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那个大厅冷得像冰窖,椅子是铁的,坐上去一股寒气从屁股窜到后脑勺。我来得早,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那几排椅子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表弟叫周鹏,比我小两岁,从小一起长大的,过年的时候还给我发微信问我要不要带点腊肉回来,我说不用,他就骂我假客气。那条语音我没舍得删,刚才在来的路上听了一遍,他在那头笑,说“姐你等着啊,我给你寄”,信号断了一下,他的声音就碎了,卡在那儿,永远卡在那儿了。

陆陆续续来了人。亲戚们穿着黑衣服,见了面也不怎么说话,就是拍拍肩膀点点头。大姑坐在最前面那张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头发梳得紧紧的,一根碎头发都没掉下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我记得那是去年鹏鹏给她买的,过生日的时候寄回来的,大姑在家族群里发了照片,说“儿子买的,暖和”。她今天也穿着,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紧箍着脖子。

遗体告别的时候我排在队伍里往前挪,脚底下像灌了铅。到我站到鹏鹏跟前的时候,我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他躺在那儿,瘦了很多,脸白得不像话,但嘴角好像还带点以前那种不正经的笑。我伸手想摸一下他的脸,手抖得不行,边上工作人员轻轻拦了一下,我就缩回来了。

我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退到旁边抹眼泪的时候,看见大姑过来了。

她就站在那,站在自己儿子跟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微微蜷着。她看了一会儿,把鹏鹏领口一朵歪了的小白花扶正了,手指在他衣服上轻轻按了按,像以前他上学前大姑帮他整理衣领那样。

然后她转身走了,回到座位上坐下,腰还是直的。

一滴眼泪都没掉。

周围亲戚都低着头抹眼睛,几个表姐哭得站不稳,被人扶着。大姑坐在那里,像一尊塑像。二姨走过去给她递纸巾,她摆摆手,说不用。二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大姑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二姨就把话咽回去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我宁愿她哭出来,哪怕嚎啕大哭,瘫在地上那种。她没有,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中午亲戚们在殡仪馆旁边的小饭店吃饭,圆桌摆了三桌,菜上了没人动筷子。三叔闷头喝白酒,一杯接一杯,谁劝也不听。大姑坐在主位上,给旁边的人夹菜,说“吃啊,别浪费了”。她的手很稳,夹菜的时候一点都不抖。

我实在憋不住了,坐到她旁边,小声叫了声大姑。

她转过脸看我,眼睛是干的,眼底有点红血丝,但确实没有泪。她拍拍我手背,说:“别难过,鹏鹏走了就不遭罪了。”

她语气太平了,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鹏鹏走之前那几天,大姑一直守在医院。我上回去看她,她正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攥着鹏鹏的CT片子,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多看一眼就能从里面看出别的结果来。她那时候眼睛就是干的了,眼周全是褶子,像是哭干了之后留下的沟。

那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她说:“你鹏鹏小时候可皮了,有回爬树摔下来,胳膊脱臼了,我抱着他跑去医院,他一路哭一路喊妈。那个时候我就想,他再皮我都认了,只要他喊妈。”

她说到这儿就没往下说,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看了很久。

现在我才明白,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医生找她谈过,她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自己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待了四十分钟。没人看见她哭没哭,她自己也没跟任何人提。

吃完饭回到殡仪馆等火化的骨灰。一个多小时,大家坐在大厅里谁都不说话,只能听见墙上的钟嗒嗒嗒地走。大姑一直坐在原来的位置,腰还是直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偶尔动一下,其他纹丝不动。

骨灰盒拿出来的时候,大姑才站起来走过去。她接过那个小小的匣子,抱在怀里,就像鹏鹏刚出生那年她抱着他回家一样。我远远看着,她低头在盒子上蹭了一下脸,就那么轻轻一下,然后抬起头,还是那副表情,干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回家的路上我跟我妈坐一辆车。我妈哭了一路,说大姑命苦,四十岁才生了鹏鹏,养到二十八岁,眼瞅着要娶媳妇了,人说没就没了。我听着听着也跟着哭,哭得喘不上气。

哭着哭着,我妈忽然说了一句:“你大姑一滴眼泪都没掉,回来怎么吃饭怎么睡觉。”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是啊,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可那些没掉出来的眼泪去了哪呢?是咽回了肚子里,还是堵在了心口上,或者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流掉了?

我想起以前大姑是个爱笑爱哭的人。鹏鹏考上大学那年,她在大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她站在烟里哭得稀里哗啦,说“我儿子出息了”。那是我见过她最高兴的样子。去年鹏鹏说要带女朋友回来过年,大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收拾屋子,换窗帘晒被子,激动得给我妈打了五个电话商量做什么菜。

后来那个女孩没来成,两个人分了。鹏鹏打电话回来跟大姑说的时候,大姑在电话这头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转头跟我妈说:“没事,我儿子还年轻,不急。”

她说“没事”的时候,眼睛是红了的。但今天,她眼睛没红。

我到家之后躺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殡仪馆那个画面。大姑站在那里,把鹏鹏领口的白花扶正。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怕弄疼他。二十八岁的大人了,在她眼里还是那个需要妈妈整理衣领的小男孩。

晚上我妈给我发微信,说大姑回家了,没吃饭,一个人坐在鹏鹏房间里,关着门。我妈不放心,在门外站了好久,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不哭不喊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大姑出来了,手里拿着鹏鹏一双球鞋,说这鞋还能穿,让她儿子拿回去给外甥穿吧。

我妈说,那双鞋洗得干干净净的,鞋带都解下来重新穿了一遍,整整齐齐摆在鞋盒子里,就像鹏鹏只是出了趟远门,还会回来穿似的。

我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扣在胸口,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大姑不是不哭,她的眼泪全部倒流回去了,流进了往后漫长日日夜夜的每一个缝隙里。往后的日子,她吃饭的时候会哭,看见别人家儿子结婚会哭,收拾鹏鹏旧衣服会哭,夜深人静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也会哭。她的眼泪不会在今天流完,也流不完。

因为她要活下去,活在没有鹏鹏的每一天里。所以她不能在今天垮掉,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倒下。她得把鹏鹏的骨灰盒抱回来,把他的球鞋收好,把他睡过的床单叠整齐。她还有这些事要做。

做完这些,她才有力气去哭。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在鹏鹏喊了她二十八年的那间老房子里,偷偷地,一点一点地,把今天的眼泪补回来。

我擦了擦脸,给我妈回了一条:“明天我陪大姑去超市买点菜,她总得吃饭。”

我妈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你大姑就剩咱们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使劲吸了吸鼻子。窗外面天黑了,我起来把客厅灯全打开,亮堂堂的。然后我给我大姑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声音很正常,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问她明天想吃什么,我买了送去。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特别短,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说:“买点排骨吧,鹏鹏爱吃排骨,我给他……算了,就买排骨吧。”

她说“算了”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立刻稳住了。

我攥着手机使劲咬住嘴唇,不让哭声传过去,说:“行,买排骨,我明天一大早就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沙发边上哭得喘不上气,把脸埋在膝盖里,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大姑啊,你哭出来吧,你哭出来行不行。

可是她不会。至少今天不会。

因为她是妈。没了儿子的妈,也是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