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主管跳槽被经理挽留涨薪60%,我提离职半小时就批了,我没丝毫留恋转身收拾东西离开,一周后总部网络瘫痪,高管狂打爆我电话

这句话是后来同事发给我的,我看了两遍,没改一个字。

那天上午,主管周岚要走。

她坐在会议室里,手指一直抠着文件夹的边角。经理许诚给她倒了杯热水,倒完又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外面的岗位不一定比这里轻松。”

“我知道。”

“再留一年,项目做完,位置也会动一动。”

周岚低头看杯子,没喝。她的手机震了两次,屏幕亮了又暗。她看着那块桌布上脱线的地方,半天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像个不相关的人。

其实我才是那个把她留下来以后所有麻烦都接住的人。

周岚离开前,许诚叫住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留下,我给你涨百分之六十。”

周岚抬起头。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一碗放凉的粥里,没有声音,可粥面一下子皱了。

周岚最后没答应。

她走的时候,鞋跟在门口卡了一下,回头冲我们笑了笑。

“别送了,电梯又慢。”

她说完就走了。

我没有看许诚。

我把笔帽扣上,桌角那盆绿植的叶子掉了一片,正好落在我的键盘旁边。那盆绿植已经放了两年,我一直觉得它活得不太认真,隔几天才浇一次水,也没见它死。

许诚叫我。

“林遥,你下午有空吗?”

“有。”

“聊聊?”

“聊什么?”

“工作。”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有一种刚送走客人后的疲惫,额头有点油,领口也没整理平。

“那就现在聊。”

许诚愣了一下。

会议室外有人在拆快递,胶带撕开的声音一阵一阵。行政小姑娘抱着一箱纸杯经过门口,纸杯上印着一只歪着头的小猫。我突然想起楼下卖早点的那家店换了塑料勺,勺子太软,搅不动豆浆。

“我想离职。”我说。

许诚没马上接话。

桌上的水杯被他碰了一下,水晃出来一点。

“因为周岚走?”

“不是。”

“最近有别的安排?”

“没有。”

“家里有事?”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

“我不想做了。”

这句话说出来,比我想的轻。

许诚往后靠了靠,盯着我看。他平时不太直接看人,谈事情时总要翻两页资料,像是纸上的字能替他把话说得圆一点。今天他没翻资料。

“你知道现在项目缺人。”

“知道。”

“你手上的东西,别人接不住。”

“可以交接。”

“林遥,你不是在赌气吧。”

“我看起来像吗?”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你一直都挺稳的。”

“我只是想走。”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二十六分。

半小时后,我在电脑上收到了离职审批通过的通知。

许诚签得很快,快到我有点不舒服。

我原以为他会留我。

他甚至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再考虑两天。

我把桌面上的回形针倒进小盒子里,倒了三次,还是有一枚卡在缝里。我用指甲把它抠出来,放进去。

“林姐,”新来的小陈站在旁边,“你真走啊?”

“嗯。”

“什么时候?”

“今天。”

“这么快?”

“审批都过了。”

他张了张嘴,又去看许诚。许诚正在门边打电话,声音不高,只听见一句。

“她会交接,不影响。”

我笑了一下。

交接两个字,他说得很顺。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买了一份米粉,里面多放了酸豆角,吃了几口觉得太咸。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天气提醒,我点掉了。抽屉里还有一把没用过的塑料梳子,是哪次活动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着。

我把能带走的东西装进纸箱。

两本旧本子,一只缺了盖的水笔,三包没拆的纸巾,还有一张不知道谁留下的电影票。

那张电影票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扔了。

周岚从门外探头进来。

“你也要走?”

“嗯。”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是不是因为我?”

“你想多了。”

“我没答应许诚。”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受。”

“你没让我难受。”

我说得太快,周岚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粉底。

“他其实找我谈了好几次。”她说,“我妈最近总打电话,说家里那套老房子的水管又漏了。我弟弟孩子要上学,事情都堆在一块儿。我想换个地方,未必真能轻松。”

“那你为什么还走?”

“人有时候不是因为外面多好才走,是在这里坐着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坐多久。”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句话挺像网上看的。”

“你还看那些。”

“我也刷短视频。”

她走后,我把纸箱封好。

许诚过来送我,手里拿着一张交接清单。

“钥匙放这里,门禁卡明天交也行。”

“不用,今天给你。”

“你真不留几天?”

“不了。”

“林遥,你别把话说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句话不是在挽留,像是在提醒我,别让大家难做。

“我没有说谁不好。”

“我知道。”

“那就行。”

我抱起纸箱,里面的本子硌着手腕。电梯来了,里面站着一个抱着文件夹的年轻人,他往旁边挪了挪。

我进去,按下一楼。

许诚站在电梯外,手还搭在门边,没进来。

“电脑里的那个旧目录,别删。”他说。

“知道。”

“还有,备用权限——”

电梯门合上了。

我没听完。

下楼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把办公桌上的小剪刀也装进了纸箱。那把剪刀用了很多年,剪胶带不利索,剪纸倒是还行。

我没有回头。

02

我离开以后,先在家里睡了一个下午。

睡醒时,家里的挂钟慢了七分钟。周岚在工作群里发了一张办公室的照片,照片边角露出半袋饼干。她说大家别担心,交接已经安排好了。

我看见了,没有回复。

许诚给我发来一句:“到家了吗?”

我也没有回复。

我丈夫陈放下班回来,站在玄关换鞋,鞋带解了半天。

“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离职了。”

“这么快?”

“嗯。”

他把鞋摆得一只朝左一只朝右,自己看了一眼,又没改。

“许经理同意了?”

“半小时就批了。”

“那挺好。”

“挺好?”

“不是,我是说,他没有为难你。”

“他为什么要为难我?”

陈放拎着菜进厨房,里面有一把青菜、一袋面,还有两根玉米。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

“我还没想好。”

他说完就开始洗菜。水开得很大,菜叶子被冲得贴在水池边上。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想起阳台上那双拖鞋已经晒了三天,鞋面沾了一粒白色的墙灰。

“你是不是觉得我早就该走?”

“没有。”

“你觉得我走了以后会后悔?”

“也没有。”

“那你觉得什么?”

“晚饭吃面行不行?”

我没说话。

陈放低头掰玉米叶子,掰得很慢。他不擅长接住别人的情绪,别人把一盆水递到他手里,他总先找个地方放,结果水还是会洒。

“我妈上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说什么?”

“问你最近是不是换工作。”

“你告诉她了?”

“我说你暂时休息。”

“我不是休息。”

“那我下次说清楚。”

“算了。”

陈放把玉米放进锅里,锅盖没盖严,水汽从旁边冒出来。

“她不是关心你工作。”我说,“她是担心我们家以后少一个人忙。”

“她也不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知道?”

“她问你中午吃什么。”

“这能说明什么?”

“她问了。”

我转身回客厅,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洗过却没叠的外套,袖口有一点洗衣液的白沫。我把它拿起来,又放下。

手机忽然响了。

是周岚。

“你到家了?”她问。

“到了。”

“今天还顺利吗?”

“半小时就批了。”

“我听小陈说了。”

“他说什么?”

“说你抱着箱子走得特别快。”

“我赶电梯。”

“电梯坏了?”

“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周岚说:“许诚其实挺意外的。”

“他意外什么?”

“他以为你会留下。”

“他没挽留。”

“他问了我,你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我坐到沙发上,茶几下面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乒乓球。我伸手把它拨出来,又推了回去。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你本来就不知道。”

“林遥,”周岚停了一下,“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大家都默认你会留下?”

我没回答。

“你看,”她说,“你又不说话了。”

“我在听。”

“你其实想听他说一句,他需要你。”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

“那就别说了。”

周岚也没挂电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让我少换工作,说人情要慢慢攒。我听着烦,后来又觉得她也没说错。”

“你家里最近很忙?”

“嗯。她腿脚不方便,我弟弟那边也一堆事。每个人都说让我再坚持一下,我也想过,再坚持一下是不是就好了。”

她吸了口气。

“可有时候坚持不是勇敢,是不敢动。”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网上看的。

我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分针卡了一下,继续走。

“你留下吧。”我说。

“我已经不在办公室了。”

“我是说你那边的新工作。”

“你呢?”

“我还没找。”

“你会找的。”

“我知道。”

“你一直知道。”

我想说你别把我说得那么稳,话到嘴边变成了:“面煮好了没有,我有点饿。”

她笑了。

“你家陈放做饭?”

“他只会煮面。”

“那也不错。”

“面煮过头了。”

“你还吃吗?”

“吃。”

挂了电话,陈放从厨房探出头。

“你吃不吃香菜?”

“吃。”

“你以前不是不吃吗?”

“今天想吃。”

他点点头,又缩回厨房。

电视里正在播一档旧节目,主持人穿着亮黄色的衣服,正在猜一个很简单的字。我看了三分钟,猜错了两次。陈放把面端过来,碗边缺了一块小口。

他把有缺口的那只递给我。

“这个不烫。”

“你怎么知道不烫?”

“我刚才拿过。”

我低头挑面,没说话。

陈放坐在我对面,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要是想歇几天,就歇几天。”

“嗯。”

“别急着证明什么。”

我抬眼看他。

他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以前在证明。”

“你说了。”

“那我收回。”

“收不回了。”

“那就算了。”

他开始吃自己的面,吸溜出很大的声音。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点烦,又觉得他这样挺实在。

03

第二天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第三天,许诚打来过一次,我没接。第四天,小陈发消息问我旧目录的路径,我回了他。第五天,周岚在电话里说新单位的椅子太硬,我说那你垫件衣服,她说已经垫了,还是硬。

我本来想找工作,打开电脑先看了两个小时的家居收纳视频。

视频里的人把调料瓶按高矮排列,我家里的盐和糖放在一起,陈放每次都拿错。我给它们换了位置,换完又觉得原来的位置也没什么不好。

我把两个瓶子换回去。

手机收到一条垃圾短信,我点掉。楼下有人在练萨克斯,吹了半句就停,过了一会儿又吹,吹得像有人在屋里搬床。

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妈,陈放跟你说了吗?”

“说了,说你歇着。”

“我不是歇着,我离职了。”

“知道。离职也能歇着。”

“我还没想好下一步。”

“你先把饭吃好。”

“我吃了。”

“吃的什么?”

“面。”

“面不顶事,晚上炖点萝卜。”

“家里没萝卜。”

“让陈放买。”

她说完就问起了陈放最近睡得好不好。我听着有点不舒服,又不能说她不该问。

婆婆总是这样,关心一个人时会顺带把另一个人放在旁边。她给我寄东西,里面常常有陈放喜欢吃的腌菜。上回她寄来的毛衣袖子长了一截,我穿着总要把手腕折起来。

“妈,”我说,“你别总跟他说我在家。”

“他问我,我总得说。”

“他问什么?”

“问你有没有不高兴。”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他自己不会问吗?”

“他问你,你不是说没事吗?”

“我说过吗?”

“你们年轻人说没事,不就是有事吗?”

她那边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好像在刷什么东西。

“妈,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我好着呢,别问这个。”

“那你刷什么?”

“刷锅。”

“锅有什么好刷的。”

“锅不刷,等你来刷?”

我笑了一下。

“我最近不过去了。”

“我知道,你要找工作。”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没什么。”

婆婆没追问。她对很多事情的耐心只有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就会去看她的菜有没有糊。

“你爸留下的那个木头盒子,我收出来了。”她说。

“什么盒子?”

“你上次放在我那里的。”

“我没放过。”

“可能是陈放的。里面有些本子。”

“你留着吧。”

“我看不懂。”

“那就扔了。”

“扔什么扔,纸还好着呢。”

她又说起小区门口的猫,问我有没有见过一只尾巴短的。我说没有。她说那猫每天蹲在自行车下面,叫声像小孩。这个话题说了很久,我中间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她还在说。

挂电话后,我打开书房抽屉。

那本旧本子原来一直在我这里。

封面是灰色的,边角卷着,里面写满了工作权限、设备编号和一些我自己都看不懂的缩写。我以前总怕忘记,什么都写,后来又嫌字丑,想重新整理,一直没整理。

本子中间夹着一张公交车票。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扔。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是三年前周岚写的。

“先别动,等我回来。”

她那天去了外地培训,系统临时出了问题。我等她回来等到晚上十一点。后来她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说路上没买到油条。

我把本子合上。

陈放在客厅喊我。

“林遥,你看这个锅盖是不是少了一个胶圈?”

“我不知道。”

“你以前不是很会弄这些吗?”

“我现在不会了。”

“哦。”

他安静了两分钟,又喊:“那晚上吃什么?”

“萝卜。”

“家里没有萝卜。”

“那你去买。”

“行。”

我坐在书桌前,想起许诚签字时的表情。他没有挽留,甚至没有问我离开后打算做什么。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

可那半小时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面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明明是我先提的离职,明明我抱着箱子走得很稳,回到家却一直想着他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

是不是他早就想让我走。

是不是我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这些念头轮流冒出来,谁也没站稳。

我又想起周岚说的那句,坚持不是勇敢,是不敢动。

我觉得她说得对,又觉得她说得太轻松。

她至少拿到了新的位置。

我拿到的是一只没胶圈的锅盖。

傍晚,陈放回来,手里没拿萝卜,拿了一袋小青菜。

“卖完了。”他说。

“你去了哪个地方?”

“就楼下。”

“楼下怎么会卖完?”

“他们不卖了。”

“那你买青菜干什么?”

“顺手。”

我看着他手里的青菜,忽然想笑,又忍住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没什么。”

他把青菜放到水池里,弯腰找锅盖。

“旧锅盖要不要扔?”

“别扔。”

“少个胶圈,留着也没用。”

“我说别扔。”

他抬头看我。

“行,不扔。”

他把锅盖塞进柜子最下面,旁边是一只落了灰的电饭煲内胆。

我坐回沙发,打开电视。

那档猜字节目已经结束,换成了一个人在教人叠衣服。我看了一会儿,跟着叠了一件,叠得比电视里那个人还厚。

04

第六天晚上,许诚又打电话。

我正在洗碗。

准确地说,我已经把同一个白瓷碗洗了四遍。碗底有一块淡淡的蓝花,花边缺了一角,摸起来不扎手。我拿抹布擦着那一圈,擦到手指发白。

手机在餐桌上震。

陈放接了。

“喂,您好。”

他听了几秒,把手机递给我。

“找你的。”

我没接。

“谁?”

“许经理。”

“你跟他说我不在。”

“你就在这儿。”

“那就说我洗澡。”

陈放把手机放到桌上,电话没有挂,里面传来许诚的声音。

“林遥,你在吗?”

我继续洗碗。

“她在洗澡。”陈放说。

“你家洗澡要这么久?”

“她洗得仔细。”

“你让她接一下。”

陈放看我。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她不方便。”

许诚沉默了一下。

“明天总部那边要做一次设备切换,旧目录里有一份权限表,你问她放在哪儿。”

“她没接电话。”

“你就说我问的。”

“她知道。”

“不是,”许诚的声音低了一点,“你让她接。”

我把水龙头关了。

厨房里突然很安静。陈放拿着手机,手指捏着手机壳边缘。他有个坏习惯,紧张时会掐手指,掐出两道白印。

“我在。”我说。

许诚没有立刻说话。

“明天切换什么?”

“总部网络调整,原来的备份路径需要确认。”

“让小陈找。”

“小陈不熟。”

“周岚呢?”

“她不在。”

“她不是还没正式走吗?”

“她明天不来。”

我把碗放到沥水架上,碗和碗碰了一下。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以前负责这一块。”

“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

“审批是你签的。”

“我知道。”

“我现在不是你们的人。”

“我也没说你还是。”

他的话里没有求人的意思,也没有命令,像两个人在讨论一道没做完的题。我擦了擦手,发现手背上粘了一点洗洁精泡沫。

“我不记得路径了。”

“你记得。”

“那你问错人了。”

“林遥。”

这两个字叫得很慢。

我靠在水池边,忽然很想问他,为什么周岚留下来你愿意给百分之六十,我走的时候你连一句再想想都没有。

我没问。

“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

“我不去。”

“你可以远程看一下。”

“许经理,我没有义务。”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电话两头又安静下来。

陈放拿起桌上的一颗花生,没剥,来回捏着。

许诚说:“我把你的旧权限停了。”

我笑了。

“那你还找我干什么?”

“有些东西只有你知道。”

“那你们以前为什么不多问问?”

“问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

“我没听见。”

许诚没接。

他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翻得很快,像在找一个已经不在的答案。

“你明天还是帮一下。”他说,“总部那边比较急。”

“急就找能解决的人。”

“林遥,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哪样?”

“像是我们欠你什么。”

“你觉得没有吗?”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

“我说不出来。”

这句话让我停了下来。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准备说他平时只看结果,不看谁熬夜,准备说周岚一走,他才想起我。话都挤在一起,最后只剩一句。

“你签字的时候,很快。”

“你提得也很快。”

“所以你觉得这是公平的?”

“不是。”

他回答得太快,我一时没接住。

“那是什么?”

“你想走,我不能拦。”

“周岚呢?”

“她想走,我也拦了。”

“区别在哪儿?”

“她愿意听我说完。”

我看向窗台。

那盆绿植的土有点干,盆边放着一枚螺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厨房墙上贴着一张买菜清单,写着葱、姜、面,最后一个字被水汽糊掉了。

“所以你想说,是我不愿意听?”

“你那天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时间。”

“我给你半小时。”

“你说完就开始收东西了。”

“我等你挽留。”

电话那头静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觉得不体面。

陈放从我身边走过去,把那颗花生放到盘子里。他没看我。

许诚过了很久才说:“你要是等这句话,我当时应该说。”

我盯着水池里的泡沫。

“现在说晚了。”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我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我一直都有。”

我关掉厨房灯,只留下客厅的一盏小灯。陈放去把晾衣架上的袜子收下来,收了一只,发现另一只不见了,又蹲在沙发下面找。

“找到了吗?”我问。

“还没有。”

“算了。”

“找到了。”

“哦。”

电话还没挂。

许诚说:“明天你不用来,告诉我路径就行。”

“我不想告诉。”

“那我等你。”

“等什么?”

“等你愿意。”

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想把厨房里所有碗都重新洗一遍。

“旧本子最后一页,有路径。”我说。

“你还留着?”

“我没说扔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没回答。

陈放找到了那只袜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袜口朝外翻着。他站在客厅里,像是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找。

我对许诚说:“明天我只看一次。”

“好。”

“别把这算成帮忙。”

“好。”

“我不是舍不得。”

“我没这么想。”

我挂掉电话,拿起那只白瓷碗,又洗了一遍。

陈放在旁边说:“这个碗已经很干净了。”

“我知道。”

“那你还洗?”

“顺手。”

他没再说话。

我把碗倒扣在架子上,转身去拿抹布。抹布掉到了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发现地砖缝里有一根头发。

我擦了很久。

05

第七天早上八点四十七分,许诚发来一个会议地点。

我坐在电脑前,手边放着那本旧本子。

本子翻开后,最后一页的字已经有些褪色。周岚写的那句话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我的笔迹。

“先别动,等我回来。”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周岚写的。

电话接通后,许诚没有先说话。

“怎么了?”我问。

“你看见本子上的字了?”

“看见了。”

“谁写的?”

“你问我?”

“我以为是你。”

“我不记得。”

“那天我让你先别动。”

“你?”

“嗯。”

我拿起本子,指腹压住那行字。纸张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像有人用力写过,后来又擦掉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记得。”

“我说过。”

“什么时候?”

“你那天一直在问权限,我说先别动,等我回来。”

“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你把事情处理完了。”

他说得很平常,好像那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会议接通后,几个人轮流问我路径。我一边翻本子,一边听着他们的声音。总部那边的网络已经断断续续,会议画面卡住,几张脸停在半句话上。

高管季明川也进了会议。

他一进来,许诚就叫了一声:“季总。”

季明川说:“林遥,你能不能确认备份节点?”

“可以。”

“需要多久?”

“看你们有没有动过原目录。”

没人回答。

我问:“谁动过?”

会议里传来翻纸声。

季明川说:“先解决问题。”

“那就别催。”

许诚低声说:“林遥。”

“我在说解决办法。”

我打开旧目录,里面的文件名乱得像一锅煮过头的面。小陈在旁边报设备编号,报错了两次。季明川问我是不是需要人过去,我说不用,人多了会更乱。

我说完才发现,我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了。

可他们仍然在等我决定。

这让我觉得有点舒服,也有点不舒服。

十点十五分,网络恢复了一部分。

十点二十六分,季明川退出会议。

十点三十七分,许诚退出。

电话没有挂断。

“谢了。”许诚说。

“别谢。”

“我还没说完。”

“那就别说。”

“这几天你休息得怎么样?”

我看着桌上的本子。

“挺好。”

“周岚说你睡到下午。”

“她还说什么?”

“说你会回来看看。”

“我没说。”

“她猜的。”

“她猜错了。”

许诚笑了一声。

“你还是这样。”

“哪样?”

“嘴上不留余地,手上总留一条路。”

我合上本子。

“你别把我说得那么好。”

“我没说你好。”

“那就行。”

他停了停。

“总部那边问,能不能让你回来做顾问。”

“不能。”

“你不用现在答复。”

“我已经答复了。”

“你可以提条件。”

“我没条件。”

“你有。”

“许诚。”

“嗯。”

“你那天为什么批得那么快?”

电话里忽然只剩下杂音。

我听见他像是把什么东西推远了。

“因为你说了要走。”

“这不是理由。”

“我知道。”

“那是什么?”

“你那天看我的样子,我留你,你也不会留下。”

“你试都没试。”

“试了,你会更难受。”

我没说话。

他说:“你想要的不是留下。”

“那是什么?”

“你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值得被留下。”

我手里的本子掉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说得像你很懂我。”

“我不懂。”

“那你说这些。”

“猜的。”

“猜错了呢?”

“那就是我自作聪明。”

我看向窗外,楼下有人把一辆儿童车推到树旁,车把上挂着一只红色塑料袋。旁边的早点铺正在收蒸笼,蒸笼盖子碰到地面,发出咚的一声。

这些声音都很清楚。

“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走?”我问。

“没有。”

“那为什么你连假期都不让我休。”

“因为我以为你不想休。”

“我说过我想。”

“你说的是,等忙完这次。”

“忙完还有下次。”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等。”

“你也一直等。”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沉默了。

我本来想挂掉电话,忽然问:“周岚拿到的那个岗位,真的是她自己争取来的?”

“她自己面试的。”

“你没有帮她?”

“我只给她写了推荐。”

“你给我写过吗?”

“写过。”

“我没收到。”

“你不需要收到。”

“那你写给谁看?”

“给别人看。”

我笑了。

笑完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你这人说话真绕。”

“你也一样。”

他又说:“你桌上的绿植,记得让小陈浇水。”

“那不是我的。”

“你养了两年。”

“公司买的。”

“你搬走那天,它差点掉在地上。”

我看着空掉的书桌,突然想不起那盆绿植最后放在哪里了。

“让小陈浇吧。”

“嗯。”

他挂了电话。

中午陈放问我:“你要不要吃饺子?”

“家里没有饺子。”

“我买。”

“别买。”

“那吃什么?”

“随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刚才是不是公司找你?”

“嗯。”

“解决了?”

“差不多。”

“你还回去吗?”

“不回。”

“那挺好。”

我抬头看他。

“你也觉得挺好?”

“我是不想你又天天熬夜。”

“你以前没说过。”

“以前你也没问。”

我没接话。

他把手里的钥匙放到鞋柜上,钥匙碰到一只小瓷碟,发出清脆的一声。

“晚上我去接你,如果你要去公司的话。”

“我不去。”

“哦。”

“你不用接。”

“知道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锅盖我拿去修了。”

“谁让你修的?”

“没人。”

“修得好吗?”

“还不知道。”

“哦。”

他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水声。

我把旧本子放回抽屉,没再看那两行字。

06

后来我没有回去。

许诚偶尔问一些旧项目的事,问题都不大。有一次他问我一个目录,我没想起来,隔了一会儿才告诉他。他回了句“好”,没有再追问。

周岚的新工作比她想的忙,她说自己每天都在重新认识人。我说认识人很烦,她说你以前不是最会认人吗。

“我会认事情,不会认人。”

“你还会谦虚了。”

“我一直很谦虚。”

“你把自己说得像个好人。”

“我本来就不是。”

她在电话那头笑,说晚上要去接孩子。我听见有人叫她,她匆匆挂了。

许诚没再提让我回去。

有一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说:“你的绿植还活着。”

我正在削苹果,刀尖停在果皮上。

“什么绿植?”

“你桌上的。”

“哦。”

“没人浇水,它自己长得挺好。”

“那就让它继续自己长。”

“行。”

他说完也没挂。

我把苹果削成一圈,削断了,又重新拿起另一头。

“你找我还有事吗?”

“没事。”

“没事打什么电话?”

“问问你。”

“问我什么?”

“你最近有没有找到新的工作。”

“还没有。”

“着急吗?”

“不着急。”

“你以前不是最怕空着。”

“现在也怕。”

“那你还不急?”

“怕和急是两回事。”

他说:“你这句话也像网上看的。”

“我今天自己想的。”

“那挺好。”

我们都不说话。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关门,随后很轻地咳了一下。可能是办公室,也可能是走廊。我没有问。

陈放从浴室出来,头发没擦干,水滴到地板上。

“谁的电话?”他问。

“许诚。”

“你还跟他联系?”

“工作上的。”

“哦。”

他拿毛巾擦头,擦了两下,又去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做面食的节目,主持人把面团揉得很圆。我看了一眼,觉得那面团有点像陈放洗完头没擦干的脑袋。

“你别看那个。”我说。

“为什么?”

“没什么。”

“那看什么?”

“你自己选。”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换到一部旧电视剧。里面的人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台词听不清,演员的嘴一直动。

电话那边,许诚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拿东西。”

“什么东西?”

“桌上剩的。”

“你替我扔了吧。”

“有本子。”

“哪个?”

“灰色的。”

“不要了。”

“你确定?”

“确定。”

他没马上回答。

“那我先放着。”他说。

“随你。”

陈放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椅背上已经搭着一件外套。两件衣服叠在一起,袖子垂到地面。

我把它们拿起来,放到沙发扶手上。

“你为什么不晾好?”

“刚才忘了。”

“你总忘。”

“嗯。”

“你能不能改改?”

“我试试。”

“你每次都说试试。”

“那我不说了。”

他把毛巾拿走,重新去挂。

电话里传来许诚翻东西的声音。

“林遥。”

“嗯。”

“那天我不是不想留你。”

“你已经说过了。”

“我没说完。”

“你说。”

“我当时看见你收拾东西,就觉得你已经收拾很久了。”

我削好的苹果皮从手里断开,掉在桌上。

“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纸箱。”

“就一个纸箱?”

“还有那把剪刀。”

“剪刀也带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的事情挺多。”

“周岚说的。”

我低头看着苹果皮,没有接话。

许诚说:“她走之前问我,你是不是也会走。”

“她为什么问?”

“她说她不想一个人走。”

“那她后来为什么还走。”

“我没问。”

“你什么都没问。”

“我问了也不一定有用。”

这句话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放把毛巾挂好,回头问我:“苹果还吃吗?”

“你吃吧。”

“你削的。”

“我不想吃了。”

他走过来,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有点酸。”

“那别吃了。”

“还行。”

电话那头,许诚说:“你要是以后想回来,随时说。”

我看了陈放一眼。他正在对着苹果发愁,咬下去,又皱眉,没舍得扔。

“我知道了。”

“你不用现在回答。”

“我没有要回来。”

“我知道。”

“那你还说。”

“习惯了。”

我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他。

有些话不是为了改变什么,说出口只是因为已经在嘴边放了太久。

陈放把苹果递过来。

“你再吃一口,里面没那么酸。”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问:“还酸吗?”

“有一点。”

“那你别吃了。”

我把苹果放回盘子里。

许诚那边又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声音离电话远了些。

“我先忙。”

“嗯。”

“林遥。”

“还有事?”

“那个旧目录,我最后没删。”

“你删不删跟我没关系。”

“知道。”

“挂了。”

我挂掉电话,拿起盘子里的苹果,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

陈放说:“你都咬过了,还洗什么?”

“沾到手了。”

“哦。”

他把电视声音调小。

我走到阳台,把晾干的床单收下来。夹子掉了一个,找了半天没找到。陈放站在门边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买菜。

“看情况。”

“那就是不去?”

“我没这么说。”

“行。”

我把床单叠了一半,忽然停住。

“陈放。”

“嗯?”

“你妈上次说的那个锅盖,修好了吗?”

“修好了。”

“放哪儿了?”

“厨房柜子里。”

“我看看。”

他过去打开柜门,拿出锅盖给我。胶圈换成了黑色的,边缘还有一点没擦掉的胶。

我用手按了按。

“能用。”

“我就说能修。”

“你没说。”

“我心里说了。”

我把锅盖放回去,顺手关上柜门。

客厅里那部旧电视剧演完了,电视自动跳到了广告。陈放拿起遥控器,没换台。

我把床单最后一角叠进去,放到沙发上。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我没有看。

陈放把没吃完的苹果装进小碟里,推到我手边。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