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玉镯落地的时候,我正给母亲剥虾。

“啪”一声,脆得不像玉,像谁把一整个春天摔碎了。我抬头。准岳母周玉兰的手还悬在半空,几根手指僵成鹰爪。我母亲脸色刷白,嘴唇哆嗦,像被人按进冰水里。

“哎呀,这玉……怎么这么滑。”周玉兰的声音又尖又干,像磨砂纸擦玻璃。

我没动。虾壳在我指间,只剥了一半。我母亲慢慢站起来。她想笑,没笑出来。她看着地上,那几片碎玉散在红毯上,绿得刺眼。

“妈,您坐。”我放下虾,站起来。

周玉兰还在说:“这玉啊,看着老气,我心想替你婆婆摘下来,掌掌眼。谁知道……”

“妈!”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许清晏站起来。她今天穿了条水蓝色裙子,妆很精致。她看我一眼,眼神冷得像冰块。然后她转向满桌宾客,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

“各位,今天这婚约,算了吧。我们不合适。”

说完,她去拉她妈。周玉兰还愣着。我母亲已经弯腰,要去捡那碎玉。我拦住她,自己蹲下。碎玉躺在地上,四片。有一片缺了个角,像被谁咬去一块。

我一片一片捡起来。很轻。轻得让人心往下坠。

许清晏母女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我没抬头。我听见她说:“对不起。”

我依旧没出声。只把碎玉拢进掌心。玉片边缘锋利,割破我的虎口。血渗出来,和玉的颜色混在一起。我站起来,把碎玉用纸巾包好,放进贴胸的口袋。

母亲抓住我的手,眼睛红了。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扶住她。一步一步,从那个憋屈的包厢里,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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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副驾,手放在腿上。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滑过去,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我偶尔看她一眼。她闭着眼,但眼珠子在动。像在做噩梦。

到家后,我扶她进门。她换鞋时,身子一歪。我揽住她。她终于开口:“砚舟,那只镯子,是你奶奶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我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知道。”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妈,我给您倒杯水。”

她摇头。她抬起手,用指背擦了一下眼睛。她的手指在发抖。

“小舟,妈今天,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站在她面前。灯光下,她的白发比前几个月又多了。我心里像被什么狠狠一揪。

“妈,丢人的不是您。”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是她们。”

她看着我。眼泪“啪”地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热的。

“她摔了您的玉,还想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我慢慢说,“这婚,没得结。”

母亲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去,没进她花白的鬓角。她“嗯”了一声。很轻。像终于松了口气。

我把她安顿好。等她睡着,我才进了书房。碎玉还在口袋里。我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四片。绿莹莹的。灯一照,像深秋的叶,冷得发脆。

我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封未读。最上面一封,是沈其琛发来的。沈其琛,我大学同学。后来做了风投。他三天前就发来一份项目书,说:“砚舟,这个项目你看一下。澄明文化。成长性不错。创始团队靠谱。我替你留了额度。”

当时我忙着订婚,没回。

现在,我点开附件。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最后一页,我发现“澄明文化”的拟录用名单里,有个名字,许清晏。她投了简历。面试排在下月。

原来,她毕业最想进的公司,就是这家。

我靠在椅背上。书房很静。只有电脑的风扇“嗡嗡”响。我忽然觉得,这世界真会安排。碎玉还在桌上。血已经凝了。我拿纸擦掉。然后拿起手机,给沈其琛回了一条消息:

“项目,我投。七百五十万。明天签。”

消息发出去。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黑透了。只有远处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我摸了摸胸口。那里空了一块。可也有一团火,正慢慢烧起来。

第二章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母亲还没醒。我留了字条,放在餐桌上。然后开车去沈其琛的公司。

路上,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沙沙的。像从磁带里爬出来。我关了。风从车窗缝钻进来。有点冷。我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虎口贴着创可贴。伤口还在跳。

到地方。沈其琛在楼下等我。他穿着件灰T恤。脚上一双旧球鞋。我下车。他迎过来。

“砚舟,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他看着我,眼里有小心翼翼,“你没事吧?”

“没事。”我低头锁车,“钱能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他走我旁边,没再问。我们上楼。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律师。有项目方。我签了很多字。每个名字都写得清楚。最后一页,是投资协议。金额:七百五十万。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我抬头。窗外,太阳正从云里钻出来。光打在玻璃墙上,把整个会议室照得发白。

我落下笔。

许清晏最想进的公司,现在,我是股东之一。

签完。沈其琛拉我去吃午饭。我们坐在一家小馆子里。他给我倒茶。我端着。没喝。

“你真的确定?”沈其琛问,“这项目虽然不错,但你对这个领域不熟。七百五十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嗯”了一声。

“我不是为赌气。”我放下杯子,“这项目我看了。能做。许清晏的事,只是让我少了个犹豫的理由。”

他点点头。夹了块牛肉。嚼了半天,忽然说:“砚舟,你其实挺狠。”

我低头吃菜。没接话。狠吗?我只不过捡起碎玉之后,想给自己搭条路。那条路,不能有许家,也不能有任何人的指指点点。

消息传得快。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周玉兰。她没打给我,是打到我妈那儿。我妈转告我。说她语气软得很。问那个投资的事。

“砚舟,你怎么说?”母亲在电话里问。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吸烟区。手里没烟。就站着。风吹过来,把我的影子吹得直晃。

“妈,您让她自己来问我。”我说。

母亲“嗯”了一声。沉默几秒,又说:“你别太辛苦。妈不想你为了家里,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笑了一下:“不辛苦。妈,您等着看。”

挂了。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天很蓝。蓝得像被洗过。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发芽。不是恨。是那种,被人踩进泥里后,自己拱出来的劲。

第三章

周玉兰真的来了。

第三天的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外。周玉兰下来。后座,许清晏也下来了。她低着头。两条腿像灌了铅。

我站在院子里。石桌上,摆着一个木盒。盒里,是那四片碎玉。我用软布垫着。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场未完成的葬礼

周玉兰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像湿掉的红纸,一碰就要破。

“砚舟啊,阿姨……不,阿姨来,是给你和清晏传个话。”她搓着手,“那天的事,是我们不对。你看着清晏的面子,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只看着那木盒。

许清晏站在她妈身后。她穿了件白裙子。脸很白。嘴抿得发青。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躲闪。也有点别的。是懊悔,还是委屈?我分不清。

“妈。”许清晏叫她,声音很低。

周玉兰拍她一下:“快,跟砚舟说句话。”

许清晏往前走了一步。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她。这个在订婚宴上,当众说“我们不合适”的姑娘。此刻,她的抱歉轻得像片羽毛。可那片羽毛,落在我母亲心头,压得她整夜没睡。

“这玉,是我奶奶留给我妈的。”我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戴了三十年。从没摘下来过。周阿姨摘下来,只花了两秒。”

周玉兰的笑僵在脸上。

“砚舟,那玉……”她想解释。

我抬起手,止住她。然后,我把木盒往前推了推。

“你们今天来,无非是想借那笔投资的光。可这玉碎的时候,你们没想过会摔出个债主来。”我看着她们,慢慢说,“现在,债主说,钱和玉,都是我的。跟你们没关系。”

许清晏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嘴唇抖着。想哭,又没哭出来。

“砚舟,那投资……”周玉兰还不死心。

“那笔投资,我照做。”我笑了笑,“但不是为她,也不是为你们。我是为我自己。我不需要靠婚姻,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您看错了。”

周玉兰张大了嘴。像被塞了个生鸡蛋。她回头看许清晏。许清晏已经低下头。肩膀在抖。过了几秒,她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席砚舟!你至于吗?”她喊出来,“一块破玉而已!你非要把我们全家都踩下去?”

我看着她。眼里没有波澜。只是胸口,像又被划了一刀。破玉?而已?

“许清晏,那是你的定义。”我轻声说,“在我这儿,它比你这句轻飘飘的道歉,重一千倍。”

我拿起木盒,收进怀里。然后转身,朝屋门走。走了几步,我回头。她们还站在那儿。像两棵被霜打过的树。

“门在那边。”我指了指院门,“请。”

许清晏咬住下唇。她用力一跺脚,拉着她妈走了。院门“咣”一声,被风撞上。我站在石桌旁。风吹过来。院里的桂花还没开,只有叶子沙沙响。我低头。虎口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滴在石桌上。像一小朵红梅。

第四章

许清晏没再来。

但她的消息,从别处飘过来。老陈说,她在朋友圈发了长篇文字。说自己被逼的。说订婚宴上那些话,是她妈让她说的。她没办法。

老陈截图给我。我看了。文字很长。像篇检讨书。每一句都在推。推给她妈,推给压力,推给那天的混乱。

我回了老陈一句:“逼她的人,是她自己。”

老陈发来一个“唉”。

我把手机放一边。继续看项目资料。那七百五十万投进去后,澄明文化的发展很快。新产品上线。市场反馈不错。团队扩了一轮。下个月,许清晏的面试,就要到了。

沈其琛给我打电话,说起这事。

“砚舟,她投了我们市场部。面试官里,有张晋。他管市场。严格得很。”沈其琛说,“不过以她的条件,可能能过。”

我“嗯”了一声。沈其琛顿了顿:“你要不要……打个招呼?”

“不用。”我翻开一页报表,“路是她自己走的。能走成什么样,看本事。”

沈其琛说“行”。挂了。我坐在书房里。碎玉还在抽屉。我拿出来,看了几秒。那几片绿,在灯下,像深秋的叶子。冷,但有余温。

我把它放回去。轻轻合上抽屉。

许清晏发来一条消息。从黑名单里漏出来的?我看了眼。是短信。她说:“席砚舟,你能不能别这么绝。我为了进澄明,准备了两年。你就因为一块玉,要毁我前途?”

我盯着那行字。想回什么。又觉得多余。最后,我回了一句:“我从来没想毁你。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你的前途,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的。如果它真的毁了,你也该回头看看,是谁在半路,把玉摔了。”

发完。我关掉短信。手机静音,翻扣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全黑。没有风。只有远处工地的声音。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那个订婚宴的晚上,像部旧电影,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放。她的脸,她的话,她转身时扬起的发。我记得太清。可越是清,我越要往前走。

第二天,我把项目组的几个关键人叫到公司。开会。一开就是五个小时。散会时,天已经亮了。我站在窗边。看着太阳从城市边缘爬上来。红彤彤的。像一颗巨大的,不肯熄灭的烟头。

我深吸一口气。虎口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不疼了。可每次看见它,我都想起那天。我弯腰,在一片狼藉里,捡起所有碎片的样子。

那个样子,我得记一辈子。

第五章

许清晏的面试,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公司。沈其琛也在。他让我去小会议室坐。他说,你今天不该来。我说,我来看看我投的钱,花在哪了。

他笑。没说话。我们站在会议室外。隔着玻璃,我看见许清晏走进去。她穿了件黑色西装裙。头发扎起来。利索。她坐下,朝面试官笑。那笑,我在订婚宴上见过。甜,但薄。

面试官是张晋。他翻着简历,问问题。许清晏对答。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一句一句。很顺。我听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沈其琛追出来。他问:“怎么走了?”

“她表现得不错。”我说。

“那你……”

“我什么也不会做。”我按下电梯,“该怎么样怎么样。”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轿厢里。楼层的数字一路往下降。我闭眼。想起她当年站在图书馆前,跟我说:“席砚舟,我以后一定要进最厉害的公司。”那时我笑。说,好啊,我帮你。她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后来,我帮了她很多。投简历,改材料,模拟面试。可再后来,她妈摔了我妈的玉,她当众说“我们不合适”。那些“我帮你”,就都成了笑话。

我走出大楼。太阳很烈。我眯起眼。手机响。是张晋。他说,面试完了。他问我,该不该过。我没回。我发了张照片过去。是那几片碎玉。

张晋回了两个字:“懂了。”

许清晏没收到录用通知。

一周后,她来了我公司。我下楼,看见她站在大厅。她瘦了。脸很白。眼睛下青黑一片。她看见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定。

“席砚舟,你满意了?”她声音尖。

我看着她。这个姑娘,曾是我要娶的人。现在,她站在这里,像一团烧剩的纸。

“我没插手。”我说。

“你当我是傻子?”她逼视我,“张晋看我的眼神,跟看什么脏东西一样。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点点头。从旁边饮水机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没接。我就放在前台台面上。

“许清晏。”我慢慢说,“玉碎了,能扫。人碎了,补不上。你总说别人逼你。可今天你站在这儿,冲我喊,难道也是我逼的?”

她张了张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眼泪掉下来。她没擦。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乱。像一串散了的珠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大门。阳光很亮。她的影子,被拖得又长又细。最后,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混在一起。我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凉的。

第六章

那笔投资,后来赚了。

不是暴富。是稳稳地,一步一步往上走。我把利润的一部分,给我妈买了只新镯子。不是玉的。是金的。花纹很细。母亲戴上,对着光看。眼睛眯起来。

“不如以前那只好。”她低声说。

我坐在她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腕上。她的皮肤已经皱了。那只金镯子,贴着她的腕,黄澄澄的。

“以后会更好。”我说。

她转头看我。笑了。那笑里有欣慰。也有点别的。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妈知道,你不是为买镯子。”她放下手,“你是为那口气。可砚舟,人的气,不能撑一辈子。你得让自己,松下来。”

我点头。我没告诉她,那几片碎玉,我放在书房抽屉最深处。偶尔深夜回家,我会打开看。玉还是那个颜色。凉凉的。像一场小型的秋天。我知道它在提醒我:别把脊梁,递给任何人。

前未婚妻家,后来又托了几次人说和。有个中间人,是我爸以前的朋友。他劝我,说年轻人,犯点错,别记仇。我听完,没回绝,也没答应。我只是请他喝了杯茶。然后送他出门。

“这玉,我不补。”我最后说,“有些人,我也不想再见了。”

他叹着气,走了。我站在院门口。风把院里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

沈其琛有次喝多了,问我:“砚舟,你恨她吗?”

我摇头。

“那不恨,为什么不成全她?”他大着舌头。

我喝了口酒。不是烈酒。是啤酒。气泡在嘴里炸开,微苦。

“我不恨她。我恨的是,她当众站出来时,那种让我母亲下不来台的表情。”我把易拉罐捏扁,“现在,我站得高了。那笔投资,像一只大手,把我从那个憋屈的饭桌上,轻轻托了起来。我回头看,只见一地碎,不见人。”

沈其琛看着我。他可能没听懂。也可能懂了。他举起杯,说:“敬你。”

我碰了一下。铝罐碰出轻响。那晚,我们喝到很晚。月亮挂在楼顶。像被谁咬去一口的玉。

第七章

我如今,不轻易跟人订婚。

朋友介绍过几个。也有主动的。我都客气地回绝。不是不信感情。是有些裂缝,一旦见过,就会一直活在眼睛里。我没办法,再把自己和另一个人,放在同一张饭桌上,去赌她会不会摔碎什么。

我搬了新家。不大。但采光好。书房靠南。我把那几片碎玉,用一个小木盒装着,放在书桌抽屉里。不锁。也不常看。只有特别累的深夜,我会把它拿出来。摆成一排。看一会儿。再收回去。

我妈偶尔来住。她在阳台上养了几盆花。绿油油的。她总说,这屋子有生气。我笑。她不知道,那生气,是我慢慢从一堆碎片里,自己拼出来的。

有一天,我接了个电话。是许清晏的母亲,周玉兰。这次,她没托人。她亲自打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砚舟,阿姨知道,说什么都晚了。清晏她……状态不太好。你能不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她一把。就一次。”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楼下的树,已经绿得发黑。风一吹,叶子翻出灰白色的背面。

“周阿姨。”我开口,“您还记得那玉碎的声音吗?”

电话里,她沉默了。过了很久,她“嗯”了一声。

“那个声音,我每晚都能听见。”我说,“您女儿的状态,我会尽量不打扰。但帮她,我做不到。那笔投资,不是许家的。是我自己的。我不拿它,去填别人挖的坑。”

周玉兰在电话那头哭起来。声音很压抑。像在用什么捂着嘴。我听了十几秒。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风把它吹得微微移动。我伸手,按住。指尖触到屏幕。冰凉的。我想,就这样吧。有些忙,不帮,反而对彼此公平。

那天深夜,我回到书房。拉开抽屉。碎玉还在。我拿出来。放在灯下。那几片绿,像深秋的叶。冷,但有余温。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枚一枚,放回盒里。合上。轻轻推开。

窗外,有雨。细细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远处,轻轻敲着一面很小的鼓。

第八章

一年后。

澄明文化上市了。那天,沈其琛打来电话,声音大得快把听筒炸开:“砚舟!成了!我们成了!”

我“嗯”了一声。正站在阳台上浇花。水壶很重。我慢慢浇。水珠从绿叶上滚下去。阳光很好,把我影子缩在脚边。

“你都不激动?”他喊。

“激动。”我放下水壶,“今晚请你吃饭。”

我们去了从前那家小馆子。他点了一桌子菜。我吃得少。他胃口好。吃到一半,他突然说:“许清晏,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她妈跟人说,都怪当年那只破镯子。”

我夹菜。没接。

“你不气?”他问。

“不气。”我摇头,“路是她自己走的。我拦过。没拦住。”

他“啧”了一声。继续吃。我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了。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烟。男男女女,走来走去。这城市,永远有人在忙。永远有人在忘。而我,只记住了那几片绿。

回家路上,我绕了段远路。经过一家商场。橱窗里,摆着一排玉镯。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灯光照在玉上,绿得像潭水。我没有进去。我拿出手机,给母亲转了笔钱。备注:买点您自己喜欢的。

她回:“不用。妈有。”我看了两秒,锁屏。继续走。

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屋里很暗。我按亮灯。暖黄的光涌过来。我换鞋。钥匙放在鞋柜上。它碰到瓷盘,发出“叮”一声。很轻。

我走进书房。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那一圈光,照着书桌。我坐下。拉开抽屉。木盒还在。我把它取出来。打开。四片碎玉。我拿起其中一片。对着台灯。光从玉里透过来。那颜色,比从前更深了。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夜。

我放下。把盒子推回抽屉。然后,我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天花板很白。没有一点痕迹。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其琛。他发了张照片。是我们当初签投资协议时,他偷拍的。我低头看。照片里,我穿着深色外套,坐在长桌边。手边一杯水。那支笔,正压在一叠纸上。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外面的月亮出来了。瘦瘦的,像片碎瓷。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来远处桂花的气息。很轻。我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窗,轻轻关上。

锁“咔嗒”一响。屋里的光,稳稳的。我转过身。影子,落在地上。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