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除夕前两天,我把年货一件件搬进母亲家。

腊肠、干贝、两盒点心、六只砂锅,还有一瓶我和陈屿挑了很久的九五年茅台。那瓶酒用旧报纸包着,放在最里面,瓶口还缠了一圈红绳。

母亲看见红绳,先问了一句:“这酒,给你爸的?”

“嗯。”

她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把一袋干果塞进柜子。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两只礼盒。母亲的厨房不大,水池边堆着没洗的葱,煤气灶旁放着一个裂了口的搪瓷碗。她把干果往柜子里推了推,像怕谁看见。

“你弟他们明天回来。”她说,“小野岳家第一次到咱们这边过年,不能太寒酸。”

“那些东西是我买给咱家的。”

“都一样,都是一家人。”

我笑了一下,把酒放到餐边柜上。

陈屿在楼下等我。他不催,隔几分钟给我发一句:拿完了吗。后来又补了一句:别忘了你爸爱吃的酱牛肉。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小舅子林野去年秋天刚结婚,住在离我家不远的静和苑。他工作不太稳定,岳家看人先看车,再看年节桌上摆什么。母亲总说,男人在外面要有面子。

结婚这些年,家里缺什么,总是我补。

父亲的茶叶,我买。母亲换的冬被,我寄。林野搬家,我送了一套餐具。后来那套餐具出现在他岳母家的橱柜里,母亲说:“年轻人要撑场面,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他们把我的体面拆开,分给林野。

所以今年我只买了五斤白菜。

不是五斤肉,不是一箱年货,就是五斤白菜。白菜叶子上还沾着泥,装在一个蓝色塑料筐里,沉甸甸地放在我家门口。

母亲看见的时候,皱了皱眉。

“你今年怎么回事?”

“过年吃白菜。”

“你爸那瓶酒呢?”

“在餐边柜。”

“我先拿去给小野。”

她说得很自然,手已经伸过去了。

我按住了瓶口。

母亲抬眼看我。她手背上有几道洗碗留下的红痕,指甲缝里嵌着一点葱皮。她看着我,没再用力,只说:“你弟这次不容易。”

“我也不容易。”

厨房里水龙头滴了一声。

母亲把手收回去,低头整理桌上的塑料袋:“你现在嫁出去了,日子过得比小野好,帮他一把怎么了。”

陈屿在楼下又发来一句:要不要我上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一刻,我没有告诉他我已经把九五年茅台拿回了家,也没有告诉他,我买的五斤白菜就放在母亲脚边。

我只是对母亲说:“妈,今晚我不留下吃饭。”

“除夕你不回来?”

“回。”

“带什么?”

我看了一眼餐边柜。

“带白菜。”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骂我,最后只说:“别闹得太难看。”

我拎起空袋子下楼。

陈屿靠在车门边,手里捏着一张停车票。他看我两手空空,问:“酒呢?”

“拿回来了。”

“那就好。”

“你只关心酒?”

他把停车票折了两下,塞进车门缝里:“我关心你。酒是我能看见的那个。”

我没接话。

回到家,我把九五年茅台放进衣柜最底层,用一件旧毛衣盖住。那件毛衣是我结婚时母亲织的,袖口一长一短。我一直舍不得扔。

陈屿站在衣柜旁边,问:“今年真不送?”

“真不送。”

“你爸会问。”

“让他问。”

他看了我一会儿,拿起那件旧毛衣,把袖口抚平。

一个家如果总要靠一个人拿东西出来证明亲近,那亲近本身就已经不够用了。

02

除夕下午,我拎着五斤白菜回了母亲家。

陈屿没跟我一起上楼。他说家里还有汤要看着,晚点再来。我知道他不是忙,他只是想让我先把话说完。

母亲开门时,身上穿着那件暗红色毛衣,领口沾着一点面粉。

“你爸在里屋睡觉。”

“林野呢?”

“接他岳家去了,车上人多,晚点到。”

她低头看我手里的白菜。

“真买这个?”

“嗯。”

“你爸牙不好,吃不了硬的。”

“白菜炖软一点。”

母亲把门让开,没再说话。

客厅里摆满了东西。那两盒点心放在茶几上,干贝和腊肠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砂锅换了新包装,放在电视柜旁边。九五年茅台不见了。

我走进厨房,打开柜子。

里面空了一层。

母亲站在我身后:“别翻了,酒给小野拿去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我不是说过,那瓶不能拿吗?”

“你说过。可小野也听见了。”

“他怎么说?”

母亲擦着手:“他说他岳父爱喝这个,家里没有像样的酒,人家会觉得咱们家看不起他们。”

“所以你就拿我的?”

“你弟的岳父和你爸一样,都是老人,喝一瓶酒而已。”

“他岳父是老人,我爸就不是?”

母亲把抹布搭到水池边,声音压低了些:“你非要在今天计较这个?”

我看见灶台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瓷杯,杯口有一道缺口。那是我小时候用过的杯子,母亲一直没扔,平时拿来搅鸡蛋。

“妈,”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的东西可以不问就拿?”

她背对着我洗菜。

水声一直响。

“你嫁到陈家以后,什么都有。小野呢,他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你让他拿什么在岳家抬头?”

“拿我的东西?”

“你是他姐。”

“我是你女儿。”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白菜叶子一片片掰开,里面夹着一只小青虫。她用指甲把虫子弹进垃圾桶,没看我。

“女儿嫁出去,娘家总要有个照应。”

“那儿子呢?”

“儿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母亲终于转过身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不是最懂事的吗?”

我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

去年春节,母亲发给我的照片里,林野岳父家餐桌上的酒,正是我送来的那瓶。前年那套餐具也是。母亲每次都说,过了年再给我拿回来,后来从来没有回来过。

她扫了一眼手机,伸手把我的屏幕按下去。

“照片都留着,说明你心里一直记着。”

“对,我记着。”

“记着就这么重要?”

“对。”

父亲在里屋咳了一声。母亲立刻转头,像没听见我的话,拿起围裙擦手。

“别让你爸听见。今天是除夕。”

“今天是除夕,所以你们要我继续装?”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疲惫,嘴唇动了几次。

“你弟会过得不好。”

“那我呢?”

她没回答。

客厅里的老挂钟走得很慢,分针卡在数字六的位置,过了几秒才往前跳。

母亲把一盘切好的萝卜端出去,边走边说:“你爸问起来,你就说酒在路上。别叫他知道小野拿走了。”

我跟在她后面:“为什么?”

“他会骂人。”

“他骂谁?”

“谁都骂。”

这句话说完,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爸年轻时候,连过年买多一斤肉都要记在本子上。现在老了,嘴还硬。”

她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点心,手指碰到包装纸,停了停。

“这个给你拿两盒回去。”

“我不要。”

“拿着。”

“给小野岳家吧。”

母亲看我一眼,把点心放回去。

“你非要把话说绝。”

我把白菜放在厨房门边,拿出围裙系上。

“我来炖白菜。”

“你不是不吃饭吗?”

“我吃白菜。”

母亲站在旁边看我洗菜。水池里的水漫过菜根,白色泡沫贴在不锈钢边缘。她想说什么,最后只问:“陈屿什么时候来?”

“他说晚点。”

“他是不是也觉得咱家偏心?”

“他不说。”

“男人不说,心里才记得牢。”

我抬头看她。

她把脸转向窗外,伸手去关没开着的窗。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别人拿走了你的东西,是所有人都默认你不会伸手要回来。

03

父亲醒来时,林野一家也到了。

林野穿着新买的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两个礼盒。他进门先喊了声爸,后喊妈,最后才看我。

“姐,你怎么才来?”

“我一直在。”

“我说楼下没看见你。”

“你没看见,不代表我不在。”

他把礼盒放到桌上,挨着母亲坐下。林野的妻子许珊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保温壶。她看见我,叫了声姐,语气不冷不热。

她父母没来,只来了她弟弟。小伙子进门后一直低头看手机,鞋尖在地砖上蹭来蹭去。

父亲坐在主位,戴着老花镜翻电视节目单。

“小野,你们带什么了?”

“妈说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我就没乱买。”

母亲立刻接话:“他忙得很,能回来就不错。”

我拿起桌上的杯子,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

父亲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厨房:“酒呢?”

没人说话。

林野先笑了:“爸,今天喝别的。姐夫不是还没来吗?”

“我问你姐。”

父亲的声音不高,屋子里却一下静了。

母亲去掀锅盖:“白菜马上好了,先吃点瓜子。”

父亲盯着我:“今年的九五年茅台呢?”

我把杯子放下。

“被我妈拿给小野了。”

母亲手里的锅盖撞在锅沿上。

林野的笑停住了。

许珊先开口:“妈不是说,那瓶酒是给爸的吗?”

母亲回头瞪她:“你少说两句。”

“我又没说错。”

林野看着我:“姐,你怎么当着这么多人说这个?”

“爸问我。”

“那你就不能说没买?”

“我买了。”

“买了不就是一家人用吗?”

“谁用?”

“我岳父。”

“你岳父是家人,我爸不是?”

林野的脸沉下来:“你有必要这么阴阳怪气?”

我看了看他手边的礼盒:“你带的是什么?”

“茶。”

“给谁的?”

“给爸的。”

“那你岳父喝什么?”

许珊扯了一下林野的袖子:“算了,别说了。”

林野把手抽开:“姐,你每次都这样。你做一点事,恨不得全家记你一辈子。你条件好,帮家里一点怎么了?”

“我帮的是家里,不是你拿着我的东西去给别人撑脸。”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吗?你拿走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父亲摘下眼镜,放在桌边。

“酒是谁拿的?”

母亲说:“我拿的。”

“我问小野。”

林野沉默了两秒:“妈说可以拿。”

父亲看向母亲:“我什么时候说可以?”

母亲把锅盖盖回去:“你别在今天找事。”

“我问你,我什么时候说可以?”

她低头看炉火,像是没听见。

父亲又问:“那瓶酒放哪儿了?”

林野回答:“在我车上。”

许珊忽然轻声说:“还没送出去。”

“怎么还没送?”

“他岳父说今晚不喝,留着以后再说。”

屋里所有人都没动。

母亲的手搭在锅柄上,慢慢收紧。

我看着林野。他喉结动了一下,伸手去摸烟盒,摸了个空。这个坏习惯他一直没改掉,紧张时总要找烟,哪怕已经戒了半年。

父亲问:“你带回来了吗?”

林野没回答。

“去拿。”

“爸,今天——”

“去拿。”

母亲站起来:“你冲孩子发什么火?”

父亲看着她:“我没冲他。我只问一瓶酒。”

我忽然有点想笑。这个家里的人,谁都不肯承认自己在争东西,偏偏每句话都围着东西转。

陈屿在这时进了门,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看了看屋里的脸色,把橘子放到鞋柜上。

“怎么了?”

母亲抢着说:“没事,酒的事。”

陈屿看我。

我说:“我妈把酒给小野了,爸问酒在哪儿。”

陈屿没有接话。他弯腰换鞋,鞋带打了一个死结,解了很久。

林野站起来:“我现在去拿。”

“你不用去。”我说。

他看着我。

“酒送给谁,是你的事。拿不拿回来,也是你的事。”

父亲却说:“去拿。”

林野低下头,拿起车钥匙。

许珊跟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我说:“姐,妈也是为了让我们在婆家好过一点。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什么都能自己做主。”

我问:“你在婆家过得不好吗?”

她抿了抿嘴:“至少不用因为一瓶酒被人当众问。”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没人动。

母亲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别把她逼到墙角。

我把白菜端上桌。

“先吃饭吧。”

父亲看着那一大盆白菜,拿起筷子,夹了一片。

“放盐少了。”

“你不是牙不好吗?”

“白菜又不硬。”

陈屿坐到我旁边,给我盛了一碗汤。

父亲吃了两口,又问:“你妈把酒拿走,你怎么没拦住?”

我看着他。

“我拦了。”

“她没听?”

“她听见了。”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把碗往前推了一点。

“这白菜,挺甜。”

一个人被反复要求懂事,最后连拒绝都要先证明自己没有恶意。

04

林野没有把酒拿回来。

他说车开到楼下,才发现钥匙落在许珊包里,后来许珊的弟弟又说要去接人,车被开走了。

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在找地方落脚。

父亲看着他:“酒在谁手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母亲端着一碗汤过来,放在父亲面前:“先吃饭,别问了。”

父亲没动筷子。

他把那碗汤推到一旁,问我:“酒是你买的吗?”

“我和陈屿一起买的。”

“花了多少?”

“爸。”

“我问你花了多少。”

“我没记。”

陈屿的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把腿收开。

父亲看向母亲:“你拿的时候,问过她吗?”

母亲说:“我说了。”

“她同意了吗?”

“她是你女儿,她还能不同意?”

父亲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她不同意的时候,你听过吗?”

母亲不说话了。

林野坐在桌边,手指不停地抠着杯沿。许珊把弟弟拉到一旁,低声说:“你去把车找回来。”

她弟弟皱眉:“我去哪儿找?”

“你不是说你有钥匙?”

“我那是顺嘴一说。”

“你——”

“好了。”林野按住她,“别在这儿说。”

父亲起身,走到电视柜下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放着一只旧铁盒,边角生了锈。

我认识那只铁盒。小时候母亲不让我碰,说里面是家里的重要东西。我有一次趁他们睡着打开过,里面只有几张发黄的票据、几枚扣子,还有一张我小学毕业时拍的合照。

父亲把铁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他看着我。

“什么?”

“你拿回去。”

我没有伸手。

母亲忽然说:“你爸,你别现在给。”

“什么时候给?等她下次再买一瓶酒?”

“不是那回事。”

“怎么不是?”

父亲打开铁盒,里面有一串钥匙,一把旧剪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盯着那串钥匙。

母亲脸色变了:“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他把纸展开,推到我面前。

纸上是几行手写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我只看见最上面一句:静和路旧院,北屋,留给栖栖。

我没有去拿。

“这是什么?”

“你外婆留下的屋子。”

母亲伸手把纸按住:“那屋子早就——”

“早就怎么了?”

“早就不能住了。”

“不能住,钥匙还在。”

“你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做什么?”

父亲看着她:“你不是总说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吗?她回娘家拿一把钥匙,也要问你同不同意?”

我听着他们争,脑子里却闪过很多碎片。

母亲每年清明前后,总要去静和路一趟。她说去看老邻居。那条路上没有老邻居了,房子拆了一半,剩下的院墙被藤蔓盖住。

我以前问过,她说:“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那串钥匙上的蓝布条,是我小时候用过的校服布料。母亲说过,那件校服早扔了。

林野站了起来。

“爸,这个房子不是说给我吗?”

父亲看他:“谁说的?”

“妈说过。”

母亲立刻道:“我只是说以后再看。”

“你说过,等我在静和苑住不下去,就把旧院给我。”

“那是哄你的。”

林野愣住。

父亲把钥匙推向我:“北屋不大,院子也小。你外婆走的时候,怕你妈把东西都给了小野,在纸上写了这句。你妈一直没告诉你。”

母亲盯着那串钥匙,嘴唇发白。

“我不是不给她。”她说,“她有自己的家,有陈屿。小野他……”

“他怎么了?”

“他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就不用?”

母亲忽然把手里的汤勺摔进碗里,声音不大,汤溅到了桌布上。

“你们都觉得我偏心。那小野小时候发烧,是谁抱着他跑了三里路?他读书不行,是谁每天守着他写作业?他现在过得不好,我看着他不管吗?”

“那我呢?”我问。

母亲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你从小就不用我管。”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先停住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拿抹布。

桌布上的汤已经凉了,留下淡黄色的一片。我反复擦那一块,擦到布料起毛。林野在旁边叫我:“姐,你坐下吧。”

我继续擦。

“姐。”

“白菜要凉了。”

没有人说话。

我又问了一句:“妈,酒要是找不回来,怎么办?”

母亲低声说:“我赔你。”

“你拿什么赔?”

她张了张嘴。

我把抹布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

陈屿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他看了我很久,突然问:“你外婆那间屋子,能住人吗?”

父亲回答:“北屋能住,灶台还能用。”

我把水龙头关上。

母亲小声说:“你别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擦干手,拿起那串钥匙。

我不是回来讨一瓶酒,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在这个家里到底有没有一块不用先开口申请的地方。

05

酒是在林野的后备箱里找到的。

不是他自己找到的。

许珊的弟弟下楼拿东西时,看见后备箱里那只包好的瓶子,顺手给拎了出来。他以为是林野送给他父亲的,拿回家拆了包装,发现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松了。

许珊把酒带回来的时候,瓶口缠着的红绳不见了。

她把酒放在餐桌上,没坐。

“姐,对不起。”

我看着那瓶酒。

瓶身上沾了一点灰,旧报纸皱成一团,边缘有母亲用圆珠笔写的几个字:小心放,别磕了。

那几个字我认得。

母亲做什么都马虎,只有写给林野的东西会一笔一画。小时候我发烧,她给我写请假条,名字常常少一笔。林野参加比赛,她在他书包里塞纸条,字写得很端正。

我一直没问过她为什么。

父亲拿起酒,看了看瓶口。

“红绳呢?”

许珊说:“我弟弟拆掉了。”

母亲马上道:“一根绳子而已。”

父亲把瓶子递给我:“拿回去。”

我没有接。

“爸,我不要了。”

“你的东西,你拿回去。”

“已经被人拆过了。”

“酒没喝。”

“拆过了就不一样。”

父亲没再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红绳,放在桌上。

那截红绳打着一个很丑的结。

“你妈早上让我重新系的。”他说。

母亲低着头,手指在围裙边上来回蹭。

我忽然想起,下午她站在餐边柜旁边,手指碰到包装纸时,停了两秒。那不是舍不得拿,是她已经知道酒不会被喝掉。

父亲把铁盒里的那张纸拿出来,压在茶杯下面。

“旧院我去看过了,北屋还能住。钥匙给你,房本在你妈那里。”

母亲猛地抬头:“你还要给?”

“本来就是她外婆留的。”

“那房子以后要给小野。”

“你说给就给?”

“他没地方住。”

林野站在旁边,忽然说:“妈,我有地方住。”

母亲看他。

“你不是说静和苑住着不方便吗?”

“是不方便。可那是我的事。”

“你这孩子……”

林野低下头,揉了揉鼻子。

“姐,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

“我没有。”

“你有。你每次送东西过来,都会说一句‘别弄坏了’,你以为我没听见?”

我沉默。

他说得没错。

我确实说过。每次说完,我又会补一句:“用坏了再告诉我。”好像只要补上这一句,就能显得自己不是来查收东西的。

许珊看了林野一眼:“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那你说呢?”

“我没说什么。”

“你刚才还说,今天这顿饭是靠姐撑起来的。”

许珊闭了嘴。

母亲走到厨房,端出那盆已经凉掉的白菜。她把白菜倒进锅里,又加了一碗水,重新开火。

“都别站着了。”她说,“一会儿糊了。”

没有人坐下。

父亲忽然从铁盒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还有这个。”

我打开,里面是一只银色的旧发卡,边上缺了一颗小珠子。

我认得。

那是我结婚前一天,母亲给我别上的发卡。第二天我发现珠子掉了,回来找了很久。母亲说:“破了就扔了,找什么。”

“你一直留着?”

她低声道:“你爸捡到的。”

父亲说:“你妈不让扔。”

母亲瞪他:“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问。”

我把发卡放回布包,没有说谢谢。

母亲把锅盖盖上,背对着我们。

“你小时候不爱哭。”她说,“摔破膝盖,自己拿水冲,冲完还要去上学。小野不一样,他摔一下,能在地上躺半天。”

“所以你就一直抱他。”

“我抱得动。”

“我也想让你抱。”

母亲的肩膀动了一下。

锅里的白菜发出很轻的咕嘟声。

她说:“你那时候已经长大了。”

“我那时候八岁。”

她没有接话。

林野坐回椅子上,低声说:“姐,酒我会想办法。”

“不用了。”

“我会还你一样的。”

“我不要一样的。”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母亲的背影。

“以后拿我的东西,先问我。”

母亲关了火。

她没有回头,只说:“知道了。”

父亲把那截红绳递给我。

我重新把它系在瓶口。结打得很松,稍微一拽就会散。父亲伸手想帮我,我避开了。

“我自己来。”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去盛白菜。

许珊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放在我面前。

“这是我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两双厚袜子,颜色一双灰一双蓝。

“我不知道你穿多大。”

“能穿。”

“那就好。”

她说完就去帮母亲摆碗。她动作不熟,碗摆歪了两只,母亲也没骂她。

我把酒放回包里,没有带走那只旧铁盒。

父亲问:“铁盒不要?”

“先放你这儿。”

“钥匙拿着。”

“钥匙拿着。”

母亲盛了第一碗白菜,放到我面前。

“你吃不吃?”

我拿起筷子。

“吃。”

白菜炖得很软,盐还是少。

我吃了两口,问:“妈,旧院的灶还能烧吗?”

她说:“能。就是锅底有点漏。”

“我明天去看看。”

“你别去了,里面灰大。”

“我带口罩。”

“那屋子冷。”

“带陈屿。”

母亲停了停,给父亲夹了一块白菜。

“那就带他。”

被偏爱的人,未必没有难处;可被牺牲的人,也不该因为懂事就一直沉默。

06

初一早上,我和陈屿去了静和路旧院。

钥匙插进锁孔时,卡了两下。门一推开,里面全是旧东西。藤椅缺了一根竹条,墙角放着一只落灰的搪瓷盆,窗台上有个玻璃罐,里面还剩几颗干硬的糖。

陈屿说:“你外婆挺爱吃糖。”

“她牙不好。”

“那还吃?”

“偷偷吃。”

我们把北屋的窗户推开,灰尘落在窗沿上。屋里有一张木床,一只掉漆的衣柜,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剪纸。

我在衣柜底下发现一个纸箱,里面全是旧毛线。

母亲下午来了,手里提着一锅白菜汤。

她进门先看了看屋顶,又去摸灶台。

“还是漏。”

“你不是说能用吗?”

“能用和不漏是两回事。”

她把汤放到桌上,打开锅盖,里面除了白菜,还有几片姜。

“你爸让我送来的。”

“他怎么不来?”

“他在家看电视。”

“你们吵完了?”

“谁跟他吵。”

母亲蹲在灶台边,拿手指抹了一下灰,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她还是那个习惯,什么东西都要先闻一下,哪怕只是灰。

陈屿在门口拆窗帘。

他拆得很慢,拆一会儿就看一眼说明书。那块窗帘是我们从家里带来的,边角有一处脱线。我嫌它难看,他说挂上去就行。

母亲看着那块窗帘:“你们把家里的拿来,这边不就缺了吗?”

“家里还有。”

“有也不能乱搬。”

“妈。”陈屿说,“她想要这间屋子,就让她先把这间屋子弄成能住的样子。”

母亲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几颗纽扣,还有一把小剪刀。

“这些是你外婆的。”

“你之前怎么没给我?”

“你没问。”

“我问了,你说没有。”

母亲把脸转向窗外。

“那时候小野正好要买房,我手里事多。”

“你永远有事。”

“你也永远记账。”

我看着她。

她说完像是后悔,拿起抹布去擦桌子。擦了两下,忽然停住。

“那瓶酒,后来呢?”

“我带回家了。”

“陈屿喝了吗?”

“没。”

“你们留着过年?”

“嗯。”

母亲点点头,像终于放下什么。

“你爸其实不是想喝。”

“他问得很像想喝。”

“他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把酒真的给小野。”

“他为什么不直接问你?”

“他问我,我会说没有。问你,你会说实话。”

我没出声。

母亲把桌角的一块污渍擦掉,那里其实已经很干净了。

“你爸年轻时候,最怕别人说他没本事。后来小野没出息,他就总觉得是自己教得不好。你送来的那些东西,他知道我拿了,也知道我给了谁。他没拦,是因为他也想让小野在岳家抬头。”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不出口。”

“你们两个人都说不出口,最后就让我来猜。”

母亲把抹布拧得很紧。

“你爸说过,等小野站稳了,旧院给你。可小野一直没站稳。你也一直没问。我们就拖到现在。”

“你们觉得我不问,就是不想要?”

“你从小什么都自己拿。”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把桌上的小剪刀收进盒子里。剪刀的柄已经磨得发亮,像有人常年拿在手里。

母亲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你八岁那年,非要搬到北屋来睡?”

“记得。”

“你说那里有你自己的窗户。”

“后来你把我抱回去了。”

“你爸说夜里冷。”

“你说我一个人睡会做噩梦。”

“你那时候确实会哭。”

“我没有。”

“你哭了。”

她说着,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陈屿在旁边插话:“你们家是不是都不承认自己哭过?”

母亲看了他一眼:“你也不承认。”

“我没哭。”

“结婚那天你眼睛红得像没睡觉。”

“那是风吹的。”

我们三个人都笑了一下。

笑完,屋里又安静下来。

母亲从包里拿出一块叠好的旧床单,铺在木床上。床单中间有一道补丁,针脚密密的。

“这个是给你的。”

“我不要旧的。”

“新的没有。”

“那就不用铺。”

她没理我,继续把床单四角压进床垫。

动作慢,手却很稳。

她压到最后一个角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林野打来的。

母亲接起来:“怎么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皱起眉。

“你自己想办法。别什么都来找我。”

她停了停,声音又软下来:“晚上回来吃饭。白菜还有。”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又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去帮他?”

“他自己说自己有地方住。”

母亲坐在床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他说他有地方住,我就不能去了。”

我把那只旧铁盒放到床头柜上。

“钥匙我收着。”

“嗯。”

“以后你要来,先敲门。”

母亲抬头看我:“这是你家?”

“现在不是。”

“那你还不让我进?”

“等我住进去,就是了。”

她点点头,没争。

临走前,她把白菜汤留在桌上,又把窗帘上脱线的地方剪掉。那一下剪得太快,线头散开一小截。

我说:“剪坏了。”

“坏了再缝。”

她推门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爸说,酒别放衣柜。衣柜潮。”

“知道了。”

“放厨房上面,稳。”

“知道了。”

她站在门口没动,像还有话。最后只说:“明天别忘了吃饭。”

门合上后,陈屿把窗帘重新挂好。

我从包里拿出九五年茅台,放在厨房最上面的柜子里。那截红绳垂下来,轻轻碰着柜门。

陈屿问:“你要在这里住几天?”

“先住一晚。”

“带什么?”

我看了看桌上的白菜汤,想了一会儿。

“带盐。”

他笑了。

我去找碗,发现柜子里只有三只。少了一只,剩下的两只一深一浅,边口都有小缺口。

我把那只深色的拿下来,舀了一碗汤。

窗帘被风吹得往里鼓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去。

有些人不是不爱你,只是他们把爱做成了分配,分到最后,连你自己都差点没有。

第二天早上,母亲带来一只新碗,放在旧屋的窗台上。她没敲门,放下就走了。我追出去时,她已经拐过巷口,只剩那根剪短的线头,挂在门把手上。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