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开始,爸到你们家住半年。”
大伯哥陈立明在家庭群里发出这句话时,我正在核对女儿学校的缴费单。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张公公坐在医院走廊里的照片。
公公低着头,左手按着膝盖,裤腿沾了一片灰。
丈夫陈立安把手机拿过去,先问:“摔哪儿了?”
“楼道里,没伤骨头。医生说年纪大了,腿没劲,最好别再一个人上下楼。”
大伯哥家在上海杨浦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房子里,五楼。公公在那里住了整整13年,从六十二岁住到七十五岁。如今他的退休金每月12000元,月初到账,当天就转7000元给大伯哥家,一次没少过。
丈夫没有先问公公疼不疼,盯着“住半年”三个字看了许久,回了一句:“你们收了13年钱,现在让我们接手?”
群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分钟,大伯嫂何琴发来一条语音:“立安,我下周做手术,右手腕里的钢板要取。医生说一个月不能提重物,恢复不好还要更久。你哥白天上班,爸最近下楼得有人陪。我们没有不要他,只是撑不开了。”
丈夫直接按灭手机。
“每月7000,一年八万四,13年就是一百零九万两千。”他说,“我们一分钱没见过。等爸走不动了,倒轮到我们尽孝。”
我没接话。
家里的小三房,有一间给女儿住,一间是我们卧室,剩下的书房既放杂物,也是我晚上做线上客服的地方。公公住进来,我每个月两千多元的兼职收入就保不住了。
这些年,我也不是没在心里算过那笔7000元。
公公退休前是上海一家国企的设备工程师,养老金高,身体也一直不错。婆婆去世后,他没来苏州跟我们住,而是去了上海的大儿子家。
那时我们刚买房,女儿才一岁。我嘴上说家里小,等安顿好再接他,心里其实怕老人住进来以后,做饭、看孩子、生活习惯样样都要磨合。
公公听完只说:“你们先顾自己的日子。”
后来他每次来苏州,最多住两晚。第三天早上,不等我们留,他就收好剃须刀,说上海还有事。
丈夫因此认定父亲偏心大哥。特别是知道每月7000元以后,他连过年给父亲红包都不太情愿。
“他手里一个月还有5000,比我过得松快。”这句话,丈夫说过不止一次。
周六,我们赶到上海。
公公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正用一块湿布擦鞋底。听见开门声,他想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撑了两次才起身。
“叫你们别来,摔一跤有什么好看的。”
何琴的右手腕肿着,端菜时只能用左手托盘。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公公面前另有一碗炖得发软的冬瓜。
丈夫进门没叫人,先看了看公公那间房。
房间不到八平方米,床贴着墙,窗台上放着药盒和半杯凉水。衣柜门关不严,里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床尾添了一把木扶手,是大伯哥前几天装的。
“一个月7000,就住这里?”丈夫出来时问。
何琴把筷子放到桌上:“你要说钱,坐下说。”
“我正想说。爸住我们家可以,7000也得转给我们。半年就是42000,我不能又出钱又出力。”
公公抬起头:“你说什么?”
丈夫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爸,我怕您没听清。您去我家住,我接。但您每月给大哥家的7000,要转到我们家。您在谁家吃住,就把钱给谁,公平。”
公公把擦鞋布攥在手里,没有作声。
大伯哥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立安,你先看看爸每天要做什么,再谈公平。”
“无非做饭、洗衣服、陪着去医院。你们拿了13年钱,难道都白拿了?”
“谁告诉你是白拿?”
“钱不是进了你们家的账户?”
“是。”大伯哥说,“可这钱到底是什么,你问过爸吗?”
丈夫笑了一下:“还要问?爸每月退休金12000,给你们7000,留5000自己花。外人听了都知道他在贴补大儿子。”
公公把擦鞋布放在窗台上,慢慢走到餐桌边。他没坐,把桌角的药盒移开,从下面抽出一本塑料封皮的台历。
里面夹着超市小票、门诊缴费单,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7000是我自己定的。”公公说。
“那不还是给他们?”
“给他们吃住和照应我的钱。”
丈夫皱着眉:“您刚来上海时才六十二岁,身体好好的,要他们照应什么?”
公公看了他一眼:“你妈走后的头半年,我晚上不敢关灯。睡一两个钟头就醒,听见楼上挪椅子,也以为她在厨房。白天不想吃饭,煤气开了两次没点着,锅烧黑了都没闻到。”
这些事,我们从来不知道。
婆婆去世后,丈夫只请了三天假。回去办完丧事,我们把公公送到车站。公公说单位返聘他做技术顾问,住上海方便,我们便以为他忙起来就好了。
“那时候何琴每天中午从单位赶回来,逼着我吃半碗饭。夜里我不舒服,立明陪我去急诊。头两年,我跑医院十几次,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心慌、睡不着。”
何琴靠着椅背,揉了一下手腕,没有接话。
公公把那张折起来的纸递给丈夫。
纸上是13年前他自己列的账:房间和三餐3000元,水电及日用品1000元,陪诊、做饭、洗衣和日常照看3000元,共计7000元。
下面还有两行字:钱按月给,不换房屋产权,不算赠与;医疗和个人开支由本人承担。
不是法律文书,也没有公证,只有公公、大伯哥和大伯嫂三个人的签名。
“爸一定要写。”何琴说,“我们起先不收。他说不收钱,他就去外面租房。那阵子他不能一个人待着,我们不敢让他走。”
丈夫拿着那张纸,仍不肯松口:“就算前两年需要人,后面呢?他能买菜,能坐地铁,还帮你们接过孩子。为什么一直给7000?”
大伯哥走进公公房里,抱出一个纸箱,放到餐桌旁。
没有巨额账单,也没有藏起来的存折。箱里是十三本台历,每一本都密密麻麻记着时间。
“3月6日,爸夜里胸闷,急诊。”
“5月17日,陪爸去青浦看老同事。”
“9月2日,爸忘记关水龙头。”
“11月24日,配助听器。”
近几年,记录明显多了:复查、配药、陪散步、浴室防滑垫、半夜小腿抽筋、出门忘带钥匙。
何琴说:“7000这些年没有涨过。爸能做事时会帮家里,身体差了,我们就多做一点。说起来都在一锅饭里,没人真按纸上的项目结账。”
“那你们为什么现在不做了?”丈夫问。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过了。
何琴没有发火。她拿起桌上的杯子,用左手拧了两次,没能拧开。大伯哥替她拧松,她喝了一口,才说:“我不是不做。我五十三岁,手腕骨折后一直疼,晚上疼醒了照样起来看爸有没有盖被子。现在我要手术,想休息半年,也得先把13年的账拿出来受审,是吧?”
公公拍了一下桌子,药盒在桌面上跳了跳。
“别说了。立安,你不愿接,我去养老院。”
丈夫原本还靠着椅背,听见这句话,坐直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接了?”
“你接的是7000,不是我。”
“爸,您别故意把话说成这样。我家也有开支。您住进来,我老婆的兼职做不了,吃饭、水电、去医院,哪样不要钱?”
“所以钱可以谈。”公公说,“但你进门到现在,问过我腿还疼不疼吗?”
丈夫张了张嘴,低头看向公公的裤腿。
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小块,里面贴着一片纱布。他伸手想碰,公公把腿往后挪了挪。
公公原本以为,小儿子这些年只是嘴硬,真到自己需要换地方住,总会先问一句身体。丈夫却当着一家人的面,要求把7000元转给他,连半年42000元都算得分毫不差。
而丈夫原本以为,大哥一家拿这笔钱,是占了父亲13年的便宜。摆在他面前的,却是十三本没有一天真正休息过的台历,还有父亲亲口承认的约定。
他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来,沿着折痕来回压了几遍。随后站起身,到阳台点烟。打火机按了三次都没点着,他索性把烟揉断,扔进垃圾桶。
屋里没人去劝。
公公回到小板凳上继续擦鞋。他擦得很慢,同一个地方来回蹭了许久。
过了几分钟,丈夫从阳台回来。
“爸,7000您自己留着。”他说,“去我家住半年。何琴姐做完手术、能照顾自己了,您想回来就回来。以后两家轮着,不让一家全扛。”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叫了“何琴姐”。
何琴没有因此软下来:“先别答应得太快。爸早上六点起床,饭要软,降压药不能漏。洗澡最好有人在家。最近他下楼要扶,夜里还会起来两次。你们夫妻都上班,怎么安排?”
丈夫答不上来,转头看我。
过去他抱怨大哥占便宜时,我很少制止,因为我也不想承担。可真让公公住进家里,不能只靠一句“接回去”解决。
“我晚上的兼职先停。”我说,“书房腾出来。白天我们都不在家,可以请钟点工,每周来三次。复诊尽量约周六。其他时候,立安和我轮着请假。”
丈夫低声问:“兼职停了,一个月少两千多,房贷怎么办?”
“所以你原来算钱,也不全是替爸讨公道。”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那顿饭最后还是吃了。丈夫夹了两次冬瓜到公公碗里,公公都没动。临走时,大伯哥给了我们一张用药清单,何琴又把社区医院和常去医院的地址写在背面。
公公没有当天跟我们走。他说何琴的手术还有一周,自己要陪她做完术前检查。
丈夫听了不高兴:“她有大哥陪。”
“她陪我去了那么多次,我陪她一次怎么了?”
这回丈夫没有再提那7000。
一周后,公公搬到苏州。
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一只药盒和两盆兰花。进门后,他站在书房门口问:“你晚上不是在这里干活吗?”
“电脑搬卧室了。”
“我住客厅也行。”
“客厅半夜上厕所远。”我把衣柜下面两层空出来,“您就住这儿。半年以后怎么安排,到时候再商量。”
公公摸了一下新换的门把手,没再推辞。
7000元没有转进我们家的账户。公公停了给上海那边的固定转账,自己支付药费和想买的东西。钟点工每月1800元,由两兄弟各出一半;日常吃住算在各自家里,谁也不再向公公收钱。
这套安排没有让生活轻松起来。
我的兼职停了,每月少两千六百元。丈夫原本准备换车的钱拿去提前还了一部分房贷。公公住进来第三周,半夜起床时撞倒了落地灯;一个月后,他因为嫌麻烦,偷偷少吃了一次药,丈夫陪他在医院等到晚上十一点。
父子俩也会吵。公公嫌丈夫扶得太紧,丈夫嫌他逞强。一次争到厉害时,公公脱口说:“在上海我想下楼,何琴从来不问这么多。”
丈夫把钥匙扔到鞋柜上,过了一会儿又捡起来。
“那您等我换鞋。别自己走。”
何琴手术后的第三个月,恢复得不算理想。她打电话问能不能让公公再住两个月。丈夫沉默片刻,说可以,但春节后大哥要来苏州接替他,陪公公复诊一次。
大伯哥答应了,没有道谢。
兄弟俩也没有因为这件事立刻亲近。家庭群里除了复诊时间、药量和费用,很少聊别的。大伯嫂对丈夫仍旧客气,称呼还是“立安”,没再叫过“弟弟”。
半年后,公公提出回上海。
丈夫问:“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
“没有。老邻居、老同事都在那边,我在这里下楼连方向都分不清。”公公想了想,“以后上海住四个月,苏州住两个月。你们谁有事,就提前说。实在都顾不上,我自己出钱请人。”
这一次,两家没有替他决定。
搬回上海那天,丈夫开车送他。到了楼下,大伯哥负责提行李,丈夫扶公公上楼。五层台阶走了十多分钟,中间歇了三次。
进屋后,公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两兄弟的面取消了用了13年的定时转账。
页面跳出确认提示时,他回头问何琴:“以后伙食费怎么算?”
何琴正在用恢复得还不太灵活的右手给兰花浇水。
“先住着。菜钱月底摊,陪你看病另排时间。7000不用再给,这回我说了算。”
公公没立即点确认,像是仍不习惯欠下什么。丈夫走过去,没有替他按,只把那张旧约定折好,塞回手机壳后面。
“先这样。哪天觉得不合适,咱们再坐下来算。”
公公看了他一会儿,按下确认。
晚上丈夫回到苏州,书房已经空了。床单还没拆,枕头边落着一张公公写的便签,上面列着钟点工来过的日期,末尾是一行小字:本月九次,应付900,立安已付,不欠。
丈夫拿着便签站了一会儿,找出一卷胶带,把它贴在书桌抽屉内侧。随后他关掉书房的灯,没有把那张重新接单的兼职广告递给我。
第二天早上,他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句:“爸下次来,别带床单,家里有。”
大伯哥隔了半个多小时,回了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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