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修老屋那阵子,天天跟泥巴打交道。那房子是我爹盖的,土坯的,后来我结婚前又加了半截砖,住了快四十年了。去年夏天雨大,后山墙塌了一角,我闺女打电话来说爹你别住了,我说不住我睡哪儿。她说你来我这边。我不去,住不惯楼房,上厕所都蹲不痛快。
后来就想干脆翻修一下,把塌的那边拆了重砌。找了个施工队,人家说你这地基不行,潮了,得重新挖。我说挖就挖吧。
挖了三天,挖到后墙根底下的时候,出了事。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后背发烫。工人们歇了晌还没来,我一个人在院子里铲土。那会儿我蹲在坑里,拿铁锹一下一下刨,刨到大概两尺深的时候,锹头碰着个硬东西,"当"一声,震得我虎口发麻。
我以为是石头。这地基下面石头多,挖出来好几块了,都让我摞在墙角。我把土扒拉开,看见那东西露出一个角,黄澄澄的,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
我心里头一紧。
蹲那儿看了半天,把边上的土又扒了扒,越扒越大,那东西露出来的越来越多,圆形的,像个盆,或者碗,很大一个。表面有些花纹,看不清楚,糊着泥,但那颜色不对,不是石头,也不是铁锈色。
我手有点抖。
我这一辈子没见过金子,但我认得那个颜色。那时候我的脑子里就想着,这要是金的,我得值多少钱。我闺女那房贷还差一大截,我孙子明年上大学,学费还攒不够。我老伴走了这些年,我想给她换块好点的墓碑,一直没舍得。要是这是金的……
我扔了铁锹,蹲下去,伸手去够那个盆沿。
刚要碰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就在耳朵边,像是有人贴着我的后脑勺说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但特别清楚。她说:"别动。"
我浑身一激灵。
猛地回头,院子里一个人没有。太阳还毒着,墙根那棵老枣树上知了叫得震天响,知了声里混着远处谁家狗叫了两声。我往后仰了仰,蹲在地上往后出溜了半米,背撞上坑边堆的土,蹭了一后背泥。
我左右看了看,前后门都关着,施工队的人还没来,闺女在城里上班,邻居刘嫂上集去了。院子里就我一人,连猫都没一只。
我低头看那个盆沿,还露在那儿,黄澄澄的,太阳一晃,闪我的眼。
又听了一声:"别动。"
这回我听清了,那声音是从我后边来的,但后边是墙,除了墙什么也没有。
我猛地站起来,腿肚子有点软,扶着铁锹把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我脑门冒汗,我拿袖子擦了擦,袖子也是泥的,越擦越脏。
我这个人,年轻时候胆子大,生产队夜里看场,坟地里都睡过。但这回我真有点怵了。不是怕鬼,是那个声音太耳熟了,耳熟得我心慌。
像是我老伴。
我老伴走八年了,肺癌,拖了半年多走的。她走之前那段时间不怎么说话,就躺床上看着我,有时候手伸过来摸摸我的脸。她嗓子哑了,说话像砂纸刮木头,跟这个声音不一样。但我就是觉得是她。
我蹲回坑边,对着那个露出来的盆沿,小声说了一句,是你吗?
没人应。知了还在叫,吵得人心烦。
我又说了一句,你要不让我动,那我就不动。
我站起来,把铁锹扔到一边,出了院子。走到门口碰到刘嫂回来了,骑个三轮车,车上绑了两把芹菜一把葱。她看见我一身泥,说老陈你挖什么呢,一身土。我说挖地基呢。她说你脸怎么这么白,中暑了吧。我说没有,可能是蹲久了,站起来晕。
她下了车,凑近看了看我,说你这脸色不对,赶紧进屋歇歇,我给你倒碗水。我说不用,我没事。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个坑,不敢再看第二眼。我掏出烟来抽了一根,手还是抖的,烟灰弹到裤子上,烫了个洞。
过了大概半小时,施工队的人来了,一个姓马的师傅,还有他带的两个小工。他们看见我坐在门槛上发呆,说陈叔你怎么不接着挖。我说挖到个东西,我不敢动。
马师傅问什么东西。我说不知道,黄黄的,像个盆。
马师傅眼睛一亮,跳下坑去看了。我也跟着下去,站在坑边上,不敢凑太近。他扒了扒土,看了半天,回头跟我说陈叔,这可能是个铜的,看着像老物件。
我说铜的?
他说也可能是鎏金的,不好说。他拿小铲子又扒了扒,那盆整个露出来了一半,确实像个盆,脸盆那么大,口朝上扣在土里。表面有一些云纹之类的图案,糊着泥看得不太真。
我站那儿看,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那个声音后来没再响过。
马师傅问我,陈叔要不要挖出来?我说我不知道。他说这东西你挖出来的,埋在你家地基下面,应该算你的。我说算我的?他说应该算吧。
我犹豫了半天。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挖出来卖了,管它是不是金的,能换几个钱就换几个钱。另一个说别动,别动,那不是你的东西。也不知道后头那个声音是我老伴的还是我自己瞎想的。
最后我说,今天先不挖了,你们去砌那边山墙吧,这儿先放着。
马师傅也没多问,带着人就去了前院。我一个人站在那个坑边上,太阳开始偏西了,没那么毒了。那个盆沿露在土外面,光没那么晃眼了,看着灰扑扑的,没刚才那么金黄了。我蹲下来凑近了看,上面有泥,还有一些绿色的锈,那铜锈我认得,老铜器上都有。
可能就不是金的,是铜的,太阳一晃看花了眼。
但我还是没敢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刘嫂家的狗老叫,叫到半夜才消停。我躺在床上想那个盆,想那个声音,想我老伴。
我老伴生前有一回跟我说,她说老陈啊,咱这辈子没攒下啥钱,也没留下啥值钱东西,但咱行的正坐的直,不偷不抢不占人便宜,你记住这个就行。她说话的时候坐在床边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那动作我一直记着。
我想她要是还在,知道我挖出来个东西,她肯定说不让动。她那个人一辈子胆小,路边看见十块钱都不捡,说怕是谁丢的,丢了的人该着急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她在那边刚起床,打着哈欠说爹你这么早干啥。我说我在院子里挖出个东西来,像是个老物件,铜的,也可能是金的。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说你别动,我请假回来看看。我说你回来也行,带个懂行的人来。
闺女下午就来了,带了个朋友,说是学考古的,在博物馆上班。那年轻人戴着眼镜,瘦瘦的,看着斯文。他蹲在坑边看了半天,拿小刷子刷了刷那个盆沿,站起来跟我说,大爷,这东西年代不短了,可能是明代的,但具体是什么得清理出来才能看。
我说值钱吗。他笑了笑说大爷,这个不好说,如果是文物,得先报文物部门,不能私下买卖。
我心凉了半截。闺女在旁边说爸你听人家的,报就报吧。
我看了看那个坑,又想了想昨天下午那个声音。我说行,报吧。
后来文物局来人了,穿了制服,还带了单反相机拍照。他们挖了好几天,把那个盆整个弄出来了,清理干净了,是一个铜盆,鎏金的,表面有些花纹,说是什么缠枝莲纹,明代的东西。他们又往下挖了挖,底下啥也没有了,就这一个盆。
那盆后来被收走了,说我要是不愿意上交也可以,但得经过鉴定估价,如果是一级文物国家有优先购买权。我说我不懂这些,你们看着办吧。闺女帮我办的,后来听说给了点补偿,不多,几千块钱,说是奖励发现文物。
几千块钱跟我想象的金盆差远了。但我心里头反而踏实了。那个盆被拉走那天我在门口看他们把车开走,车厢里那个用泡沫包着的箱子,我看着它越来越远,心里头说了一句,这下好了,不用担心了。
当天晚上我烧了一壶水泡脚,泡着泡着忽然又想,万一那真是金的呢,我要是偷偷挖出来卖了,是不是就能还清闺女的房贷了。但我马上又想起那个声音,别动。那声音现在我越想越觉得是我老伴,她拦了我一下,可能那盆就是个祸根,动了就该出事了。
我后来没跟任何人提那个声音的事。闺女问我当时怎么发现的,我说铁锹碰上的。她说你运气真好。我说是啊。
施工队接着干活,把地基挖完了,灌了水泥,砌了砖墙。新墙砌好的那天我站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枣树还在墙根底下,知了还在叫,但秋天的知了叫得有气无力的。我站在那个挖出盆来的位置踩了踩,水泥已经浇平了,硬邦邦的,啥也看不出来了。
马师傅过来跟我说陈叔,这回地基结实了,再住二十年没问题。我说二十年?我都七十多了,住不了二十年了。他说您身体硬朗着呢,活一百岁。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房子翻修好以后我搬回去了,闺女让我去她那住我还是不去。一个人住着挺好,虽然空了点,但自在。每天早上去菜市场转转,买把青菜或者几根葱,回来煮碗面吃。下午睡个午觉,醒了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枣树,枣子熟了打几个下来吃,甜的。
有回刘嫂来串门,说老陈你这院子比以前亮堂多了。我说墙新砌的当然亮堂。她说你挖出文物那事村里都知道了,都说你运气好。我说运气好啥,就给了几千块钱。她说几千块钱也是白来的,你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我说补什么补,我这身子就那样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院子里,太阳晒在水泥地上暖洋洋的。我忽然想起个事,那个盆出土地点,正好是我爹当年跟我说的他埋东西的地方。我爹年轻时在旧社会当过几天账房先生,他说后来把一些账本子埋在了后墙根,说怕惹麻烦。我从来没信过,觉得他就是吓唬我。现在挖出来这个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埋的,还是更早以前的。
我爹死得早,我没来得及问他。现在想问也没人问了。
晚上睡觉前我翻抽屉,找我老伴那张照片。翻来翻去没翻到,后来想起来了,翻修房子的时候我把东西都挪到厢房了,照片装箱子里了。大晚上的懒得去找,就躺床上了。
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响起那个声音。别动。还是那么清楚,跟她活着的时候说话一样。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说了一句,知道了,不动了。
墙那边啥声音也没有。但我心里头忽然就松快了,像那块压了半辈子的大石头被人搬走了。我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厢房翻那个箱子,把我老伴的照片找出来了。还是那张,她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手里拿着把蒲扇,冲镜头笑。那是她生病前一年拍的,那时候精神还好,头发还没怎么白。
我把照片擦干净了,放在堂屋的柜子上,前面摆了个小碟子,放了几个枣。那枣是昨天从树上打下来的,红红的,圆滚滚的。
我说你尝尝,今年的枣甜。
然后我出去买早点了。路过那个坑的位置,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铺了水泥,上面放了个躺椅。我下午可以躺那儿晒太阳,晒着晒着困了就眯一觉。
日子就这么过吧,挺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