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善妒七年,夫君连个通房都不敢收。
直到他从江南带回一名怀孕的歌姬。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哭闹,反而亲自替她收拾院子,还劝婆母给她抬妾。
夫君十分动容,握着我的手说:
“芸娘,你终于学会做一个贤妻了。”
为了奖励我的懂事,他将城东的胭脂铺交给我,又许诺孩子出生后,再送我一座庄子。
从此,我日日给那歌姬送补汤,请最好的稳婆,生怕她腹中的孩子有半点闪失。
满城都夸我改了性子。
只有我的陪嫁丫鬟知道,我每照顾她一天,夫君便会往我的私库添一笔银子。
十个月后,歌姬诞下一名男婴。
夫君欣喜若狂,当晚便将庄契送到我房中。
我收好庄契,第二日就带着嫁妆和离书离开了侯府。
夫君拦着马车,质问我为何容得下她们母子,却容不下他。
我笑着纠正他:
“照顾妾室怀胎十月,换一间铺子和一座庄子,我当然容得下。”
“如今东西到手了,我还留下做什么?”
我看着他失望的眉眼,愣了一瞬。
难道他不知道我七年善妒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爱银子吗?
毕竟多一个女人就多一个人和我抢钱花啊。
顾砚庭追出府门时,我的马车才刚动。
他单手按住车辕,翻身挡在车前。
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肩宽腿长,冷着脸时,比门口那对石狮子还唬人。
“陆芸娘,下来。”
我掀开车帘,眼眶说红就红。
“顾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这声顾侯爷,让他眉心狠狠一跳。
从前我跟他闹得再凶,也只会喊夫君。
他走到车边,盯着我湿漉漉的眼睛。
“你真要走?”
我咬住唇,眼泪啪嗒掉下来。
“你如今儿女双全,怜儿妹妹也年轻貌美,我留下来做什么?”
“难不成看你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再等她生第二个、第三个?”
说到后面,我哭得肩膀直抖。
春桃在旁边扶着我,嘴角却快压不住了。
别人哭是伤心。
我哭是开价。
顾砚庭果然软了神色。
他伸手替我擦泪,指腹带着练剑磨出的薄茧。
“你若不想见她,我让她搬去别院。”
“孩子刚出生,怎么能离了亲娘?”
我哭得更凶,顺势躲开他的手。
“你别为了我委屈她们母子,我承受不起。”
顾砚庭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
大概在他心里,我肯主动退让,不是为了铺子和庄子,而是爱他爱到宁可自己受委屈。
男人有时候挺有意思。
你说爱钱,他不信。
你掉两滴眼泪,他连你们来世葬哪儿都想好了。
顾砚庭沉默半晌,从怀中取出一张田契。
“城南八百亩水田,每年收成归你。”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这算什么?”
“补偿。”
“我七年的青春,就值八百亩?”
他被我问得一噎。
我哭着扭过脸。
“罢了,我本来也不是图你的东西。”
春桃低头猛掐自己的手心。
再不掐,她就要笑出声了。
顾砚庭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再加侯府名下两成田租,往后每年直接送去你的胭脂铺。”
我这才颤着手接过田契。
“我收下,不是因为贪财。”
顾砚庭看着我,语气笃定。
“我知道。”
“你只是想给自己留点念想。”
我含泪点头。
对。
每年几千两的念想,谁不要谁缺心眼。
顾砚庭握住我的手腕。
“跟我回去。”
我立刻把田契塞进袖子,抽回手。
“和离书已经签了,我不会再住侯府。”
他的脸沉下来。
“陆芸娘,别闹得太过。”
“我可以替孩子办满月宴。”
我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受尽委屈。
“算是我这个前主母,最后替你做一件事。”
顾砚庭盯了我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你果然舍不得我。”
他侧过身,让开车路。
“行,我给你时间。”
马车走出长街,我立刻擦干眼泪,拿出田契对着日光仔细看印章。
是真的。
我心情顿时好了。
春桃憋了一路,终于问我:
“姑娘,你刚才哭得那么惨,真不难受?”
“难受。”
“哪里难受?”
“八百亩有点少。”
回到胭脂铺,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顾家派来的掌柜赶出去。
第二件事,是把铺子、庄子、水田和田租全记进私账。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七年夫妻,折下来也算是日进斗金。
天黑以后,铺门忽然被人敲响。
顾砚庭站在门外,身后没有随从。
他把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放在我面前。
“侯府库房、账房和外院私库的钥匙,都给你。”
我看着钥匙,呼吸都轻了。
顾砚庭俯身靠近我,眼底带着胜券在握的笑。
“芸娘,别装了。”
“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和离。”
“你只是想知道,在我心里,你到底值多少。”
2
顾砚庭这话,差点把我听感动了。
当然,不是感动他懂我。
是感动他终于问到重点了。
我压下想报价的冲动,把钥匙推回去。
“侯府已经不是我的家,我不能收。”
顾砚庭没有接。
“以前你总抱怨我不让你碰外院的账。”
“如今都给你,还不满意?”
我垂下眼,硬挤出一点哽咽。
“从前我想管,是因为我是你的妻。”
“如今我算什么?”
顾砚庭沉默了。
片刻后,他把钥匙强行塞进我手里。
“你会回来的。”
“七年都熬过来了,你舍不得。”
他说得十分肯定。
我也没反驳。
舍不舍得先放一边,库房里那几箱前朝字画,我是真惦记。
顾砚庭走后,春桃关紧铺门。
“姑娘,咱真去侯府搬东西?”
“什么叫搬?”
我拍了拍她的脑袋。
“他说给我管,我收点管账的辛苦钱,很合理。”
第二日,我带着四个账房去了侯府。
顾砚庭以为我是回心转意,特意让厨房做了我爱吃的糖醋鱼。
我一口没动,先查了三本陈年坏账,又挑出两间长期亏损的铺子。
顾砚庭看见我拿走铺契,连眉头都没皱。
“玩够了就回来。”
“顾侯爷放心,我不会多拿。”
“多拿一些也无妨。”
他抬手替我拢好披风领口,动作温柔,嘴里说出的话却气人。
“你从前连我多看旁人一眼都要闹,如今闹着和离,无非是想让我哄你。”
“只要你别伤害怜儿和孩子,我都可以纵着你。”
我仰头看他,眼圈一点点红了。
顾砚庭眼中闪过果然如此。
他又误会了。
我红眼不是因为他护着苏怜儿。
是因为那两间铺子每年能挣一万多两。
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偏偏和离了才懂事。
我抱着铺契离开账房,刚走到花园,便看见苏怜儿抱着孩子等在廊下。
她穿着顾砚庭最喜欢的月白裙子,头上戴着他从江南带回来的珍珠簪。
“姐姐真有本事。”
她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匣子。
“人都离开侯府了,还能让侯爷送你东西。”
“纠正一下,我不是让他送。”
我笑眯眯地说:
“是他上赶着给。”
苏怜儿脸色微变,很快又抱紧孩子。
“侯爷疼你,不过是念着七年夫妻情分。”
“可他夜夜宿在我院里,孩子也是他的长子。”
“姐姐就算拿再多银子,也换不回他的心。”
我低头逗了逗襁褓里的婴儿。
孩子耳后有一点淡红,像颗小痣。
“那可太好了。”
“妹妹一定要牢牢抓住他的心,千万别让他闲下来。”
顾砚庭只要闲着,就爱来找我。
来一次,我就得哭一次。
挺费眼睛的。
苏怜儿死死盯着我。
“你装什么大度?”
“你从前连侯爷身边的丫鬟都容不下,如今怎么可能真不在意?”
“你是在等我放松警惕,再对我的孩子下手,对不对?”
我想了想,诚实地回答:
“你放心。”
“孩子活得越好,我赚得越多。”
她当然听不懂。
她只觉得我在挑衅,抬手就要打我。
手还没落下,顾砚庭便从月门后走了出来。
他一把扣住苏怜儿的手腕。
苏怜儿当即红了眼。
“侯爷,姐姐恨我就算了,她还诅咒我们的孩子。”
顾砚庭先看向我。
我什么都没说,只低头抹了抹眼角,抱紧怀里的铺契。
他脸色冷了下来,却不是冲我。
“她若真想害你,当初就不会照顾你十个月。”
苏怜儿愣住。
顾砚庭走到我面前,低声道:
“芸娘受的委屈够多了。”
当天傍晚,他让人往胭脂铺送来一张温泉庄子的地契。
春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我则看着她刚查到的消息。
苏怜儿在遇见顾砚庭前,曾和一名叫周闻笙的琴师私奔半年。
而那琴师的耳后,也有一块朱砂胎记。
3
苏怜儿大概是怕了。
接下来几日,她没再到我面前宣誓主权。
我却惦记上了她怀里的孩子。
不是惦记孩子是谁的。
我惦记的是,这个秘密能值多少钱。
春桃从江南请来的商队刚进京,我便拿到了周闻笙的画像。
画上的男人一身青衫,眉眼与那孩子并不相似。
可耳后的朱砂胎记,一模一样。
春桃压低声音。
“姑娘,要不要把画像送去侯府?”
“送了能换钱吗?”
“不能。”
“那我为什么送?”
我把画像卷好,锁进匣子里。
秘密这种东西,知道得越早越不值钱。
得等顾砚庭把孩子捧到天上,再狠狠摔下来,价钱才好谈。
午后,苏怜儿抱着孩子来了胭脂铺。
她一进门,便让丫鬟把柜台上的客人赶开。
“侯爷说了,等满月宴后,就把城西的铺子给我。”
“以后这些胭脂,我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我抬手拦住她。
“等等。”
苏怜儿得意地扬起下巴。
“怎么,姐姐舍不得?”
“不是。”
我拿出算盘。
“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咱俩顶多算同一个男人用过的旧相识。”
“胭脂一盒二两,拿十盒送一盒。”
苏怜儿的脸气得青一阵白一阵。
她把孩子交给乳母,抬手掀翻柜上的胭脂盒。
“陆芸娘,你真以为侯爷给你几间铺子,你就能跟我争?”
“等他厌烦你这套欲擒故纵,你连哭都没地方哭。”
我心疼地看着满地胭脂。
上好的珍珠粉,少说值八十两。
“春桃,记账。”
“损坏货物八十两,惊吓掌柜二十两,耽误生意一百两。”
苏怜儿冷笑。
“你还敢找我要钱?”
“不要紧,你不给,顾砚庭给。”
她脸色终于变了。
就在此时,乳母怀里的孩子忽然哭得脸色发紫。
苏怜儿慌了神,抱着孩子不停地哄。
我立即让春桃去请隔壁医馆的沈大夫。
沈大夫替孩子诊过脉,说是被浓重的脂粉味呛着了,并无大碍。
他翻看孩子耳后的红痕时,随口说了一句:
“这朱砂胎记倒少见。”
“我年轻时在江南见过一个琴师,也长在同样的位置。”
苏怜儿手一抖,差点摔了孩子。
我及时扶住她,笑着提醒:
“妹妹当心,这可是侯爷唯一的儿子。”
顾砚庭赶来时,只看见满地狼藉和哭闹不止的孩子。
苏怜儿扑进他怀里。
“侯爷,姐姐故意在铺子里点浓香,险些害了我们的孩子。”
顾砚庭低头看我。
“芸娘,你答应过我不会动他们母子。”
我没有辩解。
我只看着他,眼泪慢慢落下来。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顾砚庭眉心微动。
苏怜儿咬着唇道:
“姐姐最会装可怜,侯爷别被她骗了。”
我一听,哭得更厉害了。
不多哭两声,怎么对得起满地的胭脂。
顾砚庭终究还是偏向了苏怜儿。
他让人把她们母子送回侯府,又警告我满月宴前不要再接近孩子。
临走前,他留下三张铺契。
“算我替怜儿赔你的损失。”
我含泪收下。
“你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们。”
顾砚庭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他还是转身追着苏怜儿走了。
春桃捡起地上的胭脂盒,小声骂他没良心。
我擦干眼泪,把三张铺契贴身收好。
“别骂。”
“这么会赔钱的男人,不多见了。”
晚上,我让春桃往城南的悦来客栈送了一封请帖。
收信人正是周闻笙。
请帖上只有一句话。
顾家长孙满月宴,请君务必到场。
4
满月宴那日,顾砚庭把侯府装点得喜气洋洋。
红绸从正门一直挂到内院,流水席摆了六十桌。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盼了八辈子才盼来这个儿子。
我到得不早不晚。
顾砚庭正在门口迎客,看见我从马车上下来,眼底明显亮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亲自扶我下车,又把一件狐裘披在我肩上。
“外面冷,你身子弱。”
这副温柔模样,引得不少宾客侧目。
苏怜儿站在廊下,脸上的笑都僵了。
我没有拒绝顾砚庭。
狐裘是上好的雪狐皮,等离京以后还能卖个好价钱。
顾砚庭低声问:
“那三间铺子喜欢吗?”
“喜欢。”
“消气了?”
我抬眼看着他。
“顾砚庭,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肯收东西,就一定还爱你?”
他笑了一声。
“难道不是?”
“你要是真不爱我,为何七年来不许我纳妾?”
“又为何每次我哄你,你就肯退一步?”
我差点被他问住。
因为他每次哄人,都带着银票和地契。
换成春桃,她也能退。
宴席开始后,苏怜儿抱着孩子接受众人道贺。
顾老夫人亲手给孩子戴上祖传长命锁,宣布满月后便把他记进顾家族谱。
顾砚庭站在她身旁,眉眼间全是初为人父的得意。
我在人群后看见了周闻笙。
他穿着乐师的衣裳,只远远看了孩子一眼,脸色便白了。
周闻笙没有当场闹事。
他把一只旧木匣交给春桃,转身离开了侯府。
匣子里装着苏怜儿从前写给他的情书,还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朱砂玉坠。
我把东西收好,替顾砚庭敬完最后一桌酒。
顾砚庭以为我终于想通,握住我的手。
“芸娘,只要你愿意回来,怜儿永远越不过你。”
“我可以把她送去别院,孩子留给你养。”
我抽回手,笑着摇头。
“别。”
“我没有替别人养儿子的爱好。”
顾砚庭没有听懂,只当我还在赌气。
他低声哄我:
“那就再等一等。”
“等你气消了,我亲自接你回来。”
离开侯府后,我没有回胭脂铺。
铺子、庄子和水田都已经托人变卖,剩下的银票分装进十几个木箱,提前送上了船。
七年婚姻,我没捞到真心。
好在金子、银子、铺子和庄子一样不少。
不算亏。
夜里,顾砚庭去了胭脂铺。
他原本想接我回侯府,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柜台和落了锁的后院。
我留在账房里的旧木箱没来得及运走。
里面放着苏怜儿的情书、周闻笙的画像和那枚朱砂玉坠。
最上面还有一本厚厚的账册。
顾砚庭翻开第一页。
成亲第二年,他醉后错喊旁人的名字,赔翡翠头面一套。
第三年,他纵容表妹羞辱我,赔城西铺子一间。
第七年,他带回怀孕歌姬,赔胭脂铺、庄子、水田与田租。
最后一页,只有八个字。
七年夫妻,银货两清。
城外渡口,我刚踏上船板,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顾砚庭翻身下马,快步冲到岸边。
他头发被夜风吹乱,手里死死攥着那叠情书,指节泛白。
“陆芸娘!”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顾砚庭把周闻笙的画像摔在我面前,眼底第一次有了慌乱。
“你早就知道那孩子不是我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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