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蹲在溪边搓草药根上的泥,掌心泡得发白。天上的云是早上开始堆起来的,一堆一堆摞着往南边压,天光暗下去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一倍。林素梅在坡上喊他,声音被风撕碎了些,但还能听清:"卫国,收拾东西,要下雨了。"

竹篓里已经装了半篓七叶一枝花和黄连,这片山坡是公社卫生院划的药源地,林素梅来了一年,隔三差五就上来采。上海来的姑娘,念过护校,分到村里当赤脚医生。赵卫国是本地知青,下放第三年了,队上派他跟着采药,兼带认路——这片山林他熟。

雨来得比预想的快。他们往下撤的时候雨点已经砸下来了,黄豆大的,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山路被雨一浇就滑,赵卫国在前面开路,一只手拽着路边的灌木,另一只手往后伸着,攥住林素梅的手腕。她的手腕细细的,雨浇透了袖子,贴在皮肤上,冰凉。

"这边走,"赵卫国抹了把脸上的水,"前面有个棚子。"

采药人歇脚的棚子,就搭在两块大石头中间,三面用树枝和茅草围着,顶棚盖了厚厚的树皮,雨水顺着缝隙往下淌,但里头好歹能干爽些。两个人钻进去的时候浑身都在滴水,头发贴在脑门上,衣服湿透了,林素梅的蓝布衫被雨打成了深蓝色,贴在身上,她抱着胳膊蹲在角落,嘴唇有点发紫。

赵卫国把竹篓里的药草倒出来摊开晾着,又在外头折了些干的松枝拖进来。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火柴,潮了,划了好几根才划着一根。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棚子里亮了一瞬,照见林素梅的脸。她脸上有泥,也有雨水,刘海一缕一缕贴在额角,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

"把衣服脱了烤烤吧,"赵卫国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她,声音闷在火堆里,"湿着穿会生病。"

身后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是林素梅的声音,很轻:"好了。"

赵卫国回过头,她已经把外衫脱下来搭在树枝架子上,自己裹着一件干的贴身小褂坐在火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火光跳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雨一直没停。到了傍晚天彻底黑了,棚子里只有火堆的光。赵卫国把带的干粮分了,两块玉米饼,一壶水。林素梅接过饼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凉的,他下意识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赵卫国,"她叫他,连名带姓,但声音很软,"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火堆噼啪爆了一声。赵卫国没看她,拿树枝拨了拨火。"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她把饼撕成小片,一片一片往嘴里送,"山里就咱们两个人,不说话多闷。"

赵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棚子外面雨声很大,山洪在沟谷里轰隆隆响。他想起下放那年十七岁,从县城坐拖拉机到村里,路上一颠一颠的,同车的人吐了一路。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锄头都不会拿。后来慢慢学会了种地、砍柴、认药材。这三年他几乎没跟女孩子说过话。

"没有,"他说,"你呢?"

"我在上海的时候,"林素梅的声音顿了顿,"跟一个同学好过一阵。后来他家里出事,搬走了。"

"那你……"

"我是右派子女,"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下放的时候别人填'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填的是'改造'。"

赵卫国抬头看她。火光里的她低着头,手指在扣衣襟上的一个线头,扣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扣。

"赵卫国,"她又说话了,"如果我明年回不了上海,一辈子都留在这儿,你会一直给我带路采药吗?"

火堆很小了,赵卫国往里添了根松枝。那根松枝湿,塞进去先是冒烟,过一会儿才噗地燃起来,火苗蹿得老高。他看着她,她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火苗上方碰了一下,都缩回去了。

"会。"他说。

那一夜他们靠在棚壁上打盹。雨没有停的意思,半夜的时候有一截山石从上面滚下来,轰隆一声砸在不远处的沟里。林素梅惊醒了,下意识往赵卫国这边靠过来。他没动,让她靠着。她能闻见他身上潮了的草叶味道,混着烟火气。他能闻见她头发上药草的苦味。

第二天雨小了些,但山洪把下山的路冲断了。他们又困了一天。赵卫国冒雨出去找了些野果和山薯,回来的时候浑身又湿透了。林素梅用火帮他烤衣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堆火。她烤衣服的动作很细,一点一点把湿的地方翻过来对着火,手里忙活着,眼睛却没离开过他的脸。

"赵卫国,"她问第三次,"你说会带我采一辈子药,算数吗?"

棚子外面雨还在下,但比头一天小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树皮顶上沙沙响。火堆里余烬泛着红,林子里的空气湿漉漉的,混着泥土和草木被泡烂的气味。赵卫国看见林素梅咬着下唇,嘴唇咬得发白,又松开,又咬住。

"算数。"他说。

第三天下午天放晴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被雨泡了三天的大地上,蒸腾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山路冲坏了一段,但人能走。赵卫国在前面探路,林素梅跟在后头,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些。下到山脚的时候村里人正往上找,看见他们俩灰头土脸地从山上下来,都松了一口气。

公社卫生院的院长拉着林素梅上看下看,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林素梅转头看了赵卫国一眼。赵卫国站在人群外面,身上还穿着没干透的衣服,裤腿上糊了半腿泥,脸上的泥印子也没擦。

那天晚上赵卫国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房梁出神。隔壁屋子有人在拉二胡,拉着拉着跑了调又重来。他想林素梅问的那三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问第一句的时候她还在试探,第二句的时候她在怕,第三句的时候她已经不怕了。

一周后赵卫国去公社开了介绍信。两个人去领证那天,公社办事员看了看他们的材料,又看了看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什么都没多问,刷刷几笔填了表,一人一张证塞过来。林素梅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赵卫国把自己的那张叠好揣进上衣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后来她生了个儿子,取名的时候林素梅说叫赵念山吧。赵卫国说好。念山,念那片困了他们三天的大山,也念那三天里她在火堆边上问他的那些话。

很多年后儿子长大了问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林素梅不说,赵卫国也不说。只有一次赵卫国喝了点酒,跟儿子说了一句:你妈当年问了三句话,一句是问我的过去,一句是问我的将来,最后一句是问我要不要跟她过一辈子。

"我说要。就这三句话,一辈子就定了。"

那夜山里的火堆早就灭了。可有些东西烧起来了,就再也灭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