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春,在攀枝花仁和区的一处公寓楼里,70 多岁的谢纯一老爷子留着花白长须,拄着拐杖,嗓门洪亮精神矍铄。说起 50 多年前的往事,他历历在目,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
谢纯一是武汉技校的毕业生,19 岁那年突然提前毕业,接到分配通知时,他正准备着技校的课程。母亲给他蒸了 12 个花卷当干粮,塞了 20 块钱生活费。
3 月的一天,解放牌卡车把他送到汉口火车站,坐了三天火车到贵州安顺,又在苗族聚居的安顺住了三天。这里的短裙苗妇女赶集时挑担子,男人则在家带孩子。
休整三天后,他们坐大客车继续赶路,途中经过黄果树大瀑布,大家停下休息一小时,纷纷拍照留念,还托私人照相馆把照片寄回家。之后他们换乘窄轨火车到昆明,再转车最终抵达渡口 —— 也就是后来的攀枝花。
当时以金沙江为界,江北属四川凉山,江南属云南楚雄,这里作为保密单位,外界几乎没人知道。谢纯一回忆,当时大伙都特别高兴,一路唱着歌跳着舞走进渡口。
刚离开学校、能自食其力减轻家庭负担,对年轻人来说是件大喜事。但建设的艰苦,也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他们刚到的时候没有房子,全都住在芦席棚里。用碗口粗的竹竿、树干搭框架,芦苇席当墙,屋顶盖油毛毡,就能遮风挡雨。
这种棚子隔音极差,晚上隔壁夫妻的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谢纯一提起这事时忍不住哈哈大笑。直到上世纪 70 年代,大伙才住上水泥板房,又过了五六年才住进砖瓦房。
当时的交通完全闭塞,开解放牌汽车去昆明,来回要六天;谢纯一回一次武汉探亲,路上就得半个月。下雨天路烂,运菜的车辆没法通行,大家常常吃不上新鲜蔬菜,只能靠干菜、豆腐、海带度日,偶尔才能吃到腊肉。
用水主要取自金沙江,平时水质还算清澈,但涨水季节抽上来的全是浑水,根本没法用。谢纯一和工友们还流传着一句顺口溜:一怕麻风、二怕狼、三怕横渡金沙江、四怕地震塌了房、五怕坏人打黑枪。
当地有麻风病人容易传染,山上常有狼出没,还要提防国民党特务,过金沙江时水冷石多,还要小心地震塌方。这些艰苦,只有亲历过的人才懂。
20世纪三四十年代,常隆庆、汤克诚、刘之祥等地质人员先后对攀枝花矿产进行调查。
途经攀枝花时,他在山谷间发现了铁矿露头,停留十几天绘制了矿山地图,写下《西康省盐边县攀枝花、斗马坎一带铁矿区简报》,这是攀枝花第一份系统性地质报告,攀枝花的发现就此定格。
同年 9 月,地质同行刘之祥和常隆庆也在攀枝花硫磺沟发现了磁铁矿,但晚了三个月,历史发现权最终归了汤克诚。
民国时期,经济部资源委员会曾成立西康钢铁厂筹备处,计划建两座 10 吨炼铁炉,但因交通不便、开发成本太高,最终无法推进,1945 年筹备处被取消,攀枝花的开发就此搁置。
新中国成立后,获得苏联 156 个工业项目,中国从农业国步入工业国,急需大量钢材支撑建设,攀枝花铁矿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1965 年,中央 10 个部委集中会战攀枝花,5 万多职工从全国各地汇集到此;中央军委另调铁道兵 5 个师扩编到 18 万人,建设成昆铁路打通交通线。
当时的攀枝花还只是西南荒村,公交公司全是天津人,路桥局全是山东人,法院干部和学校教师全是上海人,天南地北的方言混在一起,热闹鲜活。这种人员构成,正是当年国务院十部委调动的结果。
1965 年 12月,邓小平来到西南三线,确定了 “两点一线” 的建设格局:将六盘水的煤炭运到攀枝花,再将攀枝花炼好的钢铁运到重庆,重庆的机器再运到攀枝花和六盘水。攀枝花刚好位于这个格局的中心环节。
第二年,大批施工队伍抵达,开始修桥铺路为钢铁厂打基础,十多万人在此安营扎寨,谢纯一就是其中之一。朱家包包铁矿是攀枝花的核心矿区,主矿叫狮子山,矿石占总储量的 83%。
要建成露天矿,得剥掉 120 米厚的岩层,大爆破实际一次松动岩石约1140万立方米。3 万多人花了三个月时间,在山头凿出 586 个药室,挖了 1.45 万米的网状巷道,装进 9173 吨自制铵油炸药。
1971 年 5 月的一天,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狮子山被夷成平地,金沙江惊起三尺浪头。爆破升起的烟土像蘑菇云一样散开,大伙都抱着头躲在安全区域,沙土像雨一样落下来。
"不想爹,不想妈,不想孩子,不想家,不出钢水不回家",这句当时的口号,成了建设者们的真实写照。1970 年 7 月 1 日,攀钢 1000 立方米 1 号高炉正式出铁。
之后围绕攀钢,冶金矿山、煤炭、焦化厂、烧结厂、运输、电力公司等上下游产业纷纷拔地而起。1974 年,年产 100 万吨的轨梁厂投产,完成一期工程;2000 年完成二期工程,年产钢量达到 400 万吨。
到上世纪 80 年代末,国家对攀枝花的全部投资都已收回。攀钢巅峰时自有医院、铁路、学校和安保系统,直接养活 20 到 30 万人,上下游和服务业又带动了大量就业。
上世纪 80 年代起,攀枝花人均消费水平常年排四川第一,物价和人均收入一直是全省最高;2017 年人均 GDP 突破 9 万元,连早餐价格都比成都贵 30%,吸引了大量外地人来此务工。除了工业发展,攀枝花的特色农业也让人惊喜。
它地处云贵高原河谷地带,属于独特的干热河谷气候。横断山区的气流翻山后下沉增温减湿,形成高温低湿的环境。
虽然和湖南衡阳同属亚热带,但气候差异极大。独特的气候让这里能种植热带水果,在农业专家的指导下,芒果、樱桃、石榴、枇杷等品质顶尖,其中芒果最为出色。
当地农户种芒果,亩产利润达到 1 万每亩,十几亩地就能年入十几万,最多的 50 亩地年入 50 万,根本没人外出打工。有当地公务员说,同事周五下班就关机回乡下打理芒果地,周一才准时上班。
不过这种高收益仅限于河谷地带,离开河谷的农户收入一般。加上周边农业人口少,每户分得的土地多,水果上市时间又和其他地区错开,多重条件叠加,才让这里的农户如此富裕。
如今的攀枝花已是现代化都市,街道两旁开满蓝花楹和三角梅,阳光明媚气候宜人。从当年的荒村到如今的工业强市、水果之乡,攀枝花的变迁,离不开当年三线建设者们的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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