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生完孩子第三个月,婆婆送来十五斤鸭蛋。

袋子放在厨房门后,塑料绳勒出两道白印。我蹲下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不是我不信她,是我最近总记不住事,刚把奶粉罐盖上,转身就会去找盖子。

我刚想把鸭蛋蒸几个,手伸进袋子底下,摸到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五天后再吃。

字是婆婆写的,最后那个“吃”字拖了个尾巴,像她平时说话,总要把一句话说得不急不慢。

我把纸塞回去,没动鸭蛋。

我爸那天来得早,手里提着一袋小葱,鞋底还沾着楼道里不知道谁撒的米。他进门先看孩子,弯腰的时候腰没弯下去,扶着沙发缓了半天。

“鸭蛋挺多。”他说。

“婆婆送的。”

“十五斤?”

“嗯。”

他又看了一眼,没说话,拿着小葱去阳台剥皮。阳台上那盆薄荷长得不大好,叶尖全卷着。电视里在播一个讲旧家具的节目,主持人的袖口一直往下滑。

我抱孩子回屋,换了件宽松的睡衣。孩子刚睡着,楼下有人喊了一声快递,我以为是我家的,开门看了半天,门外只有一双没摆正的拖鞋。

晚上陈屿回来,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问我:“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忘了。”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椅子腿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他去厨房看鸭蛋,回来时手里多了那张纸。

“妈写的?”

“嗯。”

“五天后再吃,为什么?”

“她说路上闷过,先放几天。”

陈屿点点头,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

“那就别动。”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问,他妈送东西过来,是因为心疼孩子,还是因为她觉得我这个当妈的不够会照顾人。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明天你买点青菜。”

“家里不是还有?”

“那棵蔫了。”

“蔫了也能吃。”

“你吃吧。”

他没接话,去浴室洗手。水声哗哗的,孩子在屋里哼了一声,我立刻起身,又坐下。陈屿隔着门问:“醒了?”

“没。”

“那你别动。”

我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袋子轻了。

不是一点。

我把里面的鸭蛋倒到盆里,白花花一堆,数到第八个的时候停了。塑料袋底下有几片碎蛋壳,像被谁用手指敲过。

我爸从客厅咳了一声。

“爸,鸭蛋呢?”

“什么鸭蛋?”

“袋子里的。”

“我拿了七斤给你弟。”

他说得很平,好像只是把阳台上的旧纸箱挪了个地方。

我看着他手里的剪刀。他正剪小葱根,剪一下,停一下,剪下来的根整整齐齐堆在案板边。

“你问过我吗?”

“你弟家孩子这两天想吃。”

“那也得问我。”

“都是一家人,拿几个蛋还要问?”

我没有说话。

他把剪刀放下,补了一句:“你弟最近也不容易,店里忙,孩子放学没人接。他媳妇晚上还要赶东西。你手里这么多,分一点没什么。”

我低头看盆里的鸭蛋。陈屿从屋里出来,头发还乱着。

“怎么了?”

我说:“爸拿了七斤鸭蛋给弟弟。”

陈屿看我,又看我爸。

我爸先开口:“我想着都是自家人。”

陈屿没有马上答。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水渍。

孩子在里面哭了起来。

我转身去抱孩子,背对着他们说:“以后别动我的东西。”

没人应。

我把孩子抱到窗边,手指碰到他的小袜子,袜口滑到脚背上。我给他往上提,提了两次,还是松下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没有内容的广告通知。我按掉,把手机扣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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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爸走后,陈屿在厨房里洗了三遍同一个碗。

那只碗本来就干净,是孩子外婆送来的,碗边画着两只小鸭子,画得一大一小,眼睛还不在一条线上。我看他洗得认真,问他:“你爸拿东西的时候,也需要问你吗?”

“我爸没拿过。”

“那是因为你家没什么东西让他拿。”

水停了。

我知道这句话不好听,还是没收回来。产后这段时间,我说话经常这样,先说出去,再在心里给自己找台阶。陈屿把碗倒扣在架子上,没看我。

“我爸不是故意的。”

“他也没说自己是故意的。”

“你弟确实忙。”

“你弟忙,鸭蛋就自己长腿过去了?”

“你别这样。”

“我哪样?”

他拿抹布擦灶台。灶台上有一小块面粉,我昨天做面条时留下的。他擦了很久,面粉已经没有了,他还在擦。

“你以前不是这样。”他说。

“以前我没有孩子。”

这句话出来以后,厨房一下变得很小。窗台上的水培葱发出一点味道,冰箱上的贴纸翘了边。隔壁传来小孩练琴的声音,只弹了两句,停了。

陈屿坐到餐桌边。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知道那七斤还能不能回来。”

“我去问。”

“你别用这种口气。”

“什么口气?”

“像我在逼你替我讨东西。”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抠桌角。

“不是你逼我。是我不想每次都夹在中间。”

“那你站哪边?”

“我站你这边。”

“你说得挺快。”

“那我要想多久?”

我忽然想笑,没笑出来。孩子在屋里打了个小嗝,我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陈屿跟过来,以为我要他抱孩子。

“我去看看。”

“我没说不让你去。”

“我知道。”

他进了屋,俯身把孩子抱起来。孩子的脸贴在他肩膀上,他站得有点僵,不敢动,像抱着一盆刚换完土的花。

我回厨房整理鸭蛋。

留下的八斤一个挨一个摆好,摆不下,我又往旁边挪了挪。厨房地砖上有一根很短的黑头发,我用纸捏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个坏掉的夹子,我顺手踢到了墙边。

婆婆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剥蒜。

“鸭蛋收到了吧?”

“收到了。”

“我让陈屿告诉你,五天后再动。不是怕坏,是刚腌好,味道还没进去。你别听他爸说什么马上吃,老人嘴馋,什么都想早点。”

我剥蒜的手停了一下。

“妈,你送的时候,数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数过,十五斤。怎么了?”

“没什么。”

“我本来想多装点,路上不好提。你现在吃饭有人管吗?”

“有。”

“陈屿管你?”

“他管孩子。”

“那也行。他这个人慢半拍,心不坏。”

婆婆说完,又问孩子晚上睡不睡。她说话的时候,旁边像有锅盖碰了一下。她忽然压低声音:“你爸那边要是有事,你别都自己扛。你现在看着没事,其实脸色不太好。”

我说:“我脸色一直这样。”

“你年轻时候脸圆。”

“现在也没瘦多少。”

“那是头发少了,显得脸大。”

我在厨房里笑了一下。蒜皮落到地上,我没扫。

挂电话以后,陈屿从卧室出来。

“妈说什么?”

“说你心不坏。”

“她还说什么?”

“说我脸大。”

“这个她说得不对。”

“你少来。”

他站在门口,像还有话。我等了半天,他问:“晚上吃面?”

“中午不是面吗?”

“那吃粥。”

“鸭蛋还不能吃。”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没吭声。

后来他给我爸打电话,声音放得很轻。我听见他说:“爸,东西是妈给小禾的,你下次先问她。”

我手里的蒜剥到一半,忽然不想听了,转身去开水龙头。

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陈屿只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又说:“你别往心里去。”

03

五天过得很慢。

孩子夜里醒了两次,陈屿睡得沉,我拍了他三下,他才睁眼,问我几点。我说不知道。他翻身去摸手机,摸到的是一只袜子,拿起来看了两秒,放回床边。

我坐起来给孩子换衣服,突然想起楼下那家小铺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这个念头很奇怪,冒出来就不走。我甚至想下楼买一串,可孩子在旁边咿咿呀呀,我又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些。

第五天早上,陈屿把剩下的鸭蛋拿出来。

“能吃了?”

“妈说今天可以。”

“那蒸两个。”

我洗了锅,放水,找蒸架。蒸架不知道被谁放到最里面,我伸手够了半天,摸出一个旧塑料盆。盆底印着一朵黄色小花,花瓣少了一片。

我把鸭蛋放进去,数了一遍。

七个。

“怎么是七个?”陈屿问。

“不是还剩八斤吗?”

“你又按斤数蛋。”

“你别管。”

我把七个鸭蛋蒸上,坐在旁边看火。炉子上的蓝色火苗忽高忽低,陈屿把煤气旋钮往回拧了一点。

“你爸那七斤呢?”

“我问过了。”

“怎么说?”

“说小禾拿走了。”

“他是我爸。”

“我知道。”

“你别拿话堵我。”

“我没堵你。”

他拿起桌上的旧本子,翻开两页。那是我以前记孩子用品的本子,里面夹着一张超市小票,纸已经发黄。我伸手抽走,扔进抽屉。

“你翻这个干什么?”

“找纸。”

“找纸去找抽屉。”

“你今天火气挺大。”

“厨房热。”

“现在才三月份。”

“那就是我热。”

他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蒸好以后,我剥开一个,蛋黄颜色不深,里面有点松。陈屿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点点头。

“妈手艺还行。”

“是买的。”

“她挑的也行。”

我没有吃。孩子的外婆送来一小罐米粉,罐盖怎么也拧不开。我拿毛巾包住拧,手心被勒出一道红印。陈屿接过去,轻轻一拧就开了。

“你力气小了。”

“我刚生完孩子。”

“我没说你不行。”

“你说了。”

“我没说。”

“你心里说了。”

他拿着罐子站在那儿,像不知道该把罐子放哪儿。最后他放到架子上,挨着一只缺口的茶杯。

我爸中午发来一句话,让我别因为几个鸭蛋伤了和气。

我看完,把手机放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来看,还是那句话。

我弟没有发消息。他不太会说软话,小时候借我的课本,最后总是少一页。不是他撕的,他说是风吹的。那本课本后来被我妈拿去垫菜篮子,也没了。

我突然想起他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半夜说要吃我做的鸡蛋面。我那时也不大会做,面煮得一团,鸡蛋全散了。他吃了两口,说挺好。其实他当时根本没吃饱。

我想起这些,鸭蛋已经凉了。

陈屿问:“你要不要吃?”

“不要。”

“那我吃了。”

“你吃吧。”

他坐在桌边,把剩下的鸭蛋一个个剥开。剥到第三个时,他忽然说:“我爸拿之前,问过妈。”

我抬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蛋黄有点咸。”

“你刚才说问过妈。”

“我说了吗?”

“你说了。”

“可能我记错了。”

他说完继续剥蛋,指甲缝里沾了一点蛋白。

我去把孩子的衣服叠起来。小裤子有一只袖口,不,是裤脚,怎么都对不上。我叠了五遍,最后揉成一团塞进抽屉。

04

我爸晚上来了。

他没空手,带了一袋自己家晒的萝卜干,还有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螺丝刀。螺丝刀很长,露在袋子外面,走路时一晃一晃的。

陈屿去开门,我在厨房洗碗。

“你怎么来了?”陈屿问。

“看看孩子。”

“孩子睡了。”

“睡了就不能看?”

我把手里的碗冲了一遍,又冲一遍。水太热,手背发红,我把水调凉。碗里有一小块没洗掉的米粒,我用指甲抠下来,放在水槽边。

我爸走到厨房门口。

“剩下的鸭蛋,我弟那边收到了吗?”我问。

“收到了。”

“他怎么说?”

“说谢谢。”

“七斤都收了?”

“嗯。”

“他说没说,为什么不先问我?”

我爸看着我,手指在萝卜干袋子上搓了两下。

“你弟没拿。”

“那是谁拿的?”

“我拿的。”

“我知道是你拿的。”

“他家孩子不是想吃吗?”

“他家孩子想吃,你就拿七斤?”

“哪有那么多,七斤是你妈称的,里面还有袋子。”

“那也是七斤。”

我擦干一只碗,放到架子上。架子上的碗总是摆不稳,最下面那只会往外滑。我把它推回去,又拿出一只重新洗。

我爸低声说:“你现在有孩子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什么都要分清。”

这句话让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以前我和我弟吃一盘菜,我爸总说他还小,让我让一让。后来我弟长大了,他还是说他忙,让我让一让。其实我也没真少吃多少,只是每次听见那句话,嘴里就像含着一块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

“我不是分鸭蛋。”我说。

我爸看向窗外。

“你妈身体不好,家里那点事都是你弟撑着。孩子接送、家里修修补补,哪样不要人。他最近还要换个地方住,东西多,乱得很。”

他说完,自己又觉得说多了,拿起袋子里的萝卜干闻了闻。

“这萝卜干有点咸,回头你少放盐。”

“我没说你弟不辛苦。”

“那你说什么?”

“我说你拿东西之前,应该问我。”

“问了你,你会给吗?”

我没回答。

他把手里的袋子放下,声音更低:“你不会不给。你就是要一句话。”

我继续洗碗。

陈屿在客厅里逗孩子,孩子被他逗得打了个喷嚏。他说了一句“这小鼻子”,我听见了,心里忽然松了一下,又马上觉得自己松得太快。

我爸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个疙瘩。”

“没有。”

“你小时候就这样,越有事越说没有。”

“那你还问。”

“我不问,你又说我不关心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脸上有。”

我把手边的碗换成一个锅盖。锅盖上有两个小孔,水从小孔里往下滴,滴到我的脚背上。我没有躲。

“爸,你是不是把那张纸也看见了?”

“什么纸?”

“鸭蛋袋子里的。”

“什么纸,我没看见。”

他说得太快。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避开了,去看墙上的挂钟。挂钟慢了七分钟,电池盖也松了。前几天我想换,一直没换。

“你看见了,对吗?”

“我拿的时候没注意。”

“那你知道五天后才能吃?”

“知道了又怎么样,给你弟送过去,他家也能放。”

“你知道是因为你看见了。”

“我说没注意。”

他伸手拿萝卜干袋子,袋口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开,嘴里嘟囔:“这袋子怎么回事。”

我忽然不想再问。

我转回水槽,开始洗那只已经洗过很多遍的碗。洗洁水起了很多泡,泡沫碰到手腕,痒。我一边洗,一边听客厅里他们说孩子像谁。

“像小禾。”

“嘴像她。”

“鼻子像陈屿。”

三个人都在说,没人问我鸭蛋。

我爸临走时,站在门口穿鞋。他把螺丝刀落在鞋柜上,穿好鞋又回来拿。那一下动作很慢。

“你妈说,剩下的那些,明天给你做汤。”

“鸭蛋不能做汤。”

“怎么不能,放点青菜。”

“你拿回去吧。”

“拿什么?”

“萝卜干。”

“我带来的。”

“我不想吃。”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把萝卜干拎走了。

门关上后,陈屿问:“你为什么不留着?”

“我不爱吃。”

“你以前爱吃。”

“人会变。”

他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间,孩子的手抓住他衣领上的线头。

“我爸不是想让你难受。”

“我知道。”

“那你别总把话说得那么重。”

“我已经很轻了。”

他没接。

我把水槽里的碗拿出来,用干布擦。擦到第三只时,陈屿忽然说:“那七斤,我去拿回来。”

“别去了。”

“为什么?”

“拿回来也不是原来的七斤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把碗放到架子上,最下面那只又往外滑。我推了回去。

05

第二天早上,我弟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上有一只被踩扁的胶带卷,旁边还粘着半张儿童贴纸。

“姐。”他说。

我没应,先去看孩子。孩子醒着,正盯着床头一只黄色小鸭子发呆。那只鸭子是陈屿买的,叫起来声音很难听,我嫌它吵,陈屿却总忘记关。

“你进来吧。”我说。

我弟把纸箱放到地上。

“蛋我带来了。”

“七斤?”

“差不多。”

“为什么带回来?”

“我爸说你不高兴。”

我看着他。他比上次见面瘦了点,裤脚沾着白色粉末,像是搬过墙边的东西。他进门先摸了摸孩子的手,又立刻缩回去。

“孩子长得挺快。”

“你以前不是说,鸭蛋给孩子吃吗?”

“我说过?”

“说过。”

“我忘了。”

他蹲下去打开纸箱,里面垫着旧毛巾。鸭蛋没有全放在一起,分成了两层。上面那层有几个裂了,蛋壳上的泥擦得很干净。

“这些怎么裂的?”

“搬的时候碰了。”

“你没拿稳。”

“嗯。”

他答得很快,和我爸一样。

陈屿从卧室出来,看见纸箱,问:“都带回来了?”

我弟说:“没有,都在我家煮过几个。”

“煮过了就算了。”

“没煮几个。”

我弟低头数蛋,数到第六个,忽然把手停在纸箱边。

“我爸拿过去的时候,妈在旁边。”

我没有说话。

“她说先拿七斤,剩下的留给姐。后来我爸又说,姐不缺这点。”

陈屿看了我一眼。

我弟继续说:“我爸还说,纸条他看见了,五天后吃最好。妈问他,那你还拿,他说你弟家孩子等着。”

他说得很慢,像这些话不是要替谁解释,只是说到哪儿算哪儿。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我问。

“昨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楼下,说你要是问,就说我拿的。”

陈屿皱了皱眉。

我弟摸了摸鼻子:“他怕你觉得他偏心。”

客厅里很安静。

楼道里有人拖着一把塑料椅子走过去,椅脚磨地,响了一路。陈屿去倒水,拿了三个杯子,又放回两个,只留一个。

我弟说:“我没想拿那么多。我媳妇说,咱们别占姐便宜。她还让我把纸箱带来。”

“她没来?”

“孩子没人看。”

“你们也有孩子。”

“嗯。”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她不是不想来。”

我低头看着纸箱里的毛巾,毛巾角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我突然想到午饭吃什么,厨房里好像还有半颗白菜。这个想法来得不合时宜,我甚至开始想白菜要不要切细一点。

我弟站起来:“那我放厨房?”

“放吧。”

“你不问我爸吗?”

“问什么?”

“他要是问,就说是我自己拿的。”

“我不会这么说。”

“为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是因为我要把事情说清,也不是为了让谁难堪。只是这一次,我不想替别人把一句话说完整。

陈屿把水杯递给我弟。

“喝点水。”

我弟接过来,喝了一口,杯子没放稳,水洒到桌面上。他赶紧拿袖子擦,我递给他一块抹布。

“用这个。”

“你还跟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

“东西都要分好。抹布擦桌子,毛巾擦手,纸巾擦嘴。”

“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小时候把你那本画画的本子拿去垫煤炉,你记了好多年。”

我愣了一下。

“我没记。”

“你记了。”

“那本子后来不是没了吗?”

“我知道。”

他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到桌角,像小时候被我训过之后,总要把东西摆回原位。

我弟走后,陈屿把纸箱搬到厨房。

“你爸这次知道错了。”他说。

“他只是怕我知道。”

“也算知道。”

“你总是这样,把一点点好说得很大。”

“那你总把一点点不好记得很久。”

我抬头看他。

他似乎也觉得这话说重了,低头去整理纸箱里的鸭蛋。

“我不是说你不该记。”他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可以先问我想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那我等你。”

这句话很普通。我却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动。

纸箱里有一只鸭蛋滚到角落,陈屿伸手去拿。那只蛋壳上有一小道灰色印子,像是被谁用铅笔划过。他拿起看了看,放回去了。

婆婆晚上又来了一通电话。

她没有提鸭蛋,只说孩子外公送来的萝卜干太咸,让我别多吃。说完她又问陈屿是不是在旁边。

“在。”

我把手机递给他。

陈屿接过去,听了几句,突然说:“妈,你当时为什么让爸拿七斤?”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婆婆说:“你爸说他想给小禾弟弟送点,我想着你媳妇家里还有八斤。”

陈屿没说话。

婆婆又说:“我不是不知道她会介意。她刚有孩子,心里容易装事。你别让她一个人憋着。”

我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一根没有剥开的香蕉。香蕉梗已经黑了,我还没扔。

陈屿说:“她没憋。”

婆婆轻轻哼了一声:“她从小就不爱说。”

“你认识她才多久。”

“我看人不全准,也有看准的时候。”

他把电话挂了,没有把手机给我,放到了茶几上。

“她说什么?”我问。

“说让你别把鸭蛋放太久。”

“还有呢?”

“没了。”

我看着他。

他把纸箱盖合上,忽然又打开,拿出一只鸭蛋,放在掌心里,像要确认什么。

“这个裂了。”他说。

“嗯。”

“拿去煮了吧。”

“你想吃?”

“不是我想吃。”

“那是谁想吃?”

他没回答。

我把香蕉放回果盘,果盘底下有一小块水渍。我拿纸擦了两下。

06

纸箱在厨房放了两天。

陈屿每天进门都要看一眼,像怕那些鸭蛋又少了。我没说他,他这个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孩子的袜子少一只,他能把床底翻一遍,最后发现袜子在自己口袋里。

我弟没再来。

我爸发了两次语音,我没有点开。不是故意不听,是孩子那时候正睡,我点开怕吵醒,后来就忘了。第二次看见时,陈屿已经替我听过。

“他说让你周末回去吃饭。”

“你去吗?”

“你想去就去。”

“你不想去?”

“我没说。”

“你每次都不说。”

他正在给孩子穿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孩子的小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抓住他的下巴。他笑了一下,重新解开。

“我爸让我跟你说,他下次不拿了。”

“下次别让他说,让他自己说。”

“他说不出口。”

“那就别说。”

陈屿抬头看我,像想解释,最后只是把孩子帽子戴好。帽子太大,遮住了孩子半边眼睛。

“你戴反了。”

“知道。”

“知道还不改。”

“我这不是要改吗。”

他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了一次。

我打开纸箱,把剩下的鸭蛋分成两边。裂的放在小碗里,好的留在箱里。

“晚上蒸两个。”他说。

“你妈说五天后吃,现在已经第七天了。”

“那就能吃了。”

“你妈还说别放太久。”

“她到底说哪句?”

“你自己问她。”

“我不问。”

“你不是最爱问吗?”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明显。然后他把裂开的那只拿到水池边,冲了冲,放进锅里。

我在旁边择菜。菜叶上有一只很小的青虫,我用筷子把它挑到窗台外。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喊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锅里的水开了,鸭蛋在里面轻轻碰撞。

陈屿忽然说:“我爸那天不是没看见纸条。”

“我知道。”

“他看了。”

“我知道。”

“我妈也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把菜根放进垃圾桶。

“因为你们说话都不小心。”

他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们自己说。”

“听到了呢?”

“也没怎么样。”

“你还是会回去吃饭吗?”

“看孩子那天乖不乖。”

“他一直挺乖。”

“那就看我那天想不想吃饭。”

他点点头,把火调小。

蒸好的鸭蛋放在盘子里,裂开的那只破了一半,蛋黄露出来。陈屿把那半个夹到我碗里。

我没动。

“你不吃?”

“有点烫。”

“凉一会儿。”

他去给孩子找玩具,翻出一辆缺轮子的塑料车。车轮在地上滚不了,他还是推了两下,孩子看着笑。

我拿筷子碰了碰碗里的鸭蛋。

“你爸为什么拿七斤,不拿一斤?”

陈屿背对着我,说:“他说七斤够一家人分。”

“他弟家几口人?”

“我不知道。”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平时又不数人。”

“那你数什么?”

“数孩子有没有尿裤子。”

这次我笑了。笑完又觉得心里有点酸,低头把蛋黄夹开。蛋黄并不咸,边缘还有一点硬。

陈屿抱着孩子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好吃吗?”

“还行。”

“那我明天再蒸。”

“别蒸太多。”

“知道。”

他又看了一眼纸箱。

我爸晚上终于自己打来电话。他没问我是不是还生气,只说:“你妈让你回去吃饭,白菜炖豆腐。”

我说:“你们家没有鸭蛋了吧?”

电话那边停了停。

“还有两个。”

“你拿回来的?”

“你弟送回来的。”

“他怎么也没跟我说?”

“他说忘了。”

我握着电话,没接话。

我爸说:“那两个我给你留着。”

“你别留。”

“你不是爱吃吗?”

“现在不太爱了。”

“那我自己吃。”

“嗯。”

他又问孩子在干什么。我说在玩车。他说小时候我弟也爱玩车,车轮掉了还要推。我听着,忽然想起那本旧本子,却想不起放在哪儿了。抽屉里没有,书柜里也没有,算了。

挂电话后,陈屿把厨房灯关了一盏。

“明天回去吗?”

“不知道。”

“我先把孩子的衣服收了。”

“你别把袜子又放口袋里。”

“我哪次放了?”

“今天。”

他低头看自己的口袋,伸手摸了摸,摸出一只蓝色小袜子。

我把碗端到水池里,开了水。

陈屿把那半个鸭蛋夹到我碗边,又去把孩子帽子的扣子解开。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