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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是一家日企的普通文员,工位靠窗,工牌挂在胸前,每天九点准时出现在座位上。

没人觉得他有病。

他不多说话,但也不惹麻烦。就是总发呆。

领导布置一份表格,他盯着屏幕能盯四十分钟,鼠标没点开一个文件夹。同事路过,问"吃了吗",他过了三秒才抬头说"吃了"——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吃没吃。下午开会,他坐在角落里,明明在会场,眼神却像在看另一个次元的东西。

散会的时候组长问他刚才说了什么,他笑了笑说"没听清"。

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月底绩效,他连续六个月C等。领导找他谈话说"你再这样下去很危险",他点头说"我知道",但第二天还是老样子。

家里人更不理解:"你不就是感冒好了以后懒了点吗?""你又不疯,有什么做不了的?"

小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坐在椅子上,但他的"魂"好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怎么也拽不回工位上。

这不是懒。医学上有个词,叫"出勤主义"——英文presenteeism,人来了,但因为身体或心理上的问题,工作效率几乎为零。他不是没来,他是"人在,神不在"。

日本最近有群医生正好在研究这事。

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根本丈二医生团队,跟踪了107名还在上班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跟了48周。这些人57%全职上班,平均工作5.4年,表面看和普通人没两样。医生们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这些"看起来正常"的人,坐在工位上一事无成?

有人猜是幻觉,有人猜是妄想,有人猜是思维混乱。

结果是抑郁症状。

当患者同时有抑郁症状(PHQ-9≥10),他们的出勤主义评分高达53.4%。没有抑郁症状的,只有16.6%。48周追踪下来,抑郁症状加重,出勤主义跟着加重;抑郁症状减轻,工作效率回来一点。相关系数不算强(R=0.308),但在多元回归模型里,抑郁症状的变化是唯一一个能显著预测出勤主义变化的因素——睡眠不好不算,认知下降也不算,就是那条看不见的忧郁在拖后腿。

根本丈二团队还做了聚类分析。一组人48周里出勤主义始终偏低(46人),另一组始终偏高(55人)。两组区别在哪?不是年龄,不是学历,不是工龄,也不是精神分裂症得病多久。唯一差异在抑郁症状——高出勤组基线抑郁评分15.0,低分组只有5.5。

在精神分裂症治疗里,医生和家属最关心幻觉、妄想这些"阳性症状"。抗精神病药也是冲着这些去的。一个人不出门喊叫、不打人了,家属觉得"稳定了",可以回去上班了。可回去以后才发现,人坐在工位上,一整天有效工作时间可能只有两三个小时。

他不是不行了,他是"淡"了。

就像冬天早晨的发动机——钥匙拧着了,仪表盘也亮了,但就是供不上油,突突突地抖,怎么也跑不起来。

这107个人里,47.7%在研究开始时就有抑郁症状,到48周结束,33.7%的人抑郁症状还在。PHQ-9评分几乎没变过(10.8分到10.5分),说明这些情绪问题被长期忽视了。大家觉得"精神分裂症嘛,不疯就不错了",谁会去关心他开不开心?

但不开心的代价是:他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社会角色——工作者——上,几乎找不到价值感。

人是在"被需要"的过程中确认自己还存在的。精神分裂症已经让很多患者和世界的连接变弱了——朋友少了,话少了,世界小了。如果连"去上班、做点事"这件事都因为情绪问题变得毫无意义,那他和世界之间最后的缆绳就断了。这也是为什么抑郁症状在精神分裂症患者中会显著提高自杀风险——不是活不下去了,是活得没有参与感。

根本丈二团队在文末写了句话:对于还在上班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仅仅"不发病"是不够的。抑郁症状需要被看见、被评估、被治疗。

国内外很多精神分裂症治疗指南,对合并抑郁症状的建议比较保守。有些只推荐抗精神病药物(某些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确实有抗抑郁效果),不常规推荐抗抑郁药。但如果患者的抑郁症状一直不处理,他可能表面上"稳定"地坐在工位上,实际上正在慢慢丢掉工作信心,最后彻底离开职场。

这不是一份工作的问题,是一个人跟世界之间最后一条连线的问题。

小张后来在医生建议下调整了用药方案,加上了针对抑郁症状的干预。三个月后,他告诉漫然,不是说他突然变开心了,而是"觉得做的事情没那么没意思了"。月底绩效,第一次从C变成了B-。

他发了条朋友圈:"回来了。"

工位上的"幽灵"不是不想回来,是他的发动机里缺了一种叫"意义感"的油。

文|慢然

数据来源:Nemoto et al. BMC Psychiatry (2026) 26:624. "Associations between depressive symptoms and work productivity loss in patients with schizophrenia: an observational 48-week longitudinal stu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