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霜降那天清晨,李不闲去给二大伯送修好的收音机。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看见二大伯坐在炕沿,手里攥着半瓶农药,瓶盖开着。李不闲喊了一声“二大伯”。二大伯慢慢抬头,说:“我不喝,我是给自己留个后手。真到动弹不得那天,这瓶东西比亲儿子管用。”李不闲走过去夺下瓶子。二大伯又问:“不闲,你城里回来的,你说人老了,熬和活,到底差在哪?”李不闲没答上来。那天之后,他决定把全村老人嘴里说的“后手”都摸清楚。
第一章 归乡
李不闲回到柳条沟那天,是霜降前三天。儿子李多开着车送他,后备箱里塞着两床新棉被、一台电暖气、一箱挂面。车停在老宅门口,墙头的狗尾巴草半人高,门轴锈得推起来吱呀响。李多皱着眉说:“爸,这房子能住人?”李不闲没说话,把东西一件件往院里搬。邻居豁牙婶听见动静,端着一壶热水过来,豁着两颗门牙笑:“不闲回来了?真回来住啊?”李不闲点头:“回来了,不走了。”豁牙婶把水壶往门槛上一搁,叹口气:“回来容易,熬不住。”
李多当天下午回省城。车屁股消失在村口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李不闲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溜土慢慢落下去,听见村西头谁家的鸡叫了一声,又没了。天灰蒙蒙的,风从北边河滩上吹过来,带着干玉米秸秆的糊味。整个村子像一口大瓦缸,沉在傍晚的静里。
晚上李不闲烧水洗脚,电灯泡是十五瓦的,黄黄一团光。豁牙婶又来送了一碗腌萝卜丝,说:“你二大伯知道你今天回来,一整天坐在石碾上没动。”李不闲问:“哪个二大伯?”豁牙婶说:“李广发,你堂伯,住村东头那三间瓦房。他儿子金柱在深圳,三年没回来了。”李不闲想起来了。小时候二大伯教他使过镰刀,割麦子时把着他的手说“左手拢麦,右手下刀,刀口朝外,别割腿”。
第二天一早,李不闲去村东头。老远看见石碾旁坐着个人,佝偻着腰,一件灰布棉袄洗得发白。李不闲喊了一声“二大伯”。那人没抬头,手里拿块小石子,在石碾沿上划了一下。石碾沿上一圈白道道,密密麻麻,像一截老树的年轮。
第二章 石碾上的日历
二大伯李广发七十八岁,耳朵背得厉害。李不闲走到跟前喊了三声,他才慢慢抬起脸。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滩泥,眼窝深进去,眼珠子浑浊发黄。他盯着李不闲看了半晌,说:“不闲?你咋回来了?”李不闲蹲下,递过去一根烟。二大伯接了,李不闲打火,他偏着头凑火,手不抖,稳得很。
“回来住,不走了。”李不闲说。
二大伯嗯了一声,吸了口烟,又把石子捡起来,在石碾上划了一道。李不闲这才看清,那石碾沿上的道道不是随意划的,是一道紧挨一道,从左边一直排到右边,有些已经模糊,有些是新划的,白生生的。
“二大伯,您天天划这个?”李不闲问。
“记日子。”二大伯说,“金柱走了三年零七个月,我每天划一道。他媳妇翠花走了两年零三个月,我另划一行。人老了记性不好,划着划着就记岔了。”他指指石碾上一片交错的刻痕,“划乱了,数不清了。”
李不闲蹲在石碾旁,半天没说话。二大伯抽完烟,把烟头在石碾底下一摁,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上家去,我泡壶枣茶。”李不闲跟着他往村东头走。路两边的院子一个个空着,门上挂锁,锁上生锈。二大伯的三间瓦房在巷子最东头,院墙塌了个豁口,豁口堵着几捆玉米秸秆。院里一棵老枣树,叶子落光了,枝桠上挂着一只破塑料袋子,风一吹哗啦响。
进屋后二大伯从一个黑瓷罐里抓了把干枣,扔进缺嘴的瓷壶,倒上暖瓶里的水。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坐在方桌两边,桌上放着一台旧收音机,就是李不闲后来去修的那台。二大伯说:“这收音机响一阵停一阵,像喘不上气。金柱买的,说听听戏,不闷。”李不闲说:“我拿回去给您拾掇拾掇。”二大伯说:“不忙,你先喝口。”
李不闲喝了一口枣茶,齁甜。二大伯说:“金柱每月寄五百块钱,三年没断过。钱能打回来,人回不来。”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窗外那棵枣树,枝桠上的破塑料袋还在飘。
第三章 三奶奶的药片
李不闲回村的第五天,在村南水塘边碰到三奶奶。三奶奶赵三妮八十岁,背弯得像个问号,一根杨木拐棍拄在右手里,左手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空药瓶。她站在水塘边,望着塘里漂的几片枯荷叶,一动不动。李不闲走过去,喊了声“三奶奶”。三奶奶慢慢转身,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是不闲啊。回来住啊?”李不闲点头。三奶奶说:“回来好,外边再好,没有咱这土腥味。”
李不闲送她回家。三奶奶住在村子最南头,两间土坯房,院墙是碎砖垒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屋里光线昏暗,一张木床占去大半间,床头上方贴着张泛黄的年画,画上是个胖娃娃抱着鲤鱼。另一间屋堆着柴草和几个坛子。三奶奶进屋先摸到窗台上一个小药瓶,拿起来倒出几片药,数了数,又放回去。李不闲说:“三奶奶,您吃降压药啊?”三奶奶说:“村里大夫说我血压高,得天天吃。我吃半片就够,一片掰两半,早上半片晚上半片。”说着她拿起一片药,用指甲在中间划一道印,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瓶里,一半就着温水吞了。
李不闲看见她床头枕下压着一个信封,露出半截,像是邮局汇款单的边。他没好意思问。三奶奶说:“你坐,我给你烧点水。”李不闲说:“不渴。”三奶奶还是去灶房,提出来一个黑乎乎的铝壶,往炉子里添了几根玉米芯。火苗腾起来,照亮她那双手,手背上青筋鼓着,皮松得能捏起来。
“三奶奶,您一个人住,晚上害怕不?”李不闲问。
三奶奶说:“不怕。就是有时候听见门响,以为是我儿子回来了。开门一看,是风。”她停了一下,“他五年没回来了。在新疆,忙得很。每月寄三百,逢年过节寄五百。我不缺钱,就是把钱省着,想他哪天回来,给他孙子交学费。”李不闲没说话。三奶奶又掰开一片药,低声说:“这药一瓶三十多块,我掰开吃,一个月能省一瓶。省下的钱,我存在枕头底下。等孙子考上大学,我给他。”她抬头看李不闲,笑了一下,“你不笑话我吧?”
李不闲摇摇头。他看见三奶奶枕头下那个信封露出的边角,上面印着“邮政储蓄”四个字。
第四章 老宋头的圈
老宋头宋全有七十三岁,当过兵,修水库时落下矽肺,喘起气来像拉风箱。他养一条土狗,全身黄毛,后腿有点瘸,起名叫拐拐。李不闲每天傍晚在村道上走,都能碰见老宋头绕着旧晒场转圈。旧晒场在村西边,一片三亩大的空地,原是生产队的打麦场,现在荒着,长满了车前草和狗尾巴草。老宋头走在前面,拐拐跟在后头,一前一后,绕着晒场沿走。
李不闲头一回跟着走,才走两圈,老宋头就喘得厉害。李不闲说:“老宋,歇歇。”老宋头摆摆手:“不能歇。我得每天走够一万步。腿不能先死。腿死了,就没人埋拐拐了。”李不闲说:“您这身体,少走点也行。”老宋头说:“不中。我这两条腿是还债的。年轻时候修水库,冬天跳冰水里推石料,落了一身病。腿要是再不管,就真瘫了。瘫了,拐拐咋办?”
拐拐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回头摇摇尾巴。李不闲陪着老宋头又走了三圈,天擦黑才停。老宋头蹲在晒场边的杨树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凉馒头,掰成小块喂拐拐。拐拐吃得狼吞虎咽。李不闲说:“您自己吃了没?”老宋头说:“吃了,晌午的剩菜。”李不闲说:“我那儿还有挂面,给您拿一箱。”老宋头摇头:“不占你便宜。你回来住,还长着呢。”
李不闲问他儿子呢。老宋头说:“在县城跑出租,两个月回来一趟。他让我去城里住,我不去。城里房子小,拐拐没处跑。再说,我走了,这晒场没人走,草就长疯了。”他指着晒场中间的几堆砖头,“那是我年轻时垒的,那时候打麦子,人欢马叫的。现在没麦子了,就剩我一个人围着它绕圈。你说,我绕的是圈吗?我绕的是命。”
李不闲看着老宋头又喘起来,胸口拉锯一样。他想说点什么,老宋头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倒出一粒药,干咽下去,说:“赵宝琴给的,去痰的。吃不吃都那样。你别看我这样,我还能再走三年。拐拐还能再活三年。我俩比赛,看谁先倒。”
第五章 马小娥的背
马小娥六十八岁,住在村中间一条窄巷里。她照顾瘫痪在床的婆婆已经十年。婆婆八十七岁,身子不能动,只有眼珠能转。马小娥每天上午十点,只要天晴,就把婆婆从屋里背到院里的躺椅上晒太阳。婆婆瘦成一把骨头,马小娥也瘦,背起来时腰弯得几乎贴着地,一步一步挪,后脖子上的青筋暴得老高。
李不闲路过时正好看见,就进去搭把手。马小娥说:“不闲,你别动,我背习惯了。你托着她后背,别让她歪。”李不闲就用手虚托着婆婆的后背,跟着马小娥一步一步挪到院里。马小娥把婆婆放下,又拿条旧毯子盖在腿上。婆婆张着嘴,嗓子里咕哝了几声,马小娥点点头:“知道了,中午给你蒸蛋羹。”
李不闲问马小娥:“你脚怎么了?”她穿着一双布鞋,左脚鞋帮剪开一个口子,脚面肿得老高。马小娥说:“糖尿病,一到后晌腿脚就肿。没事,穿上鞋看不出来。”李不闲说:“你得去看看。”马小娥笑:“看啥?去医院一天得花好几百。我要是倒了,我婆婆谁管?她儿子在工地上,一天三百,不敢歇。我闺女在县城带两个孩子,回不来。我就熬着。熬一天算一天,不敢死。”
李不闲没说话。马小娥又说:“我前年查出糖尿病,大夫让打胰岛素。我一听一个月得五六百,就说吃药吧。药也常忘。不是忘了,是舍不得天天吃。吃一片管三天,能省两片。省下的钱,给我婆婆买纸尿裤。她离不了那个。”她说着,弯腰给婆婆掖了掖毯子角,动作很轻。婆婆眼珠转向她,喉咙里又咕哝了一声。马小娥说:“她谢我呢。我听得懂。”
李不闲从马小娥家出来,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马小娥正端着一碗水,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婆婆。太阳照在她们身上,像一幅旧画。
第六章 王老怪的筐
王老怪本名王守义,七十岁,五保户。他住村北最偏的一处院子,院墙是土坯的,塌了一半。他从不跟人来往,也不去村口聊天。但李不闲听说他会编荆条筐,手艺极好。李不闲想买一个筐盛杂物,就提着两瓶酒去他家。
院门关着,李不闲敲了敲,没应。他绕到侧面,从豁口看见院子里摆满了筐,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整整齐齐码了三层,用塑料布盖着。王老怪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正低头编一只半成品,手指翻飞。李不闲喊了一声“王大爷”。王老怪抬头,目光很冷:“干啥?”李不闲说:“我想买个筐。”王老怪说:“不卖。”李不闲说:“我拿酒换。”王老怪说:“不喝。”
李不闲没走,蹲在豁口外看了半天。王老怪也不赶他,自顾自编。过了一会儿,王老怪说:“你进来吧,别踩我的筐。”李不闲进去,看见满院都是筐,足有上百个。荆条都是上好的紫穗槐条子,剥得光溜溜的,编得密实又匀称。李不闲说:“王大爷,您编这么多筐干啥?”王老怪停下手,说:“给自己备的货。”李不闲没听明白。王老怪说:“我无儿无女,等哪天不能动了,总不能烂在炕上没人管。这些筐,一只给村里的人,一人一只,让他们用筐抬我,把我抬到后山埋了。筐算工钱。”
李不闲心里一沉。王老怪又低下头编起来,手指上的老茧磨得发亮。他说:“我每年编十个,编了十一年了。算着再编二十个,就够一百五十个。全村一百多户,足够了。”李不闲说:“您别这么说,村里有养老院,国家有政策。”王老怪抬头看他一眼:“政策管吃管穿,管不了抬死人。我信不过政策,我信我的筐。”说完不再理李不闲,手下的荆条篾子沙沙响。
李不闲走时,王老怪叫住他:“你等明年春天再来,我送你一个小的,装菜种用。”李不闲说好。他走出院门,听见身后筐条碰撞的声音,像一场无声的雨。
第七章 村医的账本
村医赵宝琴五十五岁,在村子中间开着一间小诊所。诊所只有二十平米,一张诊疗桌,两张病床,一个药柜。墙上贴着各种健康宣传画,有一张写着“高血压防治”。李不闲去量血压,看见赵宝琴正跟一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说:“我这个月的药先不拿了,下个月再拿。”赵宝琴说:“你血压都一百八了,不能停。”老太太说:“我儿子下个月发工资,等他寄钱来再拿。”赵宝琴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笔。
李不闲量完血压,赵宝琴说:“您这血压还行,但也得注意。”李不闲问她那个本子是啥。赵宝琴说:“账本。村里老人赊药,都记在这上头。”李不闲说:“能看看不?”赵宝琴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来。
本子封皮是蓝皮的,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药名、金额。很多名字后面用红笔画了个“停”字。李不闲翻到二大伯李广发那页,看见上面写着“降压药一盒,赊,未还”,后面也画了个“停”。赵宝琴说:“二大伯血压高,但他说省钱给孙子买文具,不肯再拿药。我上个月硬塞给他一盒,他死活不要,说吃不吃一个样。我只好把‘停’字画上。”
李不闲又翻,三奶奶赵三妮名下写着“降压药一盒,半盒未结”,后面也画了“停”。赵宝琴说:“三奶奶掰药片吃,省得过分了。我劝她,她说省一片是一片。我把账都记着,不催。老人们的钱得花在刀刃上。可什么是刀刃?他们自己说不清。”
李不闲问:“有多少老人停药?”赵宝琴说:“二十三个。其中十五个是高血压,八个是糖尿病。有的偷偷省药,有的干脆不买。我挨家去过,他们都说‘没事’。其实他们怕的是花钱,不是怕死。”李不闲把账本合上,还给赵宝琴。赵宝琴说:“我这个账本记的不是钱,是人心。谁停了药,谁偷着省药给孙子,谁夜里难受硬扛着,我都记着。不为别的,就为将来有一天,他们的儿女来问,我能说清楚。”
李不闲走出诊所,天快黑了。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从电线上扑棱起来。
第八章 霜降的农药
霜降那天清晨,李不闲去给二大伯送修好的收音机。这收音机他拆开修了三天,换了几个电容,重新焊了焊,试了试能响了。他提着收音机走到二大伯家院门口,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炕头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李不闲看见二大伯坐在炕沿,手里攥着半瓶农药,瓶盖开着。李不闲喊了一声“二大伯”。二大伯慢慢抬头,说:“我不喝,我是给自己留个后手。真到动弹不得那天,这瓶东西比亲儿子管用。”李不闲走过去夺下瓶子。二大伯又问:“不闲,你城里回来的,你说人老了,熬和活,到底差在哪?”李不闲没答上来。那天之后,他决定把全村老人嘴里说的“后手”都摸清楚。
二大伯指了指炕沿,让李不闲坐。李不闲把收音机放在桌上,插上电源,拧开开关。收音机里传出“刺啦刺啦”的杂音,然后是一个电台在播天气预报:“今天晴,西北风二到三级,最低气温零下一度。”二大伯听了,说:“好,响了。”他低着头,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在等李不闲说话。
李不闲问:“这瓶药啥时候买的?”二大伯说:“前年。金柱两年没回来,我腿又犯了,下不了炕。那时候想,要是哪天真躺下起不来,床头有瓶这个,心里不慌。”李不闲说:“那也不能留。”二大伯说:“我知道你怕我喝。我不会喝,我还没活够。可人老了,有些东西得有。有了,心是定的。我瘫了那天,金柱回来收尸就行。我不拖累他。”李不闲说:“金柱回来照顾您是应该的。”二大伯说:“他在深圳送快递,一天十五六个小时,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二。他回来照顾我,他媳妇孩子咋办?我不让他回来。我给他打电话,总说‘爹好着呢,你别挂念’。”
李不闲把农药瓶塞进自己拎的帆布袋里。二大伯说:“你拿走吧。你要是发现村里还有人有这念想,别声张。他们不是想死,是怕没个着落。”李不闲点点头。他走出二大伯家,霜打在院墙上,白花花一层。他抬头看天,太阳还没出来,东边天边一抹灰蓝。他掏出手机,给儿子李多发了条短信:“今年过年回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第九章 后手清单
李不闲花了十天,把全村老人的“后手”摸了个底。他去三奶奶家,三奶奶正在灶房烧水。李不闲说:“三奶奶,您枕头底下那个信封,是汇款单吧?”三奶奶说:“是。我儿子寄的,我没取。”李不闲说:“为啥不取?”三奶奶说:“取出来就花了。放在那儿,我天天看见,心里踏实,就像儿子还在家。”李不闲趁她弯腰添柴,往床头一瞄,枕头下除了汇款单,还有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小半瓶白色药片。他问:“三奶奶,那瓶子里是啥药?”三奶奶直起身,慢慢说:“安眠药。我托赵大夫买的,三年攒了半瓶。我怕哪天晚上睡不着,想儿子想得厉害,吃一片就好。攒着攒着,舍不得吃,就剩这些了。”李不闲说:“安眠药不能乱放。”三奶奶说:“不碍事,我放在枕头下面,睡不着就数一遍,比吃还管用。”
李不闲又去老宋头家。老宋头正给拐拐梳毛。李不闲说:“老宋,您是不是也有‘后手’?”老宋头看了他一眼,从床底下摸出一根麻绳,大拇指粗,打成了活扣。他说:“我放了好几年了。不是想上吊,是怕哪天喘不上来,又动弹不了,这绳子能救我。我床腿结实,套上去一拽,能把我自己吊起来。不过我没用过。拐拐每天舔我的脸,我下不去手。”李不闲说:“这不行。”老宋头说:“你怕我死?我不怕。我是怕半死不活。你想想,一个人躺在炕上,拉尿没人管,身上起褥疮,想翻个身都翻不了。那才叫活受罪。有这根绳子,我敢活。”
李不闲再去马小娥家。马小娥正在屋里给婆婆擦身子。李不闲没进去,站在院里。马小娥出来倒水,见李不闲,说:“你有事?”李不闲说:“我听说你床底下有瓶百草枯。”马小娥脸白了一下,小声说:“你咋知道?”李不闲说:“赵宝琴告诉我的。她让我别声张,但我想跟你说,那东西不能留。”马小娥低头搓着盆沿,说:“我买了两年了,一直没动。我跟你一样,也怕。我是怕我婆婆走在我前头,我又瘫了,没人管她。到那天,我就喝了,让我闺女把我俩一起埋了。”李不闲说:“你闺女会管你。”马小娥说:“她管,可她有俩孩子要养。我不能拖累她。”李不闲没再说话。
王老怪的一屋子筐也算一种“后手”。李不闲没去找王老怪,他知道那些筐就是王老怪的底气。老人们并不避讳,他们聚在村口时说:“有后手,心不慌。”
第十章 电话线
霜降后一周,天越来越短。李不闲在村口碰到二大伯蹲在石碾旁,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碎了几道,二大伯眯着眼看,李不闲走过去。二大伯说:“金柱打电话了,说今年过年可能回不来。公司不放假。”李不闲说:“还早呢,到时候再看。”二大伯说:“每年都这么说。我听着听筒里的风,就知道他在骑车。我能听见汽车喇叭声,滴滴滴的。”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捡起石子划了一道。
李不闲回家,收到三奶奶托人捎的口信:她儿子打电话来了,说“过年再看”。三奶奶让李不闲去她家,问手机怎么存号码。李不闲去了,教她存一个快捷键。三奶奶记不住,李不闲就给她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床头。纸上写着“按1,长按,就通新疆”。三奶奶说:“我儿子的声音,我能听出他穿厚衣服还是薄衣服。去年他咳嗽,我一听就知道他感冒了。今年没咳嗽,我放心。”
晚上李不闲给儿子李多打电话。李多说:“爸,天冷了,回城里住吧。农村医疗差,暖气也没有,您一个人我不放心。”李不闲说:“我不回去了。我回来半年,看见他们,就看见我自己。”李多问:“看见谁?”李不闲说:“村里的老人。你爷爷奶奶当年也是这样,我们都没看见。”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多说:“过年我回去,看看您。”李不闲说:“好。带点降压药,你二太伯可能用得上。”李多答应了。
挂了电话,李不闲坐在灯下,翻看自己记的一本小簿子。上面写着二十三个停药老人的名字,后面标注着病情、家庭情况、联系电话。他拿红笔在“后手”两个字上画了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四个字:“不能光熬。”
第十一章 雪夜炉火
冬至前一天,下了一场大雪。柳条沟被雪盖得严严实实,村道扫不开,老人们出不了门。李不闲生起炉子,把家里的旧沙发拖到炉边,又搬了几把椅子。他挨家挨户去喊,把二大伯、三奶奶、老宋头、马小娥、王老怪都请到自家来。老宋头抱着拐拐,拐拐浑身是雪,一进门就抖。马小娥没来,说婆婆不能离人。李不闲就盛了一碗白菜粉条,让马小娥的邻居端过去。
屋里炉火烧得旺,玻璃窗上哈气成雾。几个老人围着火坐成一圈。李不闲泡了一壶枣茶,给每人倒一碗。二大伯说:“这雪比十年前那场还大。那年你爹还在,我俩去河滩上扫冰窟窿,捞鱼,鱼在冰上跳。”三奶奶说:“你爹是能人,割麦子一顶三。有一年送公粮,他推着一车粮食,在陡坡上滑了,车翻了,粮食撒了一地。他蹲在坡上哭。那时候谁家都不容易。”老宋头说:“修水库那年更不容易。年轻人都上工地,冬天睡窝棚,早上起来头发上结冰。我腿就是那时候冻坏的。可那时候有劲,人多,干活吼着号子,不觉得累。”
李不闲悄悄地用手机录音,放在桌角。他发现老人们说到过去时,眼里有光,声音也大了些。王老怪一直不说话,只低头编一根荆条。二大伯说:“王老怪,你年轻时编笆斗编得好,生产队里都使你的。你咋不说了?”王老怪哼一声:“有啥好说的。人都没了,说给谁听?”屋里静下来,只有炉火呼呼响。李不闲说:“说给我听。我记着呢。”王老怪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手里的荆条沙沙响。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李不闲扫院子,看见几个老人各自回家,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深深浅浅。
第十二章 病来如山
腊月初八,二大伯夜里起来解手,在堂屋地上摔了一跤。他躺在地上,喊了几声,没人应。隔壁院子的狗叫起来,惊动了老宋头。老宋头打着手电过来,见二大伯家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看见二大伯在地上蜷着,半边身子不敢动。老宋头跑去找李不闲。李不闲穿上棉袄,给赵宝琴打电话。赵宝琴冒着雪骑电动车过来,一看,说:“可能股骨颈骨折,得送镇卫生院。”李不闲叫了村里刘大响的面包车。刘大响五十八岁,村支书,平时啥事都说“管不了”,这回二话没说,开车过来。
二大伯被抬上车,疼得直抽冷气。赵宝琴给他简单固定。李不闲给二大伯儿子李金柱打电话。电话通了,李不闲说:“你爹摔了,送镇卫生院。”李金柱在电话那头说:“我回不去,叔,手术费我出。你帮我看着,我这就转钱。”李不闲说:“你不回来看看?”李金柱沉默了几秒,说:“叔,我手里刚接个活,一天五百,半个月结。我要是走了,这钱就没了。我爹不让回。他总说‘别回来,回来耽误事’。”李不闲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二大伯被送进镇卫生院,拍了片子,是股骨颈骨折,需要手术。镇卫生院做不了,要转县医院。转院路上,二大伯迷迷糊糊醒过来,抓着李不闲的手问:“花了多少钱?别告诉我金柱。”李不闲说:“钱的事您别管。”二大伯说:“我攒着钱呢,不拖累他。”李不闲说:“金柱给您转钱了,让您做手术。”二大伯眼角渗出泪,混着脸上的灰,像两行泥水。
县医院安排了三天后手术。李不闲陪了三天。二大伯在病床上总念叨:“开春前得回去,地不能荒。”
第十三章 班车
腊月二十三,李不闲租了辆面包车,带三奶奶、老宋头去镇上赶集。车是刘大响的,李不闲塞了二百块钱油钱。三奶奶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攒了三个月的鸡蛋,她打算去集上卖掉。老宋头坐在后排,拐拐趴在他脚边。路上三奶奶说:“我十年没赶集了。上次去,还是送女儿出嫁。”李不闲说:“这回好好逛逛。”
镇上集很大,卖菜的、卖肉的、卖衣裳的,人挤人。三奶奶先把鸡蛋卖了,换了四十二块钱。她攥着钱,在集上转了两圈,最后在一个包子铺前停下来,买了三个肉包子。李不闲说:“您吃一个。”三奶奶说:“我不吃,带回去给马小娥的婆婆。她爱吃肉包子。我上回听她咕哝,说嘴里没味。”她把包子用塑料袋裹好,揣进帆布包最里头。
老宋头给拐拐买了个小铃铛,铜的,用红绳子系在脖子上。拐拐走路时铃铛就响,叮叮当当的。老宋头说:“这样它跑远了,我能听见。”李不闲又给几个老人各买了双棉鞋。三奶奶试了试,说:“不大不小。”老宋头不要,李不闲硬塞给他。
回村路上,三奶奶靠在后座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帆布包。老宋头望着窗外,说:“集上年轻人多,都穿羽绒服,我都不认识了。”李不闲说:“过年就都回来了。”老宋头说:“回来三天,又都走了。像候鸟。我们这些老鸟,飞不动了,就在窝里等。”李不闲没接话,从后视镜里看见三奶奶嘴角动了动,像在做梦。
第十四章 拐拐死了
正月初六,老宋头跑到李不闲家,脸色发白,喘得像破风箱。李不闲跟着他跑到村西灌溉渠边,看见拐拐躺在渠底,身子已经硬了,脖子上还挂着那个铜铃铛。渠边有车辙印,像是半夜被车撞了,栽进渠里。
老宋头站在渠边,半天没说话。李不闲下去把拐拐抱上来。老宋头接过,用袖子擦了擦狗脸上的泥。然后他蹲下来,用手在杨树底下刨坑。地冻得硬,李不闲拿来铁锹,帮着挖。埋了拐拐,老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铜铃铛,擦了擦,用红绳子系在杨树枝上。风一吹,铃铛轻轻响了一下。
李不闲想安慰几句,老宋头摆摆手:“少了一个等我的。”他说得平静,平静得像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他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个小土堆,说:“我要是哪天走了,你把它挖出来,跟我埋一块儿。”李不闲点点头。
李不闲后来帮老宋头在土堆前立了块小木牌,老宋头在上面画了只狗。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尾巴是翘的。风一吹,木牌上的铃铛又响,像拐拐从远处跑过来。
第十五章 账本里的秘密
赵宝琴把账本给李不闲看,是在正月初十。那天李不闲去诊所换药,手指切菜时割了个口子。赵宝琴一边给他抹碘伏,一边说:“李叔,我这账本,您拿回去看。看完了,您就明白咱村老人为啥这么熬了。”李不闲把账本带回家,在灯下翻开。
账本前面是赊药记录,后面却夹着很多白纸条,密密麻麻写着字。赵宝琴的字工整,一笔一划。比如二大伯名下写:“李广发,血压180,停药三个月。问为啥,说省钱给孙子李响买文具。我硬塞药,他不要。说吃了药,孙子的铅笔就少了。我给他孙子买了十根铅笔,他哭了。”三奶奶名下写:“赵三妮,降压药隔天吃,说多活一年,孙子就多一年学费。枕头下存汇款单,不取,说取出来就没了念想。她床下有一小瓶安眠药,不敢没收,怕她慌。”马小娥名下写:“马小娥,糖尿病,脚肿,自己停药。给婆婆买纸尿裤不眨眼。床底有百草枯,说等婆婆走了就喝。我说你走了,你婆婆没人管。她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又背婆婆出来晒太阳。”
李不闲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赵宝琴写了一句:“多数农村老人,根本不是养老,是熬日子。熬到油尽灯枯,还怕给儿女添乱。他们说得最多的词是‘别添乱’。我把这些记下来,不为别的,就为将来有人问起,我能证明他们曾这样熬过。”
李不闲合上账本,坐了很久。第二天他去走访了几个停药老人,老人说得最多的,果然就是“别添乱”。一个老太太说:“我多活一天,儿子就多花一天钱。我少吃一片药,孙子就多一根铅笔。我熬着,不是为自己,是为了他们能松快一天。”李不闲把这话记在小簿子上,用红笔画了个圈。
第十六章 王老怪开口
正月十五元宵节,王老怪请李不闲去他家喝酒。李不闲提着一瓶二锅头去了。王老怪炖了一锅白菜豆腐,两人坐在院里的筐堆中间,就着月光和屋里的灯吃。王老怪喝了半碗酒,话多起来。他说:“不闲,我跟你说实话,五年前我就想死。那年我六十五,腰扭了,躺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我躺床上看屋顶,想我这一辈子,啥都没留下。没儿没女,没媳妇,就一双手会编筐。那时候我想,等能动弹了,买瓶药喝了算了。”
李不闲说:“后来咋没喝?”王老怪说:“我编了一只筐,编着编着就忘了时间。等编好了,放到墙角,我想,明年可能有人买我的筐。就这个念头,让我多活了一年。第二年我又编,又想着‘明年可能有人买’。就这么一年一年,编了十一年,攒了一屋子筐。这些筐不是我的后手,是我的日子。每只筐里都编进一天。你买走一只,我就多活一年。”他指了指角落一个编得最细的小筐,“那个,说好春天送你的。你拿去吧。”
李不闲接过那个小筐,筐底用细荆条编了一个“李”字。王老怪说:“你买走的不是筐,是日子。”李不闲说:“王大爷,以后每年我都买你一个筐。”王老怪笑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裂开一道口子:“中,只要我手不抖,我就给你编。”两人碰了碰碗,月光照在满院筐上,静得很。
第十七章 春节
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五,柳条沟热闹了八天。外出打工的人像退潮后留下的贝壳,散落在各家各户。车来车往,小孩放炮,老人脸上有了笑。二大伯家尤其热闹,儿子李金柱腊月二十九回来了,带着媳妇和儿子。二大伯腿还没好利索,坐在炕上,看着孙子在院里跑,眼睛追着不放。他偷偷问李不闲:“这次回来,我能跟他喝两盅不?”李不闲说:“医生说不能喝酒。”二大伯说:“就一小口。”李不闲说:“一小口也不行。”二大伯瞪了瞪眼,又笑了。
三奶奶的儿子也回来了,带着新疆的葡萄干,给三奶奶换了个新手机。三奶奶不会用,儿子教她,她学得慢,但一直笑。老宋头的儿子要接他去城里,老宋头不去,说拐拐埋在这,他不能走。马小娥的女儿来了,帮她洗了一天衣裳,马小娥脚肿得厉害,却说不累。王老怪家没人回来,但他也不寂寞,村里有人去他家拜年,他难得地散烟。
正月初六,人们陆续走了。村子像被抽空了气的气球,瘪了下去。李不闲儿子李多也要回省城,临走说:“爸,跟我回去吧。您在这,我担心。”李不闲说:“你不用担心我。你二太伯、三奶奶、老宋头他们,才是真该被担心的。”李多看着父亲,最终没有坚持。车走了,李不闲站在村口,目送儿子离开。二大伯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都走了。”李不闲说:“是啊,都走了。”二大伯说:“过完年,雪一化,就又剩咱这些老鸹了。”李不闲笑了:“二大伯,您这比喻不恰当。”二大伯说:“老鸹不迁徙,就守在窝边。像咱。”李不闲没说话,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发空。
第十八章 春耕
二大伯是清明前三天去世的。那天早上,他喝了半碗小米粥,跟李不闲说:“地该翻了。今年种棒子,还是种花生?”李不闲说:“您腿还没好,别想地。”二大伯说:“不想地想啥?我这一辈子,就指着地活着。”下午,他靠在被垛上眯着,再没醒过来。那瓶农药,没用上。
李不闲帮着料理后事。李金柱回来奔丧,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李不闲没劝,递给他一盒烟。出殡那天,全村老人都来了。三奶奶拄着拐棍,走得很慢。老宋头喘着粗气,跟在后面。马小娥背着婆婆,站在门口看。王老怪提着一只筐,里面装着纸钱。他说:“欠他一只筐,说好春天给他,他没等到。”
李不闲把收来的“后手”一一埋进土里。那半瓶农药、半瓶安眠药、一根麻绳、半瓶百草枯,用一个木匣子装着,埋在二大伯坟旁。三奶奶说:“该种地了。”李不闲说:“对,该种地了。”老宋头说:“你埋了它们,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反而不慌了。因为有人知道我们怕啥了。”李不闲抬头看天,清明的天是灰的,但东边有亮光。
他决定办一个老人食堂,名字叫“有余”。取“年年有余”的意思,也取“老有可依”的念想。他把村里的空房收拾出一间,买了几口锅,雇赵宝琴帮忙。开头只有三奶奶、老宋头、马小娥三个人来吃。后来王老怪也来了,他说:“我不白吃,我编筐换伙食。”再后来,村里二十多个老人,陆陆续续都来了。刘大响说:“这事我管不了,但镇上问起来,我替你说话。”
春天来了,李不闲在自己院门外开了一垄菜地,撒下白菜籽。三奶奶路过,蹲下来看,说:“这土好,能长好白菜。”李不闲说:“先活着,再等春天。”三奶奶说:“人也是这样。熬着熬着,春天就来了。”她说完,慢慢直起身,往村南头走去。拐棍点在地上,一下,一下,像给土地敲着节拍。
李不闲坐在菜地旁,望着远处的田野。拖拉机在地里翻土,轰隆隆的,像大地的心跳。几个老人在田埂上慢慢走着,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李不闲掏出手机,给李多发了一条短信:“今年秋天,回来收白菜。”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向那片菜地。泥土松软,他弯下腰,把一粒白菜籽按进土里。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李不闲想,他不是来养老的,他是来陪这些老人一起熬日子的。熬到春天来了,熬到白菜长大了,熬到有人终于问出那句“熬和活,到底差在哪”。他还没答上来,但他正在用脚踩实这一垄土,用这一垄土回答。
远处,三奶奶的拐棍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一种古老的钟声,在空荡荡的村庄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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