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弄堂里入赘二十二年的陈建国,拆迁协议签完当晚被妻子周雅芳赶出家门,女儿陈欣怡一句话让所有人愣在原地。

第一章 一张纸

陈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A4纸。

纸张被揉过,又被展平,折痕像河道一样纵横,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透着仓促。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

“因感情不和,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男方陈建国自愿放弃一切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周雅芳在厨房刷碗,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他,声音也跟那水声似的,不带一点温度:“签了吧,别磨蹭。明天一早我就去民政局排队,你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

陈建国喉咙动了动,没能发出声。

厨房的灯管是节能灯,白惨惨的,照在周雅芳的后背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肩胛骨微微耸着,好像每一个动作都在用力。

二十二年前她嫁给他的时候,也穿着这样的碎花衣裳,只是一件是新的,一件是旧的。

“雅芳,”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你……认真的?”

周雅芳关了水龙头。

她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上,面无表情。

“认真的。协议昨晚我就写好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就签。”

窗外有电车驶过,叮叮当当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陈建国记得刚入赘那几年,他每天凌晨五点半就要起床,赶那趟头班电车去城隍庙的小商品市场搬货。那时候周雅芳还在睡,他蹑手蹑脚地出门,怕吵醒她。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她有时候会留一盏灯,有时候不会。

“这房子……”陈建国声音更低了些,“老房子拆迁,刚签了协议,补偿款还没到账,你现在让我走,我去哪?”

周雅芳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你回你老家去,你那边不是还有老宅子吗?这些年你在上海也攒了不少私房钱吧,够你过日子的。”

“我哪有什么私房钱……”陈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每个月工资卡都交给你的,买菜买米接送欣怡,我口袋里就……”

“行了,别说了。”周雅芳打断他,“陈建国,你要是个男人,就干脆点。咱俩的事拖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结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割在陈建国心口上,不锋利,却扯着肉。

他抬起头,看着周雅芳的脸。

四十七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下巴也比从前圆润了些,但眉眼间那股子利落劲儿还在。年轻时候她就是这样的,说一不二,做事麻利,是弄堂里出了名的能干姑娘。

而他呢,外省来的,高中毕业,在城隍庙一家铺子里打杂。是她看上了他,说他踏实本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走了天大的运。

“爸?”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建国回过头,女儿陈欣怡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珊瑚绒睡衣,头发散着,睡眼惺忪的,像是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

“大半夜的,你俩吵什么呢?”她揉着眼睛走过来。

周雅芳脸色变了变,伸手想把那张纸从陈建国手里抽走,但迟了一步。

陈欣怡已经看见了。

她接过那张揉皱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先是愣住,然后蹙起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阳台上晾着的衣物被夜风吹动,其中一件是陈建国的格子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晃悠悠地摆动。

陈欣怡抬起头,目光从纸上移开,先看了看陈建国,又转向周雅芳。

“妈,”她说,“你让爸净身出户?”

周雅芳别过脸去:“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我不是小孩了。”陈欣怡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沉,“我今年大四了,马上就毕业实习了。你跟我爸的事我不管,但这个房子——”

她顿了顿,把那张纸放在餐桌上,手指轻轻按住。

“这个房子当时买的时候,是用了爸的公积金名额吧?还有,爸这二十二年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他拿什么净身?妈,你是不是忘了,爸当初入赘的时候,外公说过什么?”

周雅芳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陈建国站在餐桌旁边,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砖上,灰蒙蒙的一团。

他忽然有些恍惚。

二十二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条弄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晚上,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周雅芳的父亲——那个瘦高个儿的退休教师——把他叫到跟前,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我们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浑身是劲儿,觉得靠得住,什么都靠得住。

可现在呢。

现在他四十九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好,弯腰搬货搬久了就直不起来。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这个家,守着老婆孩子,守着这条弄堂,直到老,直到死。

但一张纸就能把二十二年全都抹了。

“欣怡,”陈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发颤,“别跟你妈顶嘴,她……她说的也有道理,我本来就是入赘的,这房子……”

“爸!”陈欣怡猛地转头看他,眼圈泛了红,“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周雅芳也看着她。

陈欣怡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她重新拿起那张纸,三下两下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里。

“这协议我不同意。”她说,“爸妈,你们明天哪儿也不许去。有些事,咱们得先掰扯清楚。”

陈建国愣住了。

周雅芳也愣住了。

陈欣怡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爸,你来我房间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陈建国看了看周雅芳。

周雅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她转身进了卫生间,砰地关上了门。

陈建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脚步,慢慢走向女儿的房间。

第二章 户口本

陈欣怡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面书柜,墙上贴满她从小到大得的奖状,三好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英语竞赛二等奖。

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陈建国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女儿大了,从前那个趴在他肩膀上要骑大马的小丫头,现在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比他矮不了多少。

“关门。”陈欣怡说。

陈建国把门轻轻带上,站在书桌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爸,你坐床上。”

他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陷,弹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不知道在播什么剧。

“爸,”陈欣怡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忍着泪,“我妈跟你提离婚,多久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想了想:“就……今天。”

“今天?”陈欣怡蹙眉,“就今天下午?拆迁协议签完的当天?”

陈建国点了点头。

他记得下午签协议的时候,周雅芳笑得特别开心,拉着街道办工作人员的手说谢谢谢谢,回头还专门请他去弄堂口那家面馆吃了碗大排面。她好久没对他那么好了,他当时还在心里高兴来着。

结果晚上回来,她就把那张纸塞到他手里。

“欣怡,”陈建国想岔开话题,“你刚才说……你外公说过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陈欣怡没有接他的话。

她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是她上小学时候用的文具盒。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塞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橡皮筋、发卡、几枚硬币、一张中学的借书证。她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磨得起了毛边。

“你看看吧。”她把信封递给他。

陈建国接过来,手指有些笨拙地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质发黄,折痕很深。

他展开来,是一张户口本内页的复印件。

上面是周雅芳的字迹,写着:1994年5月,户主周国栋(周雅芳父亲)申请将女婿陈建国户口迁入本户,家庭关系:女婿。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周国栋亲笔写的备注,字迹工整方正,教师特有的那种一笔一划。

“陈建国入赘我周家,系我周家半子。日后若周家无故驱逐,所有家产应与陈建国平分,此为我周国栋遗言。见证人:王秀英、刘长明。”

陈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陈欣怡:“你外公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外公去世前一个月。”陈欣怡说,“那时候我上初三,外公把我叫到跟前,让我好好收着。他说他怕以后我妈犯糊涂,把这个家拆散了。”

陈建国喉头发紧。

他想起周国栋临终前的那段日子,瘦得皮包骨,躺在医院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建国啊,我这个女儿脾气倔,你多担待。这个家有你撑着,我放心。”

那时候他以为老人家说的是客套话。

没想到是托孤。

“爸,”陈欣怡看着他,“这个家能到今天,是你和我妈一起撑起来的。外公当年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拆迁协议我也看了,补偿款是三百万,加上这套房子置换,一共四百万出头。我妈让你净身出户,一分钱不给你?”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确实是入赘的。

他确实是外地人。

但他也确确实实在这个家里过了二十二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他搬过货,开过三轮车,在工地当过小工,后来考了驾照开出租,一天十二个小时在路上跑。每月的工资,除了留下吃饭的零钱,剩下全都交到周雅芳手里。

她给他多少钱买菜,他就用多少钱买菜。多一分他都不会开口要。

“爸,”陈欣怡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手心温热,“明天你就坐家里哪儿也别去。我去跟我妈谈。她要真敢赶你走,我就去街道办,去派出所,把这张纸给他们看。”

“别——”陈建国下意识地说,“别闹那么大,你妈她……她也是不容易。”

“她不容易?”陈欣怡的嗓音陡然高了一瞬,又压下去,“她不容易你就容易了?爸,你以前晚上出车回来,腰疼得直不起来,用热水袋敷一敷第二天又接着出车。有一年你肺炎发烧到四十度,我妈还让你去跑长途,说你耽误一天就少挣一天钱。”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唇绷得紧紧的。

陈建国愣住了。

这些事他都快忘了。好像那个发烧的自己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人。他只记得每次回到家,看到桌上留着饭,电视开着,周雅芳在沙发上打盹儿等他,心里就暖和和的。

“她是我老婆嘛……”他小声说。

陈欣怡看着他,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一滴泪啪嗒掉下来,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爸,”她哽咽道,“你太老实了。”

陈建国伸手想替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手指上全是老茧和裂口,他怕刮着女儿的脸。

“行了行了,”他努力挤出一个笑,“你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剩老实了。你妈说得也对,我一个大男人入赘,本来就……”

“什么入赘不入赘的!”陈欣怡猛地站起来,把他吓了一跳,“外公说过,你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户口本上写的是女婿,可这些年你干的哪一件事不是男主人该干的?”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妈!你过来!”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一声水响,然后是拖鞋趿拉的声音。

周雅芳走过来,头发湿着,脸色还是不太好。她看到陈建国坐在女儿床上,眉头拧了一下。

“怎么,你爸跟你告状了?”

“妈,你先坐下。”陈欣怡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

周雅芳站着没动。

“坐下。”陈欣怡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周雅芳抿了抿嘴,到底还是坐下了。

陈欣怡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周雅芳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扫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这什么时候的……”

“外公去世前写的。”陈欣怡说,“妈,外公当年说的话你没忘吧?你说你没忘,那今天这份离婚协议是什么意思?外公尸骨未寒,你就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周雅芳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客厅里传来电话铃声,没人去接。响了几声之后,自动切到了答录机,是街道办打来的,说关于拆迁安置房面积的事情,还需要补交一份材料。

答录机里那个女声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房间里三个人谁也没动。

灯光白得刺眼。

陈建国坐在女儿床沿上,看着周雅芳那张被灯光照得有些发青的脸,忽然发现她眼角也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二十二年,他从来没有跟周雅芳红过脸。她说什么,他都应着。她生气,他就躲出去。她高兴,他就跟着高兴。

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再躲了。

窗外的弄堂里传来流浪猫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吵架。远处有摩托车驶过,引擎轰鸣着消失在巷口。

周雅芳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站起来,把纸还给陈欣怡,声音低低的:“这事……明天再说吧。”

她转身走了出去。

陈建国听到她回了卧室,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陈欣怡把信封收回铁皮盒子,合上盖子,塞回抽屉里。

“爸,今晚你就睡沙发吧,”她说,“反正我妈那个脾气,一时半会儿也转不过来。但你放心,有我在,她欺负不了你。”

陈建国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慢慢走出房间。

客厅的灯还亮着。他走到沙发前,把靠枕拍拍松,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出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好久。

他爸去世三年了,妈的电话存在上面,备注是“老家的娘”。

他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声音苍老而沙哑:“建国?这么晚了……”

“妈,”他嗓子发干,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没事,就想听听你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建国啊,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他没忍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压低声音说:“没有没有,我就是……想你了。”

他妈没有再追问。

“想回来就回来吧,”她说,“老宅子后面那间屋我给你收拾着,你啥时候回来都行。”

陈建国嗯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窄窄的一道白。

他想,二十二年前他来上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

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满怀期待。

现在他只有满心茫然。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毯子也没盖。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街道办李主任”。

他接起来。

“陈师傅啊,拆迁安置房的事出了点变动,”李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你们家那套房子的产权归属有点问题,之前登记的产权人是你和周雅芳两个人吧?但昨天我们去查了底档,发现有一份补充协议,写的产权归属比例是……”他顿了顿,“你占百分之六十?”

陈建国拿着手机,懵了。

“什么补充协议?”

“就是你岳父当年签的,”李主任说,“2002年的时候,你们家买房,首付是你岳父出的,但按揭贷款用的是你的公积金。你岳父当时去街道办签了一份补充协议,约定这套房子你占百分之六十产权,你岳母占百分之三十,周雅芳占百分之十。这事你不知道?”

陈建国张着嘴,好半天没说出话。

客厅里安静得很,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陈欣怡的房间也没开门,可能还在睡。

他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脑子里一片空白。

2002年买房的时候,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套房子一共三十七万,首付九万是岳父出的,剩下的二十八万用他的公积金贷了二十年。他每个月还贷要还两千多,那时候他开出租,一个月挣四千,去掉还贷,剩下的勉强够用。

他从来没想过产权的事。

他觉得反正是岳父出的首付,房子自然就是周家的。他不过是出了个名额,出了点力气。

可李主任的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

“陈师傅?”李主任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看这个,你那份补充协议还在不在?如果在你手里,你这两天带来街道办一趟,我们重新核对一下。”

“在……在的,”陈建国脱口而出,“我找找。”

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记得有这样一份协议。

但李主任说有,那就一定有。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卧室紧闭的门上。

周雅芳。

她知不知道这事?

第三章 那份协议

陈建国在客厅里翻箱倒柜的时候,周雅芳推门出来了。

她穿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明显一夜没怎么睡。看到陈建国撅着屁股在电视柜底下翻东西,她蹙了蹙眉:“你找什么呢?”

“找……找户口本,”陈建国没敢说实话,“街道办说要补个材料。”

周雅芳没起疑,转身进了卧室,从衣柜顶上拿下一个小铁盒,取出户口本递给他。

陈建国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

他缩回手。

周雅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叮叮当当地弄早饭。

陈建国攥着户口本,站在客厅里,犹豫了一下,走到陈欣怡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

“进来。”陈欣怡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手机。

陈建国推门进去,压低声音:“欣怡,你外公当年是不是还留了别的东西?比如……房子的什么协议?”

陈欣怡抬头看他:“协议?什么协议?”

“街道办李主任刚才打电话,说2002年买房的时候,你外公签了一份补充协议,约定这套房子的产权我占百分之六十。”

陈欣怡愣住了。

“百分之六十?”

陈建国点点头:“他说有底档。”

陈欣怡把手机放下,想了想,忽然转身去翻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被塞得满满的,各种旧书本旧练习册堆得乱七八糟。她把东西都搬出来,在最底下摸到一个扁平的塑料文件袋。

“外公走之前给过我一个袋子,说里面有家里重要的东西,让我保管好。”她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果然是几张纸,最上面一张就是那份补充协议。

协议是用红头信笺纸写的,抬头印着“上海市XX区房屋产权确认补充协议”。正文就一段话,大意是:周国栋自愿将XX路XX弄XX号房屋产权中属于本人的百分之三十份额,赠与女婿陈建国,购房首付款视为赠与行为。其余百分之三十归周国栋配偶王秀英,百分之十归周雅芳。陈建国占百分之六十。落款处有周国栋的签名和手印,还有街道办的公章。

陈建国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他认得岳父的字迹。那个瘦高个儿的老教师,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爸,”陈欣怡看着他,“这房子你占大头。”

陈建国把纸放在桌上,撑着桌沿慢慢坐下来。

他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岳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话的样子,一会儿是周雅芳把那张离婚协议塞到他手里时的表情。两张脸在他眼前交替出现,一个瘦削慈祥,一个冷硬决绝。

“这事你妈知道吗?”他哑着嗓子问。

陈欣怡摇摇头:“我不知道。外公当年把这个袋子给我的时候,说了句‘以后再看’。我以为就是些普通材料,没仔细翻过。”

她顿了顿:“但我妈……她应该不知道。她要是知道这房子你占百分之六十,昨天就不会说让你净身出户了。”

陈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页纸小心地放回文件袋里,拉上拉链,递给陈欣怡:“先放你这儿。”

“爸,你不跟我妈说?”陈欣怡问。

“等……等等吧。”陈建国说,“你妈那个脾气,一下子知道太多,怕受不了。”

陈欣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爸那张苍老疲惫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把文件袋重新塞回抽屉最底下。

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滋啦声和油烟机的轰鸣。周雅芳在喊:“欣怡,出来吃饭!”

陈欣怡应了一声,站起来拉着陈建国往外走:“走吧,先吃饭。”

早饭吃得很沉默。

桌上摆着粥、咸菜、煎蛋、油条,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三个人之间的气氛跟以往任何一天都不一样。

周雅芳埋头喝粥,偶尔抬头看一眼陈建国,目光闪烁,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忍住了。

陈建国一根油条咬了好几口都嚼不动似的,蔫蔫的。

只有陈欣怡面色如常,一边喝粥一边用手机打字,偶尔还笑一下,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吃到一半,周雅芳放下筷子。

“建国,”她开口了,声音比昨晚软了几分,“昨天的事……我话说重了。”

陈建国抬起头看她。

周雅芳避开他的目光,盯着碗里的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算了,今天先不说这个,你把身份证和户口本带上,上午街道办还有事。”

陈建国嗯了一声。

周雅芳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陈欣怡放下手机,看了看她妈的背影,又看了看她爸,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门铃响了。

陈建国去开门,门外站着街道办李主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陈师傅,正好你在家,我就直接过来了。”李主任笑呵呵地往里走,“那份补充协议找到了没有?”

周雅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李主任,脸色一变:“李主任?你怎么来了?”

“哦,周姐也在啊,”李主任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是这样,昨天我们核对底档,发现你们家这套房子的产权登记有点问题。当时买房的时候不是签了份补充协议吗?约定陈师傅占百分之六十产权。但我们底档里面只有复印件,原件需要确认一下。”

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

周雅芳的手停在半空,挂着水珠,一动不动。

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什么百分之六十?”她的声音发紧,“谁占百分之六十?”

李主任愣了愣,看了看陈建国,又看了看周雅芳:“周姐你不知道?2002年买房的时候,你父亲周国栋先生到我们街道办签了一份产权确认补充协议,约定这套房子陈师傅占百分之六十产权,你母亲占百分之三十,你占百分之十。这事你们家没说过?”

客厅里忽然安静极了。

只有水龙头还在响,哗哗哗,像下雨。

周雅芳盯着李主任,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左右转了转,最后落在陈建国身上。

“陈建国,”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早就知道?”

陈建国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道。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今天早上李主任打电话我才知道。”

周雅芳猛地转身,把水龙头啪地拧上。

她撑着水池边缘,后背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没有动。

陈欣怡从餐桌旁站起来,走到她妈身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妈,”她声音温和,“这事外公做得对。爸为这个家干了二十多年,他该得这份。”

周雅芳没有转身。

她低着头的那个角度,下巴微微颤抖,像是在忍着什么。

李主任站在客厅里,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陈建国,小声说:“陈师傅,要不……我改天再来?”

陈建国刚要说话,周雅芳忽然转过身来。

她脸上没有泪,但是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红通通的,像是被人掐了一把。

“不用改天,”她的声音发颤,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李主任,那个协议……我认。房子是陈建国的,我周雅芳不占那份。”

李主任愣住了。

陈建国也愣住了。

陈欣怡蹙起眉头:“妈,你说什么呢?什么你不占那份?”

周雅芳没有理女儿,她看着陈建国,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陈建国,你跟我来卧室一趟。”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没有关,意思很明显,让他跟着。

陈建国看了看陈欣怡,又看了看李主任,有些迟疑地跟了过去。

卧室很小,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

周雅芳坐在床沿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指节攥得发白。

陈建国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把门关上。”她说。

他关上门,站在门边,后背靠着门板。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隐约传来李主任和陈欣怡低声交谈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

周雅芳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建国,”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利索,反而有些笨拙,“我对不起你。”

陈建国愣了一下。

“这些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周雅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脾气不好,总冲你发火,你在外面跑了一天车回来,我还嫌你挣得少。去年你腰疼得去医院检查,医生让你休息一个月,我非让你第三天就出车……我都知道。”

陈建国喉咙动了动,想说没事,但嗓子发不出声。

“昨天那份协议……”周雅芳顿了顿,“不是我写的。”

陈建国猛地抬头:“什么?”

“是我弟弟周磊写的。”周雅芳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直直地看过来,“他前天晚上来找我,说听说咱家房子要拆迁,补偿款不少,让你赶紧把婚离了,把你弄出去。他说你要是走了,那笔钱就是我们周家的,没人分。”

陈建国呆住了。

周磊——他那个小舅子,三十五六岁,游手好闲,这些年换了七八份工作,开过理发店、卖过二手车、搞过网络借贷,没一样成事的。每次赔了钱就来找周雅芳借,借了从来不还。

“那你……”陈建国嗓子发干,“你为什么要听他的?”

周雅芳咬了咬嘴唇。

“他说爸当年留了话,说这个家产不能落到外人手里。我……我一时糊涂,觉得好像也是这个理。”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我就是觉得……你是入赘的,要真分了家产,人家得说我们老周家亏了。”

陈建国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外人。

她心里,他还是个外人。

“建国,”周雅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起来,地上凉。”

陈建国没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想到这是卧室,把烟拿了下来,捏在手里,烟丝洒了一地。

“雅芳,”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之间传出来,“你跟我说句实话。”

“什么?”

“这二十二年,你有没有一天,把我当自家人?”

周雅芳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卧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样,陈建国蹲在地上,一根烟被揉碎了,细碎的烟丝沾在他裤子上,像撒了一地的灰。

门外传来陈欣怡的敲门声:“爸,妈,你们没事吧?”

周雅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底翻上来。

“有。”她说,“从你第一天来,我就把你当自家人了。是我……是我这些年管不住自己的嘴,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陈建国慢慢抬起头。

周雅芳站在他面前,逆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轮廓镶着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你起来。”她又说了一遍,这次伸出了手。

陈建国看着那只手。

二十二年前,也是这只手,在弄堂口的大槐树下伸向他,掌心向上,手指细长。

她说:“我叫周雅芳,你叫什么?”

他说:“陈建国。”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我记住你了。”

那时她也是逆着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而现在,二十二年后,同一只手伸在他面前。

陈建国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第四章 周磊来了

陈建国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李主任已经走了。陈欣怡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

“爸,妈跟你说了什么?”

陈建国还没来得及开口,周雅芳从后面走出来,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眼圈还是红的。

“欣怡,”周雅芳说,“抽屉里那份补充协议你拿出来,我看看。”

陈欣怡去书房翻了那个文件袋,把协议拿了出来,周雅芳接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然后叹了口气。

“是爸的字。”她把协议叠好,收进自己口袋里,“下午我去街道办一趟,把手续办清楚。”

“什么手续?”陈欣怡问。

“产权过户,把这房子的产权改成你爸一个人的。该他的就是他的,我不能占这份。”

陈欣怡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她妈:“妈,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周雅芳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门铃又响了。

陈欣怡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男人,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一脸油滑相。

正是周磊。

“哟,欣怡在家啊,”周磊笑嘻嘻地往里走,“姐,姐夫,我来了。”

陈建国看到他的时候,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周雅芳的脸色也变了,迎上去几步,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这事先别提了?”

“什么别提了?”周磊装糊涂,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姐,我是来问问,拆迁款什么时候到账啊?我这有个项目急着用钱,手头紧得很。”

周雅芳攥紧了拳头:“周磊,你给我出去。”

“哎哟姐,你跟我客气啥?”周磊嬉皮笑脸的,“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就借三十万,周转周转,等房子拆迁款下来就还你。”

周雅芳咬着牙:“我没钱。”

“你没钱?”周磊指了指陈建国,“姐夫有啊,姐夫不是在那份协议里占百分之六十产权吗?那笔钱怎么着也得两百万出头吧,借我三十万咋了?”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陈欣怡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听到这句话,她慢慢关上了门,转过身来。

“舅舅,”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冷意,“你怎么知道那份补充协议的?”

周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嬉皮笑脸:“你妈跟我说的啊,是吧姐?”

周雅芳没有应声,嘴唇抿得紧紧的。

陈欣怡走到周磊面前,低头看着他:“舅舅,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知道这事。你跟妈说的那份离婚协议,也是你撺掇的吧?”

周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比陈欣怡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欣怡,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我是你舅舅!”

“舅舅?”陈欣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是我舅舅,你让我爸净身出户?外公当年走的时候你不在,外公后事办完你第一个跑,房子拆迁了你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你——”周磊扬起手,作势要打。

陈建国一步跨过来,挡在女儿前面。

他的个头没有周磊高,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周磊,目光沉沉的:“周磊,这是我女儿,你动她一下试试。”

周磊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陈建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回事,气势忽然矮了一截。

他把手放下来,哼了一声:“姐夫,你厉害了啊,入赘这么多年,终于腰杆子硬了?”

陈建国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把门口让出来。

“你走吧,我们家的事自己商量,不用你掺和。”

周磊嘴角抽了抽,看了看周雅芳,又看了看陈欣怡,最后冷笑了一声。

“行,你们一家子团结是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茶几上,“那我也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一家人。”

茶几上那张纸是一份复印件的复印件,糊得有些看不清,但标题赫然写着——遗嘱。

周雅芳的脸色一下子刷白。

她扑过去抓起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署名是周国栋,日期是2008年,比那份补充协议晚了六年。

“这份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周磊指着纸上的几行字,“爸说了,这套房子等他死后,由雅芳和周磊共同继承,跟外人没关系。”

“不可能!”周雅芳猛地抬头,“爸临终前从来没有说过这份遗嘱!”

“那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告诉你,”周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不存在的烟灰,“这份遗嘱是他08年写的,当时他病了一次,觉得自己快不行了,提前做了安排。后来他好了,这事就搁下了。”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陈建国站在沙发旁边,看着茶几上那张模糊不清的复印件,脑子嗡嗡作响。

一份补充协议,一份遗嘱。

两份纸,写着完全相反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陈欣怡。

陈欣怡的脸色很白,但她咬着下嘴唇,眼睛里没有慌,反而亮得有些吓人。

“舅舅,”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这份遗嘱原件呢?”

周磊一愣:“什么原件?”

“遗嘱原件啊,”陈欣怡走近一步,“你不是说有遗嘱吗?把原件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复印件谁都能伪造,你说是外公写的就外公写的?”

周磊的脸色变了一变:“原件在我那儿,我还能骗你不成?”

“行,那你现在回去拿。”陈欣怡指了指门口,“现在就去,我在这儿等着。你要拿不来原件,以后别登我家的门。”

周磊嘴巴张了张,脸上的油滑劲儿终于彻底没了。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忽然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复印件,塞进口袋里。

“我跟你们说不明白,”他骂骂咧咧地往外走,“我找律师去!”

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三个人。

周雅芳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似的,整个人软在沙发里。

“妈,”陈欣怡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那份遗嘱是假的。”

周雅芳抬起头看着她。

“外公2008年根本没有生过重病,”陈欣怡声音笃定,“那年我上小学四年级,外公身体好着呢,每天早晨还去公园打太极。舅舅骗人的,那份遗嘱肯定是伪造的。”

周雅芳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下,眼神慢慢亮起来。

“对……08年爸确实没病过,他那年还带队去外地参加围棋比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陈建国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挨在一起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热热的,酸酸的,堵在胸口。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揉碎了的烟,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陈建国去弄堂口的面馆买了三碗雪菜肉丝面回来。他本来想多买两个荷包蛋,摸了摸口袋,犹豫了一下,还是只买了三碗面。

周雅芳从卧室出来,看到桌上的面,愣了愣,然后去厨房拿了个碗,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半到陈建国碗里。

“你多吃点,”她说,“下午跑了趟街道办,累了吧。”

陈建国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碗面,鼻子有些发酸。

他埋头吃面,没说话。

陈欣怡在旁边笑了笑,拿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好了。”

晚上十点多,陈欣怡回了房间,陈建国收拾完碗筷,坐在沙发上发呆。

周雅芳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枕头和一床薄被。

“你今晚别睡沙发了,”她把枕头被子放在他旁边,“回卧室睡吧。”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周雅芳别过脸去,耳朵尖有些发红:“沙发太软,你腰不好,回头又疼。”

陈建国站起来,抱着枕头被子,跟着她走进了卧室。

床上已经铺好了,两个枕头并排放着,被子铺得整整齐齐。他掀开被子躺下去,床垫微微下陷,是他睡惯了的那一侧。

周雅芳关了灯,在另一侧躺下。

黑暗中两个人各自平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谁也没有越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周雅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轻轻的,像是试探。

“建国,你睡了没?”

“没。”

沉默了几秒。

“明天……周磊肯定还会来,不管他闹什么,你别跟他动手,你打不过他。”

陈建国嗯了一声。

又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周雅芳的声音更低了些,“那份补充协议的事,我真不知道。我要早知道爸给你留了这么个东西,我……”

“你什么?”陈建国在黑暗里问。

周雅芳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陈建国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她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昨天就不会让你签那个协议。”

陈建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外面有雨落下来了,一开始淅淅沥沥的,后来慢慢密集起来,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

他翻了翻身,面朝周雅芳的方向。

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她的手背。她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他就那样轻轻握着她的手,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假遗嘱

第二天一早,周磊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男人,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

陈建国正在厨房洗碗,听到敲门声去开门,看到周磊那张脸,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姐夫,早啊,”周磊今天的态度比昨天客气多了,笑呵呵地往里走,“我带了律师来,咱们好好谈谈。”

那个律师模样的男人冲陈建国点了点头,递了张名片:“您好,我是某某律师事务所的胡律师,周先生委托我处理他父亲的遗产继承事宜。”

陈建国没有接名片,只是侧了侧身让他们进来。

周雅芳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看到周磊和那个律师,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周磊,你到底要干什么?”

“姐,你这话说的,我能干什么呀?”周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就是想让事情清清楚楚嘛。爸那份遗嘱原件我带过来了,今天让胡律师当个见证,咱们把这房子的产权掰扯清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郑重其事地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欣怡也从房间出来了,穿着校服,头发还没梳,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边。

周磊示意那个胡律师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摊平在茶几上。纸张泛黄,折痕很深,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抬头写着“遗嘱”两个字,落款有周国栋的签名和日期,2008年3月15日。

周雅芳走过去,弯腰看了半天。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签名……”她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看,“不太对。”

“哪里不对?”周磊立刻急了,“这就是爸的字迹!”

“爸的字我认识,”周雅芳把纸放下,“这个落款写得紧了点,爸写字喜欢把撇拉得长一些,这个撇很短。而且爸从来不会在签名后面点个点,你看这里,最后那个‘栋’字后面有个墨点,这不是爸的习惯。”

周磊的脸色变了。

那个胡律师也凑过来看了看,然后清了清嗓子,说:“周女士,如果对遗嘱真伪有异议,我们可以申请司法鉴定。但这个过程比较耗时,而且费用不低。我建议你们双方协商解决。”

“协商什么?”陈欣怡走了过来,站在她妈旁边,看了看那张纸,然后看向周磊,“舅舅,你想怎么协商?”

周磊搓了搓手:“这个嘛……既然是爸留下的意思,我也不好违背。这样吧,这套房子加上拆迁补偿款一共四百万出头,我也不多要,给我两百万,剩下的你们自己分。姐,姐夫,这够公道了吧?”

陈建国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漉漉的抹布,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磊立刻瞪过来:“你笑什么?”

陈建国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走过来,看了看那份所谓的遗嘱。

他不认识字,但他看着周磊那张油滑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周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这些沙哑,“你姐夫我是没文化,但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什么?”

“这份遗嘱是2008年写的对吧,那为什么爸2014年住院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过这回事?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连他藏的那几本书要给谁都说了,唯独没提这份遗嘱。你当时也在医院,你听到过爸提半个字吗?”

周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那是因为爸忘……”

“忘不了。”陈建国打断他,“爸走的那天上午,精神忽然好了一阵,把我叫过去,让我好好照顾这个家。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半钟头的话,提到房子,提到存款,提到你姐的工作,提到欣怡的学习。你说的那份遗嘱里写的那些话,他一个字没跟我提。”

周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客厅里安静得很。

陈欣怡忽然转身进了书房,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另一张纸。

“舅舅,你那份遗嘱是伪造的。”她把手里那张纸摊开,“因为外公留东西的习惯跟别人不一样,他写重要的东西,从来不用普通A4纸,他用的是这种红头信笺纸。你看你这份遗嘱用的是普通纸,但外公之前写的补充协议用的是红头纸,连街道办底档的复印件都用的红头纸。外公说过,红头纸好保存,几十年不褪色。”

周磊的脸彻底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张泛黄的纸,又看了看陈欣怡手里那张带红头的补充协议,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憋出一句:“你……你们这是联合起来算计我!”

周雅芳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周磊面前。

“磊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老实跟我说,这份遗嘱是谁帮你写的?”

周磊往后缩了缩:“姐……”

“你不说是不是?”周雅芳拿出手机,“那我报警了,伪造遗嘱是犯法的,你自己想清楚。”

周磊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个胡律师也坐不住了,站起来收拾公文包,干咳了两声:“那个……周先生,这案子我个人建议您和家属私下协商,我就不参与了。”

说完夹着包就往外走,脚步飞快,生怕被牵连似的。

门关上之后,周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蔫头耷脑的,跟昨天那个油滑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雅芳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磊子,你今年三十六了,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好?这些年我帮了你多少回?给你找过工作,垫过钱,哪次你开口我没应过?你现在倒好,为了点钱,连爸的遗愿都敢编?”

周磊低着头,肩膀缩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姐!”他的嗓子里像含了沙子,嘶哑得吓人,“姐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我就是……我就是实在没钱了,欠了一屁股债,催债的天天堵我门口,我实在没办法了……”

他一边说一边抹眼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雅芳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了看周磊那副狼狈样,又看了看周雅芳紧抿的嘴唇。

他想起了岳父临终前说的话。

“建国啊,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弯腰把周磊拉起来。

“起来,”他的声音闷闷的,“跪地上像什么样子。”

周磊被他拉得踉跄着站起来,满脸都是鼻涕眼泪,还在抽抽搭搭的。

陈建国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擦擦。你欠了多少钱?”

周磊接过纸巾擦了把脸,含糊地说:“二……二十多万。”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

周雅芳在旁边开口:“建国,你别……”

陈建国摆了摆手,看着周磊:“你之前那个二手车行赔了之后,不是说在跑网约车吗?”

周磊点点头:“跑了半年,没赚到钱……”

“你把你那个车卖了,债还了,剩的钱去找个正经班儿上。”陈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没车跑网约车,我给你出钱租一辆,租金从你月收入里扣。一年之内你要是能把租车的钱还清,后面的你自己挣的你自己攒着。”

周磊愣住了。

周雅芳也愣住了。

陈欣怡站在一旁,看着她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周磊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姐夫……你为什么帮我?”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弄堂里的槐树被洗得碧绿碧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因为你姐就你这么一个弟弟。”陈建国背对着他们,声音平淡,“爸走之前交代过我,说周磊这孩子心不坏,就是没人管。让我多看着点。我这当姐夫的,这些年没替你姐做什么事,这件事我得做好。”

周磊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陈建国的背影。

他那个入赘了二十二年的姐夫,穿着件旧夹克衫,后背微微佝偻,头发花白了一半。此刻站在窗前,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金色的光里。

周磊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他说不出话,只是狠狠地点了点头。

中午周雅芳下了厨,炒了四个菜,还特意去买了一瓶黄酒。

周磊留了下来吃饭,坐在陈建国旁边,低着头扒饭,难得没有什么话。

吃到一半,周雅芳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陈建国。

“建国,昨天那事……我想跟你正式道个歉。”

陈建国愣了一下:“什么昨天的事?”

“离婚协议那事。”周雅芳的声音有些发涩,“我脑子抽了,听了磊子的鬼话。这些年你为这个家做了什么我心里清楚,我不该因为一句话就把你往外推。”

陈建国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

“行了,”他说,“过了就过了。”

周雅芳眼眶有些红,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那以后,我不提那两个字了。”

陈建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黄酒有点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陈欣怡在旁边笑着给她爸夹了块排骨:“爸,慢点喝。”

周磊也端起杯子,缩着脖子小声说:“姐夫,我也敬你一杯,以后我好好干活,不给你丢人。”

陈建国看了看他,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行。”他说。

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砖上投出碎金子一样的光斑。

陈建国放下酒杯,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坐在对面的妻子,看着旁边的女儿和小舅子。

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第六章 户口本的第一页

下午街道办又来电话了,说产权核实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让陈建国和周雅芳抽空去签个字。

两人换了衣服出门,陈欣怡也跟了去。

到了街道办,李主任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把一沓材料摆在桌上。

“陈师傅,周姐,你们家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在系统里核实了好几遍。那份补充协议是有效的,周国栋老先生当年签的时候我们这边都有备案,底档和原件能对上。”

周雅芳点了点头,拿过笔签了字,然后把笔递给陈建国。

陈建国接过笔,看着签字栏上自己的名字印在表格里,忽然有些恍惚。

二十二年前他来上海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和一百六十块钱。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一套上海房子的产权书上签下名字。

“爸,签呀。”陈欣怡在旁边催他。

陈建国握紧笔,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签完字,李主任把材料收好,笑着说:“行了,等审批走完,这套房子的产权就正式变更为陈师傅百分之六十,周姐百分之十,王秀英阿姨百分之三十。拆迁补偿款也一样分配。”

周雅芳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开口:“李主任,麻烦你再帮我办个事。”

“您说。”

“把我们家户口本上,户主改一下。”

陈建国一愣,转头看她。

周雅芳低着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不大:“户主改成陈建国吧。这些年一直是我爸的名字没改,现在我想着……该改了。”

李主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建国,笑着点头:“行,这个好办,我这就给你办。”

回家的路上,陈建国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周雅芳和陈欣怡走在后面,母女俩挽着手,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一下。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陈建国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她们。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连在一起。

他想,要是岳父还在,看到这个画面,应该会高兴吧。

第七章 一笔旧账

第二天下雨了。

陈建国本来打算去洗车行把出租车的座套换了,雨下得太大,他就在家歇着。

周雅芳在客厅里缝衣服,是陈建国那件格子衬衫的袖口,磨得太厉害了,她找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头补上去。针脚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费了心的。

陈建国坐在旁边看手机,翻到陈欣怡前天发的朋友圈,看到“好了”那两个字,底下有好几个同学点赞,还有几个亲戚评论问怎么了,陈欣怡都没回。

他笑了笑,放下手机。

“雅芳,”他忽然开口,“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

“2002年买房的时候,你爸出的那九万首付……他是从哪儿来的钱?”

周雅芳手中的针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陈建国摸了摸后脑勺,“那时候你爸退休工资不高,你妈也没啥收入,九万块不是小数目。”

周雅芳沉默了一会儿,把针线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那笔钱……是我和爸凑的。”

“凑的?”

“我之前没跟你说过。”周雅芳的声音低了一些,“那几年我其实偷偷存了点钱,两千、三千地攒,攒了三年多,攒了四万。爸把他的棺材本拿出来了,五万。凑在一起,刚好九万。”

陈建国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他以为那九万全是岳父出的。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自己存钱?”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咱俩不是都放在一起花吗?”

周雅芳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条刚补好的袖口。

“我怕。”她说,“我怕你哪天撑不住走了。”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时候你刚来上海没几年,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一天打三份工,有时候回来累得脚都不洗就倒在床上。我看着心里难受。我想着,我多攒点钱,万一哪天你不干了回老家了,我把这钱给你,你也好过些。”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你一直没走,”周雅芳的声音带了一丝笑,但笑里有些颤,“我也一直没跟你说这笔钱的事。再后来买了房,爸说他那五万算首付,我偷偷存的那四万的事他就没提。他说让你安心住着,别让你有压力。”

客厅里安静下来,雨声哗哗的,敲在窗玻璃上。

陈建国站起身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发紧。

他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背对着客厅。

“雅芳,”他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闷闷的,“那笔钱……你后来还给你爸了吗?”

“他不要,”周雅芳说,“他说给你和欣怡攒着。”

陈建国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周雅芳低着头的侧影。

她的头发已经有些白了,鬓角那一片,跟他一样。她缝衣服的时候微微蹙着眉头,那个神情跟二十二年前弄堂口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雅芳,”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以后咱俩别互相瞒事了,行不?”

周雅芳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弯了弯。

“行。”她说。

她把补好的衬衫袖口翻过来给他看,针脚密实平整,几乎看不出补过的痕迹。

“好了,”她说,“再穿个两年没问题。”

陈建国接过衬衫摸了摸,布料柔软,带着洗衣粉的清香。

他把衬衫穿在身上,袖子长短刚好,袖口那块补丁贴着手腕,暖融融的。

窗外的雨小了些,滴滴答答的,打在槐树叶子上,像在唱歌。

第八章 弄堂里的风

第二天是周末,雨彻底停了,太阳出得明晃晃的。

陈建国一早起来把车开去洗了,换了新座套,车里的霉味散了大半。他开着车在弄堂里绕了一圈,把车停在老位置,然后蹲在路边刷车轱辘上的泥。

对门刘阿姨出来倒垃圾,看到了就笑:“老陈,今天心情好啊?”

陈建国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天气好,把车拾掇拾掇。”

刘阿姨走过来跟他唠了几句,压低声音说:“哎,我听说你家那事解决了?你那个小舅子不闹了?”

陈建国点了点头:“解决了,他改邪归正了。”

刘阿姨啧啧两声:“那你老婆以后不敢提离婚了吧?”

陈建国笑了笑,没接话。

正说着,周雅芳从楼上探出头喊他:“建国,上来吃早饭!”

他应了一声,把抹布抖了抖挂在水管上,擦了把手,小跑着上了楼。

家里热腾腾的,豆浆油条煎饼摆了一桌,陈欣怡坐在餐桌前拿着手机看视频,嘴里塞着半根油条,腮帮子鼓鼓的。

“你慢点吃,”周雅芳白了她一眼,又给陈建国盛了碗豆浆,“趁热喝。”

陈建国坐下来,端着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是豆浆粉冲的,不是楼下买的鲜豆浆,但他喝得咕咚咕咚的。

“下午我出趟车,”他说,“有个老主顾约了送机场,来回得四个小时。”

周雅芳愣了一下:“今天是周末,不歇歇?”

“闲着也是闲着,”陈建国咬了口油条,“送完了晚上回来,你想吃啥我去买。”

周雅芳想了想:“那买条鲫鱼吧,晚上炖汤。”

“行。”

陈欣怡在旁边插嘴:“我还要吃糖炒栗子,门口那家新开的。”

“给你买。”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早饭,窗台上那只橘色的流浪猫又来了,蹲在窗沿上舔爪子。陈欣怡掰了块煎饼扔出去,那猫叼起来跑远了。

阳光从窗口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陈建国低头喝豆浆的时候,忽然觉得碗里映出的那张脸好像比前几天年轻了一些。

他想,二十二年前他来上海的时候,以为这里遍地都是机会。

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但这二十二年他攒下来的东西,比钱值钱多了。

门外的弄堂里响起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长长的一声“糖——葫芦——”拖在风里,好像把整条弄堂都叫醒了一样。

陈建国放下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了,出车去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周雅芳追过来递了把伞:“预报说下午可能下雨,带着。”

陈建国接过来塞进包里,冲她点了点头。

阳光落在他后背上,把那个补了又补的夹克衫照得暖烘烘的。

他下了楼,钻进了那辆洗得干干净净的出租车里,发动引擎,缓缓驶出了弄堂。

后视镜里,周雅芳还站在二楼的窗口,朝他摆了摆手。

他按了一下喇叭回应,车子拐过街角,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中。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调子软软的,唱的是“我和你,心连心,共住地球村”。

陈建国跟着哼了两句,又忘了词。

他笑了笑,把车窗摇下一道缝,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天晴了。

第九章 补丁夹克

周磊真的去跑网约车了。

陈建国帮他联系了租车公司,押金是他掏的,不多,八千块。周磊当时接过车钥匙的时候,手都在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姐夫你放心”。陈建国没多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好好干。

头一个星期,周磊每天跑十二三个小时,回来就跟周雅芳汇报流水——今天挣了四百二,明天挣了三百八,有天夜里跑了个长途送人去浦东机场,回来的时候凌晨三点多,流水七百六。

他给陈建国发微信,一连串语音条,每条都带着兴奋劲儿:“姐夫我今天跑了五百多!”“姐夫我这个月租金肯定能还上!”“姐夫你吃饭了没?我跑完这单请你吃夜宵。”

陈建国一条条听完,有时候回个“嗯”,有时候回个“注意安全”,更多的时候只是笑笑不说话。

周雅芳有天晚上靠在床头看手机,忽然叹了口气:“磊子这个月可算像个正经人了。以前我给他介绍工作,哪个不是干三天就撂挑子,这次倒挺住了。”

陈建国正躺在那头看天花板,闻言嗯了一声:“人有奔头就不一样。”

周雅芳翻了个身面朝他:“建国,你那八千块钱……真不要他还?”

“要还的,说了从租金里扣,怎么不要。”

“那你每次跟他说‘不着急’?”

陈建国笑了一下:“那是客气客气。”

周雅芳也笑了,伸手把他那边的被子往上拽了拽:“盖好了,别着凉。”

陈建国把被子裹紧了些,暖意顺着布面慢慢渗到骨子里。

窗外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他闭着眼睛,忽然想起那件灰夹克。那是他二十二年前来上海时穿的,后来袖口磨破了,周雅芳补过一次,再破了又补过一次。前几年实在补不住了,他就拿去裁缝店换了截新袖口,花了三十五块钱。那裁缝说,你这衣服早该扔了,换袖口的钱都能买件新的了。

他没舍得扔。那件夹克到现在还挂在衣柜里,春秋天骑车出车的时候套在外头,防风。

有些东西缝缝补补,反而越穿越贴身。

他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第十章 老主顾

陈建国有个老主顾,姓林,是个六十来岁的退休医生,每个月要去医院复查一次,来回都叫陈建国的车。林医生不爱说话,上车就闭眼假寐,但每次下车都会多给十块钱小费。

这天林医生又打电话来,说下午两点去中山医院,让陈建国准时到。

陈建国一点五十就到了小区门口等着。林医生准点出来,穿着件灰色风衣,手里拎着个帆布袋,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陈师傅,最近怎么样?”林医生难得主动开口说话。

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挺好的,家里孩子快毕业了。”

“哦,女儿是吧,学什么的?”

“英语专业,大四了,正在找实习。”

林医生点了点头:“英语好,现在外面工作好找。我侄子也是学英语的,在外贸公司做,一年五六十万。”

陈建国没接话,专心开车。他不懂什么外贸不外贸的,但听到别人夸自己女儿专业好,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开到半路,林医生忽然又问:“陈师傅,你开出租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林医生感慨了一句,“不容易。我退休前在医院干了三十五年,天天跟病人打交道,有时候烦得很。你这行天天在马路上跑,更辛苦。”

陈建国笑了笑:“习惯了,坐在车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我在工地搬货那会儿强多了。”

林医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还干过工地?”

“来上海头几年什么都干过,城隍庙搬货、工地推车、送过快递。后来考了驾照才开上车。”

林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陈师傅,你这人踏实。现在这个社会,踏实的人不多了。”

陈建国耳朵根有些发热,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到了医院,林医生下车前又多给了二十块钱。陈建国摆手说不用,林医生把钱塞进车窗:“拿着,给闺女买点好吃的。毕业了,该庆祝庆祝。”

陈建国看着林医生走远的背影,把钱折好放进储物盒里。储物盒里零钱硬币乱糟糟堆着,他伸手拨拉了一下,把那张二十块展平压在最底下。

他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林医生复查完出来,上车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轻松了不少。

“指标还行,”林医生主动说,“医生说不用加药,维持着就行。”

“那恭喜您了。”陈建国发动车子。

“哎,”林医生叹了口气,“到我们这个岁数,身体不出毛病就是最大的福气。陈师傅,你也要注意保养,开车久坐对腰不好,我教你个动作,每天早晚做一做。”

他在后座比划着教陈建国几个拉伸腰部的动作,陈建国一边开车一边点头记着,到地方下车的时候,林医生还嘱咐了一句:“坚持做,别偷懒。”

陈建国应着,看着林医生拎着帆布袋慢悠悠走进小区,心里暖融融的。

他想,上海这个地方,有时候也挺好的。认得几个老主顾,见面说两句关心话,比什么都实在。

第十一章 拆迁款到账

四月中旬的一天,陈建国正在洗车,手机叮咚一响,是银行短信。

他擦干手划开屏幕一看,愣在原地。

“您尾号3781的储蓄卡于14:32存入人民币贰佰肆拾万元整,余额贰佰肆拾万零叁佰陆拾贰元。”

他数了好几遍零,没错,是两百四十万。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车旁边,看着水桶里晃动的倒影发了会儿呆。

周雅芳那份十万,岳母那份七十二万,剩下的都是他的。

他站起来,把抹布拧干搭在桶沿上,掏出手机给周雅芳打了个电话。

“雅芳,钱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周雅芳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压不住的激动:“到了?多少?”

“我那部分两百四十万。”

“我这边也有短信了,”周雅芳说,“我的是十万。妈的七十二万我下午送去给她。”

“嗯。”

两边都安静了一会儿。

“建国,”周雅芳先开口,“这钱……你想怎么弄?”

陈建国想了想:“先给欣怡存着吧,她马上毕业了,买房也好,干啥也好,总得用钱。”

“你自己不留点?”

“留啥,”陈建国笑了一声,“我开出租一天挣得够吃够喝就行了。那两百多万放那儿我不踏实,不如给欣怡管着。”

周雅芳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变轻了些:“建国,那笔钱是爸留给你的,你自己也拿主意,别什么都想着我和欣怡。”

陈建国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挂断电话之后他坐回车里,把座椅放倒了些,躺了一会儿。

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到弄堂口那棵老槐树,春天了,满树嫩绿的叶子挤挤挨挨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他想起二十二年前第一次走进这条弄堂的时候,那棵槐树也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他兜里一百六十块钱。

现在他卡里两百四十万。

可他觉得最值钱的不是那串数字,是二楼窗口那盏灯——晚归的时候远远看见亮着,心里就踏实。

第十二章 槐树下的风

陈欣怡的实习定下来了,在一家外贸公司做翻译助理。公司在外滩附近,离弄堂坐地铁四十分钟。她第一天上班穿了一身白衬衫黑裙子,临出门让周雅芳看了好几遍,周雅芳给她整理了三遍衣领,才肯放人走。

陈建国那天特意没出早车,在楼下等着送她到弄堂口。

父女俩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春天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细碎的光斑。

“爸,”陈欣怡开口,“那笔钱你真打算都给我?”

“给你存着嘛。”陈建国把手插在裤兜里。

“我万一乱花呢?”

“你不会。”陈建国扭头看了她一眼,“我闺女我还不了解?小时候压岁钱都攒着舍不得花,过年买根糖葫芦都能纠结半天。”

陈欣怡扑哧笑了:“那是我妈管得严。”

“那你以后管钱也跟她一样严就行。”

陈欣怡沉默了几步路,然后说:“爸,我不想白拿你那笔钱。你给我存着也行,但以后我挣了钱,我慢慢还你。”

“还啥还,”陈建国摆摆手,“我的不就是你的。”

“不行,”陈欣怡坚持,“等我工作稳定了,我每个月给你打钱,当我孝敬你的。”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走到弄堂口,陈欣怡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爸,”她忽然说,“那天晚上,我要是没从房间出来,你是不是真打算签字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知道,没想过。”

“你下次别这么老实了。”陈欣怡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是我爸,你是这个家的男主人,谁欺负你都不行。”

陈建国喉咙有些发紧,他别过脸去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快走吧,别头一天上班就迟到。”

陈欣怡笑着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冲他摆摆手,然后汇入站台等车的人群里。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早高峰的人流里。

他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风从枝叶间穿过来,带着春天末尾那种温温软软的气息,裹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楼下的时候,周雅芳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到他回来,探头喊了一声:“建国,锅里有粥,还热着!”

“哎!”

他上了楼,推开门,屋里飘着米粥的香气。桌上摆着一碟酱菜和一个煮鸡蛋,鸡蛋还烫手。

他坐下来喝粥,鸡蛋剥了壳,一口一口慢慢吃。

窗台上的橘猫又来了,蹲在外面舔爪子,隔着玻璃看他。

他掰了一小块蛋白搁在窗台上,猫凑过来嗅了嗅,小心翼翼地叼走了。

周雅芳从阳台进来,看到他喂猫,嗔了一句:“又喂它,喂熟了赖着不走怎么办?”

“赖着就赖着呗,”陈建国吸溜了一口粥,“养得起。”

周雅芳笑着白了他一眼,转身去厨房收拾了。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暖洋洋的。

陈建国喝完了粥,把碗洗了,换了件干净的短袖,拿了车钥匙出门。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周雅芳正在窗边给花浇水,那盆她养了三年的绿萝,叶子垂下来长了好长一串,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笑了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弄堂,汇入主路。

收音机里放的还是那首老歌,调子软软的。

他哼着歌,朝前开去。

天很好,路很长。

日子还久。

第十三章 周磊的进步

五月初,周磊来找陈建国。

他比一个月前黑了不少,也瘦了些,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穿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剪短了,整个人利利索索的。

他把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一沓现金,八千块。

“姐夫,租车的押金,还你。”

陈建国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周磊,没接:“你先拿着用,不着急。”

“不行,”周磊说,“我说了要从收入里扣的,这个月跑了九千多流水,租金除了,还剩四千。这是押金,我必须还你。后面我再跑一个月的钱,就是我自己的了。”

陈建国看着他,忽然觉得岳父当年说得没错,周磊这孩子心不坏。

他把信封收下,拍了拍周磊的肩膀:“挺好,继续干。”

周磊笑了一下,笑完又犹豫着开口:“姐夫,还有件事……”

“你说。”

“我谈了个对象,”周磊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在浦东那边开小卖部的,离过婚,带个三岁的闺女。她人挺好的,对我也好。我想着……要是处好了,年底把证领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好事啊,你跟你姐说了没?”

“还没呢,”周磊搓着手,“我怕她嫌人家离过婚……”

“嫌什么,”陈建国打断他,“你看你姐夫我,入赘的,你姐嫌过我吗?”

周磊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有些红。

“姐夫,”他声音有些哽,“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

“行了行了,”陈建国摆摆手,“大男人哭什么。去跟你姐说去,她肯定高兴。”

周磊用力点了点头,站起来去找周雅芳了。

厨房里传来周雅芳惊喜的声音:“真的?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然后是周磊嘿嘿的笑声和周雅芳絮絮叨叨的嘱咐声。

陈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那热闹的动静,摸出手机翻了翻老照片。

有一张是岳父周国栋在弄堂口拍的,瘦高个儿,穿着中山装,推着自行车,笑得满脸褶子。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然后默默收起了手机。

外面槐树叶子绿得更深了,知了还没开始叫,但夏天已经在路上了。

第十四章 七月的风

七月,天气热起来了。

陈欣怡转正了,工资涨了一截,第一个月的工资到手那天,她给陈建国买了件新衬衫,宝蓝色的,料子软和,夏天穿不闷汗。

陈建国不舍得穿,叠好了放在衣柜里。周雅芳趁他不在家翻出来看了看,摸了摸料子,又原样放回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雅芳提了一嘴:“欣怡给你爸买的新衬衫,你倒穿上啊,放衣柜里不是浪费了。”

陈建国嘿嘿笑:“留着过年穿。”

“过年还早着呢,”陈欣怡在旁边吐槽,“爸你就穿吧,脏了我给你洗。”

陈建国被她俩一人一句劝着,第二天出车的时候终于换上了那件宝蓝色衬衫。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几岁。

周磊在六月就还清了最后一笔租车款,现在净收入都归自己了。他带着那个开小卖部的对象来家里吃了顿饭,女人瘦瘦小小的,话不多,但手脚麻利,一来就帮忙择菜刷碗。周雅芳私底下跟陈建国说,这姑娘看着靠谱。

陈建国问她,那三岁的小姑娘呢。

周磊在旁边挠着头笑:“下次带来给姐夫看看,特乖,嘴甜得很。”

七月末的一个傍晚,陈建国收了车回来,把车停在老位置,拎着半只西瓜上楼。

推开门,屋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周雅芳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陈欣怡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加班,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

“爸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买了西瓜。”

陈建国把西瓜放水池里冲着凉水,然后进卧室换了件背心,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开着,在播新闻,声音压得很低。

他靠进沙发里,腿伸直了,长舒了一口气。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更长了,藤蔓垂下来都快碰到地板了。那只橘猫已经彻底赖上了,每天准时蹲在窗台上蹭空调,赶都赶不走。

周雅芳炒完菜端上桌,招呼爷俩吃饭。三个人围着小餐桌坐下,灯光暖黄,桌上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陈欣怡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陈建国碗里:“爸,你多吃点,看你最近瘦了。”

“夏天嘛,吃不下。”

“那也得吃。”周雅芳又给他盛了碗汤。

陈建国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冬瓜炖得烂烂的。

窗外夕阳还剩下最后一点余光,橘红色的,涂在半边天幕上。弄堂里有人家在放音乐,隐约听到几句歌词,听不真切。

陈建国放下碗,看着对面坐着的母女俩。

周雅芳正低头喝汤,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脸颊边。陈欣怡在跟周雅芳说公司里的事,嘴巴不停,手还比划着。

他觉得肚子很饱,心里也很饱。

“雅芳,”他开口,“明天我想回趟老家。”

周雅芳抬起头:“回去?回多久?”

“就两天,看看我妈。她前几天打电话来说院子里的杏熟了,让我回去摘点。”

“那我给你收拾东西,”周雅芳放下碗,“路上吃的我给你装好,你路上别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吃。”

“嗯。”

陈欣怡在旁边插嘴:“爸,那你帮我去看看奶奶养的鸡,拍个视频给我。”

“行。”

吃完晚饭收拾完,陈建国在阳台上站着吹风。

周雅芳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看着楼下的弄堂。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里偶尔有人走过,影子拉得长长的。

“建国,”她忽然说,“你要是想回老家住两天也行,不用赶着回来。”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怎么,嫌我在家碍事?”

“不是,”周雅芳顿了顿,“我是说……你妈年纪大了,你多陪陪她。我这边没事,欣怡也在家呢。”

陈建国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潮气。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雅芳轻轻靠过来,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陈建国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由她靠着。

楼下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不知道哪家的窗口飘出一段电视声,断断续续的。

二十二年前的春天他走进这条弄堂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站在阳台上,身边站着他的妻子,脚下是他的家。

他忽然觉得,这半辈子跌跌撞撞走过来,所有吃过的苦,在今晚这一刻都值了。

第十五章 杏子熟了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开车回了老家。

三个小时的路程,出了上海地界之后,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田野越来越开阔。七月的稻子绿油油的一片接着一片,风吹过去就跟浪似的。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他妈站在院子门口等他,瘦瘦小小的老太太,穿着件碎花短袖,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杏子。

“建国!”老太太看到车就迎了上来,“路上累不累?吃饭了没有?”

“妈,我吃了早饭才出发的。”

陈建国下了车,接过他妈递来的杏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院子里的杏树是老树了,比他年龄都大,枝干粗壮,叶子密密的,黄澄澄的杏子挂了一树。树下落了好些熟的,老太太捡了一篮子搁在阴凉处。

“今年结得多,吃不完,你走的时候多带些回去给雅芳和欣怡尝尝。”老太太笑眯眯地说。

陈建国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他妈忙前忙后给他泡茶切西瓜,嘴里念叨着这半年村里的新鲜事——谁家盖了新楼,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老太太去年走了。

他说不上为什么,听着这些琐碎事,心里就特别安稳。

中午吃了一顿地道的农家饭,炒鸡蛋、凉拌黄瓜、蒸茄子,都是地里现摘的。他妈的手艺几十年没变过,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吃完饭他妈去洗碗,陈建国站在杏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果子。

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金灿灿的,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欣怡,配了条语音:“杏熟了,回来给你带一筐。”

陈欣怡秒回:“哇!!爸你多摘点!我要分给同事吃!”

陈建国笑着把手机收起来,搬了梯子开始摘杏。

他妈从厨房出来看着,嘴里念叨着“小心点小心点”,又搬了个筐过来接着。

摘了整整一下午,装了满满两大筐。

晚上吃过晚饭,娘俩坐在院子里乘凉。老太太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建国说话。

“建国,”老太太忽然问,“雅芳最近对你好不好?”

陈建国愣了一下:“好啊,怎么不好。”

“我看你上回打电话,声音蔫蔫的,以为她又跟你生气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妈,那次是有点事,但已经解决了。雅芳她……其实挺好的。”

老太太摇着蒲扇看了看他,没再追问。

夜风穿过院子,杏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天上有星星,密密匝匝的,比上海市区能看到的多得多。

陈建国仰头看了半天星星,说了句:“妈,我这辈子运气还行。”

老太太笑了一声:“你运气好?二十二年前揣着一百多块钱去上海,吃那么多苦,这也叫运气好?”

“是挺好,”陈建国说,“我有个闺女,考了好大学,工作也找着了。雅芳虽然脾气急,但心是好的。还有个不省心的小舅子,现在也懂事了。”

老太太摇着蒲扇没说话,嘴角的笑意却一点点漫上来。

“行吧,”她最后说,“你觉得好就好。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陈建国嗯了一声,把椅子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

头顶的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沙地响。

远处的田野里传来几声蛙鸣,闷闷的,跟上海的弄堂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两个世界都是他的。

一个他挣扎了大半辈子扎了根,一个他从小长大留着根。

不管走到哪儿,都有地方回去。

第二天下午陈建国装了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回了上海。杏子两大筐,还有他妈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新轧的芝麻油,塞得后备箱盖子都快盖不上了。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周雅芳和陈欣怡已经等在楼下。

看到他车拐进弄堂,陈欣怡撒腿就跑过来:“爸!杏呢!”

陈建国笑着下车打开后备箱:“满满一箱,够你吃的。”

陈欣怡欢呼着去搬筐,周雅芳走过来看着满满当当的后备箱,嗔了一句:“你妈又塞这么多东西,说了让她别忙活了。”

陈建国笑了笑:“她高兴。”

周雅芳伸手接过一筐杏,掂了掂重量:“重得很,你妈真舍得给。”

三个人一趟趟把东西搬上楼,客厅里堆得满满当当。陈欣怡已经剥了一个杏塞嘴里了,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甜!奶奶种的就是好吃!”

周雅芳把那筐杏分了些出来,准备明天给对门刘阿姨送点。

陈建国把剩下的东西归置好,坐进沙发里,长长出了口气。

窗外灯光明亮,屋里暖意融融。他妻子在厨房给他热饭,女儿坐在茶几前边吃杏边跟同学发语音。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颗杏子,是临出发前他妈塞给他的,说路上吃。

他拿出来看了看,没舍得吃,放茶几上了。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指向晚上八点半。

电视开着,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

陈建国靠着沙发靠垫,觉得浑身都舒坦。

他忽然想起二十二年前那个春天的傍晚。

也是这样的光线,也是这样的温度,他拎着个蛇皮袋站在弄堂口,看着那棵大槐树发呆。

有个姑娘从楼上探出头来喊他:“哎,你是不是来租房子的?”

他抬头说:“不是,我来找人的。”

“找谁?”

“找周雅芳。”

那姑娘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我就是。”

槐树叶子沙沙响着,夕阳把整条弄堂染成橘红色。她趴在窗口的样子,他记了二十二年。

从那天到现在,二十二个春天过去了。

他还在。

她也还在。

这个家,也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