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的建行
一
我堂哥周建华今年四十三岁,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
他这人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开门,中午在店里煮碗面,下午守到六点半关门,晚上回家看两集电视剧,十点准时睡觉。他老婆李秀芳在镇上小学当生活老师,一个月两千八,两人加起来月收入一万二左右,在县城算不上富裕,但也饿不着。
建华有一儿一女。女儿周悦读高二,儿子周晨上五年级。女儿成绩好,老师说冲个一本没问题;儿子调皮,数学常年不及格。家里最大的开销是女儿的补习班,一个月一千二,还有房贷,每月三千五,还剩十二年还清。
日子说不上多好,但架在架子上是稳的。
直到今年三月。
那天是周六,我回县城看我妈,顺路去建华店里坐了坐。他正在柜台后面用手机看什么,眉头皱着,看见我来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看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我拉开一把塑料凳坐下。
他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拿起来,递给我:"你帮我看看,这个靠谱不?"
屏幕上是一个股票交易软件的界面,持仓显示:建设银行,买入价6.8元,数量70000股。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他。
"你买了四十八万的建行?"
"嗯。"他点点头,表情介于得意和心虚之间,"六块八进的,现在涨到七块一了,浮盈两千多。"
"你哪来四十八万?"
他没说话,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我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了。
"你不会是把定期取了吧?"
"去年存的三年期,还有一年到期,利息亏了三千多。"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小就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他。"哥,你什么时候开始炒股的?"
"也没多久,今年开春的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嫂子不知道。你先别跟她说。"
我看着他。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有了明显的法令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这个连基金和股票都分不清的人,突然把家里四十八万积蓄全押在了一只银行股上。
"你听谁说的?"我问。
他顿了顿,说:"老陈。"
老陈是建华的发小,叫陈国栋,以前在县农信社干过几年信贷员,后来辞职自己做贷款中介。这人嘴皮子利索,朋友圈天天发"财经分析",什么"美联储加息对A股的影响""北向资金流向解读",配上各种K线图,看着特别专业。
"老陈说建行股息率快到七了,比存银行强多了。他说他自己在五块八的时候就满仓了,现在赚了快三十个点。"建华语气里带着羡慕,"他说这只票稳得很,国家队重仓,跌不到哪去,每年分红比利息多一倍还不止。"
"老陈自己赚没赚我不知道,但你四十八万全压一只票上,这——"
"我没全压。"他打断我,"我留了两万在余额宝里,够三个月生活费。"
我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哥,你留两万够三个月生活费,那第四个月呢?五金店进货不要钱?悦悦下半年高三了,补习费要不要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算过了。建行每年分红大概三万多,加上店里利润,够日常开销。真要急用钱,股票也能卖。"
"股票卖了你亏得起吗?"
"老陈说跌不到哪去。"
又是老陈。
我那天没再多说。建华这人有个毛病,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固执,他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的固执——表面听着你的意见,心里早就关上了门。
但我知道这事迟早要出幺蛾子。
二
我后来才知道,建华买建行不是一时冲动,是攒了半年"功课"的。
去年九月,他店里来了一个做空调安装的师傅,姓马,五十来岁,干活的时候跟他聊起来,说自己在股市里"摸爬滚打二十年",现在就做一件事——买高股息的大蓝筹,拿分红,不管涨跌都不动。
"老马跟我说,你存银行定期,利率一直在降,三年前还能到四,现在三年期才两字头。你四十八万存一年,利息一万出头。但你要是买建行,按现在的股价和分红,一年能拿三万多。"建华跟我解释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说这是明摆着的账。"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买?"
"我不敢啊。"建华苦笑,"我连开户都不会。后来老陈不是回来了嘛,我跟他聊了这个事,他说老马说得对,建行确实是好票,就是得等个好价格。他帮我盯着,说六块八以下是安全区,让我到时候一把梭。"
"一把梭。"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发凉。
建华买完之后,前两周确实涨了,最高到过七块三。他跟老陈汇报,老陈说"拿住了,至少看八块"。他高兴了好几天,连带着对来店里买螺丝的顾客都多给了两个垫片。
但好景不长。四月中旬,大盘开始调整,建行从七块三一路跌到六块五。建华的浮盈变成了浮亏,四十八万变成了四十六万出头。
他第一次慌了。
"你说我要不要割?"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趁李秀芳不在旁边。
"哥,你现在割亏一万五,不割可能还会跌。但问题是你当初买的逻辑是什么?如果逻辑没变,就不该割。如果逻辑变了,早割早好。"我尽量说得客观。
"逻辑没变啊,建行还是建行,分红也不会少。"
"那你就别动。"
"可是——"
"哥,你既然信老陈,就别天天盯着看。你越看越慌。"
他挂了电话。
但人哪能不看呢?建华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他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建行股价,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五金店来了客人,他一边递货一边刷手机,有两次把型号拿错了,被人退回来。
五月份,建行最低跌到了六块三。建华的四十八万变成了四十四万多,亏了将近四万。
那天晚上他喝了半斤白酒,半夜十二点给我发微信:"弟,我是不是犯大错了?"
我看了那条消息,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安慰他说"没事会涨回来的",那是骗他。跟他说"你确实错了",他现在正脆弱,听了更崩溃。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哥,你听我说。第一,你亏的钱现在只是账面上的,只要你没卖,就不叫亏,叫浮亏。第二,建行一年分红三万多,你就算按现在的价格算,股息率更高了,你的'收租逻辑'反而更强了。第三——"
我顿了一下。
"第三什么?"
"第三,你得跟你嫂子说实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他说。
三
李秀芳是在六月初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周末,她用建华的手机给女儿充话费,顺便看了眼余额宝——发现只有一万八千多。她记得很清楚,建华去年存完定期之后,余额宝里应该还有四五万周转资金。
她没声张,翻了翻支付宝和微信的账单,没找到大额支出。然后她点开了那个建华以为藏得很好的证券APP。
据建华后来描述,李秀芳当时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说了一句:"周建华,你给我解释一下。"
他骗不了她。四十八万的数字太大了,大到不可能用"借给朋友""进货垫资"这种借口糊弄过去。
"你把我攒了十年的钱全买了股票?"李秀芳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攒了十年,是去年存的定期——"
"去年存的三年期!还有一年才到期!你提前取出来亏了利息不说,你全买了股票?!"李秀芳是小学老师,平时说话轻声细语的,那天据说嗓门大得邻居都听见了。
"建行,建设银行,国有四大行之一,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票——"
"我不管它是四大行还是八大行!你四十八万全押一只股票上,你疯了吗?!"
女儿周悦那天刚好在家,从自己房间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十五岁的姑娘,个子已经快赶上她妈了,表情很平静——不是冷漠,是那种小孩看到大人吵架时下意识戴上的面具。
"爸,你买了多少?"她问。
建华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四十八万。"李秀芳替他说了。
周悦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的气氛,建华说,比他跟李秀芳结婚前谈分手那次还冷。
他睡沙发。李秀芳把房门关了,一整晚没开。建华在沙发上躺到半夜两点,起来去阳台抽烟。六月的县城已经热了,他穿着背心短裤,烟一根接一根。
他给我发微信:"弟,你嫂子不跟我说话了。"
我回:"你让她消消气。这事你确实做得不地道,瞒着她动用家里的大钱,换谁都得炸。"
"我知道。我就是想多赚点。悦悦明年高考,后年上大学,晨晨也快上初中了。我想趁这几年多攒点,不然以后压力太大。"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酸了一下。
建华说的不是借口。他是真的怕。怕女儿上大学的钱不够,怕儿子以后也要补课、也要升学、也要花钱。他四十三了,五金店的利润一年比一年薄——网购冲击、批发市场压价、房租年年涨。他嘴上不说,但那种"我是不是快被时代甩下了"的焦虑,他每天都在消化。
他不是贪。他是慌。
但慌和贪,在股市里的结果是一样的。
四
李秀芳冷战了整整一周。
这期间她照常上班、做饭、管儿子写作业,就是不跟建华说话。不是摔东西、不是吵架、不是闹离婚——恰恰是这种冷处理,比什么都可怕。建华宁愿她骂他一顿。
一周后的周六,李秀芳做了一件事:她把家里所有的账本、存折、银行卡都翻出来,摊在餐桌上,叫建华坐下。
"我们得把账算清楚。"她说。
建华坐下了。
李秀芳从2014年他们结婚那年算起,一笔一笔地列:买房首付多少、装修多少、女儿出生花了多少、开店投入多少、每年进货成本多少、房贷还剩多少、两边的老人赡养支出、孩子的教育费用……
她算得很细,细到建华自己都记不清的数字,她都记得。
"到今年,我们家净资产——不算房子和店里库存——大概五十二万左右。其中四十八万是你买的股票,两万是余额宝,剩下的两万分散在各个账户里。"她抬起头看着他,"也就是说,我们家能动的钱,百分之九十以上被你锁在了一只股票里。"
建华没吭声。
"你告诉我,如果建行跌到五块,我们家还剩多少?"
"不会跌到五块的。"建华的声音很小。
"如果呢?"
"……四十万出头。"
"如果跌到四块呢?"
建华不说话了。
李秀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周建华,我不是怪你想多赚钱。我是怕。你瞒着我做这么大的决定,你让我觉得这个家你一个人说了算。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亏了,我连商量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说完,她眼圈红了。
建华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混蛋。
他这辈子没让李秀芳哭过几回。结婚的时候穷,她没哭;生女儿的时候难产,她没哭;开店前三年不赚钱,她也没哭。她是个特别能扛的女人。但她现在哭了。
"对不起。"他说。
就三个字。但他是真心的。
那天晚上他们终于回了同一张床。李秀芳背对着他睡,但没再关房门。
五
六月中旬,建行的股价稳在了六块五左右。建华的账户回了一点血,从四十四万回到了四十五万六。
李秀芳的态度从"冷处理"变成了"有条件接受"。她的条件是:第一,以后家里超过五万的资金动用,必须两人商量;第二,建华必须给她看账户,每周汇报一次;第三,如果建行回到他的成本价六块八以上,他必须卖掉一半,把本金先拿回来。
建华全答应了。
但他心里有个小算盘:老陈说建行今年能到八块,如果真到了八块,他不光能回本,还能赚七八万。那时候再卖,岂不是更好?
他没跟李秀芳说这个小算盘。不是想瞒她,是觉得说了她肯定不让。他想的是"到时候赚了钱,她自然就没话说了"。
这种想法,在股市里叫"赢了归自己,亏了算市场"。但建华不知道这个词,他只知道"我想给家里多赚点"。
六月底,建行分红了。
每十股派发现金股息约三块九六——建华70000股,到手分红约27720元,扣税后实得大概24948元。
钱到账那天,建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久。两万五。比他预期的三万多少了点,因为股价跌了,但股息是按股数算的,跟股价无关。他突然明白了老马说的"收租"是什么意思——不管股价涨跌,这钱是实打实打到账户里的。
他把分红截图发给我:"弟,你看,两万五,比余额宝一年利息多多了。"
"哥,你别忘了你本金亏着呢。股价从六块八跌到六块五,你市值亏了快两万。分红两万五,一抵消,你也就多赚了五千。"
"那也是赚啊。"
"你如果没买股票,钱在定期里,虽然利息低,但本金是稳的。你现在本金少了两万,分红多了五千,里外里还是亏一万五。"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个"知道了"。
但我知道他没真的听进去。人在赚钱的时候,是不愿意算总账的。
六
七月份,事情起了变化。
建华的女儿周悦放暑假了。这姑娘成绩好,性子也独立,暑假没报班,自己找了个辅导机构做助教——帮小学生改作业,一个月能赚一千二。她把赚的钱存起来,说要给家里减轻负担。
建华知道后,心里五味杂陈。他买建行的初衷就是想给女儿攒大学钱,结果女儿反过来在替家里省钱。
更让他难受的是,周悦开始有意无意地问他股票的事。
"爸,你那个建行现在多少钱了?"
"六块六了,涨了一点。"
"你买的时候六块八对吧?还亏着呢?"
"快回本了。"
"如果一直回不了本呢?"
"……会回本的。"
周悦没再追问,但建华看得出来,她眼里有失望。不是对他亏钱的失望,是对他"做事不考虑后果"的失望。这比骂他一顿还难受。
儿子周晨倒是啥也不知道,照样每天打游戏、吃零食、数学考四十分。建华因为这事骂过他几次,但每次骂完自己又后悔——你连家里的钱都管不好,凭什么要求儿子数学考九十分?
七月中旬,李秀芳的姐姐李秀英来县城看病,顺便住几天。李秀英比李秀芳大五岁,在镇上开小卖部,丈夫前年出了车祸,赔了一笔钱,她手里比李秀芳宽裕些。
姐妹俩晚上聊天,不知怎么的,李秀芳把建华买股票的事说了。
李秀英的反应比李秀芳当初还大:"四十八万全买一只股票?他疯了吧!我那笔赔偿款三十万,我分了三家银行存,还买了点国债,就是怕亏。他倒好,一把全押?"
"他现在也后悔了。"李秀芳说,"关键是瞒着我买的,这事我最生气。"
"那他现在怎么说?"
"说等回本了就卖一半。"
"回本?"李秀英冷笑了一声,"你别指望他能卖。男人一旦觉得自己能赚钱,就跟赌徒一样,总想着再多赚一点。我前夫在世的时候炒过股,五万块钱亏到剩八千,最后还是我逼着他销户的。"
这番话李秀芳听进去了。第二天她就找建华谈了一次。
"不管回不回本,八月底之前,你必须卖掉一半。这是底线。"
"为什么是八月底?"
"因为悦悦九月份高三了,我要看到家里账户上有至少二十五万的流动资金。她高三这一年补课、资料、营养品,加上晨晨的学费,怎么也得三四万。你股票要是套着,到时候拿什么?"
建华想争辩,但李秀芳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
但八月底之前能不能回本?建行七月底在六块七左右晃,离六块八的成本价就差一分钱,但就是过不去。
老陈又来给他打气了:"六块七跟六块八有啥区别?马上中报了,建行业绩稳,到时候冲七块没问题。你再拿拿。"
建华犹豫了。
七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回县城参加一个高中同学的婚礼。晚上没事,去建华家坐了坐。
他家的气氛明显比上次好多了,李秀芳做了几个菜,还开了瓶白酒。周晨在旁边玩平板,周悦在房间里看书。
吃饭的时候,建华给我倒了杯酒,说:"弟,你帮我看看建行的中报。老陈说业绩好,但我看不太懂那些数字。"
我拿过他的手机,翻了翻建行刚发布的半年报。营收微降,净利润微增,不良率持平,净息差继续收窄——典型的银行股现状:在让利实体和利率下行的双重压力下,增速放缓,但底盘稳。
"怎么说?"建华问。
"基本面没啥大问题,但也没啥惊喜。银行股现在的核心逻辑就是高股息,不是成长性。你想靠它大涨赚钱,概率不大。想靠分红回本,得拿好几年。"我把手机还给他。
"老陈说能到八块。"
"老陈说能到八块,老陈又没拿枪逼你买。"我看了他一眼,"哥,你发现没有,你每次犹豫的时候,都会搬出老陈的话来给自己壮胆。但你有没有想过,老陈自己赚没赚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赚没赚到。"
建华低头扒了一口饭。
李秀芳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但眼神一直在建华脸上。
"哥,"我放低了声音,"我跟你交个底。我不是说建行不好,建行是家好公司。但你买它的方式有问题——你把所有钱全押上去,等于把家里的财务安全跟一只股票的涨跌绑死了。这不是投资,这是赌博。赌注大小不重要,全押就是赌博。"
"我知道。"建华说。
"你知道,但你还在等八块。"
他没否认。
"如果到八月底涨不到六块八呢?"
"……我卖一半。"
"你保证?"
"我保证。"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我在心里给他打了个问号。
八
八月底,建行的股价是六块七五。
差五分钱到成本价。就五分钱,像一道过不去的坎。
建华没卖。
不是他不想卖,是他跟李秀芳说"再等两天,马上就回本了"。李秀芳这次没硬逼他,她说:"行,你回本了就卖一半。但如果九月份之前回不了本,你必须在六块七以上先卖一半,不管亏不亏。"
建华答应了。
九月份,周悦正式上高三。开学第一天,李秀芳给女儿准备了新书包、新文具、一盒DHA,还往她的饭卡里充了一千块。建华送女儿到学校门口,看着她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突然鼻子一酸。
他想起自己买建行的初衷。他想给女儿攒一笔大学基金,让她不用担心学费,不用担心生活费,可以安心读书,可以去她想去的城市。但现在呢?四十八万锁在股票里,如果女儿突然需要一笔钱——比如想报一个特别好的冲刺班,比如想参加一个外地高校的自主招生夏令营——他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除非割肉。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起来,打开证券APP,盯着那个绿色的持仓数字看了半个小时。
六块七二。
他手指在"卖出"按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
但"再等等"是股市里最贵的两个字。
九
十月份,市场迎来了一波小反弹。建行跟着大盘涨了几天,最高到了六块九二。
建华终于回本了。不但回本,还小赚了几千块。
他第一时间截图发给了李秀芳。
李秀芳的回复很简短:"卖一半。"
建华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如释重负?是终于可以交差了?还是——有点不甘心?
他承认自己不甘心。老陈说能到八块,现在才六块九,离八块还远着呢。如果现在卖了,后面涨到八块,他不就少赚了好几万吗?
但李秀芳的话在那摆着。他答应过的。
他犹豫了一整天。最后在下午两点半,挂单卖出了35000股,成交价六块九一。到手大概二十四万出头。
卖完之后他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李秀芳把这笔钱存了三个月定期,说先不动,等年底看看有没有大额存单的机会。
"剩下那三万五千股呢?"我问建华。
"留着。反正成本已经回来了,剩下的就当零花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了不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既兑现了对老婆的承诺,又没完全下车。
但我听得出来,他心里那点不甘心还在。
"哥,你剩下那三万五千股,按现在的价格算,市值大概二十四万。如果跌回六块,你就剩二十一万了。你要想清楚,你留着它,到底是觉得它还能涨,还是舍不得卖干净?"
他没回答。
十
十一月,建行股价回落到六块五。
建华剩下的三万五千股,市值从二十四万缩水到了二十二万八。加上已经卖出的二十四万,总资产四十六万八——还是亏了一万二。
但他心态反而比之前稳了。因为那二十四万现金在李秀芳手里管着,他动不了。剩下的股票就算跌,也跌不到哪去——他现在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李秀芳对他的态度也缓和了很多。她甚至开始主动问建行的股价,虽然问的方式很朴实:"今天涨了还是跌了?""分红什么时候到账?"
有一次她还跟同事聊起这事,同事说"你老公胆子真大",她回了一句:"大是大了点,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这句话传到建华耳朵里,他笑了好半天。
但真正让他触动的是十二月初的一件事。
那天他店里来了个老顾客,姓赵,五十多岁,在县里开出租。老赵进门买水管配件,聊起来说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建议少开车,想歇一歇。
"那你歇呗,赚了一辈子钱,该享享福了。"建华说。
"享什么福,手里没余钱啊。"老赵苦笑,"我前几年听人忽悠,把攒的二十多万全买了什么新三板原始股,说上市能翻十倍。结果呢?公司跑路了,钱全没了。我现在连修车的钱都得算计着花。"
建华愣住了。
"老赵,你那二十多万,是全部家底?"
"全部。我老婆当时跟我闹离婚,后来没离成,但到现在还不怎么跟我说话。儿子结婚我拿不出彩礼,还是借的。"老赵摇摇头,"建华,我跟你交个底,人这辈子,最不能碰的就是'想一把赚大的'。你越想赚快钱,越快亏光。"
老赵走后,建华坐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
他想起了自己。四十八万全买建行,虽然不至于像老赵那样血本无归,但本质上是不是同一种心态?都是"嫌慢,想快,想多"。
他之前一直觉得建行是安全的,因为他买的是"四大行",不是什么新三板。但老赵当初买新三板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稳赚不赔"?
安全感和危险之间,有时候只隔着一层认知的盲区。
那天晚上他跟李秀芳说了一件事:"秀芳,我想把剩下的股票也慢慢出了。"
李秀芳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之前不是想拿分红吗?"
"分红是好事,但全押在一只票上,我心里不踏实。我想分散一下,买点别的,或者干脆存一部分。"
"你想好就行。"李秀芳没多问,但建华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十一
十二月中旬,建华做了一个决定:把剩下的三万五千股建行分成三批卖出。第一批一万股在六块六卖了,第二批一万股在六块七卖了,最后一批一万股他没急着卖,说等明年分红之后再定。
到十二月底,他手里的情况是:现金约三十八万(含之前卖的一半),建行股票一万股(市值约六万七),余额宝两万。总资产四十六万七左右,比年初的本金四十八万还差一万三。
但建华现在的心态跟年初完全不同了。
年初他是焦虑的——怕钱不够、怕跟不上、怕被时代甩下。现在他虽然亏了一万多,但反而踏实了。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钱是赚不完的,但能亏完。守住比进攻重要。
第二,家里的大事必须两个人一起商量。不是因为一个人做不了决定,而是因为一个人扛不了后果。
他跟李秀芳说:"明年我想把那三十八万重新分配一下。二十万存大额存单,三年期,锁个利率。十万买点低风险的理财。五万留着店里周转。剩下那一万股建行就当长期拿着,每年拿分红,当个念想。"
李秀芳听完,点了点头:"行。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管买什么,都先跟我商量。"
"我保证。"
"你上次也保证过。"
建华笑了:"这次是真的。"
十二
故事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结局太"平"了——没有大赚,没有大亏,没有绝地反击,也没有彻底崩盘。就是一个人犯了个错,亏了一点钱,然后纠正了。
但我想说的正是这个"平"。
大多数普通人的人生,就是"平"的。不是大起大落,不是一夜暴富,不是跌入谷底又绝地翻盘。而是在一个个看似平常的选择里,慢慢学会怎么跟自己相处,跟家人相处,跟生活相处。
建华后来跟我聊过一次,他说:"弟,我这一年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买建行,表面上是为了赚钱,实际上是因为我怕。我怕自己四十三岁了还在开五金店,怕以后赚不到钱,怕给不了孩子好的生活。我把这种怕,变成了一种'行动'——买股票。好像只要买了,我就在'做点什么',就不算坐以待毙。"
"但你发现没有,"他顿了顿,"你越怕什么,就越容易做错什么。因为怕会让你失去判断力。你会听不进反对意见,会忽略风险,会all in。你以为你在抓住机会,其实你在逃避恐惧。"
我听完这些,心里挺感慨的。一个连K线图都看不太懂的人,用亏了一万多块钱的代价,学到了一个很多科班出身的投资者都未必真正懂的道理。
当然,他还是有性格缺陷的。他还是会偶尔关注老陈的朋友圈,偶尔幻想建行能涨到八块,偶尔在店里生意不好的时候叹气。他不是突然变成了投资大师,他还是那个在县城开五金店的周建华。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他开始跟李秀芳聊店里的经营状况,不再一个人闷着。他开始关注周悦的学习状态,不是只问分数,而是问她累不累、想不想休息。他开始陪周晨写作业——虽然自己的数学也一般,但至少在那坐着,让儿子觉得"我爸在"。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他们一家四口在家里吃了顿火锅。李秀芳买了肥牛、虾滑、豆腐皮,建华开了一瓶红酒。周悦用手机放了一首《平凡之路》,周晨在旁边抢虾滑,被他姐拍了一筷子。
建华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四十八万买的建行股票,亏了一万多,但好像又赚到了点什么。
他没说出来。这人不太会说这种话。
他只是又给李秀芳夹了一片肥牛。
尾声
今年春节,我回县城过年,去建华家拜年。他店里挂了个新招牌——"建华五金建材",比原来那个旧招牌大了两号,红底白字,老远就能看见。
"换招牌了?"
"嗯,趁年前换的。明年打算把店面重新装修一下,货架换个新的,再进点智能门锁、指纹锁之类的货。现在装修的人都用这个,老式锁卖不动了。"他说话的语气比一年前笃定了不少。
"建行呢?最后一万股卖了没?"
"没卖。六块九的时候分红了三千九百多,扣完税三千五。我转给悦悦当零花钱了,她拿去买了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他笑了一下,"她说这比她自己赚的助教费来得更轻松。"
"你倒是会安排。"
"对了,老陈你猜怎么着?"建华压低声音,"他去年不光做建行,还加了杠杆做期货,亏了六十多万。房子都卖了,现在在市里给人打工还债。"
我愣了一下。
"他之前跟我说建行能到八块,他自己六块五就割了,因为要补期货的保证金。"建华摇摇头,"人啊,不能太贪。"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比去年胖了一点,脸上的法令纹好像也没那么深了。
"哥,你今年还炒股吗?"
"不炒了。"他摆摆手,"就那一万股建行留着,每年拿点分红,够了。剩下的钱,老老实实存着,老老实实开店,老老实实过日子。"
他说"老老实实"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以前没听过的坦然。
不是认命,是安心。
县城的下午,阳光从五金店的卷帘门缝里照进来,落在那些螺丝、扳手、水管配件上。建华转身去给一个来买灯泡的顾客拿货,动作利索,声音洪亮。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句话——
平凡人的英雄主义,不是战胜市场,而是在亏了一万多块钱之后,还能给老婆夹一片肥牛,还能给女儿转一笔分红当零花钱,还能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开门,继续过日子。
这大概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样子。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