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邻居王有德站在院门口,一口唾沫啐在公公脸上:“陈广志,你这个老绝户,占了我家半尺地基,还敢装死?”
公公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抖,一句话没有。
我穿着嫁过来第三天的红裙子,从堂屋走出来,拽住王有德的后领,一把将他搡出了院门。他踉跄着撞在对面电线杆上,眼镜歪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再踏进这门一步,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报警。”我拍拍手,把公公扶起来。
王有德指着我:“你、你个外乡媳妇,敢推我?”
“外乡人不假,但我懂法。”我转过身,“你再骂我公公一句,我现在就打110。”
第1章:嫁进门第三天
公公身上的灰,我拍了好几下才拍干净。
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领口磨出毛边,袖口有线头耷拉着。我嫁进来三天,看他穿了三天。
“小瑶,别、别跟他一般见识。”公公把胳膊从我手里轻轻抽出来,又低下头,去捡院子门口被王有德踢翻的竹筛。筛子滚到墙根,里面晾的干辣椒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帮他捡。辣椒碎混着沙土,公公一粒一粒地捏,颤着手分。我拿笤帚去扫,他拦我:“别扫,扫了就都沾上土了,捡起来还能吃。”
我鼻子发酸,没吭声,弯下腰一颗一颗地抠。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这个叫柳溪村的地方,九月的天还跟火烤似的。我嫁来那天下雨,妈说“雨打新娘,好命不长”,可陈明说他们这儿有另一种说法——“雨浇花轿,福星高照”。
陈明是我丈夫,在深圳做装修。我们领证只见过三次面,全在视频里。他家在柳溪村,我爸说姑娘不能没房就嫁,陈明家在村东头有三间平房,院子倒挺大,种着两棵柿子树。房子旧,墙皮脱落,厨房顶有一块油毡布压着,下雨天漏水。
陈明在深圳一天上十二个小时班,说等攒够钱回来翻修房子。我二十六岁,大专毕业在县城做文员,一个月三千二,也攒不下什么。
结婚我家里要了六万彩礼,陈明二话没说,那钱是他打工攒了四年。我妈背地里说,这家人实在,不是那种抠抠搜搜的。
可没人告诉我,我公公在这个村里,是个人人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
“小瑶,你回屋里去吧。”公公把捡好的辣椒重新摊到筛子上, “天热,你刚来,别中暑。”
“爸,他为什么骂你?”我站在院子当中,身上那件红裙子是陈明从深圳寄回来的,吊牌还没摘。我嫁来三天,一直没舍得穿。今天穿上想收拾院子,就撞上了王有德。
公公摆摆手,朝堂屋走:“没什么,老邻老舍的,一点小事。”
“他往您脸上吐唾沫!那是小事?”我追上去,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一跳。
公公停下脚步,没回头。我看见他的肩膀塌着,后颈晒得黑红,几道深深的褶子像用刀刻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王有德他……他媳妇前年跑了,他一个人带两个儿子,日子不好过。脾气急,你别理他就行。”
“他媳妇跑了就能欺负人?”
公公不再说话,掀开堂屋的竹帘走了进去。我站在院子里,那件红裙子被风吹得裹在腿上。对面电线杆下,王有德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看不清字的小广告,风一吹,角上掀起来又落下去。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把脸上的泪晒干,才回屋。堂屋里,公公已经给我倒好了一杯茶。茶是散装的高末,很碎,泡开后满杯浮着沫子。他自己没喝,坐在八仙桌边上,用一块旧布擦一个相框。
我认得那个相框,陈明给我看过照片。里面是他妈,陈明的亲妈,五年前病没了。相框里的女人四十来岁,头发往后梳得整齐,穿一件红毛衣,嘴角微微翘着,眼睛亮亮的。
“小瑶,你妈走得早,这个家委屈你了。”公公把擦好的相框放下,转过来看着我,“王有德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气。可过日子不是赌气。他家两个儿子,一个上初中,一个才五岁。我要跟他吵,他回去拿孩子撒气,那两个孩子可怜。”
“那他就能欺负您?”
公公叹了口气,把茶往我这边推了推:“喝口水。你在咱们家,不用管这些糟心事。等陈明年底回来,房子收拾收拾,你俩好好过日子。”
我没再说话,把茶端起来喝了。高末茶又苦又涩,像一把干草泡在开水里。我咽下去,喉咙里堵得慌。
晚上,我躺在陈明的旧床上。这是他的房间,墙上还贴着他中学时的奖状,黄得厉害,边角卷着。床单是新的,红底碎花,摸上去还有浆洗过的硬挺感。窗户外头有蛐蛐叫,还有远处谁家的狗在吠。我打开手机,陈明发了三条消息:“到家没?”“我爸妈人好,你别害怕。”“王有德要敢欺负你,你告诉我。”
我回他:“没被欺负。爸被欺负了,我把他推了个跟头。”
陈明的消息很快回过来,就一行字:“推得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泪忽然就下来了。白天一直忍着没哭,这会儿全涌出来。我抓着手机,又打了一行字,删了。再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发过去:“陈明,我有点想你。”
手机那头沉默了很久。我还以为他睡了,过了十几分钟,他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工地上的声音,混着风声。他说:“媳妇,我也想你。等我把这单活儿干完,马上回来。你帮我看着爸,他那人嘴笨,心苦。”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墙上那些旧奖状上。陈明读书时语文好,老师在上面用红笔写了个大大的“优”。那个“优”字,在月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旧衣服,去厨房给公公做早饭。厨房在院子西边,用几根木头顶着墙,墙上开了一个小窗,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着。我进去的时候,公公已经在了。他蹲在灶前点火,满屋子烟。我呛得直咳,他回过头,脸上沾着灰:“别进来别进来,这灶不好烧,我一会儿就弄好。”
我退出来,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柿子树。柿子青着,有几个开始泛黄。王有德家的院子紧挨着我们家,中间隔了一道矮墙,墙头长着些仙人掌。我听见他家院里传来小孩哭,还有男人不耐烦地吼:“哭什么哭,你妈跟人跑了,我还没哭呢!”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抬头看天,蓝得很透。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起来,往远处去了。
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可这个家像一间漏雨的旧房子。我要和陈明一起补它。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弄明白,我公公到底为什么,要一直这么忍着。因为我有一种直觉,事情不像“他媳妇跑了”那么简单。
王有德看公公的眼神,不只是欺负,那里面有恨。
第2章:高末茶
王有德家的那两个孩子,一个叫王浩,一个叫王睿。
王浩上初一,瘦高个,经常在自家门口看书。王睿才五岁,话还说不利索。我嫁来第四天,在巷口的水泥路上碰见王浩。他骑着一辆没有后座的旧自行车,车把歪着,看见我,跳下来,抿着嘴不喊人,低头推车走过去。
我买了一箱牛奶提回家,公公看见,问我给谁买的。我说自己喝。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下午,我把牛奶拆了,拿两盒放在灶台边上。公公做晚饭时看见了,又放回我屋里。第二天,我干脆把整箱牛奶搬到堂屋的条几上,拆了,插上吸管塞进公公手里:“爸,您得喝。您不喝,陈明回来该说我了。”
公公端详着那盒牛奶,像看什么稀罕物。他喝了一口,咂咂嘴:“甜的。陈明小时候,供销社卖一种甜牛奶,五毛钱一袋,他考一百分我才给他买。有一回,他偷偷把卷子上九十七分改成一百,被我发现了,揍了一顿。”
我笑起来。他看我笑,也笑了,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公公笑。笑完了,他低头继续喝那盒牛奶,喝到最后,把盒子四个角展开,压平,对我说:“这纸盒子能卖钱。你以后喝完的盒子,踩扁了放窗台上,攒多了我拿去废品站。”
我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家到底穷成了什么样,连牛奶盒子都要攒着卖。
陈明每个月寄回来四千块钱。公公去镇上做零工,一天八十。有时候有活,有时候没有。我在县城的工作辞了,陈明让我先在家待着,说家里要有人照顾。可我不愿意闲着,准备在附近找个事做。
村里有个做藤椅的小厂子,在村西头。我去问,人家说招编工,一个月一千八,干得好有奖金。我要去。公公知道了,劝我别急,说:“你刚来,先歇一个月,哪有新媳妇刚过门就出去干活的?村里人会说闲话。”
我说我不怕说闲话。公公抽了口烟,说:“不是怕。是你嫁进来,有些规矩得慢慢来。这村子小,人人眼睛都盯着。你穿个裙子出去,都有人说三道四。你要去编藤椅,王有德那张嘴,不知道会往外传什么。”
“管他传什么。”
“小瑶。”公公把烟掐了,声音重了些,“听爸一句。等陈明回来再说,你要真想去,他带你去。”
我不再争了,但心里那股劲没消。我开始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草拔了,厨房的油毡换了新的,堂屋的窗户擦了。公公的旧衣服,我挑出几件补不了的,剪了当抹布。那些补得了的,我晚上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
我嫁来第一个星期,就摸清了这个家的底。三间平房,东屋是公公住,西屋是我和陈明的新房,中间是堂屋。院子西南角是厨房和柴棚,东南角有个鸡窝,养着六只母鸡。院墙东边是王有德家,西边是一条窄窄的巷道,通往后坡。坡上有几分地,是陈明家的,种着花生和红薯。
还有一样,是公公的宝贝。堂屋的大樟木箱子里,放着这个家的全部家当。一个纸盒子里装着各种票据,粮票、布票,还有几张旧版人民币。另一个铁盒子里,是陈明妈的遗物。我在公公擦相框时见过那个铁盒。他从不让我碰,我也不问。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东西,碰不得。
真正让事情变得复杂的,是第五天傍晚。
那天公公去镇上给人卸水泥,说好晚上七点回来。我煮了面条,等他等到八点半,没回来。我打他手机,手机在堂屋桌上响。他没带。我有些慌,摸黑走到村口去等。九月的晚上,天已经凉了。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公路上的车灯远远地扫过来,又过去。
九点多,公公才回来。他走在路中间,步子不太稳。走近了,我闻见一股酒味。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二锅头,还有半包花生米。
“爸,您喝酒了?”
公公摆摆手,不说话,摇摇晃晃往家走。我扶着他,他胳膊烫人,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衣服前胸后背全湿透了。回到家,他坐在堂屋的躺椅上,闭着眼。我倒了杯温水,他喝了两口,忽然说:“小瑶,爸没用。”
“您别这么说。”
“今天卸水泥,一共八吨。老板说好给一百二。卸完了,就给了八十。说我去晚了,扣四十。”公公睁开眼,眼睛红红的,“我就跟老板争了几句。旁边的人拉我,说算了。我回来路上想,我活到这把年纪,连四十块钱都争不来。陈明他妈在的时候,总说我没本事,窝囊。”
我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说什么。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小瑶,王有德的事,我不是不气。我是怕。我怕吵起来,村里人笑话。我怕闹大了,陈明在外面抬不起头。我怕人家说,陈广志没本事,儿子也跟他一样。”
“您和陈明都不一样。”
“一样。”公公摇头,“陈明也是老实孩子,跟你在一块,我瞅着是委屈你了。”
我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爸,我不委屈。陈明对我好,您对我也好。从明儿起,我就在家陪着您。谁再欺负您,我跟他讲理。您不窝囊,您是心善。可心善也得有个度。今天这四十块钱,您告诉我那老板是谁,明天我去帮您要回来。”
公公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算了算了,就四十块……”
“四十块也是您流汗赚的。”我站起来,去厨房把热了又热的面条端出来,“先吃饭。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公公慢慢坐直了,接过面条。他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搅着。我坐在对面,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那双粗糙得裂了口子的手。这双手卸过水泥,种过地,抱过陈明,也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天一天地老去。
“小瑶。”公公吃完面条,把碗放下,忽然说,“陈明他妈走的那年,王有德借过我们家五千块钱,一直没还。这事,村里没人知道。”
我愣住了。
“别跟陈明说。”公公站起来,往东屋走,“那钱,他拿去给他媳妇治病了。后来人还是没了。他恨我,我有时候想,也许他恨的不是我,是这命。”
东屋的门关上。我坐在堂屋里,听见外头起风了。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那个樟木箱子上,陈明妈的照片在暗处望着我。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的事,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第3章:老屋墙根
第二天,我没有去找那个水泥老板。
公公说那老板姓赵,在镇上开建材铺,常年雇人卸货。我要是去了,不一定要得回那四十块,但以后公公的零工就没了。公公在镇上干了三四年,赵老板虽抠,但给活还算稳定。
“那就这么算了?”我把粥端上桌。
公公就着咸菜喝粥,没抬头:“算了。做生意的人,算得精。我以后早点去就是。”
我没接话。吃完饭,我把院子扫了,又去给鸡喂食。六只母鸡在鸡窝里扑棱着,一只芦花鸡抢食最凶。我撒了谷子,它们一拥而上。院墙那边,王有德家静悄悄的。我看了一眼那道矮墙,墙根处有几块砖松了,用碎石头塞着。
我走到墙边,蹲下来。那几块砖确实松动了,我用手一掰,一块砖掉了下来。墙豁了个口子,能看见对面王有德家的院子。他家院子比我家小,堆着些破纸箱、易拉罐,像是收废品攒下来的。墙根那里,有一道用白灰画的线,歪歪扭扭,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后坡。
我正看着,王有德从堂屋里出来,光着膀子,嘴里叼着烟。他看见我蹲在墙边,脚步一顿,随即恶狠狠地瞪过来:“看什么看?”
我站起来,也不躲:“你这墙根的线,画到我家这边了。”
“放屁!这线是以前就有的,本来墙就该砌在那儿。是你家老头当年盖房子,把墙往我这边挪了半尺。”王有德声音高起来,“陈广志,你出来说,这墙到底该在哪儿?”
公公从厨房探出头,又缩回去。王有德更得意了,朝我扬着下巴:“你们家的人都这样,占了便宜还装可怜。”
“你说占你半尺地基,有证据吗?”我往前走一步,“谁家的地界,村里有台账,镇上有档案。你要真觉得占了,咱们去找村委会,把两家地界重新量一遍。要是量出来我家没占,你怎么办?”
王有德被我问住了。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进了屋,“砰”地一声摔上门。
我回头,公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表情复杂。
“小瑶,进来吃饭。”他低声说。
我走到厨房门口,公公压低嗓子:“你别跟他硬顶。他不要脸,你一个年轻媳妇,跟他吵,吃亏的是你。”
“我不吵。”我看着他,“我就是让他知道,这事儿没完。他越觉得咱家好欺负,就越来劲。”
公公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午,我瞒着公公去了村委会。村主任姓刘,五十多岁,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我进去,说明来意。刘主任放下茶杯,推了推老花镜:“陈广志家媳妇?你公公和王有德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你说要量地界,也不是不行,但丑话说前头,量出来要是你家的责任,王有德肯定闹得更大。”
“要是我家的责任,我们认。要是他家的责任呢?”
刘主任笑了:“你这姑娘,性子比你公公强。行,我安排人,过两天去量。不过你们两家那墙根,历史遗留问题,不一定量得出清楚。要真是五五开,你们各退一步,把墙修好就行。”
我点头说好。离开村委会,我绕到村后面的坡地上。陈明家的地在坡南,一块长方形的旱地,种着花生。地头有一道水沟,沟那边就是王有德家的地。我站在地头看,发现王有德家地里的垄沟,比我们这边高出一截。雨水天,水全往我们这边流。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日积月累,我家地里的土被冲掉不少。地头那棵老槐树下,堆着一圈石头,正好挡住水流。那石头是公公搬的,摆得整整齐齐。可石头外侧,有几块被掀翻了,扔在沟里。
我走过去,把石头重新搬起来,码好。土很湿,踩上去陷脚。我用树枝在沟边戳了戳,发现靠近王有德家地的那一侧,有一道缺口,明显是人为挖开的。
我心里有了数。
回到家,公公在院子里劈柴。他光着上身,举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木屑飞溅,他胳膊上的肌肉绷起来,又松下去。我走过去,把刚才在地里看到的情况说了。公公放下斧头,用毛巾擦汗:“那缺口是前几天大雨冲的,不是他挖的。”
“大雨冲的,怎么恰好冲在他那边?而且沟里的石头被人掀了。”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小瑶,咱家地里的土,冲了还能再补。王有德家没了劳力,他那块地种得稀稀拉拉,大雨把垄冲坏了他也没修。我要去修了,他说我假好心。不修,他说我故意放水淹他。你说,我怎么办?”
“怎么办?找他理论。地是各家的,水怎么走,有规矩。您越让,他越觉得您在使坏。”
公公摇摇头,重新抡起斧头。斧头落下,一根木柴“咔”地裂成两半,声音清脆。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我端了一杯给公公。他接过去,坐在门槛上喝。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裤腰处洇湿了一片。
“小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公公看着院子里的两棵柿子树,“陈明妈在世时,也这么说。她说我软,说我这辈子让人踩了半辈子。可有些事,不忍着,这日子就过不下去。王有德的两个孩子,以前跟陈明一起玩。王浩小时候,陈明还抱过他。后来他妈病了,王有德到处借钱,借遍了半个村。我借给他,他就觉得我看不起他。现在他日子过得烂,看见我,就想起自己没本事。你说,我跟他争,争赢了又怎样?他两个儿子,以后怎么看我?”
“那您让了,他两个儿子怎么对您?我今早碰见王浩,他看见我就躲,眼睛里全是敌意。王有德在他儿子面前,没少编排您家。您以为让着,孩子就不恨您了?”
公公的手停在半空。他慢慢把杯子放下,扭过头看我。夕阳从西墙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嘴角抽动了一下。
“也许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可人活着,不只是争个对错。你妈走以后,王有德家那两个孩子,有一回晚上,王睿发烧,王有德在外头打牌不回来。王浩才十岁,半夜敲我家门,哭着喊陈爷爷。我背着王睿跑了三里地,到镇上卫生院,守了一夜。后来王有德回来了,我骂他,他说我多管闲事。可那以后,王浩见了我,开始叫陈爷爷。再后来,他妈没了,王浩就再也不叫了。”
公公说完,走进屋里。我在院子里站到天黑,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个看似懦弱的老人,心里装着一本账。那账上记着的,不是谁欠谁多少,而是人怎么在苦日子里,一点一点变了模样。
晚上,我给陈明打电话。他的声音很累,说在赶一个工期的最后几天。我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挂心。他“嗯”了一声,忽然说:“小瑶,等年底回家,我带你去镇上买件新衣裳。”
“我衣服够穿。”
“那不一样。”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总给你寄衣服,可我自己没看过你穿上啥样。等回去,我带你逛一天,你试一件我买一件。”
我笑了,眼角有点湿:“好。你说话算数。”
挂了电话,堂屋里那杯高末茶已经凉透了。公公已经睡了,东屋的门关着。我回到西屋,坐在床上叠衣服。窗外,王有德家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电视也关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蛐蛐在叫。
我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头。红底碎花的床单上,有一片暗影,像个人的侧影。我伸手去摸,是月光投在墙上的柿子树叶。
第二天,我骑车去了镇上的建材铺。
我没有找赵老板吵架。我只是隔着马路,看了看那间铺子。门口堆着水泥、沙石,几个工人正往一辆三轮车上搬。我数了数,一共五个人。有一个年纪轻一点的,搬了两趟就靠在车上喘。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跟公公差不多,低着头,一趟一趟搬,不歇。
下午,我去镇上的中学门口等王浩。他放学出来,和几个男生一起走,笑得很大声。看见我,他的笑容僵住了,脚步慢下来。那几个男生推着他,朝我这边看,嘴里起着哄。
我没叫他。我只是跟在他后面,保持一段距离。走了几百米,他停下来,回头看我:“你跟着我干什么?”
“王浩,我想问你个事。”我走近几步。
他往后退了退:“你别找我。我爸说,你们家没好人。”
“你信吗?”
王浩没说话。他拽着书包带,脚尖在地上划。过了很久,他小声说:“我爸还说,陈爷爷害死了我妈。”
我愣住了。这跟公公说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我妈生病,陈爷爷借钱给我爸。可后来,陈爷爷不借了,说我家还不起。我妈没钱买药,才走的。”王浩抬起头,眼睛湿了,“我爸一直这么说。”
“你爸不是这么说的。”我蹲下来,让自己和他一样高,“你陈爷爷借钱给你妈治病,从来没催过。他后来没继续借,是因为你妈 的情况,卫生院已经治不了了。卫生院的大夫说,得去县里看。县里的医院,要很多钱。你陈爷爷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还不够。你爸恨他,是因为陈爷爷当年劝你爸,别让你妈去县里了,怕人财两空。你爸不听。你妈后来在县里住了半个月,还是走了。钱花了,人没了。你爸把账算在陈爷爷头上,这公平吗?”
王浩看着我。他的嘴唇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陈爷爷没跟你爸吵过这些。他怕你和你弟弟难过。”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那是我从公公樟木箱子里找到的,是陈明小时候和王浩一起拍的。照片上,两个孩子在柿子树下笑得露出豁牙。我把照片塞进王浩手里。
“你要不信,回家把这些照片放你爸面前,问问他,是谁在他出去打牌、孩子发烧的晚上,背着王睿跑了三里地去医院。”
王浩低头看着照片。他的手在抖,照片里的两个孩子,站在一片金黄的柿子下,笑得那么天真。
我转身走了。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知道,这一趟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我要让这个孩子知道,大人口中的“仇”,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悲痛扭曲的误会。
回到家,公公正在门口张望。看见我,他迎上来:“你去镇上了?怎么不说一声,我给你留了饭。”
“我不饿,去转了转。”我走进院子,看见厨房桌上放着一碗盖着盘子的面条,旁边还有一杯已经泡好的高末茶。
那茶的雾气在暮色里缓缓升起,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这个家所有的苦和暖。
第4章:旧照片
王有德第二天一早就来砸门。
那“砸”是真砸。拳头擂在铁门上,砰砰响,整个院墙都震。公公从东屋披着衣服跑出来,我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王有德就挤了进来。他攥着那几张照片,眼睛血红,脸色像猪肝。
“谁让你去找我儿子的?”他几乎是在吼,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公公赶紧过来,挡在我前面:“有话好好说,孩子不知道。”
“好好说?你儿媳妇跑去找我儿子,编了一套瞎话,挑拨我们父子关系!陈广志,你以前装老实,现在指使你儿媳妇来阴的?”
我把公公拉到身后,直直地看着王有德:“照片是真的。话也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当着王浩的面,再把你那些话说一遍。你敢吗?”
王有德举着照片,手在抖。有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但很快,那慌被更深的恼怒盖住了:“什么真的假的!你一个外乡女人,嫁过来才几天,知道个屁!”
“我知道你欠我家五千块钱,十年没还。我还知道,我公公从没去要过。”我上前一步,“我也知道,你老婆看病,我公公把家里的猪都卖了,给你凑了三千。后来你说不够,我公公又跑到镇上跟人磕头借了两千,差点被人打折腿。这些,你跟王浩说过吗?”
王有德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院子里的鸡吓得缩在窝里,一只也不敢出来。公公在旁边,不停地拉我的胳膊:“小瑶,别说了,别说了……”
“爸,有些事您不说,他永远不会认。”我转过头,又看着王有德,“你现在大喊大叫,说我家害了你老婆。可你老婆走的那天,是我公公帮着抬的担架。你喝醉了躺在医院走廊上,是我公公守到天亮。你忘了,可村里有人看见。你要再敢来闹,我就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全跟王浩说清楚。”
王有德的手垂了下来。照片从他指缝里滑出去,落在地上,几张孩子的笑脸摊在泥地上。他嘴唇哆嗦着,眼睛却红了。他就那样站了很久,忽然蹲下去,把照片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院门还开着。九月的风吹进来,把地上的几片鸡毛吹得打了几个旋。我转身,看见公公蹲在堂屋门边,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可嘴角却是向上弯的。他笑了一下,又哭了一下,最后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拍了两下:“小瑶,爸谢谢你。可你跟他这么闹,他这人好面子,以后怕更恨咱们。”
“恨不恨,不是让出来的。”我把他扶起来,“爸,您以前总说,忍忍就过去了。可王有德这事,忍了十年,过去了吗?他反而越觉得您欠了他的。人得把话说开,心里才不堵。哪怕他一时恨,也比让王浩恨您一辈子强。”
公公没说话。他走到院子中间,把地上的鸡毛捡起来,扔进鸡窝边的筐里。然后他站直身子,抬头看了看那两棵柿子树。柿子比前几天又黄了一层,有些已经半红。
“你妈在的时候,这树上结的柿子,每年都分给王有德家两个。王浩小时候,最爱吃。有一回爬树摘柿子,摔下来,你妈吓得哭。后来陈明在树上搭了个板子,给王浩当坐的地方。”公公摸着树干,像在摸一个老朋友,“多好的一家人,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柿子树叶上,亮晶晶的。那光也照进王有德家的院子。我透过那豁口的墙看过去,王有德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两个儿子围着他,王睿在玩一个旧塑料车,王浩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王有德把烟掐了,拉起王浩进屋。王睿跟在后头,小脚踩着父亲的影子。
那天下午,刘主任带着两个测量员来了。他们拿着卷尺和测绘仪,从巷口开始量。王有德起初不配合,蹲在门口不出来。刘主任叫他:“有德,你过来,咱们当面量,量清楚了,两家都省心。”
王有德不情愿地走出来,站在自家院门口,抱着胳膊。测量员先量了从巷口到两家共墙的长度,然后量墙的宽度,再量各自院子的进深。量到最后,刘主任在本子上画了个草图,指着墙根那条白灰线:“这条线是老的,不算数。按实际测量,陈广志家的院墙,比标准线往外扩了八公分。”
王有德来了精神:“我说什么来着!他占了我家八公分!”
刘主任摆摆手:“八公分,两指宽,历史遗留问题,不是陈广志一家的事。这村里的老宅基,谁家没有这么点误差?再说,你们两家当初是换过地的。陈广志家把后坡那块地给了你家一条,你家把墙根这块让给他。这事,村里有记录。”
王有德不说话了。刘主任合上本子:“有德,有些事别老揪着不放。你们两家地界,整体是平的,没有大问题。你要非争这八公分,也行,后坡的账一起算,你还得退陈家一条地呢。”
王有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哼”了一声,转身回院子,用力关上门。刘主任摇摇头,走到公公面前:“广志啊,你这媳妇是个明白人。量都量了,没大事,以后好好过日子。”
公公连声道谢,要留刘主任喝茶。刘主任说还有事,走了。我送他到巷口。刘主任回头看了我一眼:“王有德这人,嘴坏心不坏。他老婆死了以后,他心理有问题,你别太跟他较真。有些事,让他自己慢慢想。”
我说知道了。回去的路上,我经过王有德家门口。门缝里,有一双眼睛正往外看。是王浩。他看见我,又把门关紧。我继续走,听见门里传来一声轻哼。是王有德的声音:“看见没?那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不是一天能拔掉的。但总得有人先开始。
晚上,公公在灯下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打开。我坐在旁边。这一次,他让我看了。盒子里有陈明妈的一对银耳环,用红布包着。有一张全家福,陈明七八岁,一家人站在老屋前。还有一叠信,是陈明在深圳时写回家的。
最底下,是一张借条。我抽出来看,上面写着:“今借陈广志人民币五千元整,给媳妇治病,等有钱了再还。”落款是王有德,日期是十年前。借条已经发黄了,边上有折痕,像被翻看过很多次。
“当年他写了三张,我当着村里几个人的面,只收了一张。另外两张,我撕了。”公公说,“我就没打算让他还。今天你跟他一提,他心里更恨了。他这人,最怕欠人情。”
“可这情,他欠了十年,不还也不认。”我把借条放回盒子里,“爸,您不欠他什么。从今往后,咱们过自己的日子。他若再来闹,我不会再退让。他若安分了,咱也客客气气。”
公公合上盒子,点了点头。外面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厨房顶上新换的油毡,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我看着那个铁盒,忽然想起什么:“爸,那对银耳环,怎么没见您给妈戴着?”
公公笑了:“那是我年轻时候去县城给她买的。一对耳环,花了我半个月工分。后来她去镇上的银匠铺打了个新花样,回来戴了几天,又舍不得,摘下来藏着。说等陈明娶媳妇,传给儿媳妇。”
他顿了顿:“明天,给你戴上。”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那是妈留给您的念想。”
公公摇摇头:“东西存着不戴,就只是个物件。戴上,才算是把你娶进门的见证。你妈要在,也是这个意思。”
我没再推辞。第二天清早,公公把耳环拿出来,放在我手心。那对耳环小小的,银质已经有些发黑,但花纹精致,是几朵小花。我对着镜子,慢慢戴上。凉凉的,贴着耳垂,像一滴旧时光凝成的露水。
从镜子里,我看见公公站在门口,笑得满脸皱纹。他穿了件干净的灰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一刻,他像一个给女儿准备嫁妆的父亲,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
我扭头看他,笑了。镜子里的我,也在笑。
那个早晨,王有德家特别安静。没有吼孩子的声音,没有摔东西的响动。炊烟从两家屋顶升起来,在九月的晨风里,慢慢缠在了一起。
第5章:柿子树下
日子像一个慢慢转动的石磨。我嫁来第三周,已经开始适应柳溪村的生活。
每天早上五点多,公鸡叫第三遍,我就醒了。公公起得比我还早,在灶上烧水。我梳洗后去厨房,把米下锅。吃完早饭,公公去镇上找活,我就在家里收拾。上午洗衣服、喂鸡、扫院子。中午一个人随便吃点。下午去坡上看看地,或者把院子里的菜浇了。
我开始懂得为什么公公那么看重那几棵柿子树。这树不只是树,它们是这院子的魂。叶子密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阴凉。到了晚上,月亮照在叶子上,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王有德家那边,自从那天吵过之后,安静了许多。他不再天天骂街,但碰见我和公公,还是一副冷脸。王浩上下学,尽量贴着墙边走。有一回我拿着半篮子刚摘的豆角,在巷口碰见他。他低着头,想绕开。我叫住他:“王浩,这豆角你拿回去,你爸要是不愿意,你就说是刘婶给的。”
王浩抬头看我,眼神复杂。他没接篮子,小声说了句“不用”,快步走了。
我看着他瘦瘦的背影,心里发酸。这个十四岁的男孩,正是最敏感的时候。他活在他爸的恨意里,却也隐约感觉那恨不对。我想起陈明说过,他小时候和王浩一起在柿子树上抓过知了。那时的王浩,会抱着他的胳膊喊“明哥”。
如今那棵树还在,知了还在叫,可人已经不像从前了。
周末,陈明的电话又来了。这周他夜班多,嗓子哑得厉害。我让他少说点话,他说想听我的声音。我就在电话这头,把家里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鸡下了几个蛋,柿子红了几颗,坡上的花生该收了。他“嗯”着,偶尔笑一声。
“小瑶,委屈你了。”他忽然说。
“我挺好的。”
“我是说,王有德的事。爸跟我提了,说你替他出头。我爸妈那辈人,都不容易。我爸更是,一辈子尽吃亏。现在你来了,他总算有个能说说话的人。”
我沉默了一下,说:“陈明,我不是要替你爸出头。我是要替这个家出头。你不在家,我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谁欺负咱家,我不答应。”
陈明在电话那头,半晌没说话。后来他哑着嗓子说:“等我回去,给你买个大金镯子。”
我笑了:“你自己留着买工具吧。我戴妈的银耳环,挺好。”
说到银耳环,我下意识摸了摸耳垂。那对耳环戴着,凉凉的,沉沉的。像一双温柔的手,护着我的耳朵。
十月初,村里的藤椅厂开始赶一批外贸订单,急需人手。公公这次没拦我。我去报名,当天就上工了。活儿不轻松,要把藤条一根根编到铁架子上去,手得巧,指头得有力气。我坐在工位上,旁边都是四五十岁的婶子。她们说话敞亮,笑得响亮。
我编了一天,手指头磨出三个泡。晚上回家,公公端了盆热水让我泡手。他把一撮盐撒进去,说能消毒。我泡着,他坐在旁边,拿出一管药膏:“明天早上抹。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长了茧子就好了。”
“爸,您也编过藤椅?”
“年轻时候编过。后来腰不行,就不干了。这活儿得一直坐着,坐久了,腰像断了一样。”他指给我看藤椅的几处关键编法,“这里要用力,不然坐下去会散。这里要留一点余量,太紧的话,天干会裂。”
我认真听着。第二天上工,我把公公教的方法用上,编出来的藤椅又紧实又漂亮。组长看了,夸我上手快。我偷偷高兴,心想这老人家浑身的本事,都被一张软脾气盖住了。
真正让公公的本事被看见的,是一把破竹椅。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公公蹲在院里修一把竹椅。那椅子是邻居刘婶家的,四条腿断了一条,藤面也散了。公公找了根粗竹竿,量了尺寸,削出榫头,又用火烤弯,慢慢敲进去。藤面他重新编了,用的是院子里晒干的旧藤皮。编完,他用桐油刷了三遍,放在阴凉处晾着。
第二天刘婶来拿,试坐了一下,惊得直拍大腿:“广志,你这手艺,比镇上修家具的还好!那家收我三十,修完坐三天就散了。你这,我都能再坐十年!”
公公憨憨地笑,说“顺手的事”。刘婶要给钱,他死活不要。刘婶过意不去,回家拿了一袋新磨的玉米面过来,硬塞给我。
那袋玉米面,后来我们蒸了窝窝头。公公蒸的窝窝头,又香又甜。他说是陈明妈教的,要在面里放一点白糖。
我吃着窝窝头,看着夕阳下那两棵柿子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清苦,却也有滋有味。
可平静的水面下,暗流还在涌。
十月中旬,王有德突然开始修墙。就是那道我们家向西扩了八公分的老墙。他雇了村里两个泥瓦匠,一大早就叮叮当当拆墙。拆的正是我们家靠近后坡的那一段,也就是墙根豁口最厉害的地方。
公公站在院子里看,急了:“有德,你修墙,得先说一声。这墙是共墙,不能单方面拆。”
王有德站在自家那侧,叼着烟,慢悠悠地说:“我修我家的墙,碍你什么事?再说了,你不是说这墙往我这边扩了八公分吗?我现在拆了重砌,往西让出八公分,以后谁也别占谁便宜。”
泥瓦匠们拿着瓦刀,已经拆了半截。碎石和土块滚落在我家院子里。我下班回来,正赶上这一幕。公公在院子里来回走,却不敢上前。我放下包,走到墙边:“王有德,你拆墙可以,但按程序,共墙得两家同意。你问过我家吗?”
“问什么?我修我的,你过你的。”王有德眯着眼,“怎么,你还要报警?”
“我不报警。我叫村委会来。共墙权属、改造规范,咱们一条一条捋。”我掏出手机,作势要打。
王有德手一挥,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你打!你一个外乡人,到我们柳溪村来耍横,我倒要看看,谁怕谁!”
两个泥瓦匠停下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叫老钱的,跟公公年纪相仿,小声劝王有德:“有德,共墙确实得两家商量,你先停停,别闹大了。”
王有德不干,自己抄起瓦刀,狠狠砸下去。一块砖飞出来,正好打在我脚边,碎成几块。公公惊叫一声,跑过来拉我:“小瑶,你回屋去,别伤着。”
我甩开公公的手,拿出手机,打了刘主任电话。不到十分钟,刘主任骑着电动车来了。他看见那拆了一半的墙,脸色沉下来:“王有德,你干什么?你私自拆共墙,出事了谁负责?赶紧给我停下!”
王有德悻悻地扔了瓦刀,蹲在墙边不吭声。刘主任又看我们这边,语气缓了缓:“广志,小瑶,你们也冷静。这墙确实该修了,旧墙危险。但要修,两家得商量着来。这样,等两天,我召集开个调解会。你们两家坐在一块,把墙怎么修、地界怎么算,说清楚。行不行?”
我点头。公公也点头。王有德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刘主任走后,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满地碎砖乱土。公公拿了扫把要扫,被我拦下:“爸,让它们留着。等调解会开完了,再说。”
公公愣住了:“为什么?”
“让大家都看看,这墙是怎么被拆的。”我看着那半截残墙,“有些事,得摆在明面上。不然,吃亏的永远是老实人。”
公公站在暮色里,手里的扫把慢慢放了下来。他抬头望了望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低声说:“小瑶,你比你妈还硬气。”
我走过去,把扫把接过来:“不是硬气。是这世道,你越退,欺负你的人越往前。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那晚的月亮很细,像一片薄薄的柿子皮挂在屋檐上。风从墙豁口吹进来,凉凉的。我在灯下给陈明发消息,把修墙的事说了。陈明回:“别吃亏。要多少钱我打回去。”
我回:“不是钱的事。”
陈明发来一个抱拳的表情。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黄色图案,忍不住笑了。这个远在深圳的男人,憨厚得像块木头,连安慰人都这么笨拙。
可我就是认了这个笨拙的人。我摸了摸耳垂上的银耳环,心里默默说:妈,您放心。这个家,我会替您守着。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梦里,两棵柿子树全都红了,满树的柿子像小小的灯笼,照亮了整个院子。陈明从院门外走进来,风尘仆仆,朝我笑。王浩站在墙那边,仰着头,也在笑。公公坐在藤椅上,晃着,眯着眼。
梦醒时,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还有公公在院子里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轻轻的。我推开窗,晨风涌进来。远处,后坡上的花生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该收了。
第6章:花生地
收花生那天,公公五点就起来。
他拿了两把三齿耙,一把新一点,一把旧。他把那把新的递给我:“你用这个,轻快些。地里的活,你没干惯,别逞强。”
我接过耙子,沉甸甸的。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下地收庄稼。以前在县城长大,最多在阳台上种过两盆绿萝。现在看着眼前这片黄了叶的花生地,心里又新奇又忐忑。
公公已经下地了。他弯着腰,用三齿耙一兜,一兜花生就从土里翻出来,根上密密麻麻挂着带壳的花生,还沾着湿土。他抖一抖,把土抖掉,整株放在垄上,继续往前。
我学着他的样子,一耙子下去,结果把花生壳都划破了。公公回头看了看,过来手把手地教:“别用死力,耙子斜着入土,手松一点,兜住根,往上提。你试试。”
我按他教的做。慢慢的,有感觉了。一株株花生从土里翻出来,带着泥土的腥味。我从来没想过,这味道居然那么好闻,潮湿、踏实、带着一点甜。
太阳升到半空时,我们已经收了三分地。我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上也磨出了泡。公公递给我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水是温的,泡着几片薄荷叶,喝下去喉咙里凉丝丝的。
“歇会儿。”公公坐在田埂上,我也坐下。远处,王有德家的地里荒着,草长得老高。再远一点,有户人家在收玉米,一台小型收割机突突响着。
“爸,这地里的花生,产量还行吧?”我问。
公公看着垄上那一堆堆花生,点点头:“这几年都是我一个人种、一个人收。今年你来了,收得快。陈明在的时候,我俩一上午能收一亩多。他这孩子,干活不惜力。”
我听着,想象着陈明挥着耙子的样子。他一定也是黑黢黢的,晒得只剩牙是白的。
中午,公公不让我回去做饭。他让刘婶捎了两个烧饼。我们就坐在田埂上,就着水壶里的薄荷水,把烧饼啃了。然后接着收。太阳毒起来,晒得人皮肤疼。我穿着长袖长裤,汗一层层地流。公公递给我一块湿毛巾,让我搭在脖子后头。
我没想到收花生这么累,也这么有成就感。到傍晚,整片地收了大半。花生铺了一地,夕阳下像铺了一层黄褐色的毯子。我直起腰,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里拉得老长。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公公把这地看得那么重。这是根,是命,是再怎么难都不肯荒掉的东西。
晚上回家,我几乎散架。公公让我先去洗澡。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把收回来的几捆花生倒挂在柴棚下。我说等明天再弄,他不,说花生不能捂着,夜里露水一浸,会发芽。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就着一盏旧灯泡的光,摘花生。手一拧,花生从根上掉下来,落在竹筐里,簌簌响。我搬个凳子坐过去,也摘。两个人各摘各的,不说话。蛐蛐在墙角叫,晚风从墙豁口吹过来。有几颗花生落在筐沿上,弹到地上,我弯腰去捡。
“小瑶,你在家那会儿,你爸你妈身体还好吧?”公公忽然问。
“都还好。我妈开个小卖部,爸在厂里做保安。”
“那你嫁给陈明,你妈有没有不高兴?”
“没有。”我摘下一颗花生,“我妈说,找对象不看家底,看人品。陈明去看过他们,我妈说这小伙子实诚,就是太瘦了,让我多给他做肉吃。”
公公笑了:“她是明白人。陈明像他爷爷,话少,心实。你奶奶走得早,爷爷一手把他带大。后来爷爷也没了,他就一个人出去打工。二十一岁去的深圳,一晃六年。”
“这六年,他往家寄了不少钱,自己没留下几个。”公公叹了口气,“有时候在电话里说,在工地吃盒饭,十二块的,有肉。我让他吃好点,他说吃太胖了爬脚手架不得劲。”
我看着竹筐里的花生越来越多。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陈明在外面拼命,公公在村里忍着,我在中间,刚刚开始学会怎么让这个家重新立起来。
“爸,等这茬花生卖了,加上陈明年底的工资,咱把墙修了吧。”我轻声说,“不是跟王有德赌气。那墙本来就该修了。修得结实点,下雨天也不用提心吊胆。”
公公摘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好。修。我出点,你出点,陈明出点。明年春天,把厨房也翻一下。你嫁进来,不能老在那么破的厨房里做饭。”
我鼻子有些酸。这老人想得比我远。他已经在盘算,怎么让这个家,配得上新来的儿媳妇。
第二天,是刘主任约定的调解会。地点在村委会议室。我们去得早。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刘主任坐中间,两个村委干部坐两边。王有德到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不耐烦。他坐下,翘起二郎腿,眼睛瞪着天花板。
刘主任先开口:“今天把你们两家人叫来,就一个事,那面老墙。旧墙年久失修,确实是安全隐患。但王有德私自拆墙,这做法不对。陈广志家觉得没商量就动工,也有意见。咱今天把话摊开说,该怎么修,谁出钱,地界怎么定,都定下来。”
王有德哼了一声:“我家出人出力修,不用他们管。”
“共墙共修。”刘主任敲敲桌子,“法律上讲,共墙归两户共有。你家出人修,万一以后墙出了问题,陈家的损失谁赔?所以必须两家商量,共同出资。修好后,权属还是共有。”
王有德不说话了。公公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我看清了,是那张借条。
“有德。”公公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十年,你一直觉得我害了你家。我陈广志没本事,但你老婆的事,我问心无愧。这五千块钱,今天当着刘主任的面,我还给你。借条撕了,这钱不用你还。只一样,修墙的钱,你家出一半,我家出一半。以后咱们两家,各过各的,别再为这面墙打架了。”
王有德愣住了。他盯着那张借条,脸上表情极其复杂。刘主任也愣了,他可能没想到公公会来这一出。
我坐在公公旁边,心里翻腾着。那五千块,对公公来说,是多大一笔钱?他攒在樟木箱子里,也许攒了好几年。他选择在这个场合拿出来,不是为了显大方,是为了了一件事,把心里的账清掉。
王有德的手慢慢抬起来,又放下去。他嘴唇动了动:“我不要你的钱。那钱,我以后还。”
“不用还。”公公把借条推过去,“我撕了它。不是跟你划清界限,是想告诉你,陈家和王家,不该是这个样子。你老婆走了,我老婆也走了。你带着两个儿子,我儿子在外面漂。咱们这些半老头子,再这么斗下去,给孩子们看什么?”
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了。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刘主任面前的几张纸吹得动了动。王有德低下头,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借条拿起来,慢慢撕成两半,四半,碎片纷纷落在桌面上,像几片枯黄的树叶。
“修墙。”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刘主任松了一口气,连忙让人拿纸笔写协议。公公在协议上签了字,递给王有德。王有德接笔时,手在抖。他抬头看了公公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像个做错事又拉不下脸认错的孩子。
签完字,众人走出会议室。阳光明晃晃的。王有德走得飞快,头也不回。公公站在台阶上,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我走上前,挽住公公的胳膊:“走吧,回家收花生。”
公公拍拍我的手,笑了:“走,回家。”
路上,我们经过王有德家那半拆的墙。墙根下堆着新买的砖,码得整整齐齐。我忽然觉得,那面墙也许很快就能修好。不只是砖墙,还有别的。
晚上,我把剩下的花生全部摘完。公公在一旁用簸箕扬花生,把碎的、瘪的挑出来。月亮升起来了,把两个人和满院的影子都染成银白色。
陈明打来电话,问调解会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你爸今天特别硬气。”
我把电话递给公公。公公接过,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着。我听见几句:“没事了”“你安心干活”“小瑶在这儿,家里挺好”。
挂电话后,公公把手机还给我。我拨弄着手机壳边缘,忽然发现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不只是看儿媳妇的那种和气,更有点像,看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小瑶,这个家,多亏你了。”他说。
“爸,咱们是一家人。”我递给他一把挑好的花生,“来,尝尝您自己种的花生,今年的,甜着呢。”
公公剥开一颗,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笑了。那笑容又憨又暖,像秋天的太阳。
第7章:秋风刮过墙头
墙修好的那天,是十月底。
村里两个泥瓦匠,加上公公和王有德,四个人忙了整整三天。新墙用红砖砌成,比原来高了半尺,顶上抹了水泥,插了一层碎玻璃。那是王有德的主意,说防小偷。公公没反对,但私下里跟我嘀咕:“插玻璃,容易伤到过路的孩子。”
后来他搬了梯子,用旧竹片把墙头的碎玻璃盖住了一层,又拿铁丝固定。王有德看见了,没说话,转身进了屋。但第二天,我看见墙头多了一个旧铁皮棚,整整齐齐地盖在上面。不用说,是王有德加的。
墙修好了,我心里也松快。收拾院子的心情都好了许多。我把墙根下的地扫得干干净净,又撒了些草籽。公公说入冬前长不出什么,我说没事,明年春天就绿了。
日子继续往前。十一月初,天气转凉。早上起来,院子里有薄薄的霜。鸡窝里的鸡也不爱动了,挤在一起。公公给鸡窝加了一层草帘子。我则把陈明的旧棉被翻出来,晒了晒。晚上已经要盖厚被子。陈明在电话里说,深圳还热着,穿短袖。我听着,心里想,一个人在那么南的地方,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家。
十一月中,村里出了一件大事。王有德家的顶梁柱——那间堂屋——房梁断了。
不是突然断的。是那根老木梁,白蚁蛀了好几年,早就空了。那天夜里,王有德带着两个儿子睡得正香,忽然“咔啦”一声响,堂屋的房顶塌了一个角。灰土碎石落下来,把堂屋里砸得一片狼藉。好在他们睡在里间,没有人受伤。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村子。我站在院子里,看见王有德坐在自家堂屋门口,灰头土脸,眼睛失神。两个儿子缩在他身后,王睿吓得直哭。那半边塌下来的房顶,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张张开的嘴。
公公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他回屋把樟木箱底下一捆油毡布拿出来,又找了几个粗木桩,抱起来就往王有德家走。
我跟着过去。公公站在王有德家院门口:“有德,先把堂屋顶上,别让雨淋了。这季节冷,孩子们冻不得。”
王有德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两个泥瓦匠还在旁边站着,是闻讯赶来的老钱他们。几个人把木桩支上,把油毡铺在窟窿上,用砖压住四角。公公又爬上梯子,把几处松动的瓦片归置好。他下来时,满身灰土,胳膊上划了几道口子。
王有德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把瓦刀,不知道在拧什么。王浩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公公面前:“陈爷爷,您喝水。”
公公接过碗,手在抖。他喝了两口,把碗还给王浩,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你爸现在不容易,多帮帮他。”
王浩低着头“嗯”了一声。王有德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着。
我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一堵新修的墙,看着这一切。那墙头的新铁皮在阳光下反着光。墙根下,我撒的草籽已经冒了星星点点的绿。
老王家的堂屋,后来是村里出钱修的。刘主任到镇上报了个灾情,批了几千块危房修缮款。王有德自己也出了些,重新上了梁,换了瓦。修房的日子里,公公每天都过去帮忙,只管干活,不抽烟不喝茶。王有德开始不吭声,后来也慢慢跟公公搭几句话。不多,但到底是开口了。
“广志,这根梁放哪个方向?”
“先放东头,对,斜着上去,慢点慢点……”
我在厨房做饭,透过小窗能看见他们两个人。两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屋顶上,扛着梁,喊着号子。那画面让我心里又酸又暖。我炒了一锅大白菜,多切了一盘腊肉。中午,我把饭菜端到王有德家。一开始他们不肯吃,我放下就走。后来,王睿端着我给的那碗饭,大口大口地吃,嘴唇上油亮亮的。
王有德站在门边,抽了根烟。他看了看我,说:“小瑶,你比我们家王浩他妈,还能干。”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话。但至少,他的语气里没有恨了。
那一阵,我几乎忘了远在深圳的陈明。直到有一天半夜,手机突然响了。是陈明的工友打来的,说他从三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了,人在医院。
我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手抖得拿不住手机。我冲出房间,跌跌撞撞跑到东屋,拍公公的门:“爸,陈明出事了!”
公公披着衣服起来,脸都白了。他接过电话,跟那边说话。我在旁边,听见他问:“人怎么样?在哪个医院?好,好,我们马上订票。”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右腿骨折,别的没大事。人清醒着。你别慌,别慌。”
我整个人都在抖。公公扶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他的手也抖,水洒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我让刘主任帮订票,你收拾几件衣服,咱们坐最早的车去深圳。”
我摇头:“爸,您在家。我去深圳。两个人都去,家里没人。再说您身体不好……”
“我没事。咱们一起去。”公公很坚决,“陈明受伤,我这个当爹的不去,像什么话?家里让刘婶照看一下,鸡和地都交代好。”
我不再争。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天一亮,我们坐了第一趟大巴去县城,又从县城坐高铁去深圳。一路上,公公不说话,只望着窗外飞驰的树和房子。我靠着座椅,满脑子都是陈明的脸。他的笑,他的那句“媳妇,我有点想你”。
到深圳已经是晚上七点。工友在医院门口接我们。陈明在骨科病房,右腿打着石膏吊在牵引架上。他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爸,小瑶,你们怎么都来了?”
我走过去,想碰他,又不敢。他的脸擦破了皮,嘴角肿着,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我蹲在床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别哭啊,我没事。就是腿折了,医生说是好事,要是腰折了才完蛋。”他还笑。
公公站在床尾,看着陈明,眼睛湿了。他走过去,轻轻碰了碰陈明打着石膏的腿:“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小心……”
“不赖我,是那脚手架扣子松了。老板说了,医药费他出,还给我算工伤。爸,姐,你们别担心。”
“谁是你姐?”我抹了把眼泪,瞪他。
陈明嘿嘿笑:“我媳妇。对,我媳妇。”
那一夜,我和公公在病房里守到天亮。陈明睡着了,呼吸声很轻。我看着他,才发现他比视频里黑了很多,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他的一双手,十个手指有六个裂了口子,指甲缝里全是灰浆。
公公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没睡,就那样看着陈明,像要把儿子的样子刻进眼睛里。月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照在他的白发上。我忽然想起陈明妈的照片,想起陈明说过的,他妈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瘦弱的儿子。现在,她要是还在,看见儿子躺在病床上,该多心疼。
第二天,陈明的老板来了,说医疗费全包,另外给三万块误工费。公公没说话,把单子拿过来看了一遍。我这才发现,这个老人认字不多,但每一笔账,他都要看清楚。看完,他把单子递给我:“小瑶,你念给我听。”
我一条一条念。念到“误工费按日薪一百八计算,共三个月”时,公公说:“他一天工钱不止一百八。上个月加班多,加上包工量,平均下来一天有两百六七。老板,这个数,对不上。”
那老板五十来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农村老头这么清楚。他笑了一下:“老人家,事故赔偿都有标准,不是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公公不笑。他站起来,声音很平:“我儿子给你干了六年。每天十小时、十二小时的干。他这趟摔下来,是你们脚手架安全检查没做到位。要是打官司,不光误工费,精神损失、后期恢复,都得算。我们农村人,不讹人。可你也别把我们当傻子。”
我坐在陈明床边,握着陈明的手。陈明醒了,听到这,眼睛红红的。他小声说:“小瑶,让我爸别争了。老板平时对我还行……”
我摇头:“这钱该你的。”
最后,老板同意把误工费按一天二百四算,另外多补一万营养费。总共算下来,六万出头。签完协议,公公把那张纸折好,郑重地放进贴身口袋里。他走到陈明床边,轻声说:“儿子,爸替你争了。你安心养伤,家里有小瑶和我。”
陈明侧过头,眼泪从鼻梁滑到枕头上。他笑着说:“爸,你变了。”
公公也笑了:“是你媳妇教的。”
病房外,深圳的阳光明晃晃的,照着每一片绿叶。这个南方城市,秋天和北方完全不同,满街都是热腾腾的人间气。我在医院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杯热豆浆,递给公公。他喝了一口,说:“这豆浆,不如家里自己磨的香。”
“那等陈明养好伤,咱回家磨。”我挽住他的胳膊。
公公笑着点点头。那一刻,我觉得这个老人,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不再总是低着头,不再说“算了”。他开始学着,为值得的人和事,多说几句话。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8章:病房窗外
陈明在医院住了十六天。
这十六天,我和公公在深圳租了一间小旅馆,一百块钱一晚,就一张双人床。我睡床,公公非睡地上。他说自己腰不好,睡硬的地反而舒坦。我拧不过他,只好把两条被子都铺在地上,不让他冻着。
每天早上,我们六点起床,坐两块钱的公交车去医院。我熬了小米粥,放在保温桶里,在病房走廊外边一口一口喂陈明。公公坐在旁边,把苹果削成小块,用牙签戳着,等陈明吃完粥再吃。
陈明笑我们太把他当病人了。可他每次吃完,都满足地叹口气。有天他对我说:“小瑶,你不知道,我在深圳这么多年,摔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自己去买点药涂涂。这一回,有爸和你陪着,我心里又踏实又害怕。”
“怕什么?”
“怕好得太快,你们就回去了。”他低头笑。
我拍他:“傻不傻。回家不是更好?家里多舒服。”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那倒也是。等回家了,我养好腿,把房子翻修了,把厨房拆了盖新的,再给你买个大衣柜。你不是说衣服没地方放吗?我记着呢。”
公公在一旁削着苹果,听完笑了:“你先把腿养好,别的都是后话。”
日子在医院和旅馆之间静静流走。病房里另一个病人是个湖南的泥水工,也是从脚手架上摔的。他一个人,没家属来。每天叫外卖,有时候不叫,就啃白馒头。公公看不下去,每次打饭都多打一份,说是吃不完。那汉子开始不要,后来也就接了。
有天晚上,那汉子在阳台上抽烟,我跟出去收衣服。他忽然问我:“那是你爸还是你公公?”
“我公公。”
“他这种人,现在少见了。”汉子弹了弹烟灰,“我爸要是活着,估计也这样。一天到晚闷头干活,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我们这些人的爹,都一个样。”
我点头。远处,深圳的高楼一片灯火。这个城市那么大,装得下那么多人的梦,也藏得住那么多人的心酸。陈明在这里六年,我居然从来没有来真正看过他。他在电话里说“挺好的”,视频里永远笑嘻嘻。这次来了,才知道他住的是工棚,吃的是盒饭,每天爬的是比我们县城最高楼还高的脚手架。
回到病房,陈明已经睡了。公公在病床边站着,低声跟医生说话。医生说恢复得好,过几天就能出院,回家养两个月就能下地。公公连声道谢。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公公有些佝偂的背影。在柳溪村,他也许是个被人看不起的软老头子。可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心疼儿子的父亲。那些沉默、隐忍、退让,都在儿子躺下的那一刻,变成了另一种坚定。
陈明出院那天,深圳下了一场大雨。工友叫了辆面包车,把他们宿舍里的东西收拾了带过来。陈明在车上,看着那间他住了六年的工棚在雨里越来越远,没说话。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舍不得?”我小声问。
“不是。”他摇摇头,嘴角扯了一下,“是觉得,走了六年,终于要回家了。”
我鼻子发酸,转过头看车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流成一条条线,模糊了整个城市。我心里想,以后再也不让这个男人,一个人漂在外面了。
回到柳溪村,已经是第二天傍晚。雨后的村庄,空气里一股泥土的腥味。刘婶在村口接着,帮我们拿行李。王有德家的新堂屋亮着灯,屋檐下的灯照在湿漉漉的路上。我们路过时,院门虚掩着。王有德听见动静,从里面走出来。他看见陈明拄着拐杖,愣了一下,然后回头朝屋里喊:“王浩,出来,帮你陈明哥拿东西!”
王浩从屋里跑出来。几个月不见,他又长高了。他走到陈明面前,叫了一声“明哥”,声音有些拘谨。陈明伸手揉他的头:“小子,长这么高了。以后你陈爷爷家的墙,可别再爬了,新墙上有铁皮呢。”
王浩脸一红,笑了。王有德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给公公。公公摆摆手。王有德就把烟塞回口袋,小声说:“回来了就好。你儿子这腿,少说养三个月。地里的活,有需要吱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王有德说这么正常的话。月光下,他站在自家门口,带着两个儿子,像一个普通的邻居。
回到家,公公把早已晒好的被褥抱出来,帮陈明铺床。陈明拄着拐,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他走到那两棵柿子树下,仰头看。柿子已经全摘了,树上只有稀疏的叶子。
“今年柿子甜不甜?”他问。
“甜。”我说,“爸留了一筐,等你回来吃。”
陈明笑了。他慢慢走到我面前,用没打石膏的那条腿站稳,空出来的手把我揽过去。我靠在他肩上,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熟悉的烟草味。他低头在我耳边说:“媳妇,我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眼泪涌上来。我咬着嘴唇,没出声。公公在堂屋里咳嗽了一声,假装没看见。陈明赶紧松开我,拄着拐往里走。我擦了把眼睛,跟进去。
晚饭是刘婶帮着做的。一锅热汤面,一碟腌萝卜。陈明吃了一大碗,说比深圳所有饭馆都好吃。公公笑他:“你就嘴甜。小瑶做的面你还没吃过呢。改天让她给你做,那才叫好吃。”
我笑:“爸,您可别乱夸。我做面一般,就是料足。”
陈明说:“没事,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刘婶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屋外,风清清爽爽的。我从没有哪一刻,像今晚这样,觉得这间老屋是那么挤,又那么满。
陈明回来后,家里多了生气。虽然他还拄着拐,但闲不住。他在院子里支了个小桌子,给人修些小电器。收音机、电饭锅、电风扇,村里人送来,他鼓捣鼓捣,多半能修好。修好了也不收钱。公公开始还劝他别累着,后来看修好了那么些东西,也就不劝了。
“陈明这小手艺,出去能开个铺子。”刘婶说。
“等腿好了再说。”陈明埋头拧螺丝,“小瑶说,以后不让我出去了。我寻思着,在镇上开个修家电的,也中。”
公公坐在一旁,没说话。他抽着烟,望向院子外头。天已经冷起来了。后坡上的地闲着,等着来年开春再种。可家里多了一个人和一个好念头,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十一月末,王浩的学校开家长会。王有德没去,在外面打零工。王浩来我家找公公:“陈爷爷,您能去给我开家长会吗?我爸回不来。老师说要家长签字。我奶奶去又不认字。”
公公二话没说,换了件干净衣服就去了。回来时,带了一张奖状。王浩这次期中考试,全班第五名。公公把奖状给我看,像自己孩子得了奖一样高兴。他站在院子里,对陈明说:“王浩这孩子,聪明。就是家里乱,耽误了。等以后有机会,让他多来咱家写作业。”
陈明点头。从那以后,王浩放学后经常来。他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做作业,我把灯拉亮,有时给他倒杯水,有时蒸个红薯。他做完作业就回家,从来不多待。可每回来,都喊“陈爷爷”“小瑶婶婶”,喊得越来越顺口。
有一天,他做完作业没走,坐在门口不走。我问他怎么了。他小声说:“我爸这几天心情不好,老喝酒。我不想回去。”
我让他在堂屋坐了一会儿,给他热了杯牛奶。后来公公回来,看见王浩,就把他叫到院子里,问了几句。王浩低着头,说家里没钱给王睿上幼儿园了。王有德愁得天天抽烟。
公公听了,沉默许久。他从屋里拿出五百块钱,塞给王浩:“拿去给你爸,就说暂时借的。别说是陈爷爷给的。”
王浩使劲推辞。公公把钱塞进他书包:“孩子,别犟。你弟弟得上幼儿园。这钱,算陈爷爷先垫着。等你以后考上大学,再还我。”
王浩眼眶红了。他背着书包跑回家。过了一会儿,王有德风风火火地来了。我站在厨房门口,以为他又要闹。没想到他走进院子,站在公公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弯下腰,朝公公深深鞠了一躬。
“广志哥,这些年,我对不住你。”他声音哽着,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公公赶紧扶他:“你别这样。孩子们看着呢。这钱你先用,等有出息了,比什么都强。”
王有德直起身,泪流满面。他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公公挥了挥手,像告别一段旧日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锅里冒着热气。那一幕,像冬天里一碗热汤,滚烫滚烫的。我看着公公,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扶人的姿势。风从墙外吹进来,把他灰白头发撩起来。他嘴唇紧抿着,眼里有泪,却带着笑。
那一刻,我知道,这面墙,真的修好了。
不只是院子里那面红砖墙。还有两家人之间,那堵塌了十年的老墙。
第9章:陈明妈的账本
十二月的一天,天冷得厉害。早上起来,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
我在灶上烧水,陈明裹着棉袄坐在堂屋里擦那台旧收音机。公公从东屋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大包袱,叫我们过去。
“你妈有个账本,我一直没动。昨天翻箱子找东西,又看见了。想着陈明也回家了,咱们三个一块儿看看。”
他把包袱放在八仙桌上,打开。里面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有陈明小时候戴过的虎头帽,还有三个蓝皮的本子。账本很旧,边角磨烂了,用线重新缝过。
陈明拿起来,翻开。他妈 的钢笔字清秀工整,一笔一画。每一页记着一家人的花销、收入、人情往来。其中有一页,标题是“借给王有德家”。
下面列着:
“1996年8月17日,借王有德家300元,给王浩买奶粉。有德说秋收后还。”
“1997年2月3日,借王有德家200元,王睿生病住院。没提还。”
“1998年11月5日,王有德媳妇住县医院,送去500元。他说卖了猪就还。”
“1999年4月12日,王有德家屋顶漏水,买油毡花180元。先垫上。”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一条条看下去,心里像被什么揪住。这些钱加起来,已经超过五千。可公公只拿了一张五千的借条,还是在最后那一年补写的。前面的,他从来没去要。
陈明的手在抖。他抬头看公公:“爸,这些……您怎么从来没说过?”
“说了又怎么样?你妈记账,是从你爷爷那里学来的习惯。她记着,不是为讨债。是想知道日子怎么过的。”公公坐下来,把账本轻轻合上,“她走前跟我说,王有德家的钱,能不要就别要。他那个人好面子,你要了,他就活不成。我当时不服。后来也想通了。那些年,他们家比咱家难。她说的对。”
我看着那三个本子。这哪是什么账本,分明是一个女人对一个家、对邻里几十年的记录。里面有王有德家的欠账,也有给陈明买鞋的开支,有交公粮的数字,也有过年买糖的花销。每一笔,都像一枚钉子,把那个年代牢牢钉在本子上。
“爸,妈真是个好女人。”我轻声说。
公公望着墙上陈明妈的相片,笑了:“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肯定高兴。她以前总说,怕陈明娶个厉害媳妇,跟她合不来。现在好了,你比她厉害,也跟她一样心善。”
陈明坐在那里,好久没说话。他拄着拐,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侧过头,眼睛红红的:“小瑶,我小时候,总觉得我妈对我爸太严了。嫌她总唠叨,嫌她管我。现在才知道,她是把什么都记在心里,一个人扛着。”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我把他拉回屋里,给他披上棉袄。
那天晚上,我把账本又翻了一遍。陈明妈的账本后面,还有一页,记着一个小事:
“广志去镇上要工钱,被人骂了一顿。晚上喝醉了,说胡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我,没让我过上好日子。我给他煮了一碗姜水。他喝着喝着,哭了。我也哭了。可我觉得,嫁给他,不亏。”
字迹到那里停住了。我合上本子,心里翻涌着。这个家,每一个人,都爱得那么深,又那么苦。陈明妈没读过多少书,可她记下的这些,比任何情诗都动人。
第二天,陈明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想在镇上开个修家电的铺子,门面已经看好了,是一间小房,月租六百。他腿还要两个月才能拆石膏,但手可以动。先让公公帮着看店,他坐着修,等腿好了再慢慢扩展。
“我想过了。深圳是挣得多,可那是拿命换。现在有家了,不走了。”陈明看着我,“小瑶,你愿意跟我一起干不?我在前面修东西,你管账。爸年纪大了,不能在工地上干了。让他在店里帮忙,一天到晚也不累。”
我几乎没有犹豫:“愿意。”
陈明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那是一张租金收据。他连定金都交了。我这才知道,这个人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已经盘算好了。他说:“摔这一下,反而把我摔明白了。钱永远挣不完,可家就一个。我小时候,我妈在地里累得吐血还硬撑着。她常跟我说,人活着,要顾家。现在我也该顾家了。”
我走过去,把银耳环摘下来一只,放在他手心:“这个给你。租门面的钱,不够就把它卖了。”
陈明把耳环放回我手里:“不能卖。这是妈的。我再穷也不能卖这个。钱凑得差不多,我这些年也存了点。小瑶,你相信我。以后,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笑:“你现在能平安地坐在我跟前,就是好日子。”
陈明也笑了,把我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那雪下了两天。村里白茫茫一片。后坡的地盖上白被子,柿子树的枝杈也压了雪。陈明拄着拐,在院子里堆了一个丑乎乎的雪人。王浩拉着王睿过来玩。两个孩子笑着,满院子跑。公公在门口看着,脸上都是笑。刘婶送了一盆冻白菜过来,说冬天就要多吃白菜炖粉条。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雪花落在油毡顶上,悄无声息。锅里炖着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的热气,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我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透过笑脸看院子里的他们。
陈明回头,正好看见我。他朝我挥挥手,笑得像个孩子。雪落在他没戴帽子的头上,落在他裹着石膏的腿上,落在他傻乎乎的笑容里。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得。这个家,从夏天到冬天,从一个人到三个人,从冷清到热闹。像那锅白菜炖粉条,开始只是清水,慢慢熬,最后都是滋味。
而我,也在这锅汤里,熬出了自己的味道。
陈明妈账本的最后一页,在雪停后的那个黄昏,被我又翻了一次。那页空着。我想了想,拿出笔,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这些年,我们都没忘记你。这个家,现在很好。明哥回来了,小瑶会照顾好爸。你在那边,别惦记。”
写完了,我抬头看看那个相框。陈明妈还在相框里,眉目温柔。她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我闻见雪的味道,清冽、干净,像极了一个旧日女人的一生。
第10章:雪融了
雪后初晴,气温更低。
陈明每天往镇上跑,开始收拾那间门面。公公也去,带着几个旧木板,给店里搭了张工作台。我有时候去送饭,看见父子俩坐在店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商量装修。陈明腿还没好利索,坐着敲敲打打。公公给他递钉子、递胶水,配合得默契。
“爸,这面墙得刷白。太暗了,顾客来了看不出个亮堂。”
“行,明天我去买两桶涂料。别买太便宜的,味儿大。”
“知道。再装个玻璃柜,放零件。你上次说旧货市场有,咱们下午去看看。”
我在旁边听,插不上嘴。但那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并没有。他们每说到一个事,都会转过来问我的意见。陈明说:“掌柜的,你看这样成不成?”我笑,说行。公公也点头。
店还没开起来,但“陈家维修部”的牌子已经在小镇上悄悄传开了。村里有人知道陈明要开店,把家里坏了的电视、洗衣机提前送来。院子里摆了好几件。陈明坐在小桌边,一件件拆、一件件修。我帮他打下手,递万用表、拿螺丝刀。
他的手艺确实好。那些看似报废的家电,经他一鼓捣,多半能起死回生。村里人个个夸:“陈明这手,随他妈。他妈会修缝纫机,比这还厉害。”
陈明听了,只是笑。有一次他修一台老式收音机,修到半夜。我端了碗面进去,他正皱着眉头,一点一点地调那根磁棒。收音机突然响了,里面放着一首老歌。他抬起头,对我笑,眼睛亮晶晶的。
“修好了。这机子值不了几个钱,可它陪着王老太多多年了。能修好,比换台新的让她踏实。”
我放下碗,在他旁边坐下。收音机里的老歌还在唱,是那首《东方之珠》。旋律从那个破旧的小喇叭里流出来,混着冬夜的寒气。陈明拿起筷子吃面,吃两口就停下来看看收音机,像看一件作品。
“小瑶,以后咱们的日子,我想就这么过。修修东西,种种地,陪陪爸。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平安踏实。”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很热。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那台老收音机:“行。平安踏实,比什么都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陈明妈的账本上,那页空白的纸慢慢浮现出字来。写的什么,我醒来忘了,只记得满纸都是蓝墨水的气味。
一月,陈明的小店正式开张。鞭炮没放,就挂了块手写的木牌,上面是公公用毛笔写的四个字:“陈氏维修”。陈明说,这名字大气。我笑,说像民国老铺子。
开张头一天,没人来。陈明坐了一天,把店里的线路重新理了一遍。公公去街上发了一圈“广告”——就是跟认识的几个商户说了声。第二天,有个卖菜的阿姨提来一个电饭锅,说煮饭不跳闸。陈明查了查,是温控器坏了,半小时修好,收了十五块。阿姨高兴得不得了,又介绍了两个邻居来。
生意就这么一点一点做起来。虽然一天多则百十块,少则三五十,但陈明脸上有了光。他不再提深圳,也不再说“等以后有钱了”。他开始说“今天修了个什么”“明天要去哪家看看”。整个人像是重新种进土里的树,慢慢扎下根来。
公公也变了。他每天去店里坐上半天,帮着看看店面,给来修东西的人递杯水。然后回家喂鸡、做饭。有时我去店里替陈明,他就在家扫院子、修农具,哼着些老调。有一次,我听见他哼《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调子跑了,但声情并茂。
我站在院门口,听着,笑了。这个家,终于有了一点轻松的声响。
可生活永远不是直线往上的。开张半个月,店里来了一伙人。三个男的,说是“镇市场管理办”的,要收什么“市容卫生费”。陈明问有没有文件。为首的人不耐烦:“你开铺子就要交,一年一千二。不交也行,别干了。”
陈明要争,旁边商户拉住他,小声说:“这几个人经常来,不给钱就给你找麻烦,算了。”
陈明气得脸发白。他给我打电话。我正在家里做饭,接了电话就骑车去镇上。到了店里,那伙人还在。陈明拄着拐站在门口,公公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绷着脸。
我走进去,问那几个人要工作证和收费依据。他们互相看了眼,掏出个皱巴巴的证件晃了一下:“你管得着吗?新来的?懂规矩不?”
“我懂法。”我站在陈明前面,“市场管理费早已取消,个体户只需要依法纳税和缴纳房租水电。你们要收市容卫生费,得有物价局核发的收费许可证。有吗?”
为首的男人脸色变了:“你这娘 们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再凶一句,我手机开着录音呢。”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向他。那个男人嘴动了动,没敢再骂。旁边两个拉着他,小声说着什么。最后他们丢下一句“走着瞧”,灰溜溜走了。
商户们围过来,纷纷说:“这新媳妇真泼辣。”“陈明,你娶了个厉害婆娘,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陈明笑着牵我进店。公公拍着腿:“小瑶,你又给爸上了一课。这钱,咱们一分不给。下次再来,还这么治。”
我点头。晚上回到家,我把事情跟刘婶说了。刘婶说镇上确实有这么几个人,专挑新开的小店下手,多数人怕麻烦,给两百块打发。我听了,第二天写了份情况说明,又复印了相关法律条文,送到镇市场监管所。接待的人说会去查。
过了几天,那伙人没再来。后来听说被训诫了,因为已经有人举报。我不知道是不是我那份说明起了作用。但至少,这镇上多了一家敢说“不”的小店。
陈明的腿拆了石膏那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他慢慢下地,扶着墙走了几步,兴奋得像个孩子。他走到院子里,绕着柿子树走了两圈,又走到后坡上,站了好久。回来时,他满脚泥巴,笑得嘴都合不拢。
“能走了!小瑶,我好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一瘸一拐地朝我走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那么稳。我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他走过来,一把抱住我,转了个圈。我打他:“你腿刚好,别逞能!”
公公在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挂小鞭炮。他说:“今天高兴,放一个。”
鞭炮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硫磺味弥漫。王有德家的院门开了。王有德走出来,笑着说:“广志,这没到过年呢,你放啥炮?”
公公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我儿子腿好了!我家小铺也站稳了!高兴!”
王有德“哈哈”笑了两声,转身回屋,抱出一箱啤酒:“那得喝点。今晚我请,都来我家吃。王浩他妈不在了,我一个人也能炒几个菜。”
陈明和公公对视一眼。我没等他们开口,先应了:“好。王有德,我跟你一起炒。我拿手菜是红烧肉。”
王有德咧嘴笑:“行!你家陈明有福气。”
那天晚上,两家人终于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王有德家的堂屋是新修的,梁上贴着红纸,墙上挂着王浩的奖状。两个男人喝着啤酒,说着些有的没的。两个孩子围着桌子,吃得满嘴油光。我坐在陈明旁边,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只是笑。
我环顾这间屋子。这是王有德家。可此刻,它和隔壁我们家,只隔着一面新墙。那墙上盖着铁皮,墙根长着草。月光下,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回家的路上,陈明牵着我,公公走在前面。雪已经化尽了。村里的路有些泥泞,踩上去软软的。头顶的月亮清亮,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并排着,一样长。
“小瑶。”陈明忽然说,“我想给咱们的小店换个名字。”
“叫什么?”
“叫‘明瑶家电维修’。”
我笑了,拍他一下:“土不土。还不如就叫‘陈氏维修’,有味道。”
“那行。陈氏维修,陈广志、陈明、张瑶,一个不少。”
公公在前面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睛弯弯的:“好。这名字,是咱家的。”
夜风很轻。那两棵柿子树在月光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展着,像在迎接什么。我忽然觉得,春天就要来了。
而在春天之前,还有一场戏等着我们。那场戏的主角,是王有德。配角,是那些曾经欺负过公公的人。他们都在暗处看着,看这个曾经可以随便踩一脚的老人,如何一点点站起来。
我抬头看月亮。月亮安静的,像陈明妈的那双眼睛。它在天上,看着这地上的人间,看着这两家人,怎么在苦日子里,慢慢熬出了甜。
第11章:年关
腊月二十八,陈明把店里收拾停当,关了门,准备过年。
镇上办年货的人挤人。我和陈明去赶集。他骑一辆旧电动车,我坐后面。风冷得割脸,我缩在他背后面。他一边骑一边说:“小瑶,咱们今天多买点,过个肥年。”
“行。买点肉,买鱼,再买几副春联。爸说家里旧春联该换了。”
“还有烟花。王浩说想放。”
“他还跟你说了?这孩子现在跟你比跟我亲了。”
陈明笑。车在集市边上停下来。集上人声鼎沸,卖糖的、卖菜的、卖衣服的,吆喝声连成片。我挽着陈明的胳膊在人群里挤。他走路已经稳当,但还不能快。我就放慢步子。我们买了五花肉、两条草鱼、一只鸡,还有几斤瓜子花生。又给公公挑了双棉鞋,给陈明买了顶帽子。
经过一个首饰摊,陈明停下来。摊上摆着各种银饰和金饰,亮晃晃的。他看中一个银手镯,问我喜不喜欢。我摇头。他说:“你戴着肯定好看。等我以后多挣钱,给你买个金的。今天先买个银的,行不?”
我还没说话,他已经掏钱了。他挑了一个最简单的小圆环,刻着细花纹,和妈的银耳环倒是相配。他拉过我的手,套进去。银镯子凉凉地滑过手腕,正好。
“好看。”他看着,满意地点头。
我笑他:“就知道乱花钱。不过……挺好看的。”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你给我买的帽子,我也喜欢。等回家就戴上,一直不摘。”
我推开他:“肉麻不肉麻。”
他嘿嘿笑。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看着我们,眯眼笑:“小两口,真般配。给你俩烤两个,一块钱一个。”
我们买了三个。一人一个,还有一个带回去给公公。烤红薯烫手,我撕开皮,甜香味飘出来。陈明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呵气,又舍不得吐。我看着他,笑弯了腰。
回到家,公公正在院子里杀鸡。陈明去帮忙。我在厨房里炸鱼、卤肉。刘婶过来串门,手里端着一碗新打的糍粑。我们一边忙一边聊,厨房里热气腾腾。王有德带着两个儿子过来了,在院子里跟陈明说话。王浩拿着个塑料枪,满院子跑。王睿追着他,咯咯笑。
公公把杀好的鸡挂在柴棚下,擦擦手,说:“有德,晚上别走了,一块儿吃饭。我让小瑶多做几个菜。她这回从集上买了好些东西。”
王有德犹豫了一下:“不了,家里有现成的。大过年的……”
“过啥年。坐,我都买酒了。”陈明笑着拉他。
晚上,堂屋里支起了大桌子。刘婶一家也来了,老钱也来了。十几个人挤挤挨挨,坐了个满满当当。菜一道道上桌,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炸藕盒、炒花生米。男人们喝白酒,女人们喝汽水。孩子们端着碗,在桌子边钻来钻去。
公公站起来,端着酒杯,手有些抖。他看着满屋子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今年,家里添了人口,添了喜气。陈明回来了,小瑶把家操持得这么好。我陈广志没什么本事,就剩一颗心,想跟大伙说声谢谢。往后,咱们邻里之间,多帮衬,少隔阂。”
众人鼓掌。王有德也站起来,举起酒杯:“广志哥,我王有德不是人,这些年对不住你。今天借你的酒,给你赔个不是。我先干了。”
他仰头把酒干了,眼角有泪光。陈明在旁边说:“王叔,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您那酒量不行,少喝点。”
大家都笑。王有德也笑了。他坐下,朝我举了举杯:“小瑶,叔今天也敬你。你是这个家的福星。你来了,这院里院外,都变了样。”
我端着汽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王叔,往后咱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那顿饭吃到很晚。男人们喝得尽兴,女人们收拾碗筷。陈明脸喝得红扑扑的,坐在门边傻笑。我过去拍他:“不能喝还喝。回屋躺着去。”
他抓住我的手,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盛着月光:“小瑶,我今天高兴。”
“我知道。”
“我想我妈了。”他忽然说,声音低下去。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我也想。但你看,这么多人陪着你。妈一定也高兴。”
他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妈那张全家福,看了又看。照片上的一家人站在老屋前,笑容定格在某个遥远的春天。陈明轻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放回口袋,贴在心口。
除夕那晚,陈明拆了石膏后第一次登高。他在院子大门两边贴春联。我站在下面给他递胶水。公公示意我扶稳梯子。风轻轻的。陈明把横批贴好,下来看了看,点头:“成了。”
春联是公公写的。红纸黑字,笔力苍劲:
“岁寒更显松竹志,家和自有福临门。”
我念了一遍,说好。公公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王有德家也贴了春联。两家的大门,隔着一条窄巷,红红火火地对着。王浩在巷口放烟花,细小的火树银花在夜色里炸开。王睿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
陈明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他身上有烟火味。我侧过脸,正好看见他侧脸上的疤——那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时留下的。浅红色,一道。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
“丑了吧?”他问。
“不丑。男人有点疤,有味道。”我笑。
他把头埋进我颈窝。远处,烟花一簇一簇升起来,照亮整个柳溪村。我在那嘈杂的光亮里,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小瑶,谢谢你没嫌弃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陈明,以后每年过年,咱们都这么过。”
他点头。漫天的烟花,像把整个冬天都点燃了。
那一刻,我从未如此确信,这个家,从此不会再回到从前那个冷冷清清的模样。因为有人,在烟火里握住了彼此的手。
第12章:开春
春天来得比想象快。
阳历三月,后坡上的地软了,草芽从土里钻出来。陈明带着我翻地。他腿好得差不多了,能扛着锄头走个来回。公公在后面撒底肥,一捧一捧,撒得极匀。我们种了玉米、豆角,还栽了几十棵红薯苗。地头的沟也重新修了,我们和王有德商量好,两家各出一天工,把水沟加宽加深。王有德家也种上了,王浩周末跟着下地,一双白球鞋踩得全是泥。
“你那双鞋,要不要换下来?”我问他。
他笑:“没事,小瑶婶婶。我爸说多干点活,长得结实。”
王有德在不远处翻地。他动作慢,但下力。公公给他递了壶水。他接过去喝两口,抹把汗,继续干。两个男人各干各的,不怎么说话。可谁要歇了,另一个准也会歇。那默契,不像刚和好的邻居,更像多年的弟兄。
四月里,陈明的维修店热闹起来。天暖和了,电扇、空调、冰箱的活儿越来越多。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每周去三天。公公便去得更勤了。他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和来修东西的顾客聊天。从天气聊到收成,从孩子聊到当年。他话还是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人心里。渐渐地,来店里的人,有些竟是专门找“陈老伯”说几句话的。
五月初,王有德的母亲从外乡回来了。
老太太叫张桂芳,七十多岁。王有德媳妇病的那几年,她跟儿子关系不好,跑了出去,跟着女儿过。一走七八年,杳无音信。这次回来,是因为听说王有德把房子修了,想回来看看孙子。
王有德一开始不让她进门。老人站在院门口,拎着个蛇皮袋,瘦得厉害。王浩和我正好从地里回来,看见她。王浩叫她“奶奶”,声音很小。老人去拉他的手,王浩躲开了。王有德从屋里出来,脸色铁青:“你回来干什么?走都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老人不说话,只是哭。王睿躲在门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我走过去,把老人扶起来,对王有德说:“这是你妈。有什么话,进屋说。别让全村人看笑话。”
王有德嘴唇抖了抖,转身进屋。我拉着老人,跟了进去。王浩跟在后头,始终低着头。老人把蛇皮袋放下,从里面掏出一叠钱,破破旧旧的,用橡皮筋捆着。她把它放在桌上,说是这七八年攒的,给王浩念书用。
王有德看着那叠钱,眼圈红了。他别过脸去。老人又叫了一声“有德”。王有德蹲在门边,不说话。屋里很静,只有老人压抑的哭声。
我悄悄退出来,站在院门外。公公从隔壁走出来,看见我,问怎么了。我说了。公公叹了口气:“桂芳年轻时候不容易。有德他爹死得早,她拉扯两个孩子。有德媳妇病的时候,她到处借钱,被人家骂出来,就跑了。有德怪她,可她也是没办法。”
“那现在怎么办?”
“让有德自己慢慢想。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公公望着院子里新绿的草,“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天,王有德就会留他娘吃饭。”
公公说对了。三天后,王有德带着王浩,陪老太太去镇上买了身新衣服。又过了几天,村里人看见他们祖孙三人,坐在巷口晒太阳。王睿坐在奶奶腿上,笑得像个小弥勒。
我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陈明走过来,从后面搂住我:“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就觉得,日子真是奇怪。以前觉得解不开的仇,不知怎么就都解开了。”
陈明笑:“是人变了。你来了,把什么都捋顺了。”
我摇头:“不是我。是爸。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在撑。我不过是个药引子。”
陈明不再说话,牵着我的手,走回院子。那两棵柿子树已经冒出嫩叶,青翠欲滴。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公公正在厨房里熬猪油,香喷喷的油气从门里飘出来。刘婶送来一捆新割的韭菜,说晚上包饺子。
我在院子里和面。陈明去买了肉,回来剁馅。公公把熬好的猪油渣捞出来,切碎了拌进馅里。他说:“你妈在的时候,最爱吃猪油渣韭菜馅。说这馅,包饺子最香。”
我拌着馅,香味扑鼻。那味道厚重、温暖,像这整个春天的黄昏。
晚上吃饺子。陈明吃了一个,忽然眼眶红了。他说:“这饺子里,有我妈的味道。”
公公低头吃饺子,不说话。我坐在他们中间,也夹了一个。咬下去,汁水流出来。我嚼了嚼,满口都是韭菜和油渣的香。那香里,仿佛藏着一段旧时光,藏着陈明妈站在厨房里剁馅的影子。
“爸,您包得比我好。”我说,“以后常包。我也学。”
公公笑了:“好。常包。这手艺,得传下去。”
屋外,月亮升起来了。王有德家传出老太太教王睿唱童谣的声音。那调子古古怪怪,却亲切得很。我推开窗,让它飘进来。陈明坐在我对面,手里还拿着筷子,嘴角有笑。他的眼睛里,映着灯,映着我,也映着这个小小的、重新活过来的家。
那一刻,我知道,所有的伤口都在慢慢愈合。所有冬天里受的寒,都在这个春天,被一碗热饺子,轻轻化了。
第13章:母亲节
五月第二个星期天,陈明提议去给妈上坟。
这是我来以后,第一次去陈明妈的坟上。她葬在村西头的小山坡上,那里有一片松柏林。陈明妈生前喜欢清静,公公便把她安在了这处。坟不大,墓碑也不高,是块青石,上面刻着“慈母陈门李氏之墓”。
我们带着香烛纸钱、一束野花、一碟饺子。陈明腿好了,走着去。公公在前面引路,走得很慢。春草已经漫过脚踝,草叶上有露珠,沾湿了裤脚。
到了坟前,陈明把野花放下,点上香烛。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公公站在一旁,用手去拔坟上的几根杂草。我上前帮忙。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松柏发出沙沙的响。
“妈,我带小瑶来看你了。”陈明轻声说,“我们开了一个小店,日子慢慢好起来。爸身体也好,你放心。以后我们会常来。”
他顿了顿,又说:“妈,谢谢你当年借给王叔家那些钱。王叔现在跟咱家和好了。王浩学习好,王睿也上幼儿园了。这世上,好人有好报。你教会我的,我以后也会教给小瑶。”
我听见他话里带着鼻音。我走过去,跪在他旁边。我没说话,只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声“妈”。我摸了摸耳垂上的银耳环。那耳环在风里轻轻晃着。
公公把饺子摆在坟前,说:“这是小瑶包的,韭菜油渣馅。你以前爱吃的。尝尝吧。”说着,他把饺子一个个夹到一个小碗里。风把香烛的火吹得忽明忽暗。远处,一只布谷鸟在叫。
我们三个人在坟前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公公看着墓碑,眼神很远,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陈明握着我的手。我倚着他。
下山的时候,公公忽然说:“小瑶,等你和陈明有了孩子,就取个名吧。你妈以前说,要是有孙女,就叫柿儿。她说秋天生的,柿子红,喜庆。”
陈明接话:“万一是个儿子呢?”
“叫柿儿也行。你妈说,柿子和‘事’同音,事事如意。”
我笑了:“好。叫柿儿。”
那个下午,我们回到家,把院子里的草又拔了一遍。陈明在墙根种了几株月季,说是我喜欢。公公在鸡窝旁搭了个新架,说给鸡多晒晒太阳。王有德送过来一株葡萄藤,说插在墙边。两家各分一半,以后葡萄熟了,都来吃。
生活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像小说里那样轰轰烈烈,却一点一点地渗进心里,长出根来。
我在厨房里做饭时,偶尔会抬头看那个小窗。窗外,院墙上的铁皮棚在太阳下闪着微光。墙边的葡萄藤还小,叶片嫩绿的,风一吹就晃。陈明在院子里修一台落地扇,公公在一旁递工具。阳光从柿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成了一个个小光斑。
我忽然想起,去年九月,我推开王有德的那一天。那会儿,我以为只要把他推出去,就什么都解决了。后来才明白,真正难推的,是人心里的墙。
如今,那面墙倒了。两家人,从隔墙相望,变成隔墙相守。这中间的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我把菜炒好,端到院子里。三个人围着小桌,在夕阳里吃饭。陈明给我夹菜。公公夸我手艺又好了。风从后坡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王有德家传来王睿唱歌的声音,不成调,却响亮。
我抬头看天。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一大片温柔的橘红。那颜色,像极了陈明妈相片里的那件红毛衣。
“妈,你放心。”我在心里轻轻说,“这个家,有我们。会一直好下去。”
第14章:墙边的葡萄藤
盛夏来临时,墙边的葡萄藤已经爬了半墙。
陈明给它搭了几根竹竿,藤蔓就顺着往上长。叶子阔大,绿得发黑。王睿天天来看,蹲在墙根,盼着它结果。王浩笑他:“还早呢,明年才有葡萄。”王睿不听,还是看。公公便撒了点肥,说:“等明年,这藤能爬到墙头那边去。到时候,你翻个墙就能摘。”
王有德从门口经过,听见了,笑:“敢翻墙?腿打断。”
王睿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我和陈明的小店,已经成了镇上小有名气的维修点。陈明的手艺好,收费公道,很多熟客。我也学会了基本维修,能帮他换个保险丝、拧个螺丝。公公在店里待的时间更长,他管茶水、管卫生、管跟人聊天。有他在,店里总不缺人气。
有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位老人,拿着一个旧收音机,说要修。那机子旧得厉害,外壳裂了,天线也断了。陈明拆开一看,里面锈蚀严重,零件都老化了。他说修不合算,建议老人买个新的。老人摇头:“修修吧。这机子跟我三十年了。就指望它晚上唱个戏。新的,我也不会用。”
陈明没再劝。他埋头修了两个小时。我在旁边看着。他额头上冒汗,手上的动作却很稳。到了傍晚,收音机居然响了。那声音吱吱啦啦的,但人声清晰。老人高兴得像个孩子,站起来直道谢。陈明只收了十块钱。
老人走了。陈明坐在椅子上,揉着脖子。我递给他一杯凉茶。他喝了一口,说:“小瑶,你说咱们这生意,能撑多久?”
“想撑多久,就撑多久。只要手艺在。”
他笑了。门外,夕阳照在街面上,人来人往。这小镇不大,可每条街巷都住满了人。每个人家里,都有那么一两件坏了的电器。陈明修着它们,也修着这日常里的人情。
七月,陈明去县城考了个电工证。他说多张证,能接些水电安装的活。我在家给他复习资料。他脑子不笨,就是坐不住。我拿着资料,一道题一道题地问他。他答不上来,就笑:“媳妇,要不你替我去考?”
“美的你。自己考。考不下来,这店没法扩。”
他只好乖乖背题。考试那天,我陪他去。他紧张得手心出汗。我站在考场外面,等了三个小时。他出来时,笑得露出满口牙:“过了。过了!”
我松了口气。我们没直接回家,在县城逛了一圈。他给我买了条裙子,说是夏天到了。我笑他:“你又乱花钱。”可我穿上给他看时,他眼睛里全是光。
那天晚上回家,公公已经做好饭。锅里炖着排骨,是刘婶家杀猪送来的。我们三个坐在一起,聊着店里的打算。陈明说,等有了钱,把维修店隔壁那间也租下来,开个分间。公公说,不如先存点,小瑶也想读个证。我没想到他会提到我。
“我读证?”
“你年轻,脑子活。学个会计什么的,以后店里账目,村里也有用。”公公看着我,“再说,你也不能一辈子陪我老头子在家种地。”
陈明连连点头:“对。小瑶,你去学。我支持。”
我看着他们父子,一时说不出话。我张瑶,嫁来柳溪村,原本只想做好一个儿媳妇。可他们,却把我当成了家里最重要的那个人,要给我铺路。
我低头吃饭,眼泪滴进碗里。陈明慌了:“怎么了?哪句话说得不对了?”
“没有。”我抬起头,笑了,“我是高兴。就觉得,我这辈子,没选错人家。”
陈明松了口气,给我夹了块排骨:“这是奖励你的。等明年,咱们把房子也修修。我打听过了,翻修那三间平房,十来万就够。到时候,我给你盖个新厨房,安上抽油烟机。你就再也不用在烟里做饭了。”
我笑,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那间新厨房的模样。也许瓷砖贴到顶,有个大窗户,窗外就是葡萄藤。天暖的时候,窗子开着,藤叶会伸进来。
日子像一条河,缓缓地向前流。它不再冲垮什么,反而把两岸的泥土,越冲越厚。
八月底,我参加了镇上举办的农村技能培训班,学的是电商运营和农产品会计。每天下午两小时,骑二十分钟车。陈明说:“你去。店里不忙,有我。”
我坚持了两个月,考了个结业证。那是我来柳溪村后,第一张属于我自己的证书。陈明把它贴在店里的墙上,跟他的电工证并排。他说:“这是咱家小瑶的。以后,谁再说咱们小瑶是外乡人,我就拿这个给他看。”
我笑他。可心里,那点从嫁过来就隐隐存在的不安,终于落了地。我不再是这个村的“外来者”。我有家,有名字,有位置。我的位置,就在这家人中间。
九月初,墙边的葡萄藤结了一串小果子,青青的,米粒大小。王睿天天来报告:“又大了一点点!一点点!”整个院子都是他的笑声。
陈明在柿子树下支了张竹椅。傍晚,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乘凉。柿子已经半红,像一盏盏小灯笼挂满枝头。风里都是柿子叶的清香。公公打起了盹,手里的蒲扇滑到地上。陈明把扇子捡起来,轻轻放回他手边。
我抬头,看见天上第一颗星。那星光淡而远,像从另一个世界投来的目光。我想起陈明妈。想起那对银耳环。想起那些旧账本,和账本上那句“嫁给他,不亏”。
我伸手,握住陈明的手。他正在看月亮,察觉了我的动作,笑了笑,没说话。
这院子安安静静的。墙那边,王有德家也静了下来。只有一些细碎的声响,像一家人坐在灯下剥花生。风从巷口吹进来,穿过葡萄藤,穿过柿子树叶,最后落在我们脚边。
一切都那么轻,轻得像日子本身。
第15章:柿子红透
深秋,柿子红透了。
公公搬了梯子,架上树。陈明怕他摔着,坚持自己上去。公公不放心,在下面扶着。我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陈明爬上去,把柿子一个个摘下来,放进篮子里。他把篮子用绳子往下放,我接住。那柿子又红又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王有德家两个小子闻讯跑来。王睿在树下跳着,吵着要吃。陈明摘了几个最软的,给他们一人一个。王睿咬一口,汁水顺着手腕流到胳膊肘。他一边舔一边笑。王浩也吃,吃得斯文,但眼睛弯起来。
“甜不甜?”公公问。
“甜——”两个孩子拉长了嗓子,把整个院子都喊得亮堂堂的。
那满树的柿子,摘了整整两筐。我挑了些好的,送给刘婶、老钱,还有村里几户孤寡老人。王有德家也送了一小筐。剩下的,削了皮,用线串起来晒柿饼。院子里挂了一排,红通通的,像一串串小风铃。
陈明说,他小时候,每年秋天都是这么过的。他妈削柿饼,他在旁边偷吃。甜得牙疼,也舍不得停嘴。如今,坐在院子里削柿饼的,换成了我。公公在边上帮忙串线,陈明就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柿子,偶尔傻笑。
“小瑶,你削柿饼的手艺,快赶上妈了。”陈明说。
“别乱夸。我才学呢。”
“真的。你看这皮,不断。妈以前说,柿饼甜不甜,全看皮削得断不断。断了的,不吉利。”
我手一抖,柿皮断了。陈明“哎呀”一声,被公公拍了一下。公公笑:“别听陈明胡扯。断了也好,自己吃。快,把那块塞他嘴里,省得他贫。”
我笑着把那个削好的柿子递给陈明。他接过去,也不客气,一口咬下。红红的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他眯着眼,满足地叹:“还是这个味。”
我看着他,心里软得不行。这个男人,从深圳的高楼上下来的男人,此刻坐在自家院子里,吃得满嘴柿子汁,像个孩子。
午后,阳光很暖。王浩来串门,手里捧着一本作文本。他说老师让写“我的邻居”。他写的是我们一家。他站在院子里,小声念给我听:
“我的邻居陈爷爷,不爱说话,但他会修竹椅。他做过一件最了不起的事,就是在我很小的时候,背着发烧的弟弟去医院。小瑶婶婶很厉害,她刚来的时候,就把我爸爸推了个大跟头。可她现在对我们很好。陈明哥会修所有的电器。我以后也要学一门手艺,做一个有用的人。”
他念完,抬头看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摸了摸他的头:“写得很好。不过,下次写‘推了个大跟头’,可以换成‘教我们怎么跟人讲理’。”
他挠挠头,笑了。
那天傍晚,王有德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碗煮花生,说是他娘煮的,让端来尝尝。公公接过去,说正好下酒。王有德便不走了。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剥花生,喝小酒。陈明搬了张小桌出来,我从厨房端了几个小菜。四个人,各占一方。
“广志哥,你说这日子,怪不怪。”王有德抿了口酒,“以前我见了你就上火。现在一天不见你,心里还空落落的。”
公公笑:“你就是闲的。以后你多来,帮我搭把架,收收柿饼。我管你饭。”
王有德举杯:“成。以后你家的活,我包了。”
陈明和我对视一眼,都笑了。院墙边,那串葡萄已经熟了,紫红色,一嘟噜一嘟噜挂在藤上。王睿早就按捺不住,摘了几颗,吃了个满嘴紫。他奶奶在墙那边喊:“少吃点!给姐姐留点!”
“姐姐”说的是我。我笑着摆摆手:“让他吃吧。小馋猫。”
月亮升起来了。柿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那声音,像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故事里有苦,有甜,有墙里墙外的纠葛,也有葡萄藤爬过墙头的温柔。
我靠在陈明肩上。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拄拐了。他坐得笔直,一手搭在我肩上。公公和王有德还在碰杯。他们的侧影被灯光和月光交织着,投在院墙上,晃晃悠悠。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家、这个院子、这个叫柳溪村的地方,就是我的全部世界。它不大,但装得下我的悲欢、陈明的梦想、公公的过往,还有那些林林总总的邻里故事。
夜深了,王有德回了家。公公也进了东屋。陈明牵着我,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我们从鸡窝走到柴棚,从柴棚走到葡萄架。他停下,伸手摘了一颗葡萄,剥了皮,喂进我嘴里。
很甜。带着霜降的凉气,带着夜晚的露水,带着这院子里所有人的温度。
“小瑶,你后悔嫁来吗?”他轻声问。
我摇头:“不后悔。从来都不。”
他笑了,把我揽进怀里。我们站在那棵老柿子树下。树影斑驳,月光如银。我抬头,看见树梢最高处,还挂着一个柿子。它没被摘下,红得透亮,像一盏小小的灯。
“那个不摘了。”陈明说,“留给你。让它一直挂着,给咱家照个亮。”
我笑了。那柿子在风里晃了晃,像在回应他。
屋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地上。公公的咳嗽声轻轻响了一下,又安静下去。这世界那么静,静得能听见柿子落在心里,发出一声又轻又满的回响。
我闭上眼睛。妈,你看见了吗?这个家,真的很好。
后记
从去年九月到今年深秋,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每一天,快的是这一整年。我张瑶,从一个连水沟都不会修的外乡姑娘,变成了会种地、会修电器、会跟市场办讲道理、会给家里算账的媳妇。陈明从一个想在外面搏命挣钱的打工仔,变成了小镇上最年轻的维修店老板。公公呢,他把头发又熬白了几分,可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太多太多。
王有德家的堂屋修好了,他妈也住下了。王浩考进了县里重点中学,王睿上了大班。那面曾经被砸出缺口的墙,现在爬满了葡萄藤。到了夏天,葡萄会挂满枝头。王睿会骑在王浩脖子上,偷偷摘一串。陈明会假装没看见,公公会在后面笑。
这就是日子。它不完美,却足够真实。它曾让我在夜里流过泪,也曾让我在柿子红透的季节,笑得合不拢嘴。
我是沐泽看世界。这个故事,写给你们。愿每个为了家而咬牙坚持的人,都能在某个风轻云淡的午后,等到属于自己的那棵柿子树,红透枝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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