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十二桌人,酒过三巡。
我和老公被安排到厨房外的小桌,一碟凉拌黄瓜,一盘剩了半条的糖醋鱼。
敬酒敬到一半,饭店经理弯腰凑到我老公耳边,递上来一张水单。
堂屋那头,大伯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看着这边,声音洪亮:“大侄子,账没结呢。”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我老公萧宇摸出手机,刚要点开付款码,我按住他的手。
堂屋里安静下来。我掏出手机,拨了大伯的电话。他兜里的手机嗡嗡震起来,他愣在那儿,没接。
我按下免提。
电话接通了,我对着话筒,清清楚楚说了三个字。
01
寿宴前一天,萧宇把车停在批发市场门口,我坐在副驾驶,盯着手机上的余额,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开支。
“酒拿不拿?”萧宇问我。
“拿吧,大伯说了,烟酒加两箱。”
“钱够吗?”
我顿了顿,说:“够。”
其实不够。
二月初刚给公公交了住院费,月底又赶上孩子开学交学费,卡里剩下不到四千。
大伯说好的,酒席钱他出,烟酒这边我跟萧宇先垫着,等寿宴办完一起算。
我知道这个“一起算”的意思,就是没有下文了。
这十一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从包里掏出另一张卡,那是去年年底我偷偷存的一笔私房钱,每个月从菜钱里省出来一两百,攒了半年,共两千三。
我刷了卡,推着两箱酒往外走,萧宇接过去往车上放,问了一句:“多少钱?”
“一千八。”
他没再问。他从来不问这些,他只看我脸色,我看上去还好,他就觉得是真的还好。
回去路上,路过医院门口,我看见公公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一包药。我让萧宇停车,摇下窗户喊了一声:“爸,药拿了吗?”
公公抬头,看见是我们,站起来,慢腾腾走到车边:“拿了。你妈跟人换班,今天下午回家睡一会儿。”
公公萧建业今年五十五,看着比实际岁数老不少。
他有肺病,不能干重活,这些年一直靠吃药养着。
大伯萧建国几次说带他去工地看看门房,去了不到半个月就让人送回来了,说那个不是养人的地儿。
“明天爷爷过寿,您穿那件灰夹克,精神。”我说。
公公笑了笑:“知道了。”
到家时,小姑子萧静在门口等着。她比我小八岁,在县城一所小学当老师,性子直,嘴也快。
“嫂子,你知道大伯母跟人说啥不?”萧静一进门,包还没放下就说了起来,“她逢人就说寿宴是她家张罗的,钱也是她家出的,好几天了,见一个说一个。”
我倒了杯水,没接话。
萧静看着我的脸色,语气压低了一点:“嫂子,明天你注意点。我听她说,主桌没给咱们留位置。”
“那留了谁的?”
“她自己的,朱玲和孩子的,加上爷爷跟两个老人。没了。”
我端着杯子,没吭声。
主桌能坐十个人,好菜都摆在主桌上。
待客的规矩我们这儿有个讲究,主桌是给最亲最长的长辈坐的,儿媳孙媳一般不上主桌,但家里办大事,孙媳妇找个地方挤挤坐,也没人说啥。
大伯母这是明摆着不让我跟萧静上去坐。
“那二哥坐哪?”我问。
“萧宇跟你一块儿啊,他还能坐主桌?大伯说了,那是长辈桌,晚辈都下去坐。”
我心里叹了口气。萧宇是长孙,今年三十八了,在家族里连个“长辈桌”都上不去。
晚上,萧宇躺床上刷手机,跟我说:“大伯说明天让我早点到,帮着接客人。”
我坐在床头叠衣服:“嗯。”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你不高兴?”
“没有。”
“大伯他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他翻了个身,不再说话。十一年了,每一次受委屈,他都是这句话,大伯他就那样。他从来没想过,凭什么叫我去忍一个那样的人。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
窗外还黑着,我爬起来洗了把脸,从抽屉最里层翻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本泛黄的记账本,还有几张小票。
我看了看,又把信封放回抽屉深处,只带着手机出了门。
酒店是镇上最体面的那家,大伯订的,一桌八百,十二桌,号称九千六的大席面。
我到的时候,后厨已经忙起来了。我在酒店门口挂好横幅,又跑去后厨确认菜品,跟经理对了一遍酒水单,把两箱酒搬到前台,码得整整齐齐。
六点半,天蒙蒙亮。大伯母到了,后面跟着朱玲和萧磊四岁的儿子。朱玲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的,裹得严严实实。
大伯母进门,先扫了一眼大堂,看见摆好的酒和烟,眼睛亮了亮:“这烟买的不错,多少钱一条?”
“两百一。”
“好烟。”她点点头,又看了看酒,“这酒行不行啊?你大伯说了,你爷爷喝不惯便宜的。”
“这是汾酒,三十年的。”
“汾酒?”她嘴撇了撇,“那好歹也是四大名酒。”
我忍着气,没跟她顶嘴,转身上楼去布置包厢。
02
上午十点,宾客陆续到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迎客、收礼金。
我们这儿的规矩,亲戚上门先上礼钱,记账先生写在本子上。
大伯母主动揽了记账的活儿,搬张椅子坐在门口,她负责收钱、记名,我负责招呼客人、引路入座。
十点半,爷爷到了。
他穿了一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不错。
萧宇扶着他下车,他看见我在门口忙活,笑着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赶紧迎过去:“爷爷,您来了。”
“来了来了,你们辛苦了。”
大伯跟在后面,嗓门洪亮:“爸,您看这排场,还满意不?”
爷爷环顾一圈,嘴里连声说好。他又看了看我:“元霜也忙了一早上吧,快歇歇。”
大伯母插话:“她才刚来,咋就累了。年轻人,干点活儿就喊累,那跟你们那会儿没法比。”
爷爷没接话,往大堂里走了。萧宇跟过去陪着,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饭店的迎宾员,多余又碍眼。
十一点半,宾客来得差不多了,十二桌坐了十桌半。大伯母把礼金簿合起来,揣进怀里,招呼着:“开席吧开席吧,都饿了。”
我帮后厨打下手,一盘一盘端菜。
清蒸鱼、红烧肉、白灼虾、梅菜扣肉、大闸蟹,一道一道从传菜口端出来,我都亲手端过。
忙到开席,我已经出了一身汗,鬓角的发丝湿哒哒贴在脸上。
主桌上坐了爷爷、爷爷的老朋友吴石头、大伯和大伯母,堂弟萧磊带着媳妇朱玲和两个孩子,加上公公。我数了数,十个人的桌子,坐了九个。
萧宇站在旁边,准备在他爸身边挤个位置坐下。
大伯母一脸惊讶地叫住他:“哎哟,你一个大男人坐什么主桌?那边那桌不是你几个表叔吗?你过去陪着。”
萧宇看了一眼,表叔那桌也满了,只有两个空位,挤在角落里。
“这边坐着吧,我在爷爷跟前伺候也行。”他说。
“那不行那不行,规矩,这是规矩。”大伯母摆摆手,“主桌坐长辈的,你上什么主桌,没规矩。”
大堂里别的桌的客人有的往这边看。萧宇脸涨得通红,一声不吭地松开椅背,往门口那桌走。
大伯那边,他说了句:“行了,快坐吧。”
从头到尾没替萧宇说一个字。
我站在传菜口,手里还端着一盘菜,看着萧宇走开。那一刻,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三十八岁了。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连在爷爷的寿宴上坐主桌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
大伯自己的儿子萧磊二十五岁就坐在主桌上了,连他四岁的小孙子都占了一个位置。而萧宇,长孙,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偏桌。
那叫规矩。
我吸了一口气,把菜端上桌,退到厨房门口的角落。那里临时搭了一张小方桌,摆了几碟剩菜,是给后厨吃饭的地儿。
我坐下来,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萧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在我对面坐下来,气呼呼的,压低声音说:“嫂子,我真服了。那主桌上摆的大闸蟹,你早上天没亮就去水产市场一只一只挑的,你最会挑蟹了,个头又大又肥。现在好了,你连一口都吃不上。”
“没啥,我不太爱吃蟹。”我说。
“你不爱吃蟹?上次萧宇带回来那一箱,你一个人吃了五只。”
我被她逗笑了:“哪有五只。”
“那也有四只半。”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嫂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看着她,眼眶热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拿筷子夹了一口凉拌黄瓜。
“不委屈。”我说。
03
酒宴正酣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意外,萧磊那四岁的儿子在大人怀里打翻了汤碗,大伯母马秀珍裤子湿了一片,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背过身去擦。
我正好端着菜经过,扫了一眼,那孩子的汤碗打翻的姿势,总觉得有点莫名熟悉。
我放下菜,回到那个角落的小桌。桌子从我出生到现在,好像就没变过位置,总在厨房门外,总在最不显眼的地方。
十一年前,我刚嫁进这个家,第一顿饭就是在厨房门口吃的。
那天是过年,萧宇带我回家见长辈。
大伯母热情地招呼我进门,爷爷也笑呵呵的,说老萧家总算添人了。
然后到了饭点,嫂子们给我端来一碗肉丝面,说知道我要来,特意做了腌笃鲜汤底。
我端着那碗面,站在厨房门口吃完了,脚都站麻了。
从那以后我才知道,在这个家,新媳妇第一顿饭不上桌是规矩。那碗面,是下马威。
人们常说,人这一辈子,吃苦是福。我不信这话。
吃苦就是吃苦,挨饿就是挨饿,没有福。
十二点多了,酒桌开始热闹起来。
萧磊在那边吹牛,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今年打算换一台四五十万的车。
朱玲在旁边帮腔,说上个月又有两个大客户找他谈合作。
我知道萧磊的真实情况,去年他找萧宇借过三次钱,第一次两千,第二次三千,第三次五千,到现在一分没还。
他哪来的大生意,他的生意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爷爷听着这些,笑得很满意,频频点头。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这个二孙子,能说会道,人前体面。
至于萧宇,爷爷说他是“老实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可我不明白,老实有错吗?
萧宇十几岁就开始打工挣钱,跟他爸两个人撑起这个家。
后来认识了我,恋爱三年,婚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们自己操办的。
婚后有一天,地里的活忙完,我累得直不起腰,坐在门槛上歇着。
萧宇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开口:“元霜,你要是觉得委屈,你跟我离婚,我不会拦你。”
我抬头看着他:“你说啥呢?”
“我知道这个家不好待。”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他眼眶是红的。他什么都懂,他只是一直忍着。
忍,是这个家教给他的第一个道理。
堂屋里,不知道谁起哄让爷爷说两句。
爷爷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满脸红光:“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生了两个儿子。建国呢,有本事,能干,在外头闯荡,给我争了面子。建业呢,身体不好,在家务农,也不容易。但我最欣慰的是,孙子们都长大了,孙子有出息了,重孙子也有了,我这辈子没啥遗憾了。”
大伯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有的桌都在低头吃菜,没几个正经听的。
爷爷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堂屋,停在我和萧宇这边。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又坐下了。什么也没说。
他看我的眼神,跟看我这些年一样,一种习惯性的忽略。
04
敬酒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饭店经理走到萧宇身边,弯腰低声说了几句。
我看见萧宇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那杯刚倒满的白酒液面晃了一下,撒出来几滴,落在桌子上的转盘玻璃上,顺着缝隙往下淌。
他用两只手撑着桌子,好像没站稳一样。
然后他坐下来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攥得很紧。
经理递过来一张水单。萧宇没接,也没看。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清清楚楚列出烟酒的明细,最下面一行黑字写着一个总额,三万一。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大伯坐在主位上,看着这边,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得正欢。他余光瞟了我和萧宇一眼,又装作没看见。
萧宇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转账页面。他指头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说是寿宴前大伯嘱咐过,烟酒和水酒的费用记在咱们名下。他把那天的单子签了。”
我盯着那张水单,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寿宴酒席的钱是大伯出的,这事爷爷奶奶认。
但酒,是我和萧宇采买的,烟也是。
那天酒店采购单上签的是我的名字,金额是三万一。
大伯一分钱没出,却做足了面子,说寿宴是他家掏的。
回头让酒店把烟酒账记在萧宇名下,等于逼我们买单。
账一万二我来回算了三遍,不可能有错。
那天我在批发市场买烟酒花了六千八百,后来他让再加两箱好酒,花了一千五。
可这会儿水单上写的是三万一。
多出来的那部分,是大伯让加的,五粮液和桂花陈酿,他一瓶都没跟我们说过的。
萧宇坐在那里,好半天没动。他伸手去把手机拿起来,那个手指头,抖的。
我按住了他的手。
“先不急。”我说。
大堂里,爷爷已经起身了,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
大伯和大伯母跟在后头,端着杯子,说着客气话。
走到我们这边的时候,大伯拍了拍萧宇的肩膀:“大侄子,账结了吗?”
声音不高不低,周围的人正好都听得见。
萧宇没抬头:“大伯,单子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大伯笑着,语气亲切得不像话,“别担心,钱不够你先垫上,回头哥给你。”
周围的人都笑着看向这边,气氛融洽得不得了。
我脑子里想着那一万二,又想了想大伯口中轻飘飘的“垫上”,一股气从胸口一直顶到嗓子眼,差点没压住。
我忍住了,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公公坐在不远处,他端着酒杯,脸上挤着笑,小心翼翼地看着这边,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我要是当场掀桌子,他会难堪。
我深吸一口气,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
冰凉的触感,像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05
“大伯,单子上写的是三万一。”萧宇的声音压得很低,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他说完这句话,旁边桌的一个远房亲戚正好端酒过来,随口问了一句:“咋的了?”
大伯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小孩子家家的,为了账单的事。”
萧宇三十八岁了,在别人嘴里还是“小孩子”。
那个亲戚走了。大伯把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变了,带着一丝不耐烦:“怎么,你爸住院的钱是咋来的,你自己不清楚?”
萧宇的脸色刷地白了。
在医院那阵子,医生让交押金,他带的钱不够。
是我跟他两个人想办法借了一圈,最后实在没辙,拿了我娘家给的彩礼钱补上的。
那钱本来说好是我们两口子买房的首付。
这事大伯知道。
当时他主动说:“要不够,我这给你拿两万。”萧宇说行。
结果第二天大伯来说,他那边生意上周转不开,让他先找别人想想办法。
萧宇在医院走廊里握着手机站了十分钟,最后打给了我。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外人说过。
此时,大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轻飘飘的一句话,把那些难堪全揭开了。
萧宇的手腕绷得青筋都冒出来了。
“大伯,”我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单子我们看一下,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大伯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行,行,你们慢慢看,你爷爷等着敬酒呢。”
说着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让老爷子等着。”
他的背影走向主桌,步伐很稳,在满堂的说笑声中,迈出了一条稳稳当当的路。
我低头看着那张水单,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三万一,清清楚楚,一笔一笔都写在上面。
我掏出手机,翻开微信,给萧宇看了一条记录:“寿宴前一天,大伯在酒店让我订的烟酒,微信记录。你看看这个数额。”
萧宇看了一眼,猛地抬头,又低头看那条记录。他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不可置信,然后是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表情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又像是一只被关了很久的困兽,终于看到笼门开了条缝。
“那天你不是说,大伯让你加两箱酒吗?”我说。
“他说是寿宴上用,一共没多少钱。”
我没再说话。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大伯的号码,按了拨号键。
06
电话拨出去的那一瞬间,大堂里嘈杂的人声像被一只手按住了暂停键。
大伯从主桌上站起来,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着。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笑了笑:“哪个朋友打来的?”说着就要挂断。
我说:“大伯,别挂。”
声音不大,但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一潭静水里,以我为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开。附近的几桌都安静下来了,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偏过头看过来。
大伯的手悬在半空,那通电话还在响着——他看一眼来电显示,那个陌生号码,仿佛烫手的烙铁,接也不是,挂也不是。
“大伯,是我,元霜。”
电话那头传来我的声音,通过扬声器放大了几倍,在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格外清晰。回声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又回到我耳朵里。
“寿宴的烟酒钱,你让酒店记在萧宇名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大伯的脸色已经变了,他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我打断了他:“大伯,您要的体面,您自己买。”
电话那头传来了我的回音,三个字:“不结了。”
一秒,两秒。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姑摔了一只汤勺,那声脆响在安静里炸开,又迅速湮灭。有人猛地咳嗽了一声,又生生咽回去了。
所有人都看着大伯。
他站在主桌前,手里握着手机,话筒那边的音已经断了,屏幕亮着,还停在通话记录那一页。
他嘴唇发白发干,喉咙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爷爷坐在主位上,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怔怔地看着大伯,又看着我,刚要开口问一句。
大伯猛地一拍桌:“何元霜,你干什么!”
那一下拍得太重,碗碟都震了一下,旁边那盘大闸蟹晃了晃。
我站在大堂中央,看着他的脸,从通红到铁青,我都看在心里。我总觉得,人要不是被逼到墙角,是不会这么失态的。
“我不干什么,”我说,“我就是不想再当冤大头了。”
大堂里安静得让人发毛。几百平米的厅堂,坐了一百多号人,此刻只剩下后厨里传出来的翻炒声,隔着一道门,反而显得格外遥远。
07
萧磊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叫什么话,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在这搅和谁呢!”
“我搅和?”我看着他,“去年你买车,你爸从爷爷存折里取了八万块,这事你知道吗?”
萧磊的动作僵住了。
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比刚才还要静。一个针尖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见。几个胆子大点的亲戚悄悄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像水面上的波纹。
爷爷的手抖了一下。他放下酒杯,缓缓转过头看着大伯,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不可置信。
“八万。”爷爷重复了一遍。
大伯急了:“爸,你别听她胡说,那是去年给你……给你存的钱。”
“给爷爷存的钱?”我看着他,“那我问问您,今年爷爷做心脏搭桥手术,医保报完以后自费六万三。当时您说费用平摊,三家各出两万一。我和萧宇出了两万一,我爸也出了两万一,您那一份去哪儿了?”
大伯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您一年给爷爷存了八万,怎么您自己该掏的两万一都不掏?存的这八万块钱,放在哪儿了?您能说个去处吗?”
满堂的吸气声,一阵一阵的。
萧磊在旁边急了:“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管我们家的事!”萧磊情急之下,指着我骂了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姓什么?你姓何!萧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姓何的来插嘴!”
我正要说话,身后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萧磊。”
是萧宇。
他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他个子高,人瘦,站在大堂中间,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电线杆。但他站在我旁边了。
“她是我媳妇,”他说,“她姓萧也好,姓何也好,她是我媳妇。她说的每个字,我认。”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那手掌里全是汗,湿的,凉的。但那力道,是我这十一年来从没感受过的稳。
大堂里彻底安静了。
大伯母适时地开了口:“行了行了,亲家都在,别吵了。有什么事,明天自家坐下来慢慢聊。”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把事情轻飘飘揭了过去。
但账本已经被摊开了,桌上那些剩着的菜,哪怕热菜也凉透了,到底还是摆在那里。
08
敬酒进行到一半,整个大堂已经被搅乱了。爷爷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沉默了很久,放下了酒杯。
“不吃了。”他说。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大伯:“你把那存折拿出来。”
大伯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爸,你说什么呢?”
“把存折拿出来。”爷爷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我自己的存折,我自己还看不得了?”
“爸,这现在不是场合……”大伯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让你拿出来!”
这一声吼,吓得旁边的孩子哭了起来。大伯母赶紧把孩子抱住,哄着,一边去拉大伯:“老萧,你干什么呢,爸那你着什么急……”
爷爷站在那儿,背弓着,拐杖握在手里,都发白了,攥得紧紧的:“建国,你跟我说实话,那存折里还剩多少钱?”
大伯沉默了几秒钟,嘴唇翕动了一下:“都是您的钱,我一分没动。”
萧磊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爷,你别听别人瞎挑拨……”
爷爷猛地转过身,直直地看着萧磊。那目光,让萧磊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还没老糊涂。”他说。
他的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从我脸上掠过去,又回到大伯脸上。最后他说:“走吧,回家说。”
他率先往外走。走了两步,拐杖打了个趔趄,萧宇快步上前扶住他。
爷爷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到爷爷看萧宇的目光里,有除了“老实”以外的东西。
那目光好像红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爷孙两个慢慢往外走。身后传来大伯压低了的声音:“好,你们行,你们联合起来演了一圈……”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脸:“大伯,我嫁进萧家十一年,从没演过戏。今天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大堂里,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伯的脸,刚才还是铁青的,此刻忽然缓过来,换成一副豁达的笑:“一家人,一家人,说啥呢。”他转身招呼客人招呼了一圈,像是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安排宾客续席。
我被晾在那里,不进不出。萧静走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低声说:“姐,走吧。”
我点点头,跟着她出了酒店大门。
09
第二天,萧宇坐在客厅里,一夜没睡。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道青黑。手里攥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他没抽,就那么举着。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从茶几下层抽出一张A4纸,推到茶几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动作顿住了。
“我签。”他说。
我愣了。
“我签,”他重复了一遍,抬头看着我,“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截烟灰终于断了,落在茶几上,碎成一小撮灰色粉末。他说:“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兜住眼泪。这个男人,这辈子都没当面跟人红过脸,他能说出这句话,我知道他下了多大的决心。
“你不用签,”我说,“我也没真想跟你离。”
“那你拿这个给我干啥?”
“让你明白一个道理,这个家需要的是人,不是提款机。”
他看着我,好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些以前没有过的东西,很轻,像风里散了多年的粉。
“你早就想好了。”他说。
“我想了十一年。”
他坐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不再抖了,比昨天稳。他说:“元霜,从今以后,你说什么我一定听。”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们坐在这间客厅商量去留的时候,老家的堂屋里,正发生着一场谁也没想到的大变故。
当天下午,萧磊带着人回了老家,撬开了爷爷屋里的木箱。他以为里面有爷爷攒了一辈子的存折和现金,翻了个底朝天,只翻到几张发黄的旧照片。
“钱呢?”他逼问爷爷。
爷爷坐在床上,拐杖戳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给你爸了。”
“我爸说没拿!”
“你爸拿没拿,你问你爸去。”
当天晚上,老家传出来的消息,萧磊在村里挨家带户借钱,说是生意周转。第二天,他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带走了。
借条上的手指印,是他自己按的。
爷爷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夜里,萧宇接了个电话,是大伯打来的,语气很急:“你弟出事了,你那边有没有五万块钱先垫上?”
萧宇沉默了很久,说:“大伯,我和元霜商量商量。”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们结婚十一年,头一次,他给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问过心的。
10
一个月后,我下班回来,看见爷爷坐在家门口的石墩上。
他穿着那件寿宴上的藏蓝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脚边放着一个帆布袋。
我赶紧走过去:“爷爷,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他说。
我开门,把他让进屋。
他进屋先四处看了一圈,看见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张旧照片,顿住了。
那张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我们一家三口,萧宇,我,儿子,旁边的公公婆婆。
他看了很久,问我:“这是你们自己拍的?”
“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然后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个存折。
放在桌上,推向我。
“你奶奶走之前留下的,两万块。她说,谁替这个家出头,就交给谁收着。”
我看着那本存折,没接。
爷爷说:“你奶奶那人,看人比我看得准。”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元霜,这些年,是爷爷对不住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
他慢慢走远了。萧宇下班回来,看见存折,问我是啥。我把布包给他。
他看了那本存折,又看了看上面印着的奶奶的名字。他走到窗户边,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转身。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老家那个方向,亮着零星几盏灯。
那两万块钱,我一分没动,锁在柜子里。我跟我老公说好了,等儿子长大了,成家那天,把它传下去。
钱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句话。一个家,对一个被当成外人的,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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