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买房找儿子借2万3,他哭穷说没钱,电话没挂断我却听见他跟他岳母说:妈,刚给你转了8万,够你出国旅游了吧。
那天我站在栖禾里小区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看房登记纸。纸边有点毛,蹭得我手指发痒。
售楼处的沙盘还没擦干净,上面有一块灰。我盯着那块灰看了半天,才想起来给儿子周言川打电话。
“言川,妈问你个事。”
“嗯,你说。”
他那边有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洗碗。儿子小时候不爱洗碗,碗放在水池里能放到第二天,周启明总说他手指头怕水。
“我和你爸看中一套小房子,差二万三。你要是手头方便,先借妈一阵。不是白要,等家里那套旧房子收拾好了,我就还你。”
我把“旧房子”说得很轻。那套房子其实还没决定卖不卖,周启明的意思是留着,怕以后没有落脚的地方。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妈,我现在真没钱。”
“我没说让你马上——”
“最近挺紧的。宁宁那边也有事,我手里没什么。”
他说得很快,后面又补了一句:“你们要不再看看,别急着定。”
我看着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个年轻人拿着户型图,鞋带开了,他自己没发现。
“行,不急。”我说,“你忙吧。”
“妈,你别多想啊。”
“我多想什么。”
“就是……我不是不想帮你。”
“嗯。”
我没有挂电话,手指夹着那张纸,夹得纸都折了。那边的水声停了,像有人把水龙头拧紧。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许宁,是她母亲何素琴。
“言川,你跟谁说话呢?”
“我妈。”
“那你先说,我这边不用你管。那趟出去的事,算了也行。”
儿子说:“妈,刚给你转了8万,够你出国旅游了吧。”
何素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
“你这孩子,谁要你给我弄这个。”
“不是你一直想去吗。”
“我是说说。”
“拿着吧,别再推来推去的。”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电话还在通着,我看见售楼处门口有人把一辆儿童车搬下来,轮子碰到台阶,响了两下。
我说:“言川。”
那边忽然没声了。
我把电话挂了。
销售人员过来问我:“姐,要不再看看楼上的样板间。”
“不了。”
“户型还挺合适的。”
“我回去想想。”
我把那张登记纸折了三次,塞进包里。包里的纸巾不知什么时候被压扁了,拿出来像一块白面饼。
我没马上回家,去街边买了两个馒头。摊主问我要不要辣酱,我说不用。走出几步,又觉得没有辣酱吃不下,转头回去要了一小盒。
到家时,周启明正坐在餐桌边择芹菜。他择菜有个毛病,老把叶子也扯掉,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梗。
“看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那怎么没买。”
“差点东西。”
他抬头看我。
我把馒头放在桌上,没说那二万三,也没说电话里的八万。
电视里正播着一个老节目,主持人穿了一件颜色很亮的衣服。周启明看了一眼,说这衣服像窗帘。我说窗帘也没这么亮。
他说:“晚上吃芹菜鸡蛋?”
“随便。”
我去洗手,洗了两遍,手上还是有一股馒头味。
02
第二天早上,周言川给我打电话。
我正在阳台上晾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那条围裙是许宁结婚时送我的,上面印着几只歪歪扭扭的鸭子。我一直不太喜欢,洗的时候却没舍得扔。
“妈,昨天你是不是还没挂电话。”
“挂了。”
“我听见你那边有声音。”
“售楼处的人。”
他停了一下。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那个八万,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把围裙夹在晾衣夹上,夹歪了,又重新夹了一次。
“我想什么了?”
“我不是说你想错了,我就是解释一下。”
“你解释吧。”
“妈,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一安静,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靠着栏杆。楼下有人在搬花盆,一个男人让另一个男人往左边一点,往左边一点,喊了五六次,最后还是撞在了墙上。
周言川说:“那是宁宁她妈的钱。”
“她的钱怎么从你这儿出去?”
“之前放在我这儿。她最近要用,我给她转回去。”
“旅游也是她要用?”
“她就是想出去玩一趟,很多年没出去过。她帮过我们不少,宁宁小时候……算了,不说这个。”
我看着那条鸭子围裙,忽然觉得它们的眼睛画得太大,像没睡醒。
“你有八万替她转回去,没二万三借我?”
“妈,那二万三不是一个事。”
“当然不是一个事。”
“你和爸现在住得好好的,何必非要买。”
“我买个房子,还要先问你为什么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觉得我们住得好好的,不能有别的打算。”
“妈。”
他叫了我一声,语气软下来。
“我跟宁宁结婚以后,她妈把孩子接送、家里的杂事,能帮的都帮了。那个钱本来就是她的。你让我拿自己的钱给你,我肯定愿意想办法,可现在手里确实不宽裕。”
“那你就说不宽裕,别说没钱。”
“有区别吗?”
“有。”
我说完自己也觉得小心眼。没钱和不宽裕,在普通人嘴里能有多大区别。可我就是卡在那三个字上。
他没接话。
我问:“你岳母真的要出国?”
“她说想去。具体去不去,我不知道。”
“八万够吗?”
“妈,你别问了。”
“我没别的意思。”
“你每次说没别的意思,后面都有点意思。”
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个了?”
“跟宁宁学的。”
这句话把我逗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不该笑。
周言川说:“妈,房子你们再看看。差多少我再想办法。”
“你不是没钱吗?”
“我说的是现在没有。”
“行了,我知道了。”
“妈,你别把这事记着。”
“我记性没那么好。”
他在那头轻轻叹气,像小时候做作业做不出来时的声音。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把昨晚剩下的芹菜倒进锅里热。锅盖上的小孔一直往外冒气,灶台边有一只死掉的蚂蚁,我用纸巾擦掉,顺手又擦了一遍没有脏的地方。
中午周启明问:“言川怎么说?”
“他说再想办法。”
“那就好。”
“你觉得好什么?”
“至少没说不管。”
我没说话。
他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继续择芹菜。
03
我没有去找何素琴。
这事说到底,是我和儿子的事。跑到她家去问八万怎么回事,显得我像是专门去查账的人。我不愿意让自己看起来那么难看。
我只是把手机里周言川的号码看了几次。
号码旁边的头像是他女儿小时候的照片,小姑娘戴着一顶红色帽子,帽檐压住半边脸。那顶帽子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还在家里翻过一个下午。周启明说,帽子能丢,别把柜子都翻塌了。
我没翻塌。
晚上许宁给我发语音,问我周末要不要来吃饭。
她说:“妈炖了莲藕排骨,你以前不是挺爱吃的吗?言川说你最近在看房,定了吗?”
我回:“还没,随便看看。”
她又问:“差得多吗?”
我盯着那句话,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补了一句:“如果是钱的事,你别急,房子这种东西看好了也不一定非要马上定。”
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她说话时旁边有小孩在喊,喊的是动画片里一个人的名字,声音尖得很。
周末我还是去了。
何素琴把茶具摆在桌上,杯子一共四个,两个有缺口,两个没有。她看见我,先说:“正好,莲藕炖得有点烂了,你别嫌。”
“烂点好吃。”
“你们现在牙口还行吧。”
周启明说:“她比我能嚼。”
我瞪了他一眼。
饭吃到一半,何素琴夹了一块排骨给我。
“秋禾,你们看中的房子离这儿远不远?”
“还行。”
“言川说你挺喜欢。”
“他连这个也说。”
“他什么都跟我说。”
她说完又低头挑莲藕里的筋,挑出来放在盘子边。那动作慢吞吞的,像在整理一堆没用的绳子。
我问:“您准备什么时候出去玩?”
桌上突然安静了一点。
许宁抬起头:“妈,你跟我婆婆说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
何素琴说:“还没定,出去玩哪那么容易。你爸一个人在家也不放心,家里的那只鸟没人喂。”
“不是有邻居吗?”周言川说。
“邻居也不能天天管。”
他低头吃饭,没抬头。
我说:“那八万……”
“秋禾。”周启明打断我。
他的筷子碰了一下碗边,发出很轻的响声。
何素琴看着我,没躲。
“钱是言川给我的。”她说,“我本来不想要。宁宁说是他们两口子商量好的,我就收了。后来去不去,还得看你爸。”
“哦。”
我端起茶杯,发现杯底有一圈没洗干净的茶渍。茶水有点苦,我还是喝了。
何素琴慢慢说:“你别多心。他跟你说没钱,也不是不想管你。年轻人手里总要留点东西,宁宁那边……”
“我知道。”
“我还没说完。”
“您说。”
“宁宁前些年帮过我。言川忙的时候,她陪我去过几次地方,家里换灯泡也是她找人。不是她妈帮我,是宁宁自己。”
许宁在旁边夹了一块豆腐,没说话。
我忽然不知道该把哪句话放在心里。人情这个东西,像厨房里的葱,切开了到处都是味。
吃完饭,周言川送我和周启明下楼。
电梯里贴着一张通知,字写得歪,提醒大家不要把快递盒放在门口。我看了两遍,没看懂落款是谁。
周言川说:“妈,那房子别急。”
“我知道。”
“二万三我会给你想。”
“别想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电梯到了。”
门一开,我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发现周启明没跟上,他还在低头系鞋带。那双鞋的鞋带总是松,我叫了他一声,他说马上。
我站在楼道里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周言川发烧那次,许宁还没进门,是我抱着他在走廊里来回走。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后来谁修的,我忘了。
04
房子最后没有定。
周启明说,先把原来的房子重新收拾一下,住着也不是不行。我说不用收拾,哪里都能住。他没听,第二天买了一卷窗缝贴条。
他是那种很会把大事拆成小事的人。房子定不下来,他就去贴窗缝。儿子不接电话,他就问我冰箱里还有没有鸡蛋。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反正他不会陪我把一句话说完。
我把看房资料全放在餐桌上,又拿出来,放到电视柜里,再拿出来。
周启明问:“你这是找什么?”
“没找什么。”
“没找什么你翻三遍。”
“我愿意翻。”
“那你翻。”
他说完去阳台收袜子。收回来的袜子有一只不是我们家的,颜色很鲜,估计是楼上掉下来的。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还是挂回了晾衣杆。
我坐在餐桌边,把那张登记纸抹平。
手机响了,是周言川。
“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你这几天都不怎么回消息。”
“我忙。”
“你忙什么?”
“擦桌子。”
他沉默了一下。
“你和爸到底差多少?”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二万三。”
“你记得倒清楚。”
“我能不能先给你一部分,剩下的过一阵再……”
“不要。”
“妈。”
“你别给。”
“你是不是觉得我给岳母八万,不给你二万三,所以……”
“我没觉得。”
“那你说话别这么冲。”
我拿起抹布擦桌子。桌面其实很干净,擦过以后有一层潮气,木头的纹理变得更明显。我沿着纹理擦,擦到桌角,又从头开始。
周言川说:“那个钱是我和宁宁一起决定的。”
“她妈帮过你们。”
“嗯。”
“我听见了。”
“妈,她不是拿去乱花。”
“我也没说她乱花。”
“她准备去看她妹妹。她妹妹在外面住了好多年,两家一直没见面。她妈想去一趟,宁宁就说让她去。大概就这样。”
“出国旅游呢?”
“她自己说的。也不一定真去。”
“那你为什么说够不够。”
“逗她。”
“你逗人的方式挺大方。”
电话那头没声。
我把抹布放到水池里,拧了又拧,水一直往下滴。
“言川,”我说,“你小时候想要一双带灯的鞋,我当时没给你买。不是因为不疼你,是家里那阵子确实不方便。你后来一直记着,说我答应了没做到。”
“我没怪过你。”
“你怪过。你那时候才八岁,不知道怎么说,就把鞋盒藏在床底下。”
“妈,你怎么又说这个。”
“我就是想起来了。”
“你现在买房也是为了我们吧?”
“不是。”
“那是为了谁?”
“为了我自己。”
他很久没说话。
我突然问:“你们晚上吃什么?”
“啊?”
“没事,随便问问。”
“宁宁说煮面。”
“面有什么好吃的。”
“那你想吃什么?”
“我不想吃。”
“妈。”
“挂了。”
我没有挂,手机贴在耳朵边,听见他那边有人喊他,像是许宁问他孩子的水杯放哪儿。他回答说在柜子第二层,又问我:“妈,你还在吗?”
我按掉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洗了六个碗。其实我们只有四个人吃饭,另外两个是中午没洗的。我把每个碗的里外都洗了一遍,洗到手指发白。周启明进厨房看我。
“已经干净了。”
“我知道。”
“水凉。”
“我知道。”
他把热水打开,站在旁边没走。
我说:“你去看电视。”
“电视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站着干什么。”
“等你洗完。”
我低头继续洗。水池边有一小块番茄皮,我拿指甲抠起来,扔进垃圾桶。抠完又觉得没必要,垃圾桶里本来就有很多东西。
周启明忽然说:“你要是真想买,咱们就再等等。”
“等什么?”
“等手里宽松一点。”
“你也觉得我应该找儿子?”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心里想的是,别为了一个房子把自己弄得不痛快。”
我关了水龙头。
“我只是借二万三。”
“我知道。”
“我也不是非得靠他。”
“我知道。”
“那你别老说等。”
他看了我一会儿,拿过我手里的碗,擦了两下。
“这碗你洗过了。”
“我知道。”
我回到客厅,把旧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那是我记家里杂事的本子,第一页写着周言川小时候换牙的日子,后面有几页是买菜的记号,还有一句没写完的话:许宁说她妈喜欢……
我看了看,把本子合上。
周启明问:“你写什么呢?”
“没写什么。”
“那就别看了,伤眼。”
我把本子塞回抽屉,抽屉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05
过了几天,许宁来找我。
她没提前说,拎着一袋青菜站在门口。袋子里还有三个小土豆,滚来滚去,碰得塑料袋沙沙响。
“妈,言川让我来看看你。”
“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在接孩子。”
“孩子不是有人接吗?”
“今天没空。”
她说得很平,鞋尖在门垫上蹭了两下,才进屋。
我给她倒水,用的是那只有缺口的茶杯。她接过去,没喝,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我压平又压平的看房纸。
“房子没定?”
“没。”
“你们真喜欢,为什么不定。”
“差一点。”
“妈。”
她叫得很轻。
我忽然就不想装了,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你妈准备什么时候出去?”
她把茶杯放下。
“她没准备。”
“不是说想去吗?”
“她说想去,很多年了。每次说完就算了。”
“言川给她的钱呢?”
许宁抿了一下嘴。
“你听见了。”
“嗯。”
“那是她该拿的。”
“我没说不该。”
“她不是要去旅游。”
“那是什么?”
“我不能说。”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更堵。不能说通常比说出来更像一根刺,扎得不深,总在那儿。
我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管。你妈的事,我也不管。我只是问问。”
“我知道。”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会开口要更多?”
“没有。”
“那你紧张什么?”
许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拇指旁边有一道细小的倒刺,反复去抠,抠得那块皮发红。
“言川不是不愿意帮你。他只是害怕。”
“怕我什么?”
“怕你说不用他。”
我没说话。
她把青菜从袋子里拿出来,一根一根放进厨房的盆里。她买的菜总是分得很整齐,葱和香菜不会混在一起。以前我觉得她做事细,现在觉得她大概只是习惯把东西分开。
“他小时候给你买过一条围巾。”她说。
“什么围巾?”
“你不知道?”
“我没见过。”
“他买了以后没送出去,放在我妈那里。那时候他刚工作,第一次拿到工资,想给你买点东西。后来你说家里不缺围巾,他就没拿出来。”
我听着,忽然想起周言川有一年回家,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我问他买什么,他说给宁宁买的。他那时刚结婚,脸上有一种不太熟练的体面。
“你妈为什么有那条围巾?”
“我妈替他收着。她说等你愿意收了再给。”
“她没给我。”
“我也不知道。”
许宁说完,拿起一根葱,掐掉根部。葱叶落在水池里,顺着水流贴在下水口。
我问:“那八万到底是什么?”
“妈,你别问了。”
“连你也不说。”
“不是不说,是说了也不能让你舒服。”
这句话不重,我却听得心里发紧。
她转身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旧茶叶罐,放在橱柜上。罐子上印着几只蓝色的杯子,边角已经磕掉了。
“这个是我妈让我带来的。”
“给我?”
“她说你要是想买,就先拿去用。”
我看着那个罐子,没有动。
“她知道我差二万三?”
“言川说过。”
“她还给我?”
“不是给。她说先放你这里,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再说。”
“那她自己呢?”
“她还有一点。”
她说“一点”的时候,眼神朝旁边偏了一下。
我没有打开茶叶罐。罐盖边上有一圈细灰,像放了很久没人碰。
许宁把菜装进冰箱,又把小土豆塞到最下面。
“妈,言川跟你说没钱,不是想把你排在后面。他说你什么都能自己扛,反而不敢问你要不要帮忙。”
“他还会怕我?”
“他怕你失望。”
我笑了一下。
“他给你妈八万的时候,没怕我失望。”
“那时候他以为你不会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停住了。
厨房里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外面有人按门铃,按了两声,发现按错了,又走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
“许宁。”
“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妈那八万,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有一部分……我也说不清。你别把他想成坏人,他就是做事总想着先把眼前的人安顿好,后面的人再慢慢解释。”
“那我算后面的人?”
“你是他不敢解释的人。”
她说完就低头穿鞋。
我没有留她吃饭。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说:“那个罐子你先收着,别还。”
“我不会拿。”
“你拿不拿是你的事。”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橱柜前很久。
我打开茶叶罐,里面没有茶叶,只有一把钥匙,几张折得很小的纸,还有一张旧车票。我没细看,把盖子重新扣上。
那把钥匙不是我们家的。
我去厨房洗了个苹果,洗好以后放在案板上,忘了吃。
到了晚上,周言川发来一句:“妈,你睡了吗。”
我看见了,没回。
旧本子还在抽屉里,抽屉那条缝比以前大了一点。
06
何素琴第二天又来了。
她没带菜,也没带茶。进门后先看了看橱柜,问:“那个罐子你打开了?”
“打开了。”
“里面东西呢?”
“还在。”
她点点头,坐到沙发上。周启明正在看一档修理旧家具的节目,主持人拿着一把锤子讲得很认真。
何素琴说:“那把钥匙,是我家楼下储物间的。”
“储物间?”
“嗯。言川以前把一些东西放那儿。宁宁她爸那阵子要用一个地方放工具,我就让给他了。后来没收拾干净。”
“里面有什么?”
“乱七八糟的。”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那八万也在那堆乱七八糟里。
我没有再问。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不是完整的什么凭据,只是她随手写的几行字,字很大,第一行是:你们看房别急。
“这是言川让我写的。”她说。
我看了看,没接。
“他自己为什么不写?”
“他说写了你不信。”
“他还挺了解我。”
“你也挺了解他。”
何素琴把纸放到茶几上。
“那八万,确实有他自己的。他给我时说,宁宁这些年一直觉得亏欠我。她小时候家里没条件出去,后来工作忙,也没陪我去看她妹妹。她想让我去一趟,钱不够,就先凑了。”
“你收了?”
“收了。”
她承认得很快。
“我这个年纪了,也想去看看。人不能总说以后。”
她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袖口上沾了一点面粉,不知道是从哪儿蹭的。
“可是你们呢?”我问。
“你们差二万三,是你们自己的安排。言川说你肯定能想办法,我听了不高兴。可我也没替你们说话。”
“为什么?”
“我不是你亲妈,我说多了,你心里也会有疙瘩。”
这话听起来有点冷,可她的手一直按着那张纸,没让它被风吹到地上。
周启明终于开口:“秋禾,房子慢慢看。”
“你别劝。”
“我没劝。”
“你每次说慢慢看就是劝。”
他看了看何素琴,站起来去厨房。
何素琴说:“他这个人话少,心里不是没数。”
“他心里有数,嘴上没数。”
她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笑得不太自然。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言川进来了,手里提着一袋面包。他看见何素琴,愣了下。
“妈,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看你妈。”
“她怎么样?”
“还没气着。”
何素琴把那张纸推给他。
“你自己说。”
周言川拿起来看了一眼,耳朵有点红。
“我没让你写这个。”
“你说让你妈别急。”
“那也不用写。”
“我不写你又不来。”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去厨房倒水。周启明正把面包放进盘子里,摆得一块高一块低。我把最高的那块按平。
周言川跟进来。
“妈,二万三我先给你一万,剩下的月底之前补上。”
“不要。”
“你别不要。”
“你不是手头紧吗?”
“紧也能挪。”
“那你给我一万,宁宁她妈怎么办?”
“她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还给她八万?”
“妈,八万不是——”
他突然停住。
何素琴在客厅里说:“言川,别说了。”
我转身看他们。
周言川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手里的面包袋被捏出一道褶,里面的面包挤在一起。
“不是我一个人的。”他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说。”
他看着我,过了几秒,把视线落到水池边。
“宁宁她妈那边,有些东西不能拖。她妈愿意收着,是因为她不想让宁宁知道太多。宁宁知道了,会把自己弄得很累。”
“你们一家人说话都喜欢留一半。”
“你也一样。”
我没反驳。
何素琴站在门口,轻声说:“秋禾,那个罐子你留着。里面那把钥匙,哪天你想去看,就让言川带你去。”
“我不去。”
“随你。”
她说完拿起包,想了想,又把桌上的旧车票抽出来。
“这个没用,扔了吧。”
我看着她把旧车票折成两半,塞进包里。
周言川送她下楼,回来时问我:“你晚上想吃什么?”
“面包。”
“面包不算饭。”
“那就煮面。”
“你不是说面没什么好吃的?”
“今天想吃。”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再问。
周启明把锅放到灶上,水还没烧开,周言川已经从柜子里拿出三个碗。他拿碗的时候,手碰到了那只缺口的茶杯,茶杯晃了一下,没倒。
他扶住杯子,低头看了看。
“这个该换了。”
“还能用。”
“有口子。”
“我知道。”
他把杯子往里面挪了一点,开始洗葱。
我坐在餐桌旁,拿起那张写着“你们看房别急”的纸,又放下。
周言川问:“妈,房子还买不买?”
“再看看。”
“好。”
“你别总说好。”
“那我说什么?”
“随便。”
厨房里水开了,周启明喊他把火调小。周言川答应了一声,手上的葱叶掉在地上。
他没看见。
我把那只缺口的茶杯洗了两遍,放回了橱柜里面。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