻舟:“半年?”
“对。”
“你们刚回来就要走?”
“是我去。”我说。
公公沉着脸:“家里怎么办?”
我放下筷子:“家里的事,谁的责任谁承担。需要帮忙可以商量,但不会再由一个人默认负责。”
公公嘴唇动了动。
从前他听到这种话,必定会立刻训斥我。
可这一次,他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鱼汤。
“你们年轻人,”他过了很久才说,“总有自己的想法。”
“爸,我不是现在才有自己的想法。”
他抬头看我。
“我只是以前总把自己的想法放在最后。”
客厅里安静下来。
闻舟握住我的手。
公公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只是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我碗里。
“那就去吧。”他说得很轻,“别耽误工作。”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终于支持我,而是因为他没有再说“女人学那么多有什么用”,没有再说“家里需要你”,也没有问我谁来照顾他们。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吃完饭,闻舟陪我去书房。
桌上的图纸被重新整理过,按照项目、日期和类型分成了几个文件夹。我的绘图板旁边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那本速写本。
我翻开第一页。
那张北海公园的旧照片还在。
第二页却多了一张新照片。
照片里是上海研究院门口的梧桐树,秋雨落在台阶上,树影拉得很长。
闻舟写了一行字:
“你去过的地方,也可以成为我们共同的记忆。”
我摸着那行字,问他:“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发给我的照片,我让同学去找的同一个角度。”
“你同学也在上海?”
“嗯。”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想等你回来再给你看。”
我合上速写本。
“联合项目如果通过,我明年还会去半年。”
“我知道。”
“可能还会有别的机会。”
“我知道。”
“我不保证以后每一次都能及时回来。”
闻舟站在我面前,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把能做的事做好。”
“包括你爸和你姐那边?”
“包括他们,但不只包括他们。”
“那还包括什么?”
他看着我笑:“包括不让你每次出门,都觉得自己是在逃离家。”
窗外亮起了北京的夜景。
车灯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从高架桥上流过去。楼下有人牵着孩子散步,风吹动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来北京的时候,原本只是想去上海进修四个月。
那时我以为,我离开的是一套被亲戚临时占满的房子,是一个习惯把儿媳妇当成默认照料者的家庭。
后来我才知道,我真正离开的,是那种只要自己退一步,所有人就会觉得理所当然的生活。
四个月后,我回到了北京。
大姑姐还是那个大姑姐,公公也没有突然变成另一个人,闻舟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学会拒绝所有人。
但他终于开始在别人开口之前,先问我一句:“这件事,你愿意吗?”
而我也终于敢回答:
“我不愿意。”
或者:
“我想去。”
又或者:
“这一次,先听听我的安排。”
这就够了。
因为家不是谁声音最大,谁就能替别人决定。
婚姻也不是谁最能忍,谁就应该一直忍下去。
第二天早上,闻舟送我去单位。
临出门前,公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榛榛,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换好鞋,回头看他:“不一定,今天要加班。”
公公点点头:“那你忙完再说。”
闻舟打开门,站在门口等我。
我走出去,阳光从楼道尽头照进来,明亮而干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联合项目的通知邮件。
申请通过,明年三月赴上海,六个月。
我站在电梯前,点开邮件看完,抬头对闻舟说:“明年三月,我还要去上海进修半年。”
他看了我两秒,接过我的包,按下电梯键。
“好。”
“你不问家里怎么办?”
“家里有我。”
“你不舍得我?”
“舍得。”他说,“但舍不得不是拦你的理由。”
电梯门打开。
我和他一起走进去。
北京的早高峰正缓慢醒来,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
这一次,我没有再把那封邮件藏起来。
我也没有因为任何人的一句“家里需要你”,停下自己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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