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砸在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上。

雨刷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

司机师傅放着一档本地的交通广播,女主持人的声音夹杂着微弱的电流麦电流声,播报着傍晚的高架桥路况。

我靠在后排的座椅上。

闭着眼睛。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顺着骨缝往上爬,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淹没。

这趟去广州出差,整整熬了半个月。

为了拿下那个总包的项目。

连续十四天。

每天都在会议室和酒桌之间连轴转。

有几个晚上。

陪客户喝到凌晨两点。

回到酒店趴在马桶上吐净了胃里的东西。

还要爬起来修改第二天要用的PPT。

胃里到现在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一样隐隐作痛。

但好在,合同签下来了。

下半年的奖金有了着落。

提前一天结束了所有行程,我没有告诉妻子苏苒,改签了最早的一班高铁赶了回来。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结婚三年,因为工作忙碌,我确实很少在制造浪漫这件事情上花心思。

我想着,今晚带她去吃城东那家她念叨了很久的日料,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干,就躺在家里的沙发上,喝一碗她熬的热汤。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我付了车费,推开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我住了三年的小区。

这套房子。

是我在认识苏苒之前。

掏空了自己工作八年的全部积蓄。

加上父母赞助的一百多万首付买下来的。

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装修也是我亲力亲为盯下来的。

哪怕是一块踢脚线的颜色。

都是我跑了四次建材市场才敲定的。

这里是我的堡垒。

是我在外面跟人厮杀、赔笑脸、拼酒量之后,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电梯停在了十六楼。

轿厢门向两侧滑开。

我提着差旅包,走到自家门前。

楼道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洒下橘黄色的光。

我抬起手,将大拇指按在智能锁的指纹识别区。

伴随着熟悉的一声轻响,机械锁舌收回。

我推开了门。

玄关的灯亮了。

迎接我的,不是我想象中安静温馨的画面。

而是一股极其陌生的气味。

那是麻辣烫的重油重辣味,混合着一种劣质的、甜腻的男士古龙水的气味。

我原本习惯性要换鞋的动作,硬生生地停住了。

我的视线落在了鞋柜下方的地垫上。

那里横七竖八地放着三双鞋。

一双是苏苒的平底单鞋。

另外两双,是男士的运动鞋。

一双黑白配色的篮球鞋,一双沾着泥点子的帆布鞋。

看起来大概是四十三码。

而我,穿四十一码。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漏了一拍。

一种极其荒谬,又极其危险的直觉,瞬间攥紧了我的胃。

我原本放在鞋柜最外侧的那双灰色纯棉拖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粉色的女士拖鞋,和……

我抬起头。

目光越过玄关的胡桃木隔断,投向客厅。

电视机开着。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档吵闹的搞笑综艺。

几个明星在泥潭里滚作一团,发出夸张的爆笑声。

而在我花了两万多块钱定制的、严禁任何人穿着外裤躺卧的意大利头层牛皮沙发上。

坐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玄关,双腿大剌剌地搭在茶几的边缘。

他的脚上,正穿着我那双消失在玄关的灰色纯棉拖鞋。

他的身上,穿着我那套深蓝色的家居服。

那是苏苒去年双十一给我买的,洗过几次,纯棉的布料已经很贴身了。

现在,这套衣服穿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因为他比我瘦,衣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裤腿卷起了一截。

在男人的旁边。

苏苒正盘着腿坐在地毯上。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真丝睡裙,手里端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柚子。

她正转过头,笑着对那个男人说着什么。

那个男人顺势低下头,从她手里叼走了一块柚子肉。

两人的肩膀,在这一刻,几乎贴在了一起。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我站在玄关。

手里还提着沉重的差旅包。

门外是初秋的冷雨,门内是这副刺眼到让人想吐的画面。

那个男人,我认识。

化成灰我都认识。

程铮。

苏苒口中那个“认识了十几年,比亲兄弟还亲,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男女之情”的男闺蜜。

一个自称独立摄影师,常年接不到活,永远在换女朋友,永远在伤春悲秋的巨婴。

我没有动。

也没有出声。

我就那么冷冷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大概是玄关传来的冷风终于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苏苒回过头。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站在阴影里的我时。

她脸上的笑容。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瞬间僵住了。

紧接着,她手里的柚子滑落了。

啪嗒一声。

掉在了茶几的玻璃台面上。

“陆……陆远?”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错愕,变了调。

沙发上的程铮也转过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动作明显慌乱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搭在茶几上的腿收了回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说……明天下午的高铁才到吗?”

苏苒手忙脚乱地从地毯上爬起来,双手胡乱地扯了扯睡裙的下摆。

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依旧没有说话。

我把差旅包放在鞋柜上。

慢条斯理地脱下被雨水打湿的西装外套。

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

然后,我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进客厅

我没有看苏苒。

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死死地钉在程铮的身上。

从他的脸,到他身上的深蓝色家居服,再到他脚上的灰色拖鞋。

程铮被我看得发毛。

他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尴尬,挤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

“远哥,你提前回来了啊。”

“这……这真是个惊喜。”

“惊喜?”

我终于开口了。

我的声音很低,很平稳。

平稳到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愤怒的咆哮。

只有一种极度的、冰冷的荒凉。

“是谁的惊喜?”

苏苒赶紧走过来,试图挽住我的胳膊。

我毫不留情地抽回了手。

苏苒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陆远,你听我解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和急切。

“程铮他……他租的房子水管爆了。”

“这两天连下了好几场大雨,物业一直修不好,整个屋子都泡在水里了。”

“房东又要重新做防水,根本没法住人。”

“他身上又没多少钱,现在的酒店因为展会又全都涨价了。”

“我看着实在可怜,想着反正家里客卧空着也是空着……”

“就让他暂时过来对付几天。”

“我发誓,真的只是暂住几天!”

我静静地听着她连珠炮似的解释。

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苍白。

“暂住?”

我转过头,看着苏苒。

“暂住在我的房子里。”

“穿着我的家居服。”

“穿着我的拖鞋。”

“和我穿着睡衣的妻子,坐在我的沙发上,吃着同一块柚子。”

“苏苒,你管这叫暂住?”

程铮在旁边插话了。

他似乎觉得我的语气太重,伤了苏苒的面子。

他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男子汉的姿态。

“远哥,你这话就难听了。”

“我衣服全湿了,在洗衣机里洗着呢,总不能光着身子吧?”

“苒苒就拿了你一套不怎么穿的衣服给我对付一下。”

“咱们都是大老爷们,你犯得着为一套衣服在这儿阴阳怪气吗?”

“再说了,我和苒苒十几年的交情了。”

“我要是真对她有点什么想法,还能轮得到你跟她结婚?”

“你别自己心思龌龊,就把别人也想得那么肮脏。”

他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站在这里兴师问罪的我,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恶人。

我看着程铮那张自以为是的脸。

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没有理会他。

我转身,径直走向了客卧。

苏苒在后面惊恐地喊了一声。

“陆远!你干什么!”

她试图冲过来拉我,但晚了一步。

我一把推开了客卧的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烟味混杂着汗臭味涌了出来。

我开了灯。

客卧的床上,被子揉成一团。

我的床头柜上。

放着一个烟灰缸。

里面塞满了烟头。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

一个黑色的行李箱敞开着,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这曾经是我母亲偶尔过来小住时,被苏苒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房间。

现在,像个廉价的招待所。

我转过身,走向客卧对面的客卫。

推开门。

洗手台上,赫然并排放着两个漱口杯。

一个粉色,一个蓝色。

蓝色的杯子里,插着一把黑色的电动牙刷。

而洗手台的边缘,放着一把沾着胡茬的手动剃须刀。

墙上的毛巾架上,挂着一条湿漉漉的男士毛巾。

毛巾的边缘,甚至还蹭到了苏苒平时用来洗脸的粉色洁面巾。

我站在洗手间里。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色铁青。

那不是嫉妒。

那是一种领地被野狗侵犯后的极度生理性反胃。

我走出客卫。

重新回到客厅。

苏苒和程铮都站在那里。

程铮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理直气壮,多了一丝心虚。

苏苒则是浑身发抖,眼眶已经红了。

“陆远……”

她开口,声音哽咽。

“我错了,我不该没经过你同意就让他住进来。”

“我今晚就让他走,好不好?”

“我马上把家里打扫干净,床单被套全都换掉。”

“你别生气了,别冷着脸吓我。”

她试图用眼泪来软化我。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

结婚三年,每次因为程铮的事情吵架,她最后都会用眼泪来收场。

她知道我吃软不吃硬。

但这次,不管用了。

底线一旦被彻底踩碎,所有的柔情都会瞬间结冰。

我走到茶几前。

拿起程铮放在那里的半杯水。

手腕一翻。

水“哗啦”一声,全部泼在了程铮脚下的地毯上。

程铮吓得往后猛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疯了吗!”

他大叫。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脱下来。”

程铮愣住了。

“什么?”

“我让你,把我的衣服,脱下来。”

我一字一顿地说。

“现在,立刻,马上。”

程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苏苒。

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屈辱。

“陆远,你别欺人太甚!”

“一套破衣服,老子赔你十套行不行!”

我向前走了一步。

逼近他。

我的身高比他高出半个头,常年跑工地的经历让我的体型比他这种常年熬夜的伪文艺青年要结实得多。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再说最后一遍。”

“脱下来。”

“否则,我帮你脱。”

程铮的喉结滚了滚。

他在我的眼睛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暴戾。

他怂了。

他咬着牙,当着苏苒的面,脱下了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上衣,用力砸在沙发上。

然后,他又脱下了裤子。

只穿着一条内裤站在客厅中央。

“满意了?”

他恶狠狠地说。

“还没完。”

我转过头,看向苏苒。

苏苒正捂着嘴,惊恐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了一样。

“你。”

我指着苏苒。

“还有他。”

“三天。”

“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

苏苒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三天……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三天之内,带着他的破烂,还有你的所有私人物品。”

“从这套房子里,搬出去。”

“星期五下午五点之前,我会叫换锁公司的人来换锁。”

“如果到时候你们还有东西留在这里,我会直接叫物业当垃圾处理掉。”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苏苒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在赶我走?”

“你要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把你合法领了证的妻子赶出家门?”

“陆远,你疯了吗?”

“小事?”

我冷笑了一声。

“苏苒,在你眼里,把别的男人带回我们的婚房。”

“让他睡我的床,穿我的衣服,用我的杯子。”

“这叫小事?”

“如果我今天没有提前回来。”

“你们还要在这套房子里,上演什么兄妹情深的戏码?”

“是深夜痛饮,还是促膝长谈?”

苏苒尖叫起来。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纯洁的男女友谊吗?”

“纯不纯洁,那是你们的事。”

我打断了她。

“我不在乎你们是盖着棉被纯聊天,还是滚在一起。”

“我在乎的是,这套房子,是我的。”

“房产证上,只有我陆远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我的私人领地。”

“我不允许任何一条没有经过我同意的野狗,踏进我的门槛半步。”

“你既然觉得他比你的婚姻更重要。”

“那你就陪他一起滚。”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我转身走向玄关。

重新穿上那件被雨水打湿的西装外套。

拿起我的差旅包。

“陆远!”

苏苒终于慌了。

她光着脚跑过来。

死死地拉住我的衣角。

“你别走!”

“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跟我离婚吗?”

我低下头,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具体的事宜,我的律师明天会联系你。”

“苏苒,这段婚姻,到此为止了。”

我推开门。

走了出去。

将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隔绝了苏苒的哭喊声。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我看着金属门面板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疲惫,苍老,但前所未有的清醒。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我在街角找了一家快捷酒店。

开了一间房。

洗了个热水澡,躺在略带消毒水气味的床单上。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地振动。

全部是苏苒发来的微信。

几十条长语音,我一条都没有点开。

最后,她发来了一段长长的文字。

“陆远,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成熟包容的男人,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狭隘、多疑。”

“我和程铮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你今天对他的侮辱,也是对我的侮辱。”

“你既然要闹,那就闹吧。我是不会搬走的,这也是我的家!”

我看着这段文字,心里竟然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她的逻辑永远都是这样。

只要没有抓到实质性的出轨证据。

她就可以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指责我不够大度。

第二天早上。

我被一通电话吵醒。

来电显示,是我的岳母。

我靠在床头上,点了一根烟,按下了接听键。

“陆远!你长本事了是不是!”

电话刚接通,岳母尖锐的嗓音就震得我耳膜生疼。

“你凭什么把苒苒赶出家门?”

“她做错什么了?不就是收留了一个落难的朋友吗?”

“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跟针尖一样小!”

“那是你们俩的婚房!她也是女主人,她有权利决定让谁住!”

我吸了一口烟。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妈,我最后叫你一声妈。”

我的语气很平稳。

“第一,那不是我们的婚房,那是我的婚前财产。”

“首付是我付的,贷款是我还的,名字是我一个人的。”

“在法律上,它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拿法律来说事。

但岳母很快又拔高了音量。

“那又怎么样?结了婚就是一家人!”

“你算得这么清楚,还是个男人吗?”

“你这样欺负我女儿,真以为我们家没人了是不是!”

“阿姨。”

我改了称呼。

“如果我出差期间。”

“在没有通知苏苒的情况下。”

“带了一个认识了十几年的女性朋友回家。”

“让她穿着苏苒的真丝睡衣。”

“睡在你们给苏苒买的嫁妆床上。”

“然后两人大半夜在客厅里吃夜宵。”

“你会怎么想?”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大度的男人?”

岳母在电话那头彻底卡壳了。

“这……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小程他是男的,男的跟女的能一样吗!”

“苒苒从小就善良,看不得别人受苦……”

“她的善良,如果需要用我的尊严来买单,那这种善良我消费不起。”

我掐灭了烟头。

“阿姨,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我是在下达通知。”

“星期五下午五点,是最后期限。”

“如果他们不搬,我会直接报警,以非法侵入住宅的名义,让警察请程铮出去。”

“至于苏苒,我的律师函明天会寄到她公司。”

“我不嫌丢人,如果你们也不嫌,我们大可以闹得人尽皆知。”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并且顺手将岳母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中午的时候,我联系了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在律所做合伙人的老高。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见了面。

老高听完我的叙述,推了推金丝眼镜。

“陆远,你可真够冷静的。”

“换了别人,昨晚估计已经拿菜刀砍人了。”

我苦笑了一下。

“成年人了,砍人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只想尽快把这块烂肉从我生活里剜出去。”

老高打开电脑,开始做记录。

“财产方面,非常清晰。”

“房子是你婚前全款买的,或者说婚前首付,婚后你个人还贷。”

“不管哪种情况,房子的大头绝对是你的,她无权要求分割房产本身。”

“你们婚后共同存款有多少?”

“大概四十万左右。”

我回答。

“好,这四十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平分。”

“车子是你婚前买的那辆代步车吧?那也不在分割范围内。”

老高在键盘上敲击着。

“不过,陆远,我得提醒你。”

“从法律上讲,即使房子是你的,苏苒作为你的合法妻子,目前享有居住权。”

“你不能直接把她的东西扔出去。”

“但是,那个程铮,他没有任何权利待在你的房子里。”

“你可以报警驱逐他。”

“我知道。”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所以我给了他们三天时间。”

“苏苒是个极度好面子的人。”

“她把那个‘独立女性’和‘善良人设’看得比命还重。”

“如果我真的叫警察去抓她那个‘男闺蜜’,或者把这起荒唐事捅到她公司。”

“她受不了那个社会性死亡的代价。”

“她会搬的。”

老高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

“老陆,这三年,你过得挺压抑的吧?”

我没有回答。

压抑吗?

其实也就是在一次次的妥协中,慢慢死心罢了。

很多事情,不是昨晚才发生的。

结婚那年的答谢宴上。

程铮喝得烂醉如泥。

他抢过司仪的话筒,在台上摇摇晃晃地指着我。

“陆远,我警告你!”

“苒苒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单纯的女孩。”

“你如果敢对她不好,让她受一点委屈。”

“我程铮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把她抢回来!”

当时全场的亲戚朋友都鸦雀无声。

我父母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苏苒却红着眼眶,走上台去,温柔地夺下他的话筒,扶着他下台。

事后我跟她大吵了一架。

她哭着说程铮只是原生家庭不好,极度缺爱,把她当成了唯一的亲人,让我不要跟一个可怜人计较。

婚后第二年,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订了江景餐厅的位置。

结果等到晚上九点,她也没有出现。

打通电话,背景音是医院的嘈杂声。

“陆远,对不起,程铮打篮球把脚踝崴了,肿得像个馒头。”

“他一个人在急诊,连个挂号的人都没有,我走不开。”

“纪念日我们明天再补过好不好?”

我坐在江景餐厅里,看着面前渐渐冷掉的牛排。

挂断了电话。

后来,她瞒着我借给程铮三万块钱去换新的摄影设备。

被我查账查出来。

她理直气壮地说。

“我用我的工资借给朋友,有什么错?他以后接了活就会还的!”

那三万块钱,到现在也没有还。

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根一根的稻草。

最终在昨晚那个穿着我睡衣的男人身上,彻底压垮了这头名叫婚姻的骆驼。

接下来的两天。

我一直住在酒店里。

期间,苏苒来酒店找过我一次。

不知道她是怎么查到我的入住信息的。

她站在房间门外,敲了半个小时的门。

她哭着说程铮已经搬走了。

说她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说她知道错了,保证以后彻底和程铮断绝来往。

我隔着门,听着她的哭泣声。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一种极其疲惫的厌倦。

“苏苒,回去收拾东西吧。”

我对着门板说。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明天下午五点,我会准时回去。”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星期五。

下午四点半。

我提前半个小时回到了小区。

老高起草的离婚协议书,静静地躺在我的公文包里。

我没有直接上楼。

而是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看着楼下玩耍的小孩,和推着婴儿车散步的老人。

生活充满了烟火气。

而我的生活,即将面临一次惨烈的切割。

五点整。

我走进了电梯。

来到十六楼。

这一次,我没有用指纹。

而是直接按响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苏苒站在门内。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朵枯萎的塑料花。

客厅里,堆着七八个大纸箱。

还有两个巨大的行李箱。

看来,她终于接受了现实。

我走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

看得出,她确实做了深度的清洁。

但有些脏东西,是刻在脑子里的,不是消毒水能洗掉的。

“程铮的东西呢?”

我问。

“他……他前天晚上就拿走搬出去了。”

苏苒低着头,声音嘶哑。

我点点头。

走到餐桌前。

拉开椅子坐下。

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的面前。

“这是离婚协议。”

“存款四十万,一人一半。我这边的二十万,明天会打到你卡里。”

“这套房子归我。”

“另外,你那辆代步车,首付虽然是我付的,但我不要了,直接过户给你。”

“你可以看一看,如果没有异议,就在上面签字。”

“下周一早上九点,我们去民政局递交申请。”

苏苒看着那个信封。

仿佛那是一个炸弹。

她颤抖着伸出手。

却没有去拿协议。

而是抓住了我的袖子。

“陆远,真的非走这一步不可吗?”

“我已经改了,我真的改了。”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知道我以前没有顾忌你的感受。”

“可是我们三年的感情啊……”

“你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我看着她抓住我袖子的手。

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苏苒,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坚决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到了极点。

“因为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你以为我生气,是因为你让他住了我的房子,穿了我的衣服。”

“不是的。”

“我真正无法接受的,是你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潜意识里那种理所当然。”

“你理所当然地认为,程铮的需求,比我的尊严更重要。”

“你理所当然地觉得,我可以被糊弄,被安抚,被逼着妥协。”

“在这个家里,你,还有你的男闺蜜,是共同体。”

“而我,陆远,只是一个负责提供房产、提供资金、还要提供无限包容的冤大头外人。”

苏苒的嘴唇颤抖着。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

她无言以对。

因为她心里清楚,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三年婚姻的真相。

“签字吧。”

我把笔递给她。

“拿着这二十万,还有那辆车,足够你在外面租个好房子,重新开始。”

“如果你觉得不解闷,程铮现在也是单身,你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不用再背着我,不用再找借口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彻底击溃了苏苒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后悔,有绝望,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处境的恐惧。

五点半。

搬家公司的车到了楼下。

两个工人上来,开始一箱一箱地往外搬东西。

苏苒在那份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迹扭曲得几乎看不清。

我把属于我的那份收好,放进包里。

最后一件行李被搬了出去。

苏苒站在门口。

她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家。

看着客厅里那组意大利真皮沙发。

看着阳台上她亲手种下的绿植。

“陆远。”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哀怨。

“你会后悔的。”

“你这么绝情,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再真心对你了。”

我站在玄关。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也许吧。”

“但我宁愿一个人孤独终老,也不愿意再做别人感情里的背景板。”

“把钥匙留下。”

“再见。”

苏苒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我。

最终,她将那把带有门禁卡的钥匙,重重地拍在了鞋柜上。

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

楼道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关上门。

反锁。

走到智能门锁的内侧面板前。

打开设置,输入管理员密码。

清空了苏苒的指纹,删除了所有的门禁卡记录,重置了开门密码。

做完这一切。

我转过身。

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苏苒带走了很多东西。

墙上的装饰画。

茶几上的花瓶。

甚至客卧的床上用品她都一并打包带走了。

房子显得有些大,也有些冷。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天的晚风猛地灌了进来。

很冷。

却异常的清新。

没有了麻辣烫的味道,没有了劣质古龙水的味道。

也没有了那种让人窒息的虚伪和妥协。

我拿出手机,预约了明天上午的深度保洁服务。

我要求他们带上最强效的除螨仪和消毒液。

我要把这套房子里,关于那两个人所有的痕迹,连同一粒灰尘,全部清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

我会在这个干干净净的房子里。

睡一个这三年来,最安稳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