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教务楼三层听见祁教授宣布名单时,手里还捏着那只没盖好的黑色签字笔。

“今年学院只有两个保研名额,祁安,祁越。”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看我。我的名字排在综合成绩第三,和第二名只差零点三分。祁安和祁越坐在第一排,一个是祁教授的女儿,一个是祁教授的儿子。

我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没扣紧。

祁教授继续说:“名单已经报上去了,大家不要因为家庭关系产生不必要的猜测。两个孩子的成绩和项目表现,都符合要求。”

祁越抬头:“爸,那个……”

“课后再说。”

祁安没说话。她把桌角那张皱掉的纸摊平,又折了起来。她做这个动作时,手指很慢,像是在给谁留面子。

我站起来收电脑。

旁边的林小满压低声音:“知微,你不问吗?”

“问什么?”

“两个名额,正好都给了他家孩子。”

“名单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我把充电线绕好,塞进包里。那只签字笔掉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发现笔帽裂了一条细缝。其实早就裂了,只是一直没扔。

祁教授在讲台上叫住我。

“沈知微。”

我回头。

“你留一下。”

“我还有事。”

“省级发明奖的推荐材料,你先别交。”

我停了一下。

“推荐人不是您吗?”

“是我。”

“那您不用担心。我不参加了。”

他从讲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白色文件袋。袋口没有封,里面露出半张表格,最上面印着“申报人”。

“这不是你想不想参加的问题。”他说。

“今天已经不是我的问题了。”

我把电脑包往肩上提了提。

“两个保研名额都给了您的子女,我没意见。那个奖,您也不用拿来安慰我。”

祁教授的脸色变得很慢。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把文件袋捏出一道褶。

“谁告诉你这是安慰?”

“没人告诉我。”

“那你凭什么这样说?”

我看着他。

“因为能分给我的东西,通常都不会在我开口以前出现。”

教室里还剩几个人,他们装作整理书本,耳朵却没有离开。

祁教授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你连材料都没看。”

“看了也改变不了名单。”

“保研和发明奖不是一回事。”

“对您来说不是。对我来说,都是一句‘以后再说’。”

他说:“沈知微,你别把所有人的沉默都翻译成恶意。”

我笑了一下。

“那您把我的沉默翻译成什么?”

他没回答。

我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一句话。

“你不是不想要,你是不肯要一件需要向别人证明自己配得上的东西。”

我没有回头。

门外的走廊上,公告栏贴着新名单。两张打印纸并排贴着,祁安和祁越的名字被红笔圈起来,像两个不太整齐的句号。

我掏出手机,删掉了和祁教授的聊天框。

删到一半,手机卡住了。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来的:明早八点,带上原始记录。

我没有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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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八点,我还是去了实验室。

不是因为祁教授。

我的那套微型净水装置放在靠窗的架子上,外壳是旧塑料盒改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那块小型滤芯是我从废弃设备上拆下来的,祁越总说它看着像厨房里没洗干净的饭盒。

我把装置打开,检查线路。

祁教授进来时,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放在我桌边,一杯放在他自己的电脑旁。

“你还来。”

“东西在这里。”

“你可以不来。”

“我已经来了。”

他坐下,把茶杯盖打开,又盖上。杯盖没对准,来回转了三圈。

“昨天那句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

“您每次说重话,第二天都会改口。”

“我没有每次。”

“上次您说我做的东西像临时拼出来的,第二天给我发了三页修改意见。”

“那是因为确实像。”

“嗯。”

他被我堵住,低头看电脑。

实验室里有风扇的声音。祁越的椅子还在角落里,靠背上挂着一件灰色外套,袖口沾着白色粉末。祁安的桌上有一个透明笔筒,里面只有三支自动铅笔,笔尖都朝同一个方向。

祁教授问:“你知道为什么是他们吗?”

“成绩。”

“还有项目经历。”

“我知道。”

“你不问我是不是徇私?”

“您已经替我回答过了,不必要的猜测。”

他抬头看我。

“你这句话记得很牢。”

“容易记。”

“他们是我孩子,这件事我躲不开。可名额是学院评审会投票决定的。”

“评审会里有您。”

“我回避了。”

我手上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您回避了?”

“我签了回避说明。”

“那您昨天为什么不说?”

“你也没问。”

我把螺丝刀放回盒子里。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是评审记录,几位老师的签名盖在最后一页。祁教授的名字旁边,写着“回避”。

我没有伸手。

“这能说明什么?”

“至少说明你可以不喜欢结果,不必把结果改写成我送给他们的礼物。”

“您说得对。”

“你又这样。”

“哪样?”

“每句话都像在把门关上。”

我看着那份文件。

“祁教授,您家里两个孩子都在您的项目组,最后拿到两个名额。哪怕程序没问题,别人也会觉得不舒服。”

“我知道。”

“您不怕别人说?”

“怕。”

“那您还宣布得这么平静?”

“我不平静。”

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点,茶水洒在桌面上。他没擦,拿纸巾压住,压了几下,纸巾碎在指缝里。

“我怕他们一辈子都只能是我的孩子,不能是他们自己。”

这句话说完,他看向窗外。

我没接。

他又说:“祁安的论文是她自己做的。祁越的模型也不是我替他搭的。可我知道,只要名额落在他们头上,所有人都会先看我。”

“包括我。”

“包括你。”

“所以我不想听解释。”

“那你想听什么?”

我把散开的线路重新拧紧。

“听您说,那个发明奖不重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重要。”

“对您很重要。”

“对你也重要。”

我笑了笑。

“我现在连您的茶都不敢喝,怕里面又有一份需要我签字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竟然也笑了。

“茶是隔夜的,没人要你签字。”

我看着那杯茶,没碰。

祁教授把推荐材料拿出来,摊在桌面上。

“你至少看一眼。”

“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在被排除之后,拿一个奖来证明我没有被排除。”

他没有再劝。

过了几分钟,他收起材料,起身时碰倒了笔筒。三支铅笔滚到地上,祁教授弯腰捡了两支,剩下一支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递给他。

他说:“沈知微,体面不是把自己从桌子底下搬走。”

我看了他一眼。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别人偏心,而是你明知道自己有资格,还要装作不在乎。”

他说完,把那支铅笔接过去,放进笔筒。

这次,笔尖没有朝同一个方向。

03

我把项目资料全部拷走的那天,祁安来找我。

她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书,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沈学姐。”

“有事?”

“我能进去吗?”

“你已经进来了。”

她抿了抿嘴,走到我桌边。她不坐,先把我桌上那只旧塑料盒往里推了推,像怕碰坏什么。

“我听说你不参加发明奖了。”

“消息挺快。”

“我爸说的。”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可能不想被人误会。”

“他说得很客气。”

“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家的人都很喜欢替他说话。”

祁安低头翻书,翻了两页,没找到要找的地方,又合上。

“我不是替他。”

“那你来做什么?”

“我想把保研名额让出来。”

我抬眼。

她说得很快:“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我只是觉得,留在他的项目组里,所有东西都会被说成他给的。我不想再解释了。”

“你可以不让。”

“我知道。”

“那你来告诉我?”

“我怕你以为我拿走了你的东西。”

我看着她。她手里的那张纸露出一角,纸上有几道铅笔印,像被人反复擦过。

“你拿走的不是我的东西。”

“可你本来排第三。”

“第三就应该得到吗?”

“不是。”

“那你来道什么歉?”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爸最近睡不好,半夜总起来找东西。”

“他不是一向睡不好吗?”

“他找的是你的原始记录。”

我心里像被什么碰了一下,脸上没表现出来。

“我的记录在柜子里。”

“我知道。他翻了两晚上,翻完又放回去,顺序还错了。”

“所以?”

“他说你把所有东西都收走了。”

“我只是备份。”

“他怕你以后不回来。”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不合适,赶紧补了一句:“他不是怕你,是怕项目断了。”

我低头整理文件。

“你们父女说话都喜欢留后半句。”

“你和我爸说话,也只说前半句。”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有名额可以给别人。”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欠人情?”

我把一沓实验记录按边角敲齐。

“谁喜欢欠?”

“我喜欢。”

我停下。

祁安抱着书,眼睛落在那只旧塑料盒上。

“我从小到大,所有东西都是我爸挑的。我学什么,他说可以。去哪儿,他说稳妥。连我不喜欢吃香菜,他都记得。可他不记得我想不想留下。”

她说着,掏出一张纸。

“这是我的放弃申请。”

我没接。

“你签了?”

“签了。”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你想让我替你交?”

“不是。”

“那你拿给我看什么?”

她低头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

“我就是想找个人看一眼。看完以后,如果你说我是在装好人,我就拿回去。”

“你不是。”

“你说得太快了。”

“因为你手在抖。”

她立刻把手藏到书后面。

门外传来祁越的声音:“姐,你找到没?”

祁安回头:“找到了。”

祁越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他先看我,又看姐姐。

“爸让我把这个给你。”

“什么?”

“省级发明奖的原始申报表。”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申报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发明人一栏,也只有我的名字。

“他不是说是项目组共同成果吗?”

“他后来改了。”

“什么时候?”

祁越挠了挠耳朵。

“上个月吧。”

“上个月?”

“嗯。”

“那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你一直没来问。”

我看着他。

“你们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应该主动问?”

祁越没吭声。他把手伸进裤袋,摸出一颗薄荷糖,拆开包装后又放回去。拆开的糖纸被他揉成一小团,捏在掌心。

祁安说:“我爸说,推荐人可以是他,发明人必须是你。”

我盯着那张表。

“他昨天为什么不说?”

“他说你正在生气,听不进去。”

“他说得没错。”

祁安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来劝你接受。”

“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祁越终于开口:“我想把我的保研名额让给你。”

“你也要让?”

“嗯。”

“你们姐弟商量好的?”

“没有。”

“那你们今天很有默契。”

祁越低头看鞋尖。

“我不想去他那个项目了。我想做木工。”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祁安轻声说:“他不同意。”

“你们父亲当然不同意。”

“他不是不同意木工。他是怕我们离开他的安排以后,过得不好。”

我把文件袋合上。

“你们过得好不好,和我没关系。”

“有关系。”祁安看着我,“如果我们都放弃,别人会说你逼的。”

“那就别放弃。”

“可你不想拿我们的名额。”

“我也不想拿你们的愧疚。”

她手里的书终于掉了一本,砸在地上,封面裂开一角。

她蹲下去捡,半天没起来。

我听见她说:“沈学姐,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别人给的东西里掺了一点私心,就全都不能要?”

我没有回答。

祁教授站在门口,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说:“她不是觉得,她只是不敢。”

我抬头看他。

“您听墙角的习惯还在。”

“你们声音太大。”

“您把两个名额给他们的时候,也这样理直气壮吗?”

祁教授走进来,拿走我手里的申报表。

“名额是评审会决定的。”

“您又说这个。”

“因为你一直不信。”

“我信程序。我不信人。”

“那你也不信我?”

“我以前信。”

他手指在申报表边缘停住。

祁安捡起书,站到祁越旁边。姐弟两个都没看父亲。

祁教授把表重新递给我。

“你不信我,可以。别拿你的前途替我惩罚自己。”

我说:“我的前途不是您手里的备用方案。”

“我知道。”

“您不知道。”

“我知道。”

“您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再接话。

实验室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祁越把那颗薄荷糖放在桌上,没有吃。

“你们把名额让给我,不是还我公道,是把你们的选择变成我的负担。”

没人反驳。

过了一会儿,祁安把放弃申请收进书里。

“那我先不交。”

她说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低头看着那张申报表,手指压住“发明人”三个字。

纸很薄,下面什么也没有。

04

学院复核会安排在周五下午。

我原本不想去。

祁教授让我出席,我说不去。他说不是求我,是通知。我说通知也可以拒收。他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问我:“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想替它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

周五中午,我在宿舍洗那只白瓷碗。碗里没有油,洗洁精挤多了,泡沫一层层堆上来。我冲了三遍,碗底还是滑的。

林小满敲门进来,看到我蹲在水池边。

“你怎么还没走?”

“去哪儿?”

“复核会。”

“你不是说我不用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刚才。”

“我刚才说的是你不去就算了。”

她把一只文件袋放到桌上。

“你们学院秘书让我送来的。”

我没接。

“又是什么?”

“你自己看。”

文件袋里有三份材料。第一份是我参与项目以来的实验记录,第二份是发明奖申报表,第三份是一份手写说明。

字迹是祁越的。

他说自己在项目中只负责数据整理和模型校准,核心结构由我独立完成。又说祁教授曾要求他们姐弟不要在推荐材料中署名,他们不愿意公开承认,是因为害怕父亲失望。

林小满看完,皱着眉:“这家人挺会给你出难题。”

“他为什么不自己说?”

“谁知道。”

我把说明折好。

“你去吧。”

“我不去。”

“你去不去,名额都不会自动到你手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儿工作过。”

她把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擦了擦,擦下一层灰。

“知微,你要是因为讨厌祁教授,就把该拿的东西都退回去,那你最后讨厌的还是自己。”

我没说话。

下午三点,我还是去了。

复核会在小会议室。院长程岚坐在中间,左边是评审老师,右边是祁教授。祁安和祁越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

程岚翻着材料。

“沈同学,你对保研名额分配有异议?”

“我对结果有疑问。”

“请说。”

“两个名额都给了项目负责人的子女。即使评审程序合规,也应当说明回避情况,并公开评分细项。”

祁教授抬起头。

“评分细项已经归档。”

“我没看到。”

“可以调取。”

“我希望当场调取。”

程岚看了祁教授一眼。

他点头:“可以。”

有人把资料送进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祁安低着头,手指抠着书脊。祁越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评分表很快被摆到我面前。

祁安第一,祁越第二,我第三。

各项成绩一栏没有问题。项目贡献一栏,我的分数最高。学术潜力一栏,祁安和祁越高于我。综合加权后,他们排在前面。

我问:“学术潜力是谁评的?”

程岚说:“三位导师。”

“其中两位和祁教授有合作关系。”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

祁教授开口:“这项可以重新评估。”

我转头看他。

“您现在说重新评估?”

“我在说程序。”

“您昨天还说程序没问题。”

“昨天的程序,是名额评审。今天是复核。”

“那您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祁教授的手压在桌上,指节有些白。

“你想听哪一句?”

“听您承认,您把孩子放进项目组,放进评审表,放进推荐名单。您以为只要他们足够优秀,就可以不用解释。”

“我承认。”

他的声音不高。

“我承认我想让他们留下,也承认我想替他们挡住那些难听的话。我以为把所有流程做得干净,就能让别人相信他们。没想到最不相信我的,是你。”

“因为我看见过您怎么删掉我的名字。”

“什么时候?”

“立项申报的时候。”

“那份申报不是最终版。”

“我只看见了最终版。”

“你为什么不问?”

“我问过。您说以后会补。”

“我补了。”

“现在补,不叫补。”

“那叫什么?”

我把那份发明奖申报表摊在桌上。

“叫您需要我的时候,才想起我的名字。”

祁教授没说话。

程岚拿起申报表看了看,忽然皱眉。

“这不是最终稿。”

“什么?”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

“最终推荐表上,发明人不是沈知微一个人。”

我的手指僵住。

程岚把秘书叫进来。秘书抱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已经拆过。里面有一份新的申报材料。

我接过来。

发明人一栏,仍然只有我的名字。推荐人一栏,写着祁教授。项目完成单位一栏,写着学院。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附注:如申报人本人放弃,推荐资格顺延至项目第二完成人。

第二完成人是祁安。

我抬头看向祁教授。

“您为什么没告诉我有这句?”

“因为你连第一栏都不要。”

“您怕我不签?”

“我怕你看见第二完成人是祁安,就更不肯签。”

“她知道吗?”

祁安突然站起来。

“我知道。”

她从书里抽出那张放弃申请,放到桌上。

“我也不想拿。”

祁教授转过头:“安安。”

“你别叫我。”

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这样对他说话。她声音不大,眼圈却红了。

“你总说我不争就会被人踩住。可你把所有东西都替我争来了,我每天都要解释我是不是靠你。沈知微不签,是因为她不想被你施舍。我不签,是因为我不想继续拿你的保护当成绩。”

祁越低着头,手指按在那颗薄荷糖上,把糖纸按出一道深痕。

“我也不签。”他说。

祁教授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

“你们两个都不签,名额怎么办?”

祁越说:“重新评。”

祁安说:“奖也重新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祁教授看着我。

“沈知微,你现在还要不要?”

我盯着那份材料,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这张表是谁打印的?”

秘书说:“祁老师亲自打印的。”

“打印了几份?”

“七份。”

我低头数着桌上的页码。边角都有祁教授惯常留下的浅浅折痕。他以前每次递给我材料,都会先把右下角压平。今天没有。

祁教授说:“你可以不签。”

“我知道。”

“也可以要求重新评审。”

“我知道。”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

我抬起头。

“这句话您早一点说,事情不会这么麻烦。”

他点了点头。

“是。”

我把笔拿起来,笔帽裂缝里卡着一点灰。我用指甲抠了抠,没有抠掉。

然后我在复核申请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接受名额,也不是接受推荐。

只是申请公开重评。

“我不要你们让出来的位置,我要一个不需要任何人退后的结果。”

祁安看着我,慢慢坐了回去。

祁教授把那颗薄荷糖拿起来,放进嘴里。糖纸还攥在手心,没有扔。

05

重评用了十天。

十天里,祁教授没有再给我打电话。实验室的门禁权限还在,我每天照常进去。祁越没有来,祁安来过两次,坐在角落里改自己的木工设计图。

她画的是一张折叠书桌。

“你真要学这个?”

“嗯。”

“祁教授同意了?”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

“那就是不同意。”

“他最近学会了不说话。”

她把铅笔咬在嘴里,咬得笔杆上全是牙印。画错一条线,她没有用橡皮,直接换了一张纸。

我问:“你为什么不坚持保研?”

“我坚持过。”

“什么时候?”

“从我读高中开始。”

“那你现在不想了?”

“想过了。”

她低头调整桌腿的角度。

“我想要的不是保研。我只是想让他觉得我没有白养。”

我手里的记录本翻到一页,停在那里。

“他会觉得的。”

“你怎么知道?”

“他看起来很会把事情想复杂。”

祁安笑了。

“是。他小时候给我买个文具盒,能讲半小时为什么选这个颜色。”

“什么颜色?”

“灰色。他说耐脏。”

“你用了吗?”

“用了十二年,后来锁扣坏了,他还拿胶带粘。”

她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又低头画图。

复核结果出来那天,学院通知我去取材料。

我在办公室门口碰到祁教授。他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盒盖上印着已经看不清的花纹。

“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

“我没有东西放在您那里。”

“你有。”

他把铁盒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几枚磨损的螺丝、两张公交卡大小的塑料片、一截焦黑的电线,还有一只蓝色橡皮。

那只橡皮我认识。

大三那年,我第一次把过滤装置跑通,兴奋得在实验室里跳起来,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水杯。祁教授说我做事没章法,随后把橡皮递给我,让我把桌上的铅笔印擦干净。

我以为那只橡皮早扔了。

“您留这些做什么?”

“你说以后要做一个完整版本。”

“我说过?”

“你说过很多话,自己不记得。”

他把铁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复核结果出来了。保研名额重新排序。祁安主动放弃,祁越的资格取消,理由是他本人提交了转专业申请。你的综合成绩递补第一。”

我没有立刻接话。

“谁取消的?”

“他自己。”

“他不是想做木工吗?”

“他要去设计系旁听,先把自己的项目做完。”

“那他为什么还参加评审?”

祁教授看着我。

“因为他想证明自己可以拿到,不是因为我是他父亲。”

我笑了一下。

“最后证明了吗?”

“没有。他发现证明给别人看很累。”

我把铁盒盖上。

“发明奖呢?”

“推荐材料通过了初审。”

“发明人还是我?”

“是你。”

“第二完成人是谁?”

“没有第二完成人。”

我看着他。

“祁安退出了?”

“她把自己的实验部分全部标成辅助记录。评审组核对后,认定核心结构由你完成。”

“您同意?”

“我不同意也没有用。”

“那您为什么一开始把她写进去?”

祁教授的手在铁盒边缘摩挲了一下。

“她参与过。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留下。”

这句话很轻。

我低头看那只蓝色橡皮。边缘已经被磨圆,中间有一小块黑痕,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留下了。”

“她知道以后会留下。”

“您不说,她怎么知道?”

“我以为她知道。”

“您总是以为别人知道。”

祁教授看了我一眼,像是被这句话碰到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不是奖项材料,是一份更正说明。

落款处有他的签字,旁边还有祁安和祁越的名字。

内容很短,承认项目组最初的成果标注不清,愿意接受学院对导师回避和成果归属的进一步审查。

“这也是您替他们挡?”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们自己写的。我只是帮他们改了两个错别字。”

“您还真是改错别字的。”

“我不改,他们会把‘归属’写成‘所属’。”

我把纸放回桌上。

“祁教授,您有没有想过,您越想保护他们,他们越像躲在您身后的人?”

“想过。”

“什么时候?”

“你昨天洗那只碗的时候。”

我愣住。

“您看见了?”

“我去宿舍楼下找你,林小满说你在洗碗。”

“您去找我干什么?”

“想告诉你结果。”

“为什么不打电话?”

“打了你不会接。”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上楼?”

“我没有宿舍钥匙。”

他说得很平常。

我低头翻铁盒里的东西。那截焦黑的电线一碰就断,我用两根手指捏着它,没敢用力。

“我签。”

“签什么?”

“发明奖推荐确认。”

“你可以再考虑。”

“我考虑得够久了。”

“不是因为我?”

“不是。”

“也不是因为名额?”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把确认表翻到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因为这次,表上没有别人的名字。”

他没有再问。

走廊里有人跑过去,喊着找打印纸。祁教授把那只旧铁盒盖严,像盖住一件不该被风吹散的东西。

临走前,他说:“那个保研名额,你要是接受,导师可以重新选。”

“我知道。”

“不要选我。”

“我本来也没打算选。”

“嗯。”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知微。”

“还有事?”

“你那支签字笔,能扔就扔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裂开的笔。

“它还能写。”

“你总是这样。”

“我可以接受别人给我的机会,但我不再接受别人顺手给我的位置。”

他没有回头,只抬了一下手。

旧铁盒留在了我桌上。

06

后来我没有留在祁教授的项目组。

保研导师换成了做材料工艺的周老师,办公室在学院另一栋楼。周老师有个坏习惯,开会时总把粉笔掰成很短的小段,桌边常年堆着一盒碎粉笔。

我第一次去找她,她看完我的资料,问:“你为什么不继续跟祁远川?”

“我想换个方向。”

“只是不想跟他?”

“主要是想换个方向。”

她抬头看我。

“你回答问题很像写申报书。”

“以前被退回过很多次。”

“以后少写套话。”

“好。”

她把材料合起来。

“你做的东西不漂亮。”

“我知道。”

“但有用。”

“我也知道。”

“那就留下。”

她说完继续掰粉笔。我坐在对面,不知道这算不算通过。

祁安最后没有读研究生。她把折叠书桌做成了实物,放在学校的创意展上。桌面不大,展开以后刚好能放下一本书和一杯水。

她邀请我去看。

祁越也在。他剪了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格子衬衫,手上全是木屑。他见到我,第一句话是:“我把你的名额弄没了。”

“名额本来就不是你弄没的。”

“可我交了取消申请。”

“你不交,我也不会去。”

“那更糟。”

“为什么?”

“你会一直觉得自己是第三。”

我没说话。

祁安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新的文件夹。

“这是你的奖项证书复印件。”

“还没正式颁。”

“先复印了。”

“你们家都喜欢提前准备。”

“我爸喜欢。”

她撇了撇嘴。

“他今天也来了,在楼下。”

“他来干什么?”

“送桌腿。”

“这里不是有桌腿吗?”

“他送多了一套。”

祁越插话:“其实是他做错尺寸了。”

祁安说:“他不承认。”

“我听得见。”祁教授从后面走来,手里抱着两根木条,“尺寸没错,是展台给错了。”

“您每次都能找到理由。”

“你们每次都不替我留面子。”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木条却差点掉下来。祁越赶紧接住其中一根。

祁教授看向我。

“周老师那边还适应吗?”

“还行。”

“她要求高。”

“比您直接。”

“她骂人吗?”

“目前没有。”

“那你可能还没做错。”

祁安在旁边笑出了声。她笑完又赶紧抿住嘴,低头去拧桌上的螺丝。

祁教授把一个小纸包放在桌边。

“这是什么?”

我问。

“橡皮。”

“我有。”

“你那块已经不能用了。”

我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块普通的白色橡皮,没有图案,边角很整齐。

“您还记得这个?”

“记得。”

“您记性只用在这种地方?”

“人老了,复杂的事记不住。”

“您还没到老人。”

“那我提前练习。”

祁越在一旁装作没听见,拿起螺丝刀拧桌腿。拧了几下,方向错了,祁安伸手打掉他的手。

“反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姐弟两个开始为一颗螺丝争论。祁教授站在旁边没有插话,过了一会儿,默默把自己带来的木条靠到墙边。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那份最初的旧申报表。

发明人一栏曾经写着我的名字,下面有一道被擦掉的铅笔线。那不是祁安的名字,是一句被划去的话:项目组共同完成。

我问:“这张您为什么还留着?”

祁教授说:“因为改错以后,不能假装没写过。”

“您倒是越来越会说话。”

“不是我会说,是你逼的。”

“我没有逼您。”

“你把所有东西都退回来,我只能自己看。”

他说完,去拿墙边的木条。弯腰时,他口袋里的纸巾掉出来,里面包着几张揉皱的薄荷糖纸。

祁越看到了。

“爸,你还没戒?”

“戒什么?”

“薄荷糖。”

“我没说要戒。”

“你以前说吃多了不好。”

“我现在年纪大了,偶尔可以。”

“你昨天还说不能给自己找借口。”

祁教授把纸巾塞回口袋。

“昨天是昨天。”

他们又吵了几句,声音不高,内容也没什么要紧。祁安把做坏的桌腿拆下来,祁越蹲在地上找掉落的螺丝,祁教授拿着新橡皮站在桌边,像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我伸手接过来,塞进自己的笔袋。

“谢谢。”

他点头。

“别总说谢谢。”

“那说什么?”

“说收到。”

“收到。”

他说:“这就好。”

展台旁边有个小水杯,祁安把水倒进去,放在桌面上。桌子轻轻晃了一下,水面也跟着晃。

我伸手按住桌角。

祁教授立刻说:“别按,结构还没固定。”

“那就让它晃一会儿。”

没人接话。

傍晚我离开时,祁安在背后叫我:“沈学姐。”

“嗯?”

“下次你来,能不能帮我看看桌面尺寸?”

“可以。”

“你别嫌它难看。”

“我不嫌。”

“你上次说它像饭盒。”

“我说祁越的模型像饭盒。”

“他会记很久。”

“他记性不错。”

祁越在远处喊:“我听见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祁教授正在把那只旧铁盒放进柜子里。他没有锁,只把柜门轻轻带上。祁安蹲在地上捡螺丝,祁越拿着一把反方向的螺丝刀,仍旧不肯承认自己拧反了。

我把新橡皮从笔袋里拿出来,擦掉了签字笔外壳上的一小块黑痕。

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我又擦了两下。

后来那只裂开的笔终于写不出字,我没有立刻扔掉,只把它放进了旧铁盒旁边。第二天去实验室时,祁安正蹲在地上找螺丝,抬头问我,桌面要不要再加一块小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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