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和蒸笼

那天早上我四点就起来了。面是昨晚发的，蜂窝状的孔密密麻麻，一股子酸甜的麦香。我挽起袖子揉面，案板砰砰响，邻居家的狗跟着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五斤面粉，剁了三斤猪肉大葱馅，肥瘦三七开，拌了花椒水和姜末，搅得胳膊酸了半边。

一锅蒸两层，一层十五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笼屉里，蒸汽顶得锅盖嗒嗒响。我守着灶台一笼一笼地蒸，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T恤洇出一片深色。蒸到第三锅的时候，天光大亮了，厨房里白茫茫一片，跟仙境似的。

最后一笼出锅，我拿筷子夹了一个尝。皮暄软，馅鲜嫩，咬一口汁水烫了舌尖。我满意地吁了口气，数了数，正好五十个，个个有拳头大，摆满了两个大蒸笼。

我打算给娘家送二十个，我妈前阵子刚拔了牙，吃别的费劲。剩下三十个留着自家吃，再给隔壁王奶奶送两个，她一个人住。

我刚把蒸笼端到客厅桌上，公公从里屋出来了。

他背着手踱过来，掀开笼屉布看了一眼，点点头：「蒸得不错。」

我笑了笑：「爸，您尝尝。」

他没尝。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老大，过来一趟，你弟妹蒸了包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大是姑姐，嫁在同小区，走路五分钟的事。

十分钟后姑姐来了，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头发乱糟糟地往后一拢，进门就直奔蒸笼。「哎呀妈，这么多包子！」

公公大手一挥：「拿走拿走，你家里人多吃得多。」

姑姐喜笑颜开，转身去厨房找塑料袋。我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有点僵：「爸，这包子我打算——」

「你打算什么打算，」公公打断我，看都没看我一眼，「你姐家五口人，不比你们俩能造？给孩子多拿几个。」

我张了张嘴，后腰靠住餐桌边沿，手指抠着桌角的漆皮。姑姐已经拎着袋子出来了，塑料袋哗啦哗啦响，她掀开笼屉布，一手抓四五个往里塞。

「姐，留点……」我声音很小。

「放心，给你留着呢。」她嘴上说着，手没停。

我数着。十个，十五个，二十个。她装了满满一大袋，笼屉里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大片。公公在一旁抱着胳膊指挥：「再多拿几个，那什么，给小明带早点。」

小明是姑姐家孩子，上初中了。

「够了够了，」姑姐笑呵呵地扎紧袋口，「剩下给弟妹他们吃。」她拎着沉甸甸的一袋子包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谢谢啊小絮，厨艺见长。」

门关上。公公转身回了里屋，拖鞋啪嗒啪嗒踩过瓷砖。

我站在客厅里，对着那个塌了半边的蒸笼。整整五十个包子，一层十五个，一层十个，她装了三十五个走。剩下的十五个挤在笼屉角落里，东倒西歪，有几个皮都挤破了，露出里头油汪汪的馅。

我盯着那笼包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剩下的包子一个一个捡出来，放进保鲜盒，盖上盖子。十五个，正好装了三盒。我把三盒包子码进冰箱冷冻室，跟冻好的饺子挤在一起。

做完这些，我回到客厅，弯腰把那两个空蒸笼摞起来。竹编的蒸笼还很烫手，隔着毛巾都觉着热。我端起来，走到公公房门口，敲了敲门。

「爸。」

「嗯？」他在里头看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嘈杂刺耳。

「你走。」

「什么？」

「我说，你走。」我端着那摞蒸笼，站在门口，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声音却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搬去你闺女家住吧。我送您。」

公公从手机上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你疯了？」

「五十个包子，我从四点忙到八点。你闺女一家五口，三十五个包子，两天就造没了。您倒是大方，拿我的东西充您的脸面。」我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一滴都没掉下来，「这房子是我俩买的，首付我妈借了一半。您要是分不清谁是这家的主人，就趁早走。」

公公腾地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你——你反了天了！」

「蒸笼给您。」我把那摞热腾腾的竹蒸笼往他怀里一塞，「连您一块儿送走。」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蒸笼，烫得直甩手，蒸笼哐当掉在地上，竹片散了一地。我没再看，转身回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热水冲在手上，我才发现虎口磨出了水泡，破了皮，被水一冲针扎似的疼。

我关了水，靠着灶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响了。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

「包子别蒸太多啊，费事，妈吃不了几个——你咋不说话？嗓子不舒服？」

我吸了吸鼻子，按着语音键：「没事妈，面不够了，明天再蒸，我明天回去看你。」

窗外，姑姐家楼下的垃圾桶旁边，丢着一个撕破的塑料袋，油渍洇透了半边。几只麻雀扑棱着落下来，啄食袋底漏出的包子碎屑。